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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经济变迁中的孝道观念、实践和焦虑及其代际差异【摘要】在社会变迁视域下,本研究结合代际社会学研究视角,调查了第一代(1949~1965年出生)、第二代(1966~1979年出生)和第三代(1980~2000年出生)的2038名被试者,考察社会变迁中不同代际的孝道观念、实践和焦虑及其影响因素。以社会变迁知觉理论为基础,编制了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问卷,具有良好的信效度。感知经济社会发展、主客观社会经济地位都正向预测权威性孝道、互惠性孝道和孝道实践,并负向预测孝道能力焦虑。不同代际模型具有显著的差异性,如仅第一代客观社会经济地位能预测孝道实践和孝道能力焦虑,仅第三代主观社会经济地位能正向预测孝道实践。此外,第二代的客观社会经济地位对互惠性孝道和权威性孝道的预测系数都明显低于第三代。在所有模型中,各变量对孝道实践解释率差异不明显,但对孝道能力焦虑解释率在第二代里较低。这些研究结果对于更好地传承和弘扬孝道,以及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创新都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一问题的提出 在社会大转型背景下,中国社会心理学应该关注转型社会心理问题,要基于变迁与文化视角选择研究问题(方文,2008;王俊秀,2014)。虽然孝道是主导中国2000多年的“文化逻辑”,但时代更迭不断,民众主客观社会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孝道内化和建构都随之发生了变迁。社会变迁带来了价值观念变化,而价值观代际差异往往被解读为价值观变迁的表现(李春玲,2020a),孝道在社会转型时期也呈现明显代际差异(李启明,2020)。目前,一些研究考察了孝道代际变迁,但主要集中于两个方面:一是大量研究主要基于理论和历史分析传统孝道内容变迁,但其研究结论与当代社会现实存在一定脱离;二是从经验角度分析当代不同社会群体孝道状况,但局限于描述其差异状况,未能深入分析影响因素。 经济社会发展与孝道代际变迁相伴相生,但二者的关系具有复杂性,还需要微观化、具体化、实证化进行分析和探讨。从现代化理论来看,经济社会发展是价值观变迁最基础和最本质的动力(侯松涛、程美东,2018),但经济社会发展与传统价值观变迁并非一致,甚至可能出现矛盾的情况(马欣然等,2016;徐江等,2016)。在社会转型期,价值观具有变迁性,但还有其稳定性和特定的社会历史性(杨帅等,2021),孝道也是兼具传承性和变迁性(杨建海,2017)。此外,社会转型或社会变迁是一个宏观层面的变量,以往对社会变迁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宏观层面的变量分析(Trommsdorff,2000)。如果从宏观结构角度去分析和解释代际关系的变迁,那么,就会忽视代际关系主体的能动性,而且会导致许多微观的代际关系现象解释不够深入(石金群,2016)。这提示我们,需要从常人视角的社会变迁进行研究,将研究重点从社会变迁本身转向普通大众对社会变迁的认识和感知。 此外,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社会观念也会变化,这种变化主要通过代际变迁完成(王正绪、史清渠,2023)。代际关系变迁嵌套于急剧的社会转型中,是宏大社会情境在个体生命历程上的微观投射(杨菊华,2022)。在代际社会学研究视角下,研究人员能统合价值观变迁理论和生命历程理论,综合考察宏观社会变迁与微观个体生命历程相互作用(李春玲,2020b),这为本研究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研究视角。因此,在社会变迁视域下,本研究结合代际社会学研究视角,考察感知经济社会发展和社会经济地位与孝道代际变迁的关系,从深层次上理解当前孝道代际演替趋势,把握当代孝道代际变迁的社会根源。 二文献综述与研究假设 (一)双元孝道、孝道实践与孝道焦虑的关系 孝道概念根深蒂固于集体主义的儒家文化之中,可区分为“互惠性”与“权威性”两种在内涵性质及运作功能上明显不同的孝道,被称为双元孝道模型(叶光辉,2009)。互惠性孝道以亲子之间彼此情感为基础,强调亲子平等互惠原则,而权威性孝道更重视长幼阶序,并家庭文化中辈分与年龄阶序之运作,年老父母或家庭成员具有尊崇的地位。双元孝道模型整合了个体层面上的普遍心理需求与集体层面上的孝道规范,以及能够捕捉到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内部对孝道规范认可的变迁状况(Bedford&Yeh,2019),这为考察孝道代际变迁提供了一个合适的理论框架。 基于代际团结理论和社会资本理论,孝道责任是一种潜在的资源,随着父母年龄增长,子女孝道规范也就会随之转化为赡养支持,因此孝道可概念化为道德资本的一种形式(Silversteinetal.,2012),即父母在子女身上投资,期望在以后生活中子女承担起照顾老人的责任。因此,成年子女会对父母需求做出反应,并承担起赡养父母的责任,给予父母经济、劳动和情感的多元支持,这被称为孝道实践(李启明,2014)。以往研究发现,权威性孝道和互惠性孝道都正向预测成年子女对老年父母的代际支持(胡安宁,2017;吴志文、叶光辉,2020)。此外,随着社会老龄化日益加剧,成年子女会面临较大的赡养老年父母压力,并逐渐演变成一个突出的家庭和社会问题。这种压力可被视为孝道焦虑,一方面成年子女基于对自己资源和能力的考量,对自己是否足以胜任奉养父母而产生的忧虑,即孝道能力焦虑;另一方面成年子女从自己与父母情感角度进行考量,担忧父母终将年老、身体逐日衰弱甚至迈向死亡,即孝道情绪焦虑(卓馨怡、利翠珊,2008)。我们仅选择孝道能力焦虑进行考察,并基于代际差异视角,综合考察孝道观念、孝道实践和孝道能力焦虑三个方面。 (二)宏观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观知觉 在中国社会转型时期,中国社会结构、经济结构、文化结构的发展变化深刻地影响了当代中国社会心理特征的嬗变(谢天、俞国良,2016)。社会学领域通常称之为社会转型研究,而心理学领域通常称之为社会变迁研究(周欣彤等,2021)。社会变迁导致的文化、心理与行为变化及其相互建构已经成为心理学的研究热点(蔡华俭等,2023),这为本研究提供了一个良好视角。 Greenfield(2009)提出了社会变迁和人类发展理论,该理论旨在探讨宏观社会变迁对人们的文化价值观和发展的影响。但格式塔理论认为,人类生活体现在他们的主观心理领域,一个人对经验理解的关键因素之一在于自己的解释(Pinquart&Silbereisen,2004)。社会变迁知觉理论进一步指出,社会变迁研究应该关注普通人对社会变迁的主观感知和建构及其对个体心理与行为的影响,即有关社会变迁的民间理论(FolkTheoryofSocialChange,FTSC)(陈维扬、谢天,2017)。 因此,社会转型对民众心理与行为的影响,其基点还要取决于个体主观感受,社会心理学家更倾向于关注民众主观感受,并提出了感知经济社会发展的概念(Grümer&Pinquart,2011;Pinquart&Silbereisen,2004),即人们采取自己的主观评判标准来认识某个时期的经济社会发展变化,无论客观层面经济社会变化是否真的影响到他们的生活。一些实证研究考察了感知经济社会发展与个体认知、价值观和行为方式的关系(Lechneretal.,2013;Grümer&Pinquart,2011;Pinquart&Silbereisen,2004;Tomasik&Silbereisen,2009),但在国内还缺乏相关测量工具。这提示我们,在社会转型时期,从民众感知经济社会发展角度,能更加真实和清晰地考察其与孝道代际变迁的关系。因此,本研究在编制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问卷的基础之上,从微观化、具体化、实证化三个方面考察普通人对宏观经济社会发展的感知及其与孝道代际变迁的关系。 (三)感知经济社会发展与孝道代际变迁的关系 从马克思经济道德角度来看,经济社会发展状况决定了道德水平,恩格斯也曾表述:“一切以往的道德论归根到底都是当时的社会经济状况的产物。”(马克思、恩格斯,2009)中国传统文化里也有类似论述,如“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因此,道德与经济具有内在一体性,道德内生于经济并具有不容忽视的经济价值(蒋红斌,2012)。段炳德(2013)认为,孝道伦理促进经济发展,经济发展又能促进孝道伦理的地位,二者呈现一种双向促进关系。从孝道起源和发展角度来看,中国高度发展的农业文明孕育了朴素传统孝道观念,传统经济社会发展为尊老、养老以及孝道实践和传承提供了保障(朱岚,2001)。反之,从历史上来看,逢战乱、灾荒之时,常常青壮难保,加之人文教化不力,斯文扫地、孝道不举、弃老现象自古至今历代不绝(穆光宗,2010;覃延佳,2021)。在中国历史上不乏这样的例子,当出现严重饥荒时,遗弃老人甚至人人相食等有悖于孝道规范的社会现象频繁发生(李金波、聂辉华,2011)。因此,经济社会发展是孝道发展的基础和根本动因,更是民众践行孝道的保障因素,但还缺乏实证研究进行探讨。 目前,较多研究从理论层面探讨了经济社会发展与孝道代际变迁的关系,但其研究结论具有争议性。一些学者从现代化理论出发,认为中国快速的工业化、现代化和城市化等因素对孝道观念产生了强烈冲击,并得出孝道随着代际而衰落的结论(陈柏峰,2009;贺雪峰,2009;田北海、马艳茹,2019)。研究者认为,随着经济社会发展,父亲权威基本被消解,子辈经济上独立意味着家长权力的衰落与子辈力量的兴起(梁健惠,2016),动摇了传统家庭伦理的基础,孝道随经济社会发展而呈现衰落趋势。例如,在当代中国家庭里,成年子女忽视老年父母的物质需要和精神需求,甚至恶性索取(叶敬忠,2008),这种现象被称为“恩往下流”(贺雪峰,2009),或父辈被迫重新抚养子辈(王向清、杨真真,2017;2018)等。因此,这些研究者都倾向于认为,经济社会快速发展和现代化进程削弱了年轻人的民众孝道观念及实践。 另一些学者却认为,孝道在中国社会转型过程中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且并未衰落(王涤,2004),孝道观念及实践并没有发生根本上的代际裂变或衰落(刘汶蓉,2016)。例如,杜鹏、曲嘉瑶(2013)发现,从2000年到2010年,十年时间里我国老年人对子女孝顺程度的总体评价越来越高。一项关于中国台湾地区社会变迁基本调查计划跨17年(1994~2011年)的大型数据,发现经济社会变迁带来的不是孝道的衰落,而是民众权威性孝道和互惠性孝道的重要性皆随时期而上升的变化趋势,且权威性孝道上升幅度高于互惠性孝道(曹惟纯、叶光辉,2014)。同时,一项研究通过2017年中国综合社会调查数据,比较分析了从“50后”到“90后”世代的孝道观念,发现家庭养老认同度从“50后”到“90后”呈现逐渐上升的趋势,即年轻世代比年老世代更倾向于认同依靠家庭和子女养老,子女应当承担家中长者的医疗照护和给予经济支持的责任(侯慧丽,2023)。另一项调查研究发现,宏观经济社会发展指标对成年人孝道观念以及他们与老年父母共同居住都具有较高预测效应(於嘉、何雨辰,2024)。因此,经济社会发展与孝道代际变迁的关系具有复杂性,还需要从定量角度进行深入考察。 (四)主客观社会经济地位与孝道代际变迁的关系 从社会分层理论角度来看,中国社会转型时期,个体社会经济地位分层和变动都与中国宏观经济、教育、科技、工业、社会保障等方面的全面发展具有直接的关系(李怀,2020;朱光磊、王通,2020)。同时,不同社会经济地位群体对经济社会环境和社会规范的感知具有较大差异,以及不同社会经济地位群体所重视的价值观也存在明显差异性(李启明、陈瑶,2023)。虽然个体社会资本或社会经济地位具有一定的地域性、先赋性和继承性(陈丽华,2020),但与个体生命历程是有直接关系的。例如,个体社会网络资源含量随着年龄增长不断提高,以及在其职业生涯中,个体不断投入时间、精力和物质资本,逐步提升个体社会经济地位(王惠、姚远,2018),从而导致社会经济地位的代际差异。因此,本研究拟进一步考察主客观社会经济地位与孝道代际变迁的关系。 孝道本质上是家庭内父辈和子辈间的合约,如“养儿防老”(雷鸣等,2018)。理论上,行孝不分尊卑贵贱,只不过不同人行孝的侧重点有所不同。经济条件好的人可以给老年父母提供舒适生活条件,老年父母需要什么就孝敬什么,经济条件较差的人可以多陪老年父母聊天、散步,给老人以精神上的安慰。然而,韩婴认为,“窘其身而约其亲者,不可与语孝”(出自《韩诗外传》)。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指出:“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这些言论表明,个体贫困潦倒不能给父母提供舒适安逸的生活条件,而致使父母过着贫穷的生活,这种人高谈“孝”只能掩盖自己的无能,是一种耻辱。因此,成年子女奉养父母使其衣食无忧,前提是必须具备一定社会经济基础。 在实证研究层面上,主客观社会经济地位都与道德观念及行为具有密切关系。实证研究发现,物资匮乏会改变人们的注意力分配(Haushofer&Fehr,2014),更有可能会忽视他人(Shahetal.,2012),特别是在资源短缺的情况下,个体就会减少慷慨行为,表现得更加自私和不道德(Rouxetal.,2015)。因此,长期的社会经济匮乏不仅会伤害身体和心理自我,还会伤害道德自我和削弱道德能动性(Harman&Cappellini,2015),而孝道作为华人最为重要的道德,与客观社会经济地位可能具有联系性。例如,在当今农村出现了“孝而难养”的现象,成年子女的“孝”并未消失,但成年子女因自身的经济条件有限,即便想要尽孝,也缺乏相应的经济实力,特别当成年子女面临家庭经济压力、债务危机等多重压力时,老年父母往往被置于家庭资源分配的最末端(许惠娇、贺聪志,2020)。同时,根据相对剥夺经验的模型,客观社会环境的主观感知(主观社会经济地位)也会影响个体的道德判断和行为(Smith&Pettigrew,2014);根据社会比较理论,感知到社会经济地位的劣势会导致个人体验到相对剥夺感,还会进一步引发负面情绪和不道德行为(Pettigrew,2015)。因此,这些研究证据显示,主客观社会经济地位与孝道观念及实践、焦虑都具有密切联系,但还需要进一步从代际差异视角进行探讨。 (五)研究假设 综上所述,本研究在感知社会变迁理论基础之上,拟编制具有良好信效度的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问卷,并调查不同代际的社会群体。基本研究假设为:感知经济社会发展、客观社会经济地位和主观社会经济地位正向预测孝道观念、孝道实践,负向预测孝道能力焦虑,权威性孝道和互惠性孝道在其中起重要的中介作用;感知经济社会发展和主客观社会经济地位对孝道观念、实践及焦虑的预测存在明显的代际差异。 三研究方法 (一)调查程序和被试 本研究调查了10多个省份2873名不同年龄的被试,所有调查问卷都采取线下方式进行,约2/3的调查数据由课题组成员入户进行调查,其余调查数据由本科生和硕士研究生在假期社会实践过程中带回家交给父母和亲戚朋友进行调查,在作答完毕之后,都赠予调查对象小礼物作为答谢。在本研究中,将考察被试过去半年到一年内对自己父母的孝道实践状况,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差,将删除父母均已经去世的被试455名。同时,为了准确测量个人的主客观社会经济地位,在以往的研究中,对于没有任何经济收入的学生群体,一般考察其家庭社会经济地位,但本研究考察个人的社会经济地位,因此删除没有任何经济收入的学生被试380名,最终获得有效样本2038人。在有效样本中,男性被试数为1021人,占比为50.1%,女性被试数为1017人,占比为49.9%。参照以往研究对代际的定义和划分标准(陈坚、连榕,2014),将被试划分为三个代际,第一代(1949~1965年出生)、第二代(1966~1979年出生)、第三代(1980~2000年出生)。第一代(1949~1965年出生)为509名,占比为25.0%,平均年龄为52.12岁(SD=4.98),第二代(1966~1979年出生)为982名,占比为48.2%,平均年龄为43.26岁(SD=3.02),第三代(1980~2000年出生)为547名,占比为26.8%,平均年龄为27.87岁(SD=5.23)。 (二)调查工具 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问卷:基于感知社会变迁理论,并参照Noack等(2001)编制的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问卷、Bain等(2015)使用的社会经济技术发展指数问卷以及Chen等(2010)编制的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问卷。在此基础之上,根据相关理论的分析和总结,并邀请了相关领域专家学者进行评审,编制了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问卷。量表包括社会工业、科学技术、文化教育、社会财富、劳动就业、医疗卫生、社会安全、社会保障等方面的发展状况。在测试过程中,要求被试评估过去5~10年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状况,采取5点计分方式,得分越高,表示个体感知到经济社会发展状况越好。为了考察所编制问卷的结构和质量,采取探索因素分析考察其结构效度,8个项目聚合为1个因子,负荷值在0.68~0.79,解释率为55.04%,见表1。在本次测试中,量表的Cronbach'sα为0.88。这说明,编制的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问卷具有良好的信度和效度。 客观社会经济地位问卷:国内大多数研究者将收入、职业和教育作为社会经济地位的测量指标,同时将收入、职业和教育指标赋值,将所赋值相加获得总分,分数越高代表被试客观社会经济地位越高(徐淑一、王宁宁,2015)。根据本调查的实际情况,受教育程度从低到高被划分为三个等级,初中及以下被试为1121名(占比为55.0%),高中(包括中专)被试为402名(占比为19.7%),本科(包括大专)及以上被试为515名(占比为25.2%)。平均月收入从低到高被划分为5个等级,2000元及以下,该部分被试为661名(占比为32.4%),2001~4000元的被试为632名(占比为31.0%),4001~6000元的被试为326名(占比为16.0%),6001~8000元的被试为164名(占比为8.1%),8000元以上的被试为135名(占比为6.6%),信息缺少的被试为4名(占比为0.2%)。职业的5个等级如下:①主要包括农业劳动者阶层人员,如农民、临时工、待业人员、失业人员等,该部分被试人数为1018名(占比为50.0%);②主要包括体力劳动工人和技术工人,如工人、个体经营人员、技术工等,该部分被试为312名(占比为15.3%);③主要包括事务性工作人员、一般专业技术人员和一般管理人员,如售货员、司机、服务员等,该部分被试为450名(占比为22.1%);④主要包括中层管理人员与中层专业技术人员以及各种经济成分机构的正式工作人员,如教师或科研人员、医生、律师、工程师等,该部分被试为234名(占比为11.5%);⑤主要包括高级管理人员和领导干部等、如私营企业主、公司经理、公务员等,该部分被试为24名(占比为1.2%)。 主观社会经济地位问卷:采用Adler等(2008)编制的成年人主观社会经济地位量表(MacArthurScaleofSubjectiveSocialStatus),陈于宁等(2014)修订了该量表,具有良好信效度。该量表包括两道题目,采用1~10分的计分方式,分数越高表示个体的主观社会经济地位越高。在本次测试中,量表的Cronbach'sα为0.671。 双元孝道问卷:采用叶光辉、杨国枢(2009)编制的双元孝道信念量表。该量表由5个项目的权威性孝道和4个项目的互惠性孝道构成,采取5点计分方式,得分越高,表示个体相应孝道观念越高。在本次测试中,权威性孝道、互惠性孝道及总量表的Cronbach'sα分别为0.66、0.79和0.70。孝道实践问卷:采用李启明(2014)编制和使用的成人孝道实践量表,具有良好信效度。该量表主要考察成年子女过去半年到一年内对父母孝道实践情况,如:“您照顾父母生活起居情况”“您经济上资助父母情况”“您尊重父母情况”等6个项目,采取5点计分方式,得分越高,表示个体对父母的孝道实践水平越高。在本次测试中,该量表的Cronbach'sα为0.70。 孝道能力焦虑问卷:采用卓馨怡、利翠珊(2008)使用的孝道能力焦虑分量表,该量表反映的是成年子女对于自己照顾父母的焦虑与担心,例如,“如果父母未来需要大量协助,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应付”,包括7道题目。量表采用5点计分方式,得分越高,表示个体孝道能力焦虑越高。在本次测试中,该量表的Cronbach’sα为0.80。 (三)数据处理 本研究采用SPSS26.0和AMOS26.0完成相关数据分析。 四研究结果 (一)各研究变量差异性分析 首先,分析了各个研究变量的差异性特征。其次,对各个变量进行了代际的单因素方差分析发现,主观社会经济地位存在显著代际差异效应(F(2,038)=5.12,p<0.01),其中η2值为0.01,统计检验力为0.83;权威性孝道存在显著代际差异效应(F(2,2038)=8.62,p<0.01),其中η2值为0.01,统计检验力为0.97;孝道实践存在显著代际差异效应(F(2,2038)=11.03,p<0.01),其中η2值为0.01,统计检验力为0.99;其他变量的代际差异效应均不显著(p>0.05)。详细结果见下页表2。 (二)各研究变量的相关分析 本研究对各个变量进行了相关分析,结果显示,感知经济社会发展与主观社会经济地位、互惠性孝道、权威性孝道和孝道实践之间呈显著正相关(p<0.01);客观经济社会发展与主观社会经济地位、互惠性孝道、权威性孝道和孝道实践呈显著正相关(p<0.01),客观经济社会发展与孝道能力焦虑呈显著负相关(p<0.01);互惠性孝道与孝道实践呈显著正相关(p<0.01),而其与孝道能力焦虑呈显著负相关(p<0.01);权威性孝道与孝道实践和孝道能力焦虑呈显著正相关(p<0.01)。 (三)感知经济社会发展、主客观社会经济地位对孝道的预测模型 建构了感知经济社会发展、主客观社会经济地位与孝道观念、实践及焦虑的关系模型(M0)(见图1)。模型各项拟合指数为:χ2/df=1.52,GFI=0.99,AGFI=0.99,NFI=0.99,CFI=0.99,RMSEA=0.02。采取Bootstrap(N=2000)检验发现,该模型的直接和间接效应的估计值区间不包括0。 图1感知经济社会发展、主客观社会经济地位对孝道的预测模型 感知经济社会发展正向预测孝道实践(β=0.11,p<0.01),主观社会经济地位负向预测孝道能力焦虑(β=-0.06,p<0.05),客观社会经济地位负向预测孝道能力焦虑(β=-0.05,p<0.05)。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通过互惠性孝道、权威性孝道预测孝道实践的中介效应分别为0.03和0.02,95%CI分别为[0.02,0.05]和[0.01,0.04]。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通过互惠性孝道、权威性孝道预测孝道能力焦虑的中介效应分别为:0.03和0.02,95%CI分别为[-0.02,-0.03]和[0.01,0.03]。主观社会经济地位通过互惠性孝道对孝道实践的中介效应为0.02,95%CI=[0.02,0.05]。主观社会经济地位通过互惠性孝道对孝道能力焦虑的中介效应为0.02,95%CI=[-0.01,-0.02]。客观社会经济地位通过互惠性孝道、权威性孝道预测孝道实践的中介效应分别为0.03和0.03,95%CI分别为[0.02,0.05]和[0.00,0.04]。客观社会经济地位通过互惠性孝道、权威性孝道预测孝道能力焦虑的中介效应分别为0.03和0.03,95%CI分别为[-0.02,-0.03]和[0.01,0.04]。该模型的总效应值为0.47,各个研究变量对孝道实践的解释率为18%,对孝道能力焦虑的解释率为8%。 (四)不同代际的预测模型及其差异性检验 首先,分别建构了三代的模型,第三代模型(Ma)拟合指数为:χ2/df=0.17,GFI=0.99,AGFI=0.99,NFI=0.99,CFI=0.99,RMSEA=0.00;第二代模型(Mb)拟合指数为:χ2/df=2.24,GFI=0.99,AGFI=0.98,NFI=0.99,CFI=0.99,RMSEA=0.04;第一代模型(Mc)拟合指数为:χ2/df=0.48,GFI=0.99,AGFI=0.99,NFI=0.99,CFI=0.99,RMSEA=0.000(见图2)。其次,进一步采取结构方程模型进行多组模型比较,发现模型不具有恒定性(Δχ2=52.963,Δdf=28,p=0.003<0.01)。这说明,三个代际模型之间具有显著性差异。 图2不同代际的预测模型 说明:βa、βb、βc分别代表第三代、第二代、第一代的标准化预测系数,而R2a、R2b、R2c分别代表总体样本第三代、第二代、第一代的解释率。 图2结果显示,预测路径具有明显差异的为:第三代的主观社会经济地位能正向预测孝道实践(βa=0.13,p<0.01),而第二代和第一代的该路径预测系数都不显著(p>0.05);第一代的客观社会经济地位能正向预测孝道实践(βc=0.09,p<0.05),而第三代和第二代的该路径预测系数都不显著(p>0.05);仅第一代的客观社会经济地位能负向预测孝道能力焦虑(βc=-0.09,p<0.05),而第三代和第二代的该路径预测系数都不显著(p>0.05)。此外,第二代的客观社会经济地位对互惠性孝道和权威性孝道的预测系数(βb=0.07,p<0.05;βb=0.08,p<0.05)都分别明显低于第三代(βa=0.14,p<0.01;βa=0.20,p<0.01)和第一代(βc=0.15,p<0.01;βc=0.15,p<0.01)。 进一步比较发现,研究变量对孝道实践的解释率分别为19%、20%、19%,三个代际的解释率的差异不明显,但研究变量对孝道能力焦虑的解释率分别为13%、5%、11%,第二代的解释率明显低于第三代和第一代。 五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编制了具有良好信效度的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问卷。进一步分析发现,感知经济社会发展都能正向预测权威性孝道和互惠性孝道。从现代化理论角度来看,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或从经济社会欠发达地区到经济社会发达地区,居民传统价值观水平是呈现逐渐下降趋势的,并预言了传统价值观随着经济社会发展而衰落(Inglehart,1997),那么经济社会发展应该负向预测权威性孝道和互惠性孝道。但该理论也存在明显的局限性,如英国和日本经济发展水平相当,但相对于英国,日本民众更加强调传统价值观(徐江等,2016),同时,中国南方整体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比北方更好,但南方人却比北方人更强调传统价值观(马欣然等,2016),因此经济社会发展与孝道代际变迁的关系具有复杂性。例如,Tu(2016)对移民到英国的华人独生子女进行质性研究发现,国际移民和家庭财富的增加并没有消极影响他们的孝道观念,他们反而比以往更加重视孝道。 威廉·费尔丁·奥格本(1989)也提出,文化变迁要滞后于经济社会转型,从而存在“文化堕距”(culturallag)现象。Norris和Inglehart(2016)还提出文化反弹现象(culturalbacklash),如近年来欧美国家威权主义价值观的复兴。因此,权威性孝道代际变迁也可能存在类似的迟滞现象或反弹现象。同时,本研究结论与曹惟纯、叶光辉(2014)的研究结论具有相似性,对此他们认为台湾地区老龄化趋势影响了政府通过政策和学校教育体系同步强化代际伦理和家庭养老功能,因此权威性孝道和互惠性孝道都随着社会发展而呈现上升趋势。研究发现,权威性孝道和互惠性孝道的代际传递效应都随世代推进保持稳健(陈滔、卿石松,2019)。此外,随着社会老龄化程度的加剧,中国家庭里多代同住的情况可能会持续,以及日常照料与经济资助,代际互动也会变得更为频繁(於嘉、何雨辰,2024)。大陆地区历来就非常强调家庭养老,政府制定了一系列保障家庭养老的法律法规,强化家庭养老约束力(李静,2023)。我国“十二五”文化发展规划纲要强调,要重视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和传承,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社会生活各个领域,这可能同时强化了两种孝道观念。 此外,感知经济社会发展正向预测孝道实践。这可能与中国政府相关部门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决策部署具有直接的关联性,政府部门健全了养老服务体系,已基本形成“党委领导、政府主导、社会参与、全民行动”的高质量发展的养老服务体系,这有效提升了老年人的社会保障水平(彭希哲、苏忠鑫,2022),在一定程度上分担了个体赡养老人的负担,从而降低了成年子女的孝道能力焦虑水平。本研究还发现,权威性孝道正向预测孝道能力焦虑,互惠性孝道负向预测孝道能力焦虑。从权威性孝道和互惠性孝道的特点和运作机制角度来看(Bedford&Yeh,2019),互惠性孝道以亲子之间的真挚情感为基础,成年子女在奉养父母时的角色义务更灵活,也更加主动自愿地为年迈父母养老,这可能会消解部分孝道焦虑。但权威性孝道强调子女的“角色责任与义务”,子女必须顺应父母的权威地位,不论父母的期待合理或不合理,都必须尽其所能地达成父母对自己的规范与要求,必要时甚至要靠牺牲自己的权益来满足父母的需求,这必然会导致成年子女的孝道焦虑,特别当成年子女存在经济困难和压力时孝道焦虑就会更为突出。因此,成年子女的权威性孝道可能比互惠性孝道更容易引起孝道能力焦虑。 本研究还发现,主客观社会经济地位正向预测两种孝道观念和孝道实践,以及负向预测孝道能力焦虑。这些研究结果进一步说明,成年子女孝道观念及行为取决于成年子女的能力和资源,但他们行孝的方式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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