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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先秦“文”的观念史中挖掘“文—化”的教育意涵【摘要】当代教育学的理论构造与生活实践已经与“文化”这个词密不可分,中国教育学的深化发展很有必要追溯早期“文”的观念以接续自身的思想根源。从甲骨文到战国文字,人形“文”与交错“文”的两类特征就存在着发展融合的轨迹。“文”的初义可能有两种不同走向但又彼此联系的起源,分别是表达与祖先神、上帝沟通的能力或状态的“通神”义,以及来自图腾、甲骨兆纹、礼器纹饰所代表的神秘图案的“纹理”义。春秋战国文献中“经天纬地”“因天之生也以养生”的“文—武”之“文”,以及赞颂圣王德行及其开创传统的“文—德”之“文”,有可能是由“通神”义所演化而来;与此同时,表示贯通隐显、具有信息指示作用的结构纹理的“文—明”之“文”,表达内在理据、法则、结构的“文—理”之“文”,以及表达显化、装饰等功能的“文—质”之“文”,有可能是由“纹理”义所演化而来。对先秦“文”观念的梳理,有助于中国教育学对本土“文—化”传统的自知自明,彰显“文”与“心”的关联意义以优化诠释“以文化之”,提炼“文—养”的观念来深化诠释“文而化之”,发掘“观—文”的思想以与时俱进、勇于创新并拓展对“文”“道”关系的讨论。【关键词】文化;文以载道;以文化人;观念史;culture;WenYiZaiDao(文以载道);YiWenHuaRen(以文化人) 一、引言 当代教育学的理论构造与生活实践与“文化”这个词密不可分。“文化”这个词本身就带有各民族和国家自身的观念印迹。[1]例如,英国的“文化—文明”传统中的“文化”是精神的,其核心词是“完美”(perfection),而这“完美”又根源于古希腊传统的最高理念“看清事物的真相”和希伯来传统的最高理念“行动和服从”。[2]德语中“文化”的概念,特别强调对“到底我们的特性是什么”的追问,反映了用很长时间才在政治上取得统一的德国在整合之后的民族意识。[3]而美国所开展的文化概念运动,更注重如何应对国内由移民而导致的不同人种和不同文化之间冲突的问题。[4] 就中国的情况而言,当代汉语中的“文化”意涵,其实是深受西方"culture"一词影响的。20世纪初,留日的中国学者将带有西方观念的名词化的“文化”用法引入中国。[5]自此之后,“文化”成为当代中国话语中最为常用的重要名词之一。而早期中国的“以文化之”或“文而化之”的动词性意涵和用法,则只能作壁上观,几乎被人们所遗忘了。 “以文化人”的思想又与先秦时期的“文”和“化”的观念密切相关,单就一个“文”字来说,其中的问题就不少。例如,对于“文”字之初义的解释就主要有“文身说”和“错画说”两种思路。“文”后来又产生出“文德”“文字”“文辞”等义。人们常常以“文德”来解“以文化之”或以“文教”来解“文而化之”。但细究之下,这些解释似未说透“文”的内涵,而且总与“文”的初义有断裂之感,未显出中国文字之直观通透的优势。 一些学者曾对“文”的内涵或观念展开研究。例如,刘源从考古学和古文字学的角度,提出了“文”字初义“文身说”与“错画说”之间的矛盾。[6]罗新慧以历史学的角度探讨了周代尚“文”之风的背景、特征及其历史功效。[7]李春青将“周文”释为西周圣王所创造的典章制度、礼仪规范以及与之配套的文化符号体系。[8]吴宁从中国哲学史的视角,考察了《易传》中“文”的基本涵义,提出“文”是万事万物得以产生和呈现的样态或理则。[9]杨九诠描绘了从西周时期政治性的“文德”至春秋时期形式化的“文辞”,继而至战国时期反映个体气质的“文采”的演化。[10]马银琴从中国文学的视角,提出两汉之际“文”名的确立和“文人”群体的出现,为“文以载道”的中国文学传统的形成奠定了基础。[11]杨澄宇讨论了当代教育“回归生活”语境下“文”与“道”的优化关系。[12]上述研究都以各自的学科视角对某一历史区间或特定文本的“文”的内涵做出了梳理呈现,但是对先秦“文”的观念史还缺乏更大时间尺度和跨学科的融通性研究,而从教育学视角来看,从先秦“文”的观念史中挖掘“文—化”的教育价值的研究也亟待展开。 在西方学界,作为一种研究范式的观念史研究在20世纪30年代从哲学史研究中分离而来。从其发展来看,重视关键性的单元观念[13]、采用跨学科的解析方法[14]、充分重视语境挖掘和修辞诠释、关注观念与社会的互动关系[15]、注重长时间尺度下观念的“生命史”等[16],可以成为理解和运用这类研究的关键之处。对于中国已有研究来说,观念史研究相当于或接近于沿着历史脉络对哲学概念范畴的演变考察与意义分析,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著作应该是张岱年的《中国古典哲学概念范畴要论》,他主张“循于旧名,作于新名”。[17] 本文尝试借鉴中外观念史的研究方法,梳理和呈现先秦“文”的观念演变历程,由古文字的字形和语境语义分析入手,再到文本思想分析,中间参考借鉴了考古学、历史学、宗教学、哲学、人类学等学科的相关研究,目的在于从中挖掘中国文化传统中“文—化”的独特内涵和教育价值。 二、甲骨文、金文中“文”的字形和语境 (一)古文字形演变中反映的“文”之观念 目前所能见到的最早的“文”,出现在1984年于山西襄汾陶寺文化遗址出土的一件扁陶壶上,写作,其距今约4000多年。[18]根据《古文字诂林》[19]《新甲骨文编》[20]《新金文编》[21]《战国古文字典》[22]《战国文字编》[23]等古文字字典,本文选取了从甲骨文到战国文字中具有代表性的“文”(见表1),并从字形演变中,梳理出三个基本特征。 1.人形“文”与交错“文” 从商代甲骨文到战国文字的“文”,根据外围轮廓与内部构件来看,可以分为两类。其中一类可以称之为人形“文”,在春秋之前占多数。另一类可以称之为交错“文”,更像四道笔画斜交在一起(以表1中的第五列字最为明显),与《说文》中的“错画”之说更为贴合,而且与陶寺的朱书陶文也很接近,似乎承传了陶文的书写特点。 从字形的发展来看,第一类人形“文”的特征在春秋战国文字的简化过程中减弱至几乎不见,第二类交错“文”的特征在春秋以后占据主导地位。此外,一些青铜器上会同时有两种不同字形的“文”,说明不同书写传统可同时同地互通。[24] 2.人形“文”强调胸部中心区域 相较于其他“人”形相关的字(如“天”、“立”、“身”等),人形“文”显示了自身所突出强调的要点,即与胸部中心有关,表现为把“人形”的胸部扩大展开,并且以各种笔画加以指示和强调,例如“×”“+”“°”“·”“∪”“v”等。而且,从商代到西周的一些金文中,其中央部分明确出现“”和“”等“心”形。[25]这种带有“心”形的“文”出现比例还很高,在《新金文编》所集录的200个金文之“文”中,占23%。 3.部分人形“文”有内外贯通的意象 从商代到西周晚期,等(以表1的第一列字最为明显)字的构型,与其各自同时期的其他字形传统相比,强化了头部向上的延伸线,而且这道延伸线还向下连接或指向了胸部的指示部位,形成了某种内外贯通的意象。考虑到中心处笔画的表意可能为“心”,那么这种内外贯通的意象就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以往对“文”字的初义解释有多种说法,其中尤以“胸前的文身之纹”最为普遍。“文身”之说虽然流传甚广,但是解释起来有很多难点[6],主要是关于文身习俗的地域限定以及文身的具体纹饰方式与位置的问题。本文对此暂不做深入探讨。 (二)甲骨文、金文语境中“文”的观念 结合语境来分析甲骨文、金文中“文”的意涵和观念,可以顺着人形“文”与交错“文”两条路径提示的线索来梳理和推论。 1.人形“文”的线索及推论 在殷商甲骨文中,晚期的卜辞中“文”字更多一些,最常见的含有“文”字的语境就是“文武丁”“文武帝”等。[26]祭祀先王时,将“文”“武”放在王的庙号之前,表示对先王的颂扬。这种“文武”联用可能也表明“文”与“武”两字此时已经具备了某种相关联的意涵。 金文中,常见“文”用在人称之前,例如“文父”“文母”“文且(祖)”“文申(神)”“文考”“前文人”等,学者们大多认为此处之“文”表示对祖先或神的敬意,可解释为“大也,光彩也”[27],“美,有美德”等义[28]。 金文中,“文”与“聖”字常有相近的表意和功能。例如,西周中期的师趛鼎(编号2713)中的“文考聖公、文母聖姬”,春秋晚期的王孙遗者钟(编号261)中的“皇祖文考……肃悊聖武”。这些语境中,“文”与“聖”“皇”等几乎可以通用。“聖”的甲骨文为,金文为等,《说文》曰:“聖,通也。从耳,呈声。”李孝定说:“象人上着大耳,从口会意,聖之初义为听觉官能之敏锐,故引申训通,圣贤之义又其引申也。”徐中舒说:“耳具敏锐之听闻之功效是为聖”。[29]由此,我们有理由推测金文的“文”可能表达的是一种具有强大或敏锐的“心灵”感通的能力。因此,“文”虽然有与“聖”“皇”等相近的赞美称颂之义,但其仍然具有自身独特的意蕴,尤其多用于对已经逝去的先祖祭祀追思的语境中。 从商代的神话氛围和巫术传统来看,商人认为商王的祖先具有神奇的能力和巨大功勋,商王本人也都能够解读卜辞、主持祭祀或者直接与“帝”(即祖先神、上帝、自然神等)进行沟通,“帝”能够赐授丰硕的收获,在战争中给予神灵的保佑,这些传说和观念是维系商王统治力量的核心支柱之一。因此,对先祖们的崇拜和祭祀就可为商王们的神权政治统治提供心理上和精神上强有力的支持,使其政治权力的高度集中成为合法化。[30]商周时期,占卜祭祀等所代表的与祖先和神灵沟通的能力与对外进行武力征讨杀伐具有同等地位,即《左传》中所说的“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联系到上文所说的商代后期有明确的祭祀先王语境下的“文”“武”联用的语言使用,我们会发现“文”与“祀”,“武”与“戎”,构成了很好的对应关系,这对于我们思考人形“文”的意义具有重要启发。 综上所述,我们有理由猜测,在信奉祖先神、上帝、天的商周时期,人形“文”可能代表着那时候人们所相信的一种经由“心感”或“心观”而能够与死后升于上天、侍于上帝左右的祖先或直接与上帝、天进行沟通的能力或状态,而这种能力被认为是商王和周王本人或少数大巫才能具有的。本文将其称之为“文”的“通神”义。 2.交错“文”的线索及推论 交错“文”所代表的纹理这个义项,虽然在甲骨文、金文中并不明显,但很有必要通过追溯其早期起源来探讨它所蕴涵的深刻意味。 首先是关于远古图腾的记录。《左传·昭公十七年》中就记载了黄帝、炎帝、共工氏、伏羲、颛顼等不同时期采用不同图腾的传说。卜辞显示,一直到商的第二十三代王武丁时期的商人仍然崇敬着鸟,对鸟进行祭祀。[31]图腾必须建立在纹样的基础之上,尤其是文字产生之前的原始部落的人们,不可能对“纹样”“花纹”这些结构性内容不敏感重视。 甲骨文的起源也与“纹”的应用密切相关。具体而言,商人在甲骨上的占卜,就是对“兆纹”的观察和解读。经由龟甲上的“兆纹”,达到了接受祖神的启示,并让这种启示经由“占辞”而以甲骨文的形式显现出来。 早期的陶器、玉器、青铜器上都有大量纹饰,如早期出现的各种动物纹样,以及各种风格抽象的装饰性几何图案等。对这些动物纹样有不同的解释,在试图挖掘纹样所隐藏的宗教功能和意义的“隐喻学派”看来,这些动物纹样可能代表着协助巫觋完成交通人神之使命的动物伙伴,即“巫蹻”[32],也可能是巫或王变形为兽从而与祖先神灵沟通的“人兽变形”[33],还可能是“帝神”[34],等等。 总之,这些都能说明商周时期的人甚至更早期的先民,一定对能够向其指示吉凶的带有结构性特征的“纹理”图样具有高度敏感性,而且往往将其与祖先崇拜、通神达灵等原始宗教信仰紧密结合在一起,通过对这类“纹理”的解读达到趋吉避凶、消灾免祸的效果。“文”作为一种神秘纹理的结构性表达,很可能就是“文”字的“错画说”的起源,本文将其称之为“文”的“纹理”义。 我们可以进一步推论,“文”的这两大类意义之间存在着紧密联系。对“纹理”中的神秘进行解读与“通神”的能力或状态密切相关,甚至可以说解读神秘“纹理”是“通神”的一种象征或中介之一。 三、春秋战国文献中“文”的观念 与殷人那种崇拜祖神、帝、自然神等并追求神意庇护而行事的观念不同,周人观念中的“天”成为了“上帝”或祖先神的替代者,西周初期人们所说的“德”,常指上天所赐、文王及西周贵族所得,进而让民有所得,介于抽象的道德与具体的事物之间。[35]春秋战国时代,天命不再是专属周天子所有而仅与国运有关,也被诸侯、卿大夫阶层使用,并衍生为“天道”“天意”等而与人事以及个人命运发生关联。[36]随着《老子》《论语》等著作问世,信仰背景也由“敬天法祖”转为“尊道贵德”,“道”和“德”的概念开始提升。 “神”的观念也在转变,早先的人格化的祖先神和自然神不断德性化和理性化。早期只有商王、周王或巫才能享有的“通神”权力,通过“祭祀”的普及而得以泛化和理性化,原始宗教中“通神”的精神体验被“诚”“敬”等更具有朴素意味的概念所转化。[37]此外,如《老子》《管子》《中庸》《庄子》等所呈现出来的,更为广泛的、与天地万物的感通还可以发生在日常修身和教化过程中。[38]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文”之两种相互关联的初义,在各种传世文献中逐渐呈现出更加丰富的意涵,“通神”义演化出“文—武”“文—德”等语境中的“文”,“纹理”义演化出“文—明”“文—理”“文—质”等语境中的“文”。 (一)“文”的“通神”义的演化 1.“文—武”之“文”:感通效法天地以“养”生 “文”与“天地”常见有紧密联系。例如,《尚书·尧典》中有:“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其中“钦明文思”与后文的“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密切相关,表达一种“光明畅达、贯通天人”的意涵。《诗经·周颂·思文》中有:“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菲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此疆尔界。”此处之“文”应该与后文的“克配彼天”“帝命率育”有关,表达的可能是一种能够“通天感应”的超凡能力。 《国语·周语下》中单襄公称赞晋周因为“文”而将来可以成为晋国国君。“其行也文,能文则得天地,天地所胙,小而后国。夫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实也……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天六地五,数之常也。经之以天,纬之以地。经纬不爽,文之象也。”这一段话中,把“文”作为一种能经纬天地的极高的德性和才能,甚至统帅了其他十一种德才。 在“文武”语境下对“文”阐释最丰富细致的,可能要算反映战国时期黄老学派思想的《黄帝四经》。《黄帝四经》中对于“文”有王道治理中的效法天地之道、感应天地之时的涵义。例如,《经法·君正》中有:“天有死生之时,国有死生之正。因天之生也以养生,谓之文;因天之杀也以伐死,谓之武:文武并行,则天下从矣。”这一段将“文”与“武”对举,但是对“文”的描述却很有特色,认为顺应天之化生万物而养护这种“生”,称之为“文”。《经法·四度》中有:“君臣当位谓之静,贤不肖当位谓之正,动静参于天地谓之文,诛禁时当谓之武。”这种说法展现了黄老道家对于“文”的一种形而上的理解。《黄帝四经》中这些“文”“武”观念,与《庄子》《管子》《鶡冠子》《吕氏春秋》等中的“文”“武”观念比较相近,也与西汉的《淮南子》和《说苑》中的用法和表意非常接近,这条思想脉络可能反映了《说苑》的思想来源。 “经天纬地”“动静参于天地”之“文”也可视为一种“德”,但其内涵重要特征是以“天地”为参考系,从而与另一思想演化路径下的以先王为参考系的“文德”产生区别。 2.“文—德”之“文”:周文王的德行,“文”作为“德” “文德”在传世文献中,比较早的是见于《诗经》,而且常用于指周文王的德行流芳,类似例子还见于《左传》《国语》《易传》等处。孔子困于匡的时候,也曾用“文”来表述周文王的功德事业,并将自己视为其承传人,即“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论语·子罕》) 在先秦儒家思想中,“文德”有时也可以理解为“文”作为一种“德”,而这往往与尧、舜、文、武、周公等开创的传统密切相关。例如,孔子曾经感叹赞美尧帝的功绩德行辉煌灿烂、彰明显著,称“焕乎,其有文章。”这一类用法成为后世诠释的主流,本文在此不多赘述。 (二)“文”的“纹理”义的演化 1.“文—明”之“文”:贯通隐显的具有信息指示作用的结构纹理 先秦时期的“文”“明”联用,主要出自《周易》。《周易·贲卦·彖》中说:“(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构成了“文”“化”结合的先声。此句不仅说到了“天文”和“人文”,还提到了“观”在其中的重要作用,这一点以往常常被忽视了。《周易》中的“观”,反映了带有神道色彩的深刻洞察,常常指向“虚”质而带有信息指示的对象,区别于寻常肉眼所“见”[39],是意义和灵感的源泉,是一种整体性、动态的、有机互动的、沉思的、创造性的观察[40]。明确“观”的性质,对于诠释“文”具有重要的前提性作用。“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是理解“文化”早期意涵最关键的一句,对“人文”的理解也至关重要。以往对于“天文”的诠释,似乎争议不大,但是对“人文”的诠释则有商榷的余地。①值得注意的是,此处“人文”是与“天文”并列而言,应该是与人直接相关、可以审观而且具有重要动态信息指示作用的“人之文”,只有这样理解,才能与前文之“观”的创造性以及后文之“化成天下”的生成拓展性若合符节。 “人文”还与“文明以止”相关,因此需要结合“文明”来考察。《周易·乾卦·文言》中说:“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这里的“文明”表达的是随着阳气能量的储备提升,而达到的一种“文”的显明。对“天下文明”常见的解释是“大地花草萌生,故大地有文采而光明”等[41],这反映的是一种对外在世界观察的诠释立场。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周易》中有几处“文”显示出其明确的内在之意。吴宁重新考察《周易》之“文”后提出,万事万物都有其“文”,“文”是万事万物得以出现和呈现的样态或理则。[9]熊春锦提出“文”是万物表达自身本体现象和动态的结构性信息标记。[42]基于这一类解释立场,则“内文明”可以理解为“内生的某种信息指示性之‘文’得以显明”。“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一句就可以诠释为,“当内在的信息之‘文’可以显明而被观察掌握的时候,应对外在的变化挑战就会随机应变、柔而顺之,哪怕遇到大的艰难也可以安然度过,周文王就是这样做的。” 《周易·系辞上》中的“文”也与“象”并称,如“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这其中的“文”与“象”,都是根据“易”的变化而推演运用的产物。因此,此处之“文”的重点是能反映“变化”之道的,而非一般的文字、纹理之类。 整体而言,《周易》中的“文—明”或“文”与“象”,都反映了圣人具备无为无思、感而遂通的“观”的能力,可以感知“文”这种贯通隐显的、动态的、具有信息指示作用的结构纹理,从而可以遵循天道而创造出教化天下的制度和方法。这种能力是以圣人深厚的德性修养作为前提条件的。 2.“文—理”之“文”:内在的理据、法则、结构等 《说文》曰:“理,治玉也”,又引申为条理、纹理、道理等。“文”与“理”联用或对举,有内在的理据、法则之意。《中庸》中有:“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这其中提到了“文理密察”,是形容圣人智慧广大的一个方面。《荀子·臣道》中有:“忠信以为质,端悫以为统,礼义以为文,伦类以为理,喘而言,臑而动,而一可以为法则。”(良臣)以忠信作为本质,以正直朴实作为原则,以礼义作为“文”,以关系类别作为“理”,稍微说一句话,稍微动一动,都可以成为法则。《韩非子·解老》中有:“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将“文”与“道”“理”联系在了一起,“道”是“理”的统摄,“理”是成物的依据,即“文”。 “文”还可以指声音、颜色等的一种结构性组合。例如,《礼记·乐记》中说“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这其中区分了“声”与“音”,认为“音”不仅是“声”所连接成的结构性组合,更重要的是“音”是发自人心的。此外,《礼记·乐记》中还说“五色成文而不乱”,可见这种结构性对于颜色来说也是适用的。 “文”的这两种意涵可视为“文—明”之“文”向着理性化和抽象化发展的一种衍生,其内在的动态信息指示性的意涵则有所减弱。这一支路径的引申就逐渐走向了《说文》中所采用的“错画说”,即“文,错画也,象交文,凡文之属皆从文。” 3.“文—质”之“文”:显化,显现的装饰与表达 “文”与“质”也常见对举甚至构成有所矛盾的关系,“文”表达的是显现或装饰等。在此语境下,“文”还逐渐发展出“文辞”“文字”“学问”等意义。 《论语》中对“文”“质”关系的总体态度是希望达到两者的平衡。例如,《论语·雍也》中有:“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里的“文”应该是指带有周代礼乐传统内核的文雅举止。 孔子明确地把“文”作为四项教学的内容之一,与“行、忠、信”并称,此处之“文”,可能反映的是“好学勤问”的良好学习品性。《荀子》中,“文学”也与“学问”相关联。至《韩非子》,“文学”已经频繁使用,而且常与儒家学说相关联。 沿这条语义脉络发展下去,到西汉时期,“文”开始具有了著述文章的意义,“属文”可能是两汉之际较为通用的语辞。自东汉王充开始,“文”“文人”“文章”等语词才具有了与当代所说“文学”相关的独特意义与价值。[11]东汉末年刘熙的《释名·释言语》中说“文者,会集众彩以成锦绣,会集众字以成辞义,如文绣然也。”可视为这条发展脉络的一种荟萃体现。 四、挖掘“文—化”的教育内涵 (一)对本土“文—化”传统的自知自明 上文的观念史梳理能够说明,即便对于中华民族自身,历史上不同时期不同语境的“文”也有着不同的观念意涵(见图1)。 简而言之,在殷商时期崇拜祖先神、上帝、自然神等背景下,“文”几乎是商王或巫师专用的,可能表达一种与祖先神、上帝等沟通的神秘超凡能力或状态;远古图腾崇拜、占卜兆纹、礼器纹样等暗示着“文”的“纹理”义的起源发端。西周到春秋时期,在尊奉天地、德、神明、先祖等背景下,典籍中显示出更加清晰明确而又有所分化的“文”的意涵,“文—武”与“文—德”之“文”可能来自“通神”义的演变,而与经天纬地、效法周文王等相关;“文—明”“文—质”之“文”可能来自于“纹理”义的演变。春秋战国时期,在尊崇道、德、天地、神明、圣王等背景下,“文—武”“文—德”进一步发生了学派思想间的分化,这条观念路径后来就延伸到西汉《说苑》中所说之“文化”。而另一条“纹理”义路径上的“文—明”又衍生出“文—理”语境下“文”作为内在的理据、法则、结构等义,“文—质”之“文”演变为文辞、文字、文饰和学问等,这条观念路径后来延伸到《说文》以及《释名》中所说之“文”。 先秦“文”的观念演变中,既有商周早期原始宗教背景的反映,也有春秋战国时期理性化过程的突破;既有顺应天地之生存大环境以蓄养发展的宏观思想,如“因天之生也以养生,谓之文”,也有通过捕捉贯通隐显的信息指示性结构纹理而创造发明、制度立法的微观思想,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既有对道德、精神修养和礼乐传统的赞颂,如“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也有对客观规律的敬畏,如“经之以天,纬之以地。经纬不爽,文之象也”。中国传统教育思想的原始基因中就内蕴了“文”的多种思想观念,包括“文—武”之“文”的“顺天涵养而生发”,“文—明”之“文”的“洞察隐显以创造”,“文—德”之“文”的“修身明德并承传”,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华“文—化”之“文”的早期基本内涵。 汉代以后,随着儒家思想与皇权专制的结合,儒家经学对“文”的诠释传统也被加以放大,甚至遮蔽了“文”所固有的丰富内涵。例如儒家经学中常见用“文德”来诠释《诗经》《周易》《周礼》等中的“文”,使得原生态的“文—武”“文—明”之义都被“文王武王”或“文德”的主流话语所淹没而难以彰显。 处在21世纪的今天,对于中国教育来说,我们对“文化”的理解与使用中,首先需要做到的就是对本土“文—化”传统的自知自明,即认识到中国“文—化”具有自己的神圣起源,这种神圣起源不仅具有鲜明的“天人合一”特质,而且内涵非常丰富,这与英国“文化—文明”传统中“文化”的灵魂,即根植于古希腊传统的最高理念“看清事物的真相”和希伯来传统的最高理念“行动和服从”的“完美”,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值得细细品味琢磨。 图1先秦“文”的观念演变 其次,需要强调的是,虽然“文”在战国以后衍生出“文辞”“文章”等名词性、工具性意义,但这并不是早期的主流。而这也提醒着我们对“文化”的发掘和弘扬不能淹没在文字堆里,将“文化”视为一种可以完全对象化和工具性的知识产品,从而忽视甚至丧失其精神实质。那么,今天的“文化”挖掘需要回溯哪些阶段,扎根于何种观念,吸收什么营养?以当代的核心价值为依据来看,我们不仅需要了解其早期“通神”义的渊源、语境和背景,也需要跨越原始宗教的迷潭,而接续春秋以来的充分理性化并有着形而上学功能意义的“道”“德”的观念[43],并在此基础上对其承载的中华民族的“天人合一”观念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发展。 (二)“文”之“心”与“以文化之” 纵观“文”的字形演变,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恐怕就是金文中“人之心”的结构了,不管是直接以“心”字表义的等,还是以点画修饰的等,都让人感受到字形本身在传达着某种内涵,引人深思。中国文化中的“心”往往并非指解剖意义上的器官之心,而是某种带有形而上色彩的抽象之“心”,是通达情、感、悟、志、德、性以及智慧的枢纽,而这些方面正是教育的关键所在。从教育学资源开发与利用的角度来看,这些字形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文化符号,需要被进一步发掘,以释放其教育价值。 如果说“以文化之”中的“文”可以理解为“文德”或“人文精神”,那么这种“德”或“精神”也应该与“心”密切相关,即发生于主体与主体之间,由心而生,以心印心,同情理解,默契自在,既是鲜活的,又是共鸣谐振的。所以,重视文化之“心”的意涵,重视早期“文”字形中的“心”的元素,将其视为一种有中国文化特色的思想理论载体,在此基础之上来诠释“以文化之”的精髓,将具有重要意义。 当代教育过程中广被诟病的问题之一就是功利性教育逐渐走上了“离心唯脑”的路径,对智力和技能的追求甚嚣尘上,家长和学生对考试结果和竞争排名趋之若鹜而又焦虑彷徨,学校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学生却又难免“有知识没文化”,甚至成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种种教育病症让人唏嘘不已。当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如果我们愿意坚守“文化是教育之母”,那么那些“有心”之“文”无疑会成为最直观、最深沉的一种信仰符号和教育箴言,昭示着中国文化背景下朴素的信条:“以文化人言不虚,心脑相通方为教”。 (三)“文—养”与“文而化之” 早期“文—武”之“文”的关键思想是经纬天地,顺应天地之化生万物而“养”这种自然成长。这种思想体现在战国时期很多修身养心的思想中,因而“文—武”之“文”的核心与“养”就紧密结合在了一起。这也是先秦“文”观念中带有动词性质的一个意项。“养”的主题主要涉及“养什么”以及“用什么养”的问题,而这些,正是体现中华文化特色的地方。 例如,《孟子》和《庄子》中都有大量“养”的思想,《周易·蒙卦·彖》中的“蒙以养正,圣功也”,往往也被作为儿童教育的核心法则。由此可见,“养”,不仅是物质上的基本保障,更是以天地为参考系的合乎自然以养心、养性、养神、养德之“养”。这构成了中国传统教育思想中很有特色的一个主题,其与现代的自然主义教育思想会有很多共鸣之处。可以说,这个主题的根源,与早期“文—武”之“文”的观念是有联系的。 对于今天的教育来说,这个义项适合用于“文而化之”的语境之中,强调的是教育首先需要遵循人的发展规律以及人与时空大环境的交互感应,高度重视顺应自然之道以“养”人之心、气、神、德,涵养其自然生长和充分发展。“文而化之”不能仅仅被理解为“德而化之”,更不能被误解为以“德”之名的过分规范和灌输,遵循天地之道是“文—养”之“文”的内在规定。“文—养”能够产生“化”的效果,这就是“文”的精髓,而绝不是简单使用“武”,即征战消耗式的规训灌输、超额练习、高风险考试、军事化管理等。没有高质量的“文—养”,那么学生的核心素养是难以真正建立起来的。 (四)“观—文”与“文”“道”关系 早期“文—明”的关键思想是通过沉思的、感通的、创造性的“观”,来捕捉和洞察可见或不可见的动态信息指示,进而以此为依据,创造出合乎自然规律和当下时宜的规则或器物。这其中包含了多重值得深思的观念内涵。 首先,这个语境中的“观”不是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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