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势论十二章》（传王羲之 并序）

《笔势论十二章》（传王羲之并序）⚠️文献说明：学界大多考证此文并非王羲之原作，是唐代前后托名书论；但流传极广，是研习笔法重要文献。序【原文】

告汝子敬：吾察汝书性过人，仍未闲规矩。父不亲教，自古有之。今述《笔势论》一篇，开汝之悟。凡斯字势，犹有十二章，章有指归，定其模楷，详其舛谬，撮其要实，录此便宜。或变体处多，罕臻其本；转笔处众，莫识其源。悬针垂露之踪，难为体制；扬波腾气之势，足可迷人。故辨其所由，堪愈膏肓之疾。今书《乐毅论》一本及《笔势论》一篇，贻尔藏之，勿播于外，缄之秘之，不可示知诸友。穷研篆籀，功省而易成；纂集精专，形彰而势显。存意学者，两月可见其功；无灵性者，百日亦知其本。此之笔论，可谓家宝，勿以授非其人也。【译文】

子敬（王献之），你听我说：我看你书法天赋高于常人，但尚不熟悉法度规矩。父亲不亲手授书，自古常有。今写下《笔势论》一文，启发你的领悟。书法体势共十二章，每章各有主旨，确立书写准则，辨析常见谬误，提炼关键要义，记录下来方便你研习。字形变体繁多，人们常常抓不住根本；转折笔法丰富，大多人不明白源头。悬针、垂露这类笔画形态，不容易规范掌握；起伏奔腾的笔势，很容易使人迷惑。理清笔法本源，才能根治书写上根深蒂固的弊病。我抄写《乐毅论》一篇连同这篇《笔势论》交给你收藏，切勿外传，严密保存，不要拿给旁人观看。深入研习篆籀古法，可以事半功倍；专心钻研，字形清晰、气势自然显露。用心研习之人，两个月便能见到长进；悟性普通的人，百日之内也能掌握根本。这篇笔法论，可以当作传家之宝，不要传给不配研习书法之人。创临章第一【原文】

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墨者兵甲也，水砚者城池也，本领者将军也，心意者副将也，结构者谋策也，扬笔者吉凶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点画者磊落也，戈旆也，斩斫也，放纵者快乐也，着笔者调和也，头角者蹙捺也。始书之时，不可尽其形势。一遍正脚手，二遍少得形势，三遍微微似本，四遍加其遒润，五遍兼加抽拔。如其生涩，笔下不滑，不可便休。三行两行，一度创临，惟须笔滑，不得计其遍数。踠脚剞斡，上捺下撚，终始折转，悉令和均，勿使蜂腰鹤膝。放纵宜存气力，视笔取势，行中廓落，如勇士伸钩，方刚对敌。麒麟斗角，虎凑龙牙，筋节努张，雄姿奋发。【译文】

纸张如同战场，毛笔如同刀矛，墨汁如同兵器甲胄，水与砚台如同城池；书写功底如同主将，内心构思如同副将，字形结构如同谋略；挥笔起落预示成败，运笔进退如同号令，笔画曲折如同交锋；点画错落分明，斜戈如同战旗，顿挫如挥刀斩伐；舒展笔画畅意洒脱，顿笔使笔画调和，棱角来自收敛的捺画。刚开始临摹，不必强求一步到位写出全部气韵。第一遍端正执笔姿势、稳定运笔；第二遍初步把握字形气势；第三遍略微接近范本；第四遍增添笔画遒劲润泽；第五遍学习提锋、抽拔笔法。若是运笔生硬滞涩，不要就此停止。反复临摹数行，直到运笔流畅，不必计较临摹遍数。转折笔画，上捺下捻，起笔收笔所有转折务求匀称调和，避免出现中间细弱的“蜂腰”、转折臃肿的“鹤膝”。笔画舒展时要蓄存力量，随笔锋捕捉态势，行间开阔舒展，如同勇士持钩对敌；又如麒麟相斗、龙虎相争，筋骨张力尽显，姿态雄健昂扬。启心章第二【原文】

欲书之时，当收视反听，绝虑凝神，心正气和，则契于妙。心神不正，书则欹斜；志气不和，字则颠仆。若作横画，隐隐然可畏；作蹙锋，如长风忽起，蓬勃而动。每书欲十迟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方可谓书。若直笔急牵，此暂视似书，久味无力。仍须用笔着墨，不过三分，不得深浸，毛弱无力。墨用净罢，重研不得，损毫势也。【译文】

准备写字之时，应当摒除外界干扰，停止杂念，凝聚心神。内心端正平和，书写才能达到精妙境界。心神躁动歪斜，字形必然倾侧；心气不畅，字势散乱不稳。写横画，要有沉稳厚重之感；收敛锋毫之时，如同疾风骤起，气势勃发。书写讲究：十处迟缓、五处迅疾；十处曲折、五处平直；十处藏锋、五处露锋；十处上扬、五处下沉，做到这些才算懂书法。若是一味直线快拖，乍看像模像样，长久品味便觉缺乏骨力。蘸墨不宜超过笔锋三分之一，不可墨汁浸透笔根，否则笔毫瘫软无力。墨汁用完重新研磨，不要使用残墨，会损伤笔锋态势。视形章第三【原文】

凡作书，先观字形，分间布白，远近相须；播布精研，调和笔墨；锋纤往来，疏密相附；铁点银钩，方圆周正。起笔下笔，忖度寻思。分均点画，上下齐平，均其体制。大小尤难，大字促之贵小，小字宽之贵大，自然宽狭得所，不失其宜。横则正，如孤舟横江渚；竖则直，若春笋抽寒谷。凡点画之弊，须侧遁相投。不宜长则短，不宜大则小。倘一点失所，若美人病一目；一画失节，如壮士折一肱。【译文】

但凡写字，先要审视字形，安排空白布局，远近呼应；精心布局结构，调和笔墨干湿；锋毫往来交错，疏密相互映衬；点如铁铸，钩似银炼，方圆端正匀称。落笔之前，仔细构思筹划。平均分配点画空间，上下均衡，协调整体结构。字形大小最难把握：大字要收紧，务求紧凑；小字要舒展，务求开阔，宽窄分寸得当。横画平稳，如同孤舟停泊江岸；竖画挺直，如同寒谷春笋破土。点画出现偏差，要以侧锋补救。不该拉长的笔画要收短，不宜放大的部分要缩小。一个点位置出错，好比美人瞎一目；一笔节奏失调，如同壮士折断手臂。说点章第四【原文】

夫著点皆磊落，似大石当衢，或如蹲鸱，或如科斗，或如瓜瓣，或如栗子，存若鹗口，尖如鼠矢。如斯之类，各禀其仪，但获少多，学者开悟。【译文】

所有点画都要厚重沉稳，如同巨石横挡道路。形态有的像蹲坐的鸱鸟，有的如同蝌蚪，有的像瓜瓣，有的像栗子；钝点如鸮鸟的嘴，尖点如同鼠尾。诸般形态，各有法度，研习者多多体会，便能领悟点法奥妙。处戈章第五【原文】

夫斫戈之法，落竿峨峨，如长松倚溪谷，似欲倒也，复似百钧之弩初张。处其戈意，妙理难穷。放似弓张箭发，收似虎斗龙跃；直如临谷之劲松，曲类悬钩之钓水。【译文】

斜戈（戈钩）笔法：起笔高耸挺拔，如同青松斜倚山谷，看似倾侧却稳稳挺立，又像强弩刚刚拉满。戈钩蕴含的笔意，妙处无穷。放锋如拉弓射箭、一触即发；收笔如龙争虎跃，富有动感；挺直之处如同山谷劲松，弯曲之处如同垂钓的弯钩。健壮章第六【原文】

夫屈脚之法，弯弯如角弓之张，鸟、焉、为、乌之类是也。立人之法，如鸟在柱首，彳、亻之类是也。踠脚之法，如壮士之屈臂，凤、飞、凡、气之例是也。急引急牵，如云中之掣电，日、月、目、因之例是也。勿使蜂腰鹤膝。放纵宜存气力，视笔取势。行中廓落，如勇士伸钩，方刚对敌。麒麟斗角，虎凑龙牙，筋节努张。【译文】

弯钩屈脚写法，弯曲如同拉开的角弓，鸟、焉、为、乌这类字适用。单人旁、双人旁，如同飞鸟栖于木柱之上。转折底笔，如同壮士弯曲臂膀，凤、飞、凡、气一类字。快速牵丝连带，如同云中闪电，日、月、目、因等字适用。杜绝蜂腰、鹤膝弊病。舒展笔画内含力量，顺势取势。行间开阔大气，如同勇士持钩迎战；似麒麟角斗、龙虎交锋，筋骨张力充分显露。教悟章第七【原文】

凡书宜先存筋藏锋，灭迹隐端。用尖笔须落锋混成，无使毫露浮怯。举新笔爽爽若神，即不求于点画瑕玷也。为一字，数体俱入。若作一纸之书，须字字意别，勿使相同。凡书贵乎沉静，令意在笔前，字居心后，未作之始，结思成矣。【译文】

写字首要藏起锋芒、内含筋骨，收束笔迹，不露起止痕迹。运用尖锋要使落笔浑然一体，不要笔锋轻浮外露。新笔挥运流畅有神，不必过分纠结细微瑕疵。一个字之中，融合多种笔法；整幅作品，每个字意态各不雷同，避免单调雷同。书写贵在沉静，构思走在落笔之前，字形先在心中成型，动笔之前，布局构思已经成熟。观彩章第八【原文】

临文用笔之法，复有数势，并悉不同：

藏锋：藏锋在于腹内而起；

侧笔：不宜抽细而且紧；

押笔：从腹起而押之；

结笔：渐次相就；

憩笔：视长短，驻笔蓄势；

息笔：向上紧抽；

蹙笔：捺角收敛；

战笔：行笔微微颤动；

厥笔：顺势收束，勿过长；

带笔：回转连带，细抽缓收；

翻笔：翻转笔势，迅疾有力；

叠笔：顿挫叠加；

起笔：锋于内起，勿外露；

打笔：宽拓而后收束。

各随形势，触类而长。【译文】

书写用笔，拥有多种笔势，用法各不相同：

藏锋：笔锋藏在笔画内部起运；

侧笔：不要一味纤细紧绷；

押笔：笔画内部起锋，向下按顿；

结笔：笔画逐步靠拢聚合；

憩笔：依据长短驻笔蓄势；

息笔：向上运笔，而后快速收锋；

蹙笔：捺画转角收敛收紧；

战笔：行笔轻微颤动，增加质感；

厥笔：顺势收束笔画，不要写得冗长；

带笔：笔画回转连带，轻缓提锋；

翻笔：翻转笔锋，运笔迅疾；

叠笔：多次顿挫叠加；

起笔：锋毫在笔画内部启动，不要外露；

打笔：先放开拓展，再向内收束。

所有笔法顺应字形态势，举一反三灵活运用。开要章第九【原文】

夫字以神为精魄，神若不和，则字无态度也；以心为筋骨，心若不坚，则字无劲健也；以副毛为皮肤，副若不圆，则字无温润也。策仰收而暗揭，掠左出而锋轻。蹙趯之法，不宜迟；捺之法，不宜缓。并不宜阔，重不宜长；单不宜小，复不宜大；密胜乎疏，短胜乎长。【译文】

神采是字的魂魄，心神不调和，字形便缺少风姿；意念是字的筋骨，内心没有定力，字缺少雄健力量；辅毫如同肌肤，辅毫运用不圆融，字缺少温润气韵。短横（策）向上收束、悄悄揭锋；长撇（掠）向左舒展，笔锋轻盈。竖钩不能运笔迟缓；捺画不可拖沓。并列部件不要写得过宽；重叠部件不要拉长；独体字不宜过小；合体字不宜过大；布局略密胜于松散；笔画略短胜于冗长。节制章第十【原文】

书之道，敛之则一息，纵之则千里。不可任笔，恣其放荡。当审量大小，斟酌疏密。使疏处可以走马，密处不使透风。常计白以当黑，奇趣乃出。【译文】

书法之道，收敛之时气息凝聚，放开之时气势千里。不可放任笔锋一味狂放。仔细权衡字形大小，推敲布局疏密。宽松处开阔可行马，紧密处间隙不透风。时时以空白对照实体笔画，奇妙意趣自然产生。察论章第十一【原文】

临书安帖之方，至妙无穷。或有回鸾返鹊之姿，变体生于行中；或有倚谷长戈，腾势落于纸上。彻笔烟起，如万剑相激；落纸布势，如盾甲交锋。若不端谨执管，无以抒发心意。学书废寝忘食，久而后通。勿恃小成而自满。【译文】

临摹字帖、使字形安稳妥帖的法门，奥妙无穷。笔画有鸾鹊回旋的姿态，字形变化生发于行文之间；斜戈如同倚谷长松，奔腾气势跃然纸上。通透笔画如云烟四起，如同万千兵刃相交；落纸布局，如同列阵交锋。执笔不端正严谨，就无法抒发内心情志。研习书法要废寝忘食，长久修习方能通达，不要稍有收获就自我满足。譬成章第十二【原文】

凡学书之道，有多种焉。初业书要类乎本，缓笔定其形势，忙则失其规矩。若拟目前要急之用，厥理难成。但取形质快健，手腕轻便，方圆大小各不相犯。莫以小字易，而忙行笔势；莫以大字难，而慢展毫头。如是则筋骨不等，生死相混。倘一点失所，若美人之病一目；一画失节，如壮士之折一肱。予《乐毅论》一本，书为家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