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抛物致人损害责任认定及典型案例

高空抛物致人损害责任认定及典型案例一、高空抛物致人损害责任的立法沿革与制度定位（一）我国高空抛物责任规则的演变随着我国城镇化进程的快速推进，城镇高层住宅的占比持续提升，高空抛物致人损害事件频发，被社会公众称为“悬在城市上空的痛”。此类事件往往具有突发性、隐蔽性强的特点，一旦发生轻则造成财产损失，重则导致人员伤亡，而侵权人查找难、责任认定模糊也一度是此类案件处理中的核心痛点。我国关于高空抛物致人损害的责任规则经历了多轮调整，最初的《侵权责任法》仅对高空抛物作出原则性规定，明确无法确定具体侵权人时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给予补偿，但该规则未明确相关主体的调查义务与事前预防责任，实践中经常出现“一人抛物、全楼买单”的争议，也未能充分督促相关主体履行风险防控义务。直至《民法典》颁布实施，对高空抛物责任规则作出了系统性完善，新增了公安等机关的调查义务、物业服务企业的安全保障义务，同时明确了承担补偿责任的住户后续对实际侵权人的追偿权，进一步厘清了不同主体的责任边界，也降低了受害人的维权难度（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2020）。此后最高人民法院也出台专门的司法指导文件，对高空抛物案件的审理标准、追责范围作出细化规定，逐步形成了覆盖事前预防、事中调查、事后救济全流程的规则体系。（二）高空抛物责任的制度价值高空抛物责任规则的设计，本质上是在个人行为自由与公共安全保障之间作出的价值平衡，其核心目标是在尽可能找到直接侵权人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填补受害人的损失（最高人民法院民法典贯彻实施工作领导小组，2020）。首先该规则体现了对弱势群体的倾斜保护，高空抛物的受害人往往是毫无防备的普通公众，在事件发生后很难自行收集证据找到侵权人，如果要求受害人自行承担全部损失，显然违背了公平原则。其次该规则也具有明确的风险预防导向，通过明确物业的安全保障义务、可能加害住户的举证责任，倒逼各方主体主动采取措施防范高空抛物风险，比如物业服务企业主动安装高空抛物监控、住户主动约束自身及家人的行为，从源头上减少此类事件的发生。了解高空抛物责任的立法背景与价值定位，是准确认定责任的基础，接下来将从实践操作层面梳理责任认定的核心要件。二、高空抛物致人损害责任的认定核心要件（一）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的客观存在认定高空抛物责任的首要前提，是存在从建筑物中抛掷物品或者建筑物上的搁置物、悬挂物发生坠落的客观行为，同时该行为造成了受害人人身或财产的实际损害。实践中要注意区分“抛物”与“坠物”的差异，抛物是行为人主动将物品从高空扔下，主观上存在故意或过失，而坠物是因摆放不当、年久失修等原因导致物品自然坠落，两类行为的追责逻辑存在一定差异，但均属于高空抛物责任的规制范围。此外还需要证明物品抛掷/坠落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即受害人的损失是由该高空物品直接导致的。在能够确定具体侵权人的案件中，因果关系需要由受害人举证证明；而在无法确定具体侵权人的案件中，因果关系采用推定规则，即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举证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否则即需承担补偿责任（杨立新，2021）。（二）不同主体的责任构成要件我国高空抛物责任采用的是分类追责模式，不同主体的责任构成要件存在明显差异，实践中需要结合主体身份分别判断。第一是直接侵权人的责任，也就是实际实施抛物行为或者导致物品坠落的主体，此类主体承担的是过错责任，只要其存在过错（故意抛物或者未尽到物品管理义务导致坠物），就需要承担全部的侵权责任，若故意抛掷物品情节严重的，受害人还可以主张惩罚性赔偿，侵权人甚至可能承担刑事责任。第二是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责任，此类责任的适用有严格的前提，必须是公安等机关穷尽调查手段仍然无法确定具体侵权人，才可以由具有加害可能性的建筑物使用人承担公平性质的补偿责任，而非赔偿责任。此处的建筑物使用人包括房屋所有人、承租人、实际居住人等所有实际使用建筑物的主体，承担的责任份额通常是平摊的适当补偿，而非全部损失。第三是物业服务企业的责任，此类责任属于过错责任，若物业服务企业未按照物业服务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履行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的维修、养护、管理义务，导致高空坠物致人损害的，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2019）。比如未安装高空抛物监控、未定期排查外墙脱落风险、未对高空抛物的危害进行宣传提醒等，都属于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情形。（三）免责与减责事由为了避免责任范围的不当扩大，法律也明确了各类主体的免责与减责事由。对于直接侵权人而言，若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比如受害人故意进入明确警示的高空施工区域导致被坠物砸伤，或者损害是因不可抗力造成的，比如地震导致建筑物外墙脱落，就可以免除或减轻责任。对于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而言，主要的免责事由有两类：一类是能够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比如事发时全家不在本地、房屋长期空置无人居住、所处楼层或朝向不具备抛掷该物品的物理可能性、家中不存在涉案物品等，只要能够提供充分证据就可以免责；另一类是已经找到了具体侵权人，此时所有可能加害的使用人均无需再承担责任。此外如果受害人自身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比如明知楼下经常发生抛物事件仍然长时间在楼下逗留，也可以适当减轻可能加害使用人的补偿责任。对于物业服务企业而言，只要能够证明自己已经尽到了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比如已经安装了全覆盖的高空抛物监控、定期开展风险排查和宣传、事件发生后积极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就可以免除责任，责任的承担比例也会结合物业的过错程度综合确定，不会要求其承担超出其义务范围的责任。在明确核心认定要件的基础上，还需要厘清实践中经常出现的几类争议焦点，才能确保责任认定的公平性。三、高空抛物致人损害责任认定的常见争议焦点（一）“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范围界定实践中最容易引发争议的就是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范围界定，很多案件中受害人直接起诉整栋楼的所有住户，要求全部承担责任，这种做法显然不符合法律规定。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的范围应当限定在具有实施侵权行为物理可能性的主体范围内，不能无限制扩大追责范围，避免给无辜的民事主体增加过重的负担（王利明，2022）。比如涉案物品是一个重量较大的花盆，经鉴定需要从三楼以上的位置坠落才可能造成涉案的损害结果，那么一、二楼的住户就可以直接排除；如果事发地点在单元楼的正南方向，那么单元楼北侧的住户显然不具备抛掷物品到事发地点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如果经排查涉案物品是某类特定的专业工具，只有从事相关行业的住户才可能持有，也可以进一步缩小追责范围。只有经过层层筛选后的主体，才属于需要承担补偿责任的可能加害人。（二）公安等机关调查义务的履行标准《民法典》明确规定公安等机关应当依法及时调查，查清责任人，这一规定的初衷是利用公安机关的侦查资源解决侵权人查找难的问题，减少“全楼买单”的适用概率，但实践中对于公安机关是否尽到调查义务的判断标准存在争议。司法实践中普遍认为，公安机关不能仅以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为由直接出具无法查清责任人的结论，而是需要穷尽常规的调查手段，包括调取事发周边所有可能拍到线索的公共监控、对涉案物品进行指纹、DNA等痕迹鉴定、对所有可能的住户进行逐户排查、询问周边的目击证人、对物品的来源进行溯源调查等，只有在穷尽上述所有调查手段仍然无法确定具体侵权人的情况下，才能适用可能加害人补偿的规则（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2021）。如果公安机关未充分履行调查义务就作出无法查清的结论，受害人可以要求公安机关继续调查，法院也可以根据案件情况要求公安机关补充调查相关事实。（三）物业服务企业安全保障义务的边界另一类常见争议是物业服务企业安全保障义务的边界，很多业主认为只要发生高空抛物事件物业就应当承担全部责任，而物业则认为自己没有监管业主行为的义务，不应当担责。实际上安全保障义务的判断标准是“合理限度”，需要结合物业服务的等级、小区的实际情况、物业费的收费标准等因素综合判断。比如高档小区的物业费收费标准较高，对应的安全保障义务也更高，可能需要安装全覆盖的高空抛物监控、安排专人定期巡逻排查、每季度开展一次外墙隐患排查；而普通老旧小区的物业费收费较低，相应的义务标准也会适当降低，但至少要做到在公共区域张贴高空抛物的警示提醒、定期对业主进行安全宣传、对业主反映的外墙脱落等隐患及时处理（张新宝，2023）。如果物业已经尽到了上述合理限度内的义务，即便发生高空抛物事件，也无需承担责任。接下来将结合两则典型司法案例，直观展示上述规则在实践中的适用方式。四、高空抛物致人损害责任认定的典型案例解析（一）明确直接侵权人的高空抛物追责案例某住宅小区发生一起高空抛物致人损害事件，一名8岁的未成年人趁家长在厨房做饭的间隙，在阳台玩耍时将一个装满水的2升装矿泉水瓶扔下，刚好砸到楼下正常行走的过路老人，导致老人摔倒后右腿粉碎性骨折，先后花费医疗费、护理费等各类费用十余万元，还留下了轻度跛行的后遗症。事发后公安机关调取了单元楼门口的公共监控，清晰拍到矿泉水瓶是从该单元某户的阳台位置抛出，上门核实后该户家长也承认是自家孩子抛物的事实。法院审理后认为，该未成年人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监护人未尽到监护义务，对事件的发生存在全部过错，应当承担全部侵权责任。同时由于涉案行为属于故意抛掷高空物品，且已经造成了严重的人身损害后果，法院还支持了受害人提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和适当的惩罚性赔偿请求，最终判决监护人赔偿受害人各类损失共计12万余元。该案是典型的能够确定直接侵权人的高空抛物案件，完全符合直接侵权人的责任认定要件，由侵权人承担全部责任既充分填补了受害人的损失，也对未成年人的监护人起到了警示作用，督促其加强对孩子的安全教育，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二）无法确定具体侵权人的公平责任适用案例某老旧小区发生一起高空坠物事件，一个陶瓷花盆从高空坠落，砸到楼下停放的一辆私家车上，导致车顶严重凹陷、前挡风玻璃破碎，车主共计花费维修费八千余元。公安机关接警后第一时间开展调查，调取了周边的公共监控，但事发位置属于监控盲区，没有拍到花盆坠落的具体位置，对花盆进行痕迹鉴定也未提取到有效的指纹或DNA信息，逐户排查后也没有人承认是花盆的所有人。经过排查，公安机关排除了一楼、二楼的住户，因为经过模拟实验，从二楼及以下楼层坠落的花盆不可能造成如此严重的车辆损伤，同时排除了事发时家中无人、能够提供完整出行记录的11户住户，最终剩下3到18楼的32户住户无法排除加害可能性。此外法院查明，该小区业主此前多次向物业服务企业提出安装高空抛物监控的要求，但物业一直以经费不足为由拒绝，也从未开展过高空抛物的相关宣传提醒，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最终法院判决，32户无法排除加害可能性的住户每户向车主补偿250元，物业服务企业承担20%的赔偿责任共计1600元。判决作出后，该小区物业很快筹集资金安装了全覆盖的高空抛物监控，后续该小区再也没有发生过高空抛物事件。该案既体现了可能加害使用人补偿规则的公平性，也通过追究物业责任倒逼其履行预防义务，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果。五、结语高空抛物致人损害的责任认定规则，是我国侵权责任体系中针对公共安全保障设计的特色制度，从最初的原则性规定到现在的系统化规则，始终围绕“救济受害人、防控公共风险”的核心目标展开。准确认定高空抛物责任，既需要严格遵循法律规定的构成要件，合理界定不同主体的责任边界，避免让无辜主体承担不必要的责任，也需要充分考虑案件的实际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