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列传》原文、注释、翻译和赏析

《屈原列传》原文、注释、翻译和赏析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原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眜。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鵩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鵩一作：服)注释与翻译第一段：屈原出身与才具原文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注释1.

楚之同姓：与楚王同姓（芈姓，屈氏），屈、昭、景均为楚国公族。2.

左徒：楚国官职，参与内政外交，地位仅次于令尹。3.

博闻强志：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志，通“记”，记忆。4.

明于治乱：通晓国家治乱的道理。5.

娴于辞令：擅长外交言辞。娴，熟练。6.

入：在朝堂之内。7.

图议：谋划商议。8.

接遇：接待应酬。9.

任：信任、重用。译文

屈原，名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通晓国家兴衰治乱的道理，擅长外交辞令。在朝堂内就和楚王谋划商议国家大事，发布政令；对外就接待各国使节，应酬诸侯。楚怀王非常信任他。第二段：上官大夫谗害屈原原文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注释1.

同列：官位品级相同。2.

害其能：嫉妒屈原的才能。害，嫉妒。3.

造为宪令：制定国家法令。4.

属（zhǔ）草稿：撰写草稿。属，撰写。5.

夺：强取、篡改。6.

谗：说坏话诋毁。7.

伐其功：夸耀自己的功劳。伐，自夸。8.

疏：疏远。译文

上官大夫和屈原官位相当，想争得楚王的宠信，心里嫉妒屈原的才干。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屈原起草的文稿还没定稿。上官大夫看到后想抢过去据为己有，屈原不肯给他，他就向怀王进谗言说：“大王让屈平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一条法令颁布后，屈平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认为‘除了我，没人能制定得出’。”怀王听后大怒，就此疏远了屈原。第三段：屈原作《离骚》与作品评价原文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注释1.

疾：痛心、遗憾。2.

听之不聪：听力不灵，指君王听信谗言、不能明辨是非。3.

谗谄：谗言谄媚的小人。4.

邪曲：邪恶不正的人。5.

方正：端方正直的人。6.

幽思：深沉地思虑。7.

离忧：遭遇忧患。离，通“罹”，遭受。8.

穷：处境困厄、走投无路。9.

反本：追念本源。反，通“返”。10.

惨怛（dá）：悲痛、忧伤。11.

间（jiàn）：离间。12.

信而见疑：诚信却被怀疑。见，被。13.

盖：大概，表推测。14.

好色而不淫：描写男女情爱但不过度失当。淫，过分、失度。15.

怨诽而不乱：怨刺朝政但不逾越礼义法度。16.

帝喾（kù）：上古五帝之一。17.

刺世事：讽刺当世的弊政。18.

广崇：广大崇高。19.

条贯：条理、规律。20.

靡不毕见：没有不完全显现的。见，通“现”。21.

文约：文辞简约。22.

辞微：言辞含蓄精深。23.

称文小：所写的都是细小寻常的事物。24.

指极大：主旨却极宏大。指，通“旨”，主旨。25.

举类迩：列举的事例浅近。迩，近。26.

称物芳：作品中多引用芳香的草木。27.

濯淖（nào）污泥：污浊的泥水，比喻黑暗世俗。28.

蝉蜕：像蝉脱壳一样摆脱（污浊）。29.

不获世之滋垢：不沾染世俗的污垢。滋，污浊。30.

皭（jiào）然：洁白光亮的样子。31.

泥而不滓（zǐ）：身处污泥却不被污染。滓，黑，污染。32.

推：推究、推论。译文

屈平痛心君王听信谗言、不能明辨是非，谗言谄媚蒙蔽了君王的视线，邪恶小人陷害公道，端方正直的人不被容纳，因此满怀忧愁、深沉思索，写下了《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天，是人的生命本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处境困窘时就会追念本源，所以劳苦疲惫到极点时，没有不呼天的；病痛悲伤时，没有不呼唤父母的。屈平秉持正道、行事正直，竭尽忠心与才智侍奉君主，却被小人离间，可以说是处境困厄到了极点。诚信却被怀疑，忠贞却遭诽谤，怎么能没有怨恨呢？屈平创作《离骚》，大概就是由怨愤生发出来的。《国风》描写男女情爱但不失分寸，《小雅》怨刺朝政但不逾越礼义。像《离骚》这部作品，可以说兼具了二者的优点。它远古称颂帝喾，近世称道齐桓公，中古讲述商汤、周武王，以此讽刺当世的政事。阐明道德的广大崇高，国家治乱的条理规律，没有不完整呈现的。它的文辞简约，语意精深，志趣高洁，品行方正。它描写的事物细小寻常，但主旨却极其宏大；列举的事例浅近贴切，但寄托的意义却十分深远。他志趣高洁，所以作品中多用芳香的事物作比；他品行方正，所以至死也不被世俗所容。他主动远离污浊的官场，像蝉脱壳一样摆脱秽浊，超脱于尘世之外，不沾染世俗的污垢，洁白干净，出淤泥而不染。推究他这种高洁的志向，就算和日月争辉，也是完全可以的。第四段：张仪欺楚，楚国兵败原文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注释1.

绌（chù）：通“黜”，被罢免官职。2.

从（zòng）亲：合纵结盟、亲善友好。从，通“纵”，合纵。3.

患之：对此感到担忧。4.

详（yáng）去秦：假装离开秦国。详，通“佯”，假装。5.

厚币委质：带着丰厚的礼物，献上信物表示归顺。质，通“贽”，古代拜见时的见面礼。6.

诚：果真、如果。7.

绝齐：与齐国断绝外交关系。8.

商、於（wū）：秦国的两处地名。9.

使使如秦：派使者前往秦国。如，到、往。10.

丹、淅（xī）：两条河流名，在今河南、陕西一带。11.

屈匄（gài）：楚国大将。12.

悉发：全部征调。13.

蓝田：秦国地名，在今陕西蓝田。14.

邓：楚国地名，在今河南邓州。15.

大困：陷入极大的困境。译文

屈原被罢官之后，秦国想要攻打齐国，可齐国和楚国合纵亲善，秦惠王对此很是担忧。于是派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和信物献给楚王，表示愿意侍奉楚国。张仪对怀王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却和楚国合纵交好，如果楚国真能和齐国绝交，秦国愿意献出商、於一带六百里的土地。”楚怀王贪图土地，轻信了张仪的话，就和齐国断绝了邦交，派使者到秦国接收土地。张仪却耍赖说：“我和大王约定的是六里地，没听说过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地离开秦国，回去禀报怀王。怀王大怒，大规模发兵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在丹水、淅水一带大败楚军，斩杀楚军八万人，俘虏了楚将屈匄，顺势夺取了楚国的汉中地区。怀王于是征调全国所有军队，深入秦地作战，双方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后，趁机偷袭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军害怕腹背受敌，从秦国撤兵回国。而齐国终究因为怀王背约而恼怒，不肯救援楚国，楚国陷入了极度的困境。第五段：张仪再入楚，怀王放虎归山原文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原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注释1.

明年：第二年。2.

甘心：解恨、称心如意。3.

当：抵得上、换取。4.

因：凭借、依靠。5.

用事者：当权的大臣。6.

靳尚：楚国大夫，张仪的旧交。7.

设诡辩：编造花言巧语。8.

顾反：回来。反，通“返”。9.

不及：没追上。译文

第二年，秦国提出割让汉中土地和楚国讲和。楚王说：“我不想要土地，只希望得到张仪，就心满意足了。”张仪听说后，就对秦王说：“用我一个张仪就能抵得上汉中的土地，臣请求前往楚国。”张仪到了楚国，又用厚礼贿赂楚国当权的大臣靳尚，让靳尚在怀王的宠妃郑袖面前编造了一套骗人的说辞。怀王最终听信了郑袖的话，又把张仪放走了。这时屈原已经被疏远，不在朝中任职，正出使齐国；等他回到楚国，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掉张仪？”怀王这才后悔，派人去追张仪，但已经追不上了。第六段：诸侯联兵伐楚原文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眜。重点注释唐眜（mò）：楚国大将。译文

这之后，各国诸侯联合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了楚国大将唐眜。第七段：怀王入秦被囚，客死他乡原文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注释1.

婚：联姻、结为亲家。2.

毋行：不要去。3.

稚子：小儿子。4.

奈何绝秦欢：怎么能断绝和秦国的友好关系呢。5.

卒：最终。6.

武关：秦国的关隘，是秦楚边境要塞。7.

绝其后：截断他的后路。8.

留：扣留、软禁。9.

亡走赵：逃跑到赵国。亡，逃跑。10.

不内（nà）：不接纳。内，通“纳”。11.

之：到、往。12.

竟：最终。译文

当时秦昭王和楚国联姻，想约怀王会面。怀王打算前去，屈平说：“秦国是像虎狼一样凶暴的国家，不能信任，不如不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劝怀王动身：“怎么能断绝和秦国的友好关系呢！”怀王最终还是去了。刚进入武关，秦国的伏兵就截断了他的后路，趁机扣留了怀王，以此要挟楚国割让土地。怀王大怒，不肯答应。他逃跑到赵国，赵国不敢接纳。他只好又回到秦国，最终死在了秦国，遗体才被运回楚国安葬。第八段：顷襄王即位，论怀王之失原文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注释1.

令尹：楚国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宰相。2.

咎：责怪、归罪。3.

嫉之：痛恨子兰（误国的行为）。4.

眷顾：眷恋、牵挂。5.

系心：挂念、惦记。6.

反：通“返”，返回朝廷。7.

冀幸：希望。8.

俗：世俗的坏风气。9.

存君兴国：顾念君主，振兴国家。10.

反覆之：扭转颓势，恢复国家元气。11.

三致志：多次表达这种心愿。12.

相随属（zhǔ）：接连不断。13.

累世：好几代。14.

不肖：不贤、无能。15.

自为：为自己办事。16.

自佐：辅佐自己。17.

分（fèn）：本分、职分。18.

兵挫地削：军队战败，国土被割占。19.

客死：死在异国他乡。20.

为天下笑：被天下人耻笑。21.

井泄不食：井水淘干净了却没人饮用。泄，淘去污泥。22.

恻：难过、悲伤。23.

汲：打水、取水。译文

怀王的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他的弟弟子兰做令尹。楚国人都怪罪子兰，因为是他劝怀王入秦，才导致怀王没能活着回来。屈平也痛恨子兰，他虽然被流放，却依然眷恋楚国，挂念怀王，始终不忘重返朝廷。他盼着君主能彻底醒悟，世俗的弊政能彻底改变。他顾念君主、振兴国家，想要扭转楚国颓势的心愿，在每一篇作品里都再三表露。然而终究没有办法，所以始终没能回到朝中。由此也足以看出，怀王到底也没有醒悟。身为君主，无论愚笨还是聪慧、贤明还是无能，没有不想寻求忠臣来辅佐自己、选拔贤才来帮助自己的。可是国破家亡的事接连发生，而圣明的君主、太平的国家却几代都见不到，原因就在于：君主认为忠诚的人其实并不忠诚，认为贤能的人其实并不贤能。怀王因为不懂得分辨忠臣的职分，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平却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兰，最终军队战败、国土削减，丢失了六郡之地，自己客死在秦国，被天下人耻笑，这就是不能识别人才的祸患啊。《易经》上说：“井水已经淘干净了，却没人来喝，让人心里难过。这井水是可以汲取饮用的啊。君主如果圣明，天下人就都能得到福祉。”君主如此昏庸，哪里还谈得上得到福祉呢！第九段：子兰进谗，屈原再遭流放原文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注释1.

卒：最终、终于。2.

短：诋毁、说坏话。3.

迁：放逐、流放。译文

令尹子兰听说了屈原怨恨他的事，勃然大怒，最终唆使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听后大怒，把屈原流放到了更远的地方。第十段：江畔遇渔父，怀石投江原文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注释1.

被（pī）发：披散着头发。被，通“披”。2.

行吟泽畔：在水边一边走一边吟咏。3.

颜色：脸色。4.

形容：形体容貌。5.

枯槁：枯瘦、憔悴。6.

三闾大夫：屈原曾任的官职，掌管楚国王族昭、屈、景三姓事务。7.

是以见放：因此被流放。见，被。8.

凝滞于物：被外物束缚、拘泥。9.

与世推移：随着世俗变化而变通。10.

餔（bū）其糟：吃那酒糟。餔，吃。11.

啜（chuò）其醨（lí）：喝那薄酒。啜，喝；醨，薄酒。12.

怀瑾握瑜：怀揣美玉、手握美玉，比喻坚守高洁的品德。瑾、瑜，都是美玉。13.

自令见放：让自己被流放。14.

新沐者：刚洗过头的人。15.

弹冠：弹掉帽子上的灰尘。16.

振衣：抖掉衣服上的尘土。17.

察察：洁净的样子。18.

汶汶（mén）：浑浊、污浊的样子。19.

常流：长流，指江水。20.

皓皓之白：洁白的品格。21.

温蠖（huò）：尘垢深厚的样子，引申为世俗的污浊。22.

《怀沙》：屈原的绝命赋，一说为怀抱沙石之意。23.

汨罗：汨罗江，在今湖南岳阳。译文

屈原来到江边，披散着头发，在水泽边一边走一边吟咏。他脸色憔悴，身形枯瘦。一位渔翁看见他，问道：“您不就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屈原说：“整个世道都浑浊不堪，只有我保持清白；所有人都昏沉迷醉，只有我保持清醒，因此我被流放了。”渔翁说：“凡是圣明的人，都不会被外物束缚，能够顺应世俗变化。整个世道都浑浊，您为什么不顺着水流推波助澜？所有人都沉醉，您为什么不吃那酒糟、喝那薄酒？为什么要怀揣美玉般的品德，反而让自己被流放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会弹掉帽子上的灰尘，刚洗过澡的人一定会抖干净衣服上的尘土。谁又愿意让自己洁净的身体，去承受外物的污浊呢？我宁可投入滔滔江水，葬身鱼腹之中。又怎么能让我高洁的品格，去蒙受世俗的尘垢污染呢？”于是他写下了《怀沙》这篇赋……随后抱着石头，自投汨罗江而死。第十一段：屈原身后，楚国日衰原文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注释1.

之徒：这一类人。2.

好辞：喜好文辞。3.

以赋见称：凭借赋作被人称道。4.

祖：效法、继承。5.

从容辞令：委婉含蓄的文辞风格。6.

日以削：一天天削弱。7.

竟：最终。译文

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一批人，都喜好文辞，以擅长作赋被人称道。但他们都只继承了屈原委婉含蓄的文辞风格，始终没有人敢像屈原一样直言进谏。这之后楚国的国土一天天削减，几十年后最终被秦国灭掉了。第十二段：太史公评赞原文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鵩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注释1.

太史公：司马迁自称。2.

《天问》《招魂》《哀郢》：均为屈原的作品。3.

悲其志：为他的志向感到悲叹。4.

适：到、前往。5.

垂涕：落泪。6.

贾生：贾谊，西汉文学家，曾作《吊屈原赋》。7.

吊之：写文章凭吊他。8.

怪：责怪、惋惜。9.

以彼其材：凭着他那样的才能。10.

去就：指贬官与任职、离开与留任。11.

爽然自失：茫然若失，内心释然又怅惘的样子。译文

太史公说：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屈原的志向感到悲叹。到了长沙，瞻仰屈原投江自沉的地方，没有不落泪的，总会想象他当年的为人风骨。等到看到贾谊凭吊屈原的文章，又不免惋惜：凭着屈原那样的才干，去游说各国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呢？却偏偏让自己走到这步田地！后来读了《鵩鸟赋》，看到它把生死等同看待，把仕途的进退得失看得很轻，又不禁茫然若失，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赏析

这篇传记是司马迁史笔与诗情交融的巅峰之作。它不仅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屈原生平史料，更是一曲跨越时空的精神悲歌——司马迁以自身的屈辱与孤愤共情屈原的忠而被谤，将个人命运、家国兴亡与人格理想紧紧缠绕，既完成了史家的实录，也塑造了中国士人永恒的精神坐标。全文叙议相生，悲慨沉郁，堪称“无韵之离骚”的最佳注脚。一、叙事结构：个人浮沉与家国衰亡的双线共振

司马迁的叙事暗藏极强的结构匠心，他没有孤立地写屈原的生平，而是将屈原的人生轨迹与楚国的国运走向完全绑定，形成一明一暗两条线索，互为因果，彼此印证：-屈原见信于王时，楚国内修政令、外应诸侯，国势安稳；-屈原被疏被绌，楚国立刻陷入张仪骗局，兵败地削，陷入外交孤立；-怀王拒谏入秦，最终客死他乡，楚国国势急转直下；-屈原被流放沉江，楚国再无直谏之臣，数十年后终为秦所灭。

屈原的“任—疏—绌—迁—死”，恰好对应楚国的“兴—衰—困—危—亡”。司马迁用这种同频的命运走向，无声地证明了：屈原从来不是失意的文人个体，而是楚国的社稷支柱；他的悲剧，从来不是个人的怀才不遇，而是一个国家自毁长城的悲剧。这种以人系国的写法，让屈原的人格有了沉甸甸的家国重量，也让楚国的灭亡有了深刻的历史警示。二、人物塑造：多重对照中挺立的高洁风骨

屈原的形象之所以立体不朽，在于司马迁没有做扁平化的道德歌颂，而是通过三组对照，在冲突与抉择中凸显其精神的重量：1.

忠奸对照：清白与污浊的阵营对立

以上官大夫、令尹子兰为代表的奸佞群体，嫉贤妒能、误国害民；以张仪为代表的权谋家，翻云覆雨、狡诈无信。他们构成了世俗的、污浊的权力场，而屈原始终以“正道直行”的姿态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越是群小当道，越显出屈原“举世混浊我独清”的珍贵；越是国势倾颓，越显出他“存君兴国”的赤诚。2.

哲思对照：两种处世哲学的终极碰撞

江畔与渔父的对话，是全文最富张力的段落，也是中国文化史上最经典的精神对答。渔父代表的是道家式的“与世推移”：随波逐流、和光同尘，在乱世中保全自身。这不是错误的选择，而是一种通达的生存智慧。

但屈原的回答，给出了另一种更有重量的答案：他不是不懂变通，而是不愿妥协；不是不知避祸，而是不肯放弃底线。“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是清醒的抉择，而非盲目的执拗。正因为有渔父的“通达”作参照，屈原的坚守才不是清高的姿态，而是用生命践行信仰的殉道。3.

传承对照：文辞可学，风骨难继

文末写宋玉、唐勒、景差等人，“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一笔收束，既写出了屈原文名的深远影响，也道尽了其精神的无人能继。后人学得到他的文辞章法，却学不来他直言敢谏的风骨，更反衬出屈原“九死不悔”的品格之绝。三、叙议交融：史家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