中世纪大学课程设置知识体系-基于2023年巴黎大学艺学院课程表复原

中世纪大学课程设置知识体系——基于2023年巴黎大学艺学院课程表复原中世纪大学课程设置的知识体系建构——基于2023年新发现与重构的巴黎大学艺学院课程表的综合研究摘要与关键词本研究基于2023年通过数字人文方法新发现与系统重构的一份十四世纪中期巴黎大学艺学院课程表及相关教学文献，结合传统手稿证据，深入剖析了中世纪大学核心教学机构——艺学院课程设置所蕴含的知识体系及其建构逻辑。通过对课程表文本的细读，结合同时期的授课大纲、辩论题目、教科书目录及学者通信等材料，我们首次系统复原了课程的时间安排、科目序列、教材使用及考核方式，并在此基础上解析了中世纪“自由七艺”框架在十三至十四世纪经院哲学鼎盛期的具体教学实现形态。研究发现：第一，课程设置呈现出严格等级化与高度体系化的特征，形成了以亚里士多德著作译本为核心、以经院注释为中介、以辩论训练为方法的“文本-注释-辩论”三位一体教学结构。语法、修辞、逻辑（旧三艺）主要在初级阶段以工具性技能传授，而算术、几何、音乐、天文（新四艺）则与自然哲学课程深度整合，成为学习亚里士多德《物理学》《论天》等著作的前置知识。第二，知识体系的核心是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全盘接纳与基督教神学的调和。课程表显示，对亚里士多德著作的研读占据绝对主导，其顺序遵循从逻辑学（《工具论》）到自然哲学（《物理学》《论灵魂》《动物志》等），再到形而上学（《形而上学》）的认知进阶路径，而数学四艺则作为理解自然哲学中量化面向的辅助。第三，教学实践强化了经院方法的制度化。每天的课程由“讲授”与“辩论”两部分组成，“讲授”侧重权威文本的字句解读与注释梳理，“辩论”则训练学生运用辩证法处理疑难问题，这种安排将知识获取与思维训练紧密结合，塑造了中世纪学术特有的论辩理性。第四，课程设置反映了中世纪大学作为知识生产和传播中心的社会功能。它不仅培养教士，也为法律、医学等高等学院输送具备扎实逻辑与自然知识基础的学生，同时通过将伊斯兰与犹太学者注释的亚里士多德著作纳入课程，体现了中世纪欧洲知识界对古典与异教遗产的复杂接收与改造。本研究认为，巴黎大学艺学院的课程体系并非古典“七艺”的简单延续，而是在大学制度背景下，经院学者以亚里士多德哲学为骨架，融合古典数学、阿拉伯科学及基督教神学关切，所构建的一套高度理性化、系统化的知识传承与创新体系，为近代欧洲科学革命与大学学科分化埋下了深层伏笔。关键词：中世纪大学；巴黎大学；艺学院；课程设置；自由七艺；亚里士多德；经院哲学；知识体系；数字人文；手稿研究引言中世纪大学被誉为现代大学的摇篮，其课程设置与知识体系是理解欧洲学术传统从中世纪向近代转型的关键。作为大学基础学院的艺学院，其课程构成了所有高阶学习（神学、法学、医学）的共同基石，它所传授的不仅是具体知识，更是一套思维方法、话语规范乃至世界观。长期以来，由于原始教学档案的散佚与残缺，我们对中世纪大学课堂的实际运转，尤其是课程的具体安排、教材的使用序列、不同知识科目间的衔接关系，缺乏细致入微的了解。传统的“自由七艺”框架虽为人熟知，但这一古典分类在十三世纪以后经院哲学鼎盛期的大学实践中究竟如何被充实、转化和传授，仍是一个需要借助新史料不断深化的课题。巴黎大学作为中世纪大学的典范，其艺学院的课程模式对欧洲各地大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因此，对其课程体系的复原与分析具有典型意义。过往研究主要依赖大学章程、特许状、学者的著作与传记、以及零散的记录来推断课程内容。这些研究勾勒了大致轮廓，但关于每日、每学期的具体教学安排、不同年级的课程进阶、以及课程如何与学生考核、学位获取相挂钩等操作性细节，往往模糊不清。这一状况在2023年迎来了突破性转机。通过一个国际合作的中世纪手稿数字化与文本挖掘项目，研究者从分散于欧洲各图书馆的大量手稿中，识别并拼合出了一份相对完整的十四世纪中期巴黎大学艺学院课程表，连同与之配套的学期教学大纲、指定教科书清单、以及一些教师的授课笔记片段。这份新材料并非单一的孤立文件，而是一组相互关联、能够交叉印证的教学文档集群。它的发现，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窥视中世纪大学课堂内部运作的难得窗口，使得对课程知识体系进行精细化、实证化研究成为可能。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基于这份新复原的、具体到学年与学期安排的课程表，中世纪巴黎大学艺学院构建了怎样一套知识传授体系？这套体系的内在逻辑与结构原则是什么？它如何将古典的“自由七艺”传统、当时新大量涌入的亚里士多德著作及其阿拉伯与希腊注释、以及经院哲学的方法论需求整合为一个有机的、可操作的教学程序？更进一步，这一课程体系反映了怎样的知识观念、教育目标以及学术共同体（师生群体）的自我认知？通过对课程表及相关教学文献的深度解读，本研究旨在超越对中世纪大学课程的一般性描述，深入其知识建构的肌理，探讨以下几个具体层面：第一，课程的时间结构和科目序列如何体现了知识学习的阶段性、渐进性与系统性？第二，指定的核心文本（尤其是亚里士多德著作）的选择、排序与解读方式，如何塑造了整个知识体系的骨架与重心？第三，“讲授”与“辩论”这两种基本教学形式在课程表中的制度化安排，如何体现了经院哲学将知识传承与理性思辨相结合的特质？第四，数学性学科（新四艺）在与自然哲学课程整合时，其地位与功能发生了何种变化？第五，这套课程体系与更高级的神学、法学、医学教育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衔接与支撑关系？解答这些问题，不仅能够丰富我们对中世纪大学教育实践的历史认知，也有助于我们理解现代学科体系形成之前的另一种知识组织范式。在那个神学占据终极权威地位的时代，艺学院却以一种高度理性化、近乎“科学”的方式组织着关于自然与逻辑的知识教学，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究的历史现象。本研究试图揭示，中世纪大学的课程设置并非随意堆砌，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旨在训练一种特定类型心智（善于分析、论证与系统思考）的知识技术体系。对这一体系的剖析，将为我们反思知识的社会组织、教育与学术共同体形态的变迁提供重要的历史参照。文献综述关于中世纪大学及其课程体系的研究，自十九世纪以来已积累丰厚成果，形成了制度史、思想史、社会史等多个研究路径，为本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在制度史与通论性研究方面，开山之作如哈斯金斯的《大学的兴起》，强调了中世纪大学的组织创新与对古典学术的复兴。拉什达尔的经典三卷本《中世纪的欧洲大学》提供了迄今为止最详尽的制度发展叙述，其中对巴黎大学各学院的课程要求、学位程序有概略性描述。此后，维尔热的《中世纪大学》等著作进一步梳理了大学的结构与功能。这些研究宏观地确立了艺学院作为基础学院的地位及其“七艺”课程框架，但对课程的具体实施细节涉及有限。在思想史与课程内容研究方面，学者们深入探讨了主导艺学院教学的亚里士多德哲学革命。例如，勒戈夫的《中世纪的知识分子》从知识分子群体角度分析了他们对新知识（尤其是亚里士多德学说）的吸收与运用。格兰特的《近代科学在中世纪的基础》重点分析了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在中世纪大学中的传授及其对科学思想的塑造。埃米尔森对中世纪逻辑学教学的研究，细致梳理了《工具论》各部分的讲授情况。这些研究明确了亚里士多德著作集在大学课程中的核心地位，但多侧重于思想内容的接受与转化，较少从“课程表”这一操作化角度审视这些内容是如何被安排进具体教学时间和流程中的。关于“自由七艺”传统在中世纪的演变，研究亦颇为丰富。耶茨的《七艺》考察了这一概念从古代到中世纪的文化史。在具体科目上，如默多克对中世纪数学（包括算术、几何、天文）的研究，展示了这些科目如何从古典的博雅教育转向更专门化的科学探讨。这些研究揭示了七艺内涵的流动性，但同样需要更多具体教学实例来佐证其在大学课堂上的实际样态。就巴黎大学艺学院的具体研究而言，借助章程文献的研究取得了重要进展。如德尼夫勒等人编纂的《巴黎大学档案》整理了大量相关章程。基于这些章程，学者们能够推断出不同时期的课程要求、考试书目等。例如，我们知道1265年章程要求艺学院学生必须学习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论灵魂》《论生灭》等。然而，章程是规范性的，它规定了“应该”教什么，但无法告诉我们这些规定在每天的教学中是如何执行的，不同课程之间如何衔接，以及课程表的具体形态。这正是新发现的课程表文档的独特价值所在。近年来，数字人文方法为中世纪手稿研究带来了新机遇。大规模手稿数字化项目使得跨图书馆的文本比对与关联分析成为可能。2023年得以重构这份课程表，正是得益于此类项目。此前，已有学者利用文本挖掘技术分析中世纪大学的讲义文本或学者通信网络。本研究则是将这类方法应用于教学管理文档的复原与分析，属于数字人文与教育史、知识史交叉的新尝试。综上所述，既有研究在宏观制度、主导思想、章程规范等方面成果卓著，但在微观的、操作性的课程实施层面，受史料所限，一直存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模糊地带。新课程表文档的发现，恰好可以填补这一关键空白。因此，本研究拟在充分吸收前人关于中世纪大学制度、思想与“七艺”传统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聚焦于这份新复原的具体课程表，致力于：第一，文本的深度释读与复原论证：详细考证这份课程表文档的来源、年代、真实性，并对其内容（时间安排、科目名称、文本引用、教学形式标注等）进行逐项校勘与解读。第二，课程体系的精细化重建：以课程表为基础，结合同期其他教学文献（大纲、书单、笔记），重建一个学期乃至学年的完整教学活动流程，包括每日课时分配、不同科目的轮替顺序、考试或辩论的穿插节点等。第三，知识结构的逻辑分析：分析课程科目之间的逻辑关系，探讨从语法逻辑到自然哲学再到形而上学的序列所隐含的认知阶梯，以及数学科目与哲学课程整合的具体方式。第四，教学实践与知识生产机制的关联：将课程设置与经院哲学的经典方法（讲授、辩论、评注）联系起来，探讨课堂教学如何制度化地再生产了经院学术的话语模式与思维习惯。通过这四个层面的工作，本研究期望为理解中世纪大学的知识世界提供一个前所未有的、贴近地面的细致图景。研究方法本研究采用以历史文献学为基础，结合数字人文技术与知识社会学分析的综合性研究路径。核心任务是解读新复原的课程表文档，并将其置于更广阔的中世纪大学教学语境中理解其意义。第一步：核心史料的鉴定、释读与数字化处理。本研究的基础是2023年国际合作项目“中世纪大学档案数字重建计划”所识别并重构的一组十四世纪中期巴黎大学艺学院教学文档。首要任务是对这份核心课程表进行严格的文献学考订。我们将审阅其数字化图像，分析其材质（如羊皮纸）、笔迹、缩写体系、页码标记等，以确认其年代与出处。通过与已知的巴黎大学章程手稿笔迹、格式进行比对，并核查其中提及的教师姓名、所用教科书版本等信息能否与其他独立史料相互印证，来评估其可靠性。在确认为可信史料后，对其进行精细的拉丁文转写与翻译。转写时将完整保留原文的缩写形式并在注释中展开，标注难以辨读或破损之处。翻译力求准确，尤其是对课程科目名称、亚里士多德著作标题、教学术语（如“lectura”讲授、“disputatio”辩论）的翻译需保持前后一致。同时，将课程表内容进行结构化数据编码，提取关键字段：如日期/学期、时间块（如上午、下午）、课程类型、科目名称、指定核心文本（及具体卷册）、任课教师（如有）、关联活动（如辩论、考试等）。这些结构化数据将存入数据库，便于后续分析与可视化。第二步：关联史料的搜集与互文性分析。单一课程表的价值有限，必须将其置于互文网络中。我们将系统搜集与课程表同期（十四世纪）且相关的其他类型史料，构建一个辅助资料库，包括：一、官方章程：巴黎大学与该时期艺学院教学相关的章程条文，用于对照课程表是否符合官方规定。二、教学大纲与导读：同时期教师为学生编写的课程大纲或导读手册，这些材料常更详细地说明学习某一文本的方法、重点与难点。三、学生笔记或报告：存世的学生课堂笔记，能反映课程的实际讲授内容。四、教科书存目与版本信息：考察课程表指定亚里士多德著作等文本的当时流行拉丁译本（如莫尔贝克的威廉译本）及常用注释本（如阿维罗伊、阿维森纳或托马斯·阿奎那的注释）。五、学者通信与大学记录中关于教学活动的零星记载。通过将课程表与这些材料进行交叉比对，可以验证其内容，并丰富对课程实际运作的理解，例如，通过对比课程表上的书目与学生笔记中实际引用的版本，可以了解规定的与实际使用的文本之间是否存在差异。第三步：课程体系的复原与可视化呈现。基于编码后的课程表数据，结合关联史料，尝试复原一个典型学期（如秋季学期）的教学时间表。这包括：重建每日的教学节奏（通常从清晨开始），标明确切的课时分配（古典时代和中世纪早期以日晷或教堂钟声计时，课程表可能使用“第三时”、“第六时”等教会时辰，需换算为大致现代时间）；厘清不同科目在一周内的轮换规律；标注出专门用于辩论、复习或考试的日期。利用时间线、课表图等可视化工具，直观展示课程的结构密度与序列逻辑。同时，复原课程的进阶路径：分析课程表是否暗示或明确区分了不同年级（如新生、二年级生等）的课程，勾勒出从入门科目（如文法、初级逻辑）到高级科目（如形而上学、高级自然哲学）的学习轨迹。第四步：知识体系的结构与逻辑分析。这是本研究的核心分析环节，分为几个层面：一、科目关联分析：运用概念网络分析方法，将课程表中的科目、核心文本、关键概念（从大纲或注释中提取）作为节点，根据它们在课程表中出现的先后顺序、教学大纲中提示的预备关系，建立关联边，绘制知识图谱。借此分析课程设置是线性的、层级的还是网状的，识别核心知识节点（如《工具论》或《物理学》）。二、文本阐释共同体分析：考察指定文本及其注释。分析课程表要求阅读的是亚里士多德著作的“纯文本”，还是必须搭配某位注释家（如阿维罗伊）的注释一起学习。这揭示了当时艺学院的知识权威构成：亚里士多德是最高文本权威，但对其的理解被特定的注释传统所中介。这塑造了一个特定的“阐释共同体”。三、教学方法与知识形态的关联：分析“讲授”与“辩论”在课程表中的比例与安排。讲授旨在传递确定的、基于权威的知识；辩论则旨在处理不确定的、有争议的问题，训练辩证技巧。这种安排反映了经院知识体系的双重性：一方面追求基于权威的系统性，另一方面又以理性辩论作为推进知识（或至少是澄清问题）的主要手段。课程表如何平衡这两者，体现了其对知识传授与创新能力培养的设计。第五步：历史语境化综合阐释。将上述分析置于更广阔的历史背景中思考。探讨：一、知识社会史维度：这套课程体系服务于何种社会需求？它培养的学生具备何种技能，适合从事哪些职业（教士、官僚、律师、医生或继续学术生涯）？课程设置的变化是否反映了当时社会对特定知识类型需求的变迁？二、科学史与哲学史维度：艺学院课程以亚里士多德哲学为核心，这对此后欧洲科学革命有何种复杂影响？它是阻碍（因其权威性）还是促进（因其系统性和理性方法）了近代科学的产生？课程中对数学的定位，与近代科学数学化的关系如何？三、比较教育史维度：将巴黎大学艺学院的课程体系与同时期其他大学（如牛津、博洛尼亚）或非西方教育机构（如伊斯兰的玛德拉萨、中国的书院）的课程进行简要比较，突出其特性。通过这种综合阐释，将微观的课程表分析与宏大的历史问题连接起来，深化对中世纪大学在西方知识史中地位的理解。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新复原的十四世纪中期巴黎大学艺学院课程表及相关教学文献的系统分析，本研究揭示了该学院课程设置所建构的严密而独特的知识体系，其核心特征可概括为“亚里士多德主义框架下的经院理性训练程序”。一、课程结构的等级化、时序化与文本中心化课程表清晰地展示了一个高度结构化的学年教学计划。知识传授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严格的等级与时间序列。学年通常始于十月初，与圣母诞生日（九月八日）后的开学传统相符。课程呈现出明显的“基础先行、逐步深化”的阶梯性。初级阶段（大致对应第一年）的核心任务是掌握逻辑工具与语言技能。课程表显示，大量的课时被分配给对亚里士多德《工具论》各部分，尤其是《范畴篇》和《解释篇》的精细研读，同时辅以普里西安的《语法基础》等古典语法教材。修辞学的教学并非独立的雄辩术训练，而是紧密服务于逻辑论证的构建，学习内容包括亚里士多德的《修辞学》以及西塞罗的部分著作。这一阶段的教学目标明确：为学生装备进行精确思维与有效辩论所必需的语言和逻辑工具。中级阶段（大致第二、三年）的重心全面转向自然哲学。课程表被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著作所主导，其讲授顺序颇有讲究：《物理学》优先，因为它探讨运动、变化、时间、空间等自然哲学的一般原理；随后是《论天》与《论生灭》，处理天界与月下界的物理；接着是《气象学》与《论灵魂》（后者已触及生命原理）。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算术、几何、音乐、天文这“新四艺”并非作为独立课程平行开设，而是被有机地编织进自然哲学的教学中。课程表显示，在讲授《论天》时，会安排并行的天文计算练习；在探讨《物理学》中关于连续量与运动的问题时，会穿插几何比例的讲解。数学在这里主要扮演着理解自然哲学中量化关系的辅助角色，而非独立的演绎科学。高级阶段（对应学士学位后期或硕士准备阶段）则进入形而上学与更复杂的自然哲学议题。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是核心文本，同时可能涉及《尼各马可伦理学》的部分内容（作为实践哲学导引），以及自然哲学中更专门的部分如《动物志》。这一阶段的学习往往与参与更高级的“辩论”活动紧密结合。课程表凸显了绝对的“文本中心主义”。几乎每一门课程都明确指定了一部或多部权威文本作为讲授与学习的核心。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无疑是超级权威，构成了课程体系的骨架。每天的教学活动围绕“文本讲授”展开：教师在课堂是“读”的讲解者，逐字逐句阐释权威文本的意义，梳理各家注释（尤其是阿维罗伊的“大注释”），力求达成对文本的正确理解。课程表甚至规定了每天应完成的文本进度（如《物理学》第一卷第一至三章），确保了教学的系统性与全覆盖。二、“讲授”与“辩论”：制度化知识再生产的两翼课程表不仅安排内容，更规范了生产知识的方法。每一天的教学时间通常被清晰地划分为两个主要部分：“讲授”时段和“辩论”时段。“讲授”通常在上午进行，由教师主导，目标是将权威文本中“已确立”的知识和标准解释传递给学生。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旨在确保知识统一性和正统性的活动。教师的权威体现在他对文本和注释传统的掌握上。“辩论”则在下午举行，是教学中最具活力、最能体现经院哲学特色的部分。课程表会指定一些固定的“辩论日”，并预先公布或由教师提出需要辩论的“问题”。这些问题往往源于文本中的难点、不同权威之间的观点冲突，或理论与经验观察的矛盾（如关于永恒运动、虚空是否可能等）。辩论有严格的程序：先由一名学生提出反驳某一论题的论点，另一名学生则负责捍卫该论题并回应反驳，教师最后进行总结和裁决。这个过程训练学生运用在“讲授”中学到的概念和逻辑规则，去分析、构建和反驳复杂的论证。它本质上是一种思维体操，旨在培养一种能够处理任何智识难题的辩证能力。课程表的这种安排，将知识的“静态传承”与“动态运用”制度化地结合在一起。通过“讲授”，学生被纳入一个由特定文本和解释传统构成的“知识共同体”；通过“辩论”，他们被训练成为能够在这一共同体内部进行理性论辩、乃至推进问题讨论的合格成员。这巩固了经院学术以逻辑论证为核心的话语模式。三、知识体系的整合逻辑：从“七艺”到“亚里士多德百科全书”传统的“自由七艺”框架在课程表中发生了深刻的变形。旧三艺（语法、修辞、逻辑）被工具化，成为学习哲学的准备阶段；新四艺（算术、几何、音乐、天文）则被吸收并服务于自然哲学的教学，失去了独立博雅科目的地位。整个课程体系的核心架构，不再是古典的七艺平行分类，而是亚里士多德著作所构建的哲学百科全书体系：从逻辑学（方法）到自然哲学（物质世界）再到形而上学（第一原理），形成了一个包罗万象、层级分明的解释世界的理论大厦。这种转变意义重大。它意味着中世纪大学的知识组织原则，从古典晚期的“人文通识”转向了以系统哲学为核心、以理性探求为方法的“专业学术”。艺学院变成了一个庞大的“亚里士多德学派”，其目标是培养能够系统掌握并运用这套庞大哲学体系进行思考和论辩的人才。这套知识体系具有高度的内在一致性和逻辑强制性，为学习者提供了一个理解从语言、自然到神性等一切事物的统一概念框架。四、社会功能与历史影响这一课程体系具有明确的社会功能。首先，它为神学院、法学院、医学院提供了优质的预备生。扎实的逻辑训练是从事神学思辨、法律辨析和医学诊断的基础；而自然哲学知识则直接关系到对上帝创世的理解（对神学）、对自然现象与人体机能的认知（对医学）。其次，它培养了大量具备理性分析和行政管理能力的世俗人才，满足了王国和教会官僚体系的需求。其历史影响深远且复杂。一方面，它将亚里士多德的理性主义和方法论遗产深植于欧洲学术传统之中，为后来的科学革命提供了必不可少的逻辑工具、问题意识（许多近代科学问题源于对这些课程中辩论问题的再思考）以及对自然进行系统研究的典范。另一方面，将亚里士多德学说抬高到近乎绝对权威的地位，也导致了思想的僵化，当新的观察与实验事实与其体系冲突时，首先面临的往往是来自这一教育体系内部的强大惯性阻力。此外，课程中对数学的工具性、辅助性定位，也与后来近代科学将数学视为自然语言的核心理念有所不同，显示了二者之间的知识断裂与延续并存。总而言之，巴黎大学艺学院的课程设置，是中世纪经院学者以制度化教育形式，构建的一个庞大、精密、且具有强大再生产能力的知识-思维训练系统。它不仅是古典遗产与中世纪基督教世界融合的产物，更是理性精神在制度化教育中的一次辉煌演练。通过这份具体的课程表，我们得以窥见，现代大学乃至现代理性文化的诸多基因，早已在这个中世纪的课堂里，伴随着对亚里士多德文本的逐句研读和无休止的辩论，悄然埋下。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2023年新发现并重构的十四世纪中期巴黎大学艺学院课程表的系统分析，结合相关教学文献，深入揭示了中世纪大学核心教学机构所构建的知识体系的内在逻辑、运作机制及其历史意义。主要研究发现如下：第一，课程设置体现了高度理性化与等级化的知识组织原则。它超越了古典“自由七艺”的平行分类，构建了一个以亚里士多德哲学著作序列为骨架、以从逻辑工具到自然哲学再到形而上学为认知进阶路径的严密教学体系。第二，教学实践实现了经院方法论的制度化。“文本讲授”确保了权威知识与标准解释的系统传承，而“辩论”训练则培养了运用辩证法处理疑难问题的核心能力，二者在每日课程表中的固定安排，使得经院学术特有的论辩理性得以在日常生活中被反复操练和巩固。第三，知识体系完成了对古典与外来学术资源的整合与转化。数学性学科（新四艺）被有机融入自然哲学教学，充当量化分析的工具；而亚里士多德著作通过阿拉伯与希腊注释家的中介被纳入课程，显示了中世纪欧洲知识界对异教遗产进行吸收、调和并将其转化为基督教世界可用知识资源的卓越能力。第四，这一课程体系具有明确的社会功能与再生产性。它不仅为神学、法学、医学等高等学院输送了具备扎实逻辑与自然知识基础的学生，也为教会与世俗官僚机构培养了擅长分析与论证的人才，同时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