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融合：概念、结构与测量、前因后果及研究展望

/社区融合：概念、结构与测量、前因后果及研究展望【摘要】社区融合是指个体参与社区活动的程度、与社区他人的人际距离以及对社区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它是一个多维的结构，受到人口学变量、人格等内部因素和物理环境、文化差异等外部因素的影响，对个体的身心健康与社区治理水平的提升具有积极的促进作用。然而现有的研究还存在社区融合的概念与结构不统一、研究方法单一并以特殊人群为主要对象等问题，未来研究需要进一步明晰社区融合的概念与结构、丰富其评估方法、扩大样本范围、深化其发生机制并推动社区融合的中国化研究。【关键词】社区融合；结构与测量；社区治理 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发展，“陌生人社区”逐渐取代了传统的单位制“熟人社区”。城市建设在发展的同时，不仅削弱了居民的社区归属感和认同感，还弱化了人们的社区责任感(杨超，2019)。当前我国城市居民的社区融合水平并不理想，表现为居民的交往频率低(陆自荣等，2016)、邻里关系疏远(程雪洁等，2019)等问题。人们在社区生活中表现出对深度交往的排斥和相互信任的匮乏(文军，高艺多，2017)，而社区融合有利于提升居民的信任感、社区参与和心理健康水平(廖茂林，2020；尹栾玉等，2020；LaMotte-Kerretal.，2020)。因此，厘清社区融合的内涵，明确社区融合的结构及其评估方式，丰富社区融合的发生机制对我国社区心理学的发展以及社区治理水平的提升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 一社区融合的概念 社区融合(communityintegration)的内涵源于20世纪有关融合的研究，Wolfensberger(1972)认为融合是指残疾人能够像他人一样使用社区资源，并且能与社区他人进行交流的一种状态。随后，Segal等(1980)提出了“外部融合”的概念，用于描述精神障碍患者的社区交往时间以及对社区资源的使用程度。由于前人有关融合的研究多以社区为背景，因而后续的研究者们(Aubry&Myner，1996；Kruzich，1985)开始使用“社区融合”的表达。目前西方学者多认同Wong和Solomon(2002)的“社区融合”概念界定，即个体与邻里交往、参与社区活动，以及将自己视为社区成员的程度。 相比较而言，我国学者用社区融合指代农民工融入城市生活的程度，认为社区融合是社会融合在社区场所的体现(张利军，2006)，但是社区融合并不是社会融合的浓缩。具体而言，社会融合是不同个体和不同群体之间，或不同文化之间互相配合、互相适应的过程(任远，邬民乐，2006)。它包括经济融合(个人收入、职业等经济地位)、政治融合(个人政治参与)、社会互动(人际互动、社会参与等)与文化心理认同(文化、心理和身份的适应、接纳与认同)四个维度(陆自荣，徐金燕，2014)。而社区融合是居民在长期互动关系中形成的关系网络(尹栾玉等，2020)，是一种心理上的认同和行为上的互动(廖茂林，2020)。即社区融合反映了个体文化心理认同的程度，以社会互动为发展前提。而经济融合与政治融合是社会阶层博弈的结果，必须通过社会制度的确立来实现(陆自荣，徐金燕，2014)。与此同时，社会融合(socialintegration)和社区融合(communitycohesion或communityassimilation)存在integration(整合或融合)与cohesion(凝聚力)及assimilation(吸收或同化)的词源差异(陆自荣，徐金燕，2014)。总体而言，社会融合包含社区融合，但不局限于社区的子系统。 比较发现，西方学者有关社区融合的界定强调对临床被试和弱势群体的关注，即资源使用的平等性和社区参与的积极性，而我国学者对社区融合的探索则以人口的流动性和城市的发展为研究背景，强调的是人们的一种社区生活状态，是个体对社区的一种主观体验。尽管中西方学者对社区融合的概念探索有着文化背景的差异，但都强调了邻里互动和社区归属感的重要性。综上，本研究认为社区融合指个体参与社区活动的程度、与社区他人的人际距离，以及对社区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二社区融合的结构与测量 与上述的内涵相对应，社区融合是一个多维的结构。综合前人的结构分类(Pahwa&Kriegel，2018；Wong&Solomon，2002；Yanosetal.，2011)，社区融合包含三个因子，具体而言，物理社区融合指个体参与社区活动，购买商品和服务的程度；社会社区融合指个体与居民的互动以及个体社交网络规模的多样性；心理社区融合指个体将自己视为社区成员的程度，以及对社区的影响力。其中，物理社区融合是基础，而社会社区融合是物理社区融合的发展(Wolfensberger，1972)，且能促进个体心理社区融合的提升(Gurdaketal.，2020)，三因素存在递进的关系。另外，Gulcur等(2007)提出了第四个维度——独立和自我实现，即个体独自生活的能力和自我实现的程度。随后，Cabral等(2018)对四因素模型进行了检验，但验证性因素分析结果并不理想，于是重新构建了一个五因素模型，包括独立和社区资源的使用、社区参与和休闲活动、社会网络和特征、情感连接和社区支持等维度。如表1所示，西方学者多认同社区融合的三因素模型，并常用外部融合量表、社会融合量表、社区感量表对个体的物理社区融合、社会社区融合及心理社区融合水平进行评估。 相比较而言，国内学者通过因素分析发现社区融合包括社区认同、社区参与、社区交往三个维度(陆自荣等，2016)。同时，国内学者还从其他视角对社区融合的结构进行了阐释(见表2)。值得注意的是，国内学者对社区融合的心理学研究还较少，社区融合与其下属维度间的包含关系还需更多质性研究和因素分析的佐证，以便推动社区融合的中国化测量工具的研制。 总体而言，已有研究存在两方面的问题，一方面，社区融合的结构还存在争议。可能的原因为：其一，研究对象的不同。国外学者侧重于特殊人群的研究，而国内学者更加关注普通居民的社区融合水平。其二，文化背景的不同。西方国家强调个人主义，侧重于个体在融合过程中的独立和自我实现。相反，我国是一个集体主义国家，强调的是社区融合中人与人的互动以及人与环境的相互作用。另一方面，社区融合的测量工具不同。这导致了研究之间缺乏可比性，阻碍了社区融合的概念统一和推广。本研究认为社区融合有主客观之别，具体而言，客观社区融合是指个体使用社区资源、与社区居民互动、参与社区活动的频率，而主观社区融合是指个体参与社区活动、与居民互动时的情绪体验，以及对社区的归属感和认同感。良好的社区融合，应是个体主客观社区融合的统一。 三社区融合的前因后果 尽管社区融合的结构并未统一，但是已有研究加深了人们对社区融合前因后果的了解。研究发现社区融合受到人口学变量等前因变量的影响，对个体的身心健康等结果变量具有正向的预测作用。 (一)社区融合的影响因素 总体而言，社区融合受到人口学变量、人格、认知能力、社区态度等内部因素，以及客观社会支持、文化差异等外部因素的影响。 1.内部因素 (1)人口学变量。研究发现，性别、年龄、受教育程度和月收入水平影响人们的社区融合。其一，性别。Lee和Seo(2020)发现普通女性居民的社会社区融合水平高于男性，而物理社区融合和心理社区融合在性别上没有显著差异。此外，Townely等(2013)发现性别与个体社区融合的相关不显著。其二，年龄。研究发现居民的心理社区融合水平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增加，社会社区融合与年龄正相关，而物理社区融合与年龄无显著关联(Lee&Seo，2020)。此外，也有研究发现年龄与居民社区融合的相关并无统计学意义(Townleyetal.，2013)，但与物理社区融合负相关(Kruzich，1985)。其三，受教育程度。Lee和Seo(2020)发现普通居民的受教育程度越低，其社交网络规模反而越大，但是个体的物理社区融合与心理社区融合在受教育程度上的差异并不显著，而对于精神障碍患者而言，受教育程度与其物理社区融合和社会社区融合正相关。此外，也有研究者们发现受教育程度并不能预测个体的社区融合水平(Yanosetal.，2011)。其四，月收入水平。研究发现个体的月收入水平与其社交网络规模正相关(Lee&Seo，2020)，但月收入水平与个体的整体社区融合水平并不相关(Ahmedetal.，2018)。可见，个体的社区融合水平有着人口学变量的差异且研究结论并不一致，这可能与被试的来源与评估工具的不同有关。 (2)人格。如前所述，人们常用社区感代指个体的心理社区融合水平(Choietal.，2019)，研究发现社区感与大五人格中的神经质负相关，与责任心、宜人性、开放性和外倾性正相关(Lounsburyetal.，2003)。同时，我国研究者发现外倾性和责任心对社区感具有正向的预测作用(宁奇，薛朝霞，2020)。可认为人们可能由于人格类型的不同而有着社区融合水平的差异。如与内倾型个体相比，外倾型个体的注意和兴趣朝向外部世界和他人，可能有着更高的社区融合水平。 (3)认知能力。认知能力包括社会认知能力(如情绪管理、移情等)和非社会认知能力(如记忆、注意、加工速度等)。研究发现个体的社会认知能力与其社区融合水平显著相关。具体而言，Horan等(2020)以无家可归的退伍军人为研究对象，发现情绪管理能力与社区融合水平正相关。Wynn等(2020)进一步发现移情能力与社区融合正相关。但是研究者们(Horanetal.，2020；Wynnetal.，2020)并未发现非社会认知能力与社区融合的显著相关关系。这可能是由于退伍军人在入伍前经过了严格的精神障碍筛查，且退伍后有来自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帮助，因而他们的非社会认知能力水平相对良好，不存在显著的个体差异。未来研究应扩大样本范围，探讨普通人群的高级认知能力(如执行功能)与其社区融合的关联。 (4)社区态度。责任感是个体对自我的约束，意识到自我对社区他人及关系的责任，愿意为了他人的福祉和集体利益投入情感，付诸言行并承担后果的态度(杨超等，2019)。研究发现社区责任感与社区感正相关(Boyd&Nowell，2017)，影响个体的社区认同(Yangetal.，2020)与社区参与(Boydetal.，2018)。其中，社区感反映了个体的心理社区融合水平(Choietal.，2019；Gurdaketal.，2020)，而社区认同和社区参与则共同解释了个体的整体社区融合水平(陆自荣等，2016；廖茂林，2020)。因而，社区责任感可能与居民的心理社区融合相关联，并影响着个体的整体社区融合水平。 (5)健康水平。研究发现身心健康与个体的社区融合正相关。Ahmed等(2018)发现脊髓损伤患者的社区融合水平较低。此外，Lee和Seo(2020)发现居住在同一社区的精神障碍患者的社会融合水平显著低于普通居民，表现为社交网络规模小，社交频率低，但其物理社区融合和心理社区融合水平并无显著差异。可见，身心健康可能影响个体的主观社会支持、自尊与自信，进而抑制人们的社区融合。 2.外部因素 (1)客观社会支持。研究发现客观社会支持可以提升居民的社区融合水平(Terry&Townley，2019)。具体而言，Ornelas等(2014)发现享有支持性社区服务的居民，使用社区资源的次数更多，有着更高的社区参与水平，社区融合水平更高。此外，Townley(2015)的半结构式访谈发现，来自朋友、精神健康中心、心理健康服务人员的客观社会支持有助于提高人们的社区融合水平。可见，客观社会支持的类型与程度对个体的社区融合至关重要，可作为提升我国居民社区参与水平的有效干预因子。 (2)污名化。污名化是指个体由于心理疾病的刻板印象所引发的社会地位丧失和歧视(Link&Phelan，2001)，对人们的社区融合有着负面的影响。具体而言，污名化会削弱居民的社区归属感，进而影响其心理社区融合水平(Pahwa&Kriegel，2018)。尽管少有研究者探讨污名化与物理社区融合和社会社区融合的关系，但污名化可能会降低个体与社区他人互动和社区参与频次，进而影响人们的社区融合水平。 (3)物理环境。物理环境包括城市规模、住房质量、社区空间的多样性与安全性等。其一，城市规模。Lee和Seo(2020)研究发现中小城市中普通居民的心理社区融合水平较高，而大城市中精神障碍患者的物理社区融合水平更高，城市规模对个体社会社区融合的影响不显著。但是Kruzich(1985)发现小城市中精神障碍患者的物理社区融合水平却更高。其二，住房质量。研究发现住房质量越高，居民的心理社区融合水平越高(Ecker&Aubry，2016)。此外，研究发现社区空间的多样性(如公共空间和设施的多样性)也能提高人们的社区融合水平(程雪洁等，2019)。其三，社区的安全性。不安全的社区对居民的社区融合具有抑制作用。人们对社区暴力的担心导致其社区融合水平降低(Cherneretal.，2017)，即安全需要的满足是居民社区融合的前提。 (4)文化差异。研究发现个体的人格特质、行为方式和价值观念有着文化的差异(李须等，2015)。源于北美的社区心理学，由于受到西方主流价值观的影响，其理论以个体为本位和出发点(佐斌，2001)，与部分亚洲国家的集体主义背道而驰(杨超等，2018)。Pahwa等(2020)发现美国居民的社区融合水平高于印度居民。这可能与西方的关系型社区以及居民的社区参与水平有关，对于社区融合的文化差异比较还需要更多实证研究的佐证。 综上，已有研究考察了人口学变量、认知能力等内部因素，以及客观社会支持、物理环境等外部因素对个体社区融合的影响。未来研究还可以从如下两方面着手：一方面，丰富社区融合的影响因素。如人口学变量中的社会经济地位、宗教信仰、居住年限，物理环境因素中的社区类型、大小、城乡社区的比较，以及主观社会支持、社区认同与跨文化研究的比较。另一方面，对个体社区融合的干预。对于身心健康水平较低以及受到污名化的居民，可以通过心理辅导、健康援助等服务，提升其客观社会支持水平。同时通过改善社区环境，提高社区安全性，并通过社区参与，促进居民的交流，提高人们的归属感与社区认同。 (二)社区融合的结果变量 具体而言，社区融合的结果变量包括身心健康和社区治理两方面。对我国易地扶贫搬迁新市民的心理健康水平和“十四五”规划下社区治理水平的提升有着积极的促进作用。 1.身心健康 如上所述，身心健康影响人们的社区融合，同时，社区融合会反作用于个体的健康水平。研究发现社区融合水平越高的个体，其心理健康水平也越高(LaMotte-Kerretal.，2020)。同时社区融合与精神障碍患者的康复程度正相关(Jun&Choi，2020)，影响着精神障碍患者与脊髓损伤患者的生活满意度(Ahmedetal.，2018)。此外，研究发现精神障碍患者与健康居民有着社区融合水平的差异(Lee&Seo，2020)。可见，社区融合与居民的身心健康相互制约，对于易地扶贫搬迁居民的心理健康建设可以从社区融合水平的提升着手。 2.社区治理 研究发现社区融合有利于提升社区的治理水平。具体而言，廖茂林(2020)发现居民的社区融合水平影响着居民的信任态度、环境责任感和垃圾分类效能感，进而推动了居民的垃圾分类行为。同时，社区融合还能促进居民对社区自治的参与，进而提升人们应对公共危机突发事件的能力(尹栾玉等，2020)。可见，社区融合与社区治理正相关，对于我国多民族地区社区自治水平的提升具有积极的现实参考意义。 综上，相较于社区融合的影响因素研究，对其作用后效的探讨还较少。已有研究以特殊人群为主，对普通居民的社区融合缺乏关注。未来研究应扩大对普通居民社区融合的机制探索，从积极心理学的视域考察社区融合与其他变量的关系，如生活满意度、幸福感、自尊等，并建构社区融合与其他变量的机制模型。 四总结与展望 尽管国内外学者对社区融合进行了大量的研究，增进了人们对社区融合的了解，但是依然存在社区融合的概念及结构不明确、研究方法单一、研究对象范围较窄，以及中国化的研究较少等不足之处。未来研究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 第一，明确社区融合的概念及结构，优化其测量工具。其一，对社区融合结构模型的比较。如由于物理社区融合与社会社区融合存在居民互动交流的重叠，可能会影响工具的区辨效度与结构效度。其二，测量工具的优化。缺乏对社区融合自编量表的研制，导致了研究工具的使用差异，进而阻碍了社区融合的心理机制探究与结论比较。未来研究应从质性分析着手，以具体的文化背景和社区特征为基础，通过访谈与文献分析构建社区融合的理论模型，并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