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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法释义学:教育法学研究的一种新范式【摘要】教育法学能否作为一门独立的二级学科存在,无论是在法学界还是在教育学界都尚存一定的理论争鸣。随着我国教育法制建设的深入推进,教育法学作为新兴的领域法学学科,应当成为一门显学,并且需要形成特定的研究方法。法学研究中的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以及教育学研究中的思辨研究与实证研究,为教育法学研究新范式的形成提供了方法论借鉴。教育法释义学应当成为新时代教育法学研究的一种新范式。从本体论层面来看,教育法释义学遵循了从“立法论”到“解释论”的思维转换,着重关注教育法律文本,彰显了教育法学的学科品质。从价值论层面来看,教育法释义学能够有效整合法学与教育学研究方法的优势,明晰教育法学的学科定位与研究范围,推动教育立法、执法与司法的价值衔接。从运行论层面来看,教育法释义学应当秉持规范分析的基本立场,以权利保障作为逻辑起点,注重对教育法律的精准阐释。【关键词】教育法释义学;领域法学;解释论;教育法典编纂;受教育权

2023年2月26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法学教育和法学理论研究的意见》,其中明确提出要“加快完善法学教育体系”“优化法学学科体系”,“适应法治建设新要求,加强立法学、文化法学、教育法学、国家安全法学、区际法学等学科建设,加快发展社会治理法学、科技法学、数字法学、气候法学、海洋法学等新兴学科”①。作为新时代法学教育和法学理论研究的纲领性文件,这一意见的发布为法学交叉学科的深入发展提供了思想指引,同时也为教育法学的学科体系建设提供了重要的政策依据。教育法学作为法学与教育学的交叉学科,伴随着教育法制体系的不断完备得以深入发展。我国教育法学研究工作肇始于20世纪80年代,迄今历经了四十余年的发展历程,这也与我国教育法制建设的基本轨迹相吻合。教育法学属于新兴的领域法学学科,在我国尚未形成相对悠久的历史传统。“教育法学是一个以法学和教育学的方法论为基础,以教育法为学科对象,研究教育关系的法律调节的特定的知识部门,对于教育法制的完善具有积极的推动作用。”② 随着教育法学理论研究的不断创新与发展,教育法学越来越成为一门显学,并且受到法学界与教育学界的广泛关注与重视。教育法学的理论创新无论是在深度还是在广度层面能够得以深入拓展,学界现有理论研究对此所作出的贡献无疑是值得肯定的。但是,围绕着教育法学究竟能否作为一门独立的二级学科、是否具有明确的研究对象、是否存在行之有效的研究方法等问题而产生的理论争鸣,却始终没有消弭。尤其是对于教育法学究竟是否已经形成特定的研究方法,并据此建构起相对稳定的理论范式,学界并没有给出严谨而富有新意的理论观点。教育法学要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关键应当在研究进路上确立相应的方法论。因此,本文基于对法学研究方法论与教育学研究模式的深入反思,详细阐述了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思辨研究与实证研究之间的内在区分,进而指出教育法学研究独立方法缺失的现实困境,最终提出教育法学研究的一种新范式——教育法释义学,并从本体论、价值论、运行论三个层面对教育法释义学的核心问题展开探讨,以求教于学界方家。 一、教育法学研究方法的理论基础与范式缺失 毋庸置疑,教育法学与法学、教育学具有密切的联系,在一定程度上前者承继了后者的方法进路与价值思维,后者则为前者提供了理论基础与经验准备。因此,对于教育法学研究方法及其理论范式的探讨,不应该也难以脱离对法学研究与教育学研究既有理论的重视与讨论,教育法学研究独立理论范式也必然是在吸取了相关知识储备的基础之上而形成的。一方面,就法学研究而言,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彰显了法学研究的两种价值立场,并且也体现了风格迥异的研究进路。另一方面,就教育学研究而言,实证研究与思辨研究则反映了教育学研究的两种典型场域,代表了教育学研究过程中两类相互界分的运作机理。 (一)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法学研究方法论的两极分野 法学作为拥有深厚历史积淀的学科门类,其方法论建构相对而言已经处于较为成熟的阶段。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作为法学研究理论发展历史上两种非常重要的流派,彰显了不同的理论认知与价值立场,同时也是现代法学研究的主要理论范式,并深刻影响着当下法学理论研究工作的实践开展。更进一步而言,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对于法律的描述与演绎采取了不同的分析进路,并由此呈现了法学研究在方法论层面的两极分野现象。 其一,所谓的法教义学,并不是一个中国所独有的本土化概念,而是由西方翻译过来的一种理论范畴,也可以称之为法释义学、法教条学、注释法学。如果不从严格意义上区分,可以将法教义学与法释义学进行同义使用。这也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法教义学,也被译为法释义学、法教条学,是法学理论在借鉴教义学思维过程中所形成的法律方法,其核心内容包括对现行有效法律的查阅、解读与适用,对法概念开展体系性建构,并为解决法律实践问题提出规范性范式”③。就其历史发展渊源来看,法教义学的最初理念发端于古希腊的医学范畴,古罗马的规则法学与古希腊的哲学研究对其进行了传承与创新,经过中世纪注释法学与人文主义法学的洗礼之后初具形态,并逐渐成为现代意义上的法教义学。究其本质而言,“法教义就是由法学发展出的一般性权威命题或原理。在法教义学正式诞生之后,法教义学的对象被明确为现行实在法,成为围绕现行实在法展开的一般性权威命题或原理”④。就法教义学的基本进路来看,主要是通过对规则体系的精细化解释,形成一种能够确保社会纠纷在司法领域得到有效解决的基本价值秩序。 相对而言,法教义学属于法学研究中产生比较早的一种理论范式,而且也被视为法学研究的“正宗支脉”,几乎所有部门法学的研究都或多或少地呈现出教义学的理论思维。对于从事法学理论研究的学者而言,采取教义化的研究方法已经成为其“安身立命”的重要途径。法教义学关注的核心对象主要是现行有效的实定法规范,“法教义学以实证法作为工作对象,是法律人(研究者、适用者)进行法律判断乃至发展法律的共同语法”⑤。从主客观的价值区分来看,法教义学属于对法律客观目的的探寻,“法教义学是一门探究法的客观意义的科学,而非探究法的主观意义的科学。它确定法应当被如何理解,而未必是确定法被期望如何”⑥。法教义学同样属于一种法律解释的途径,但是又与其他的法律解释方法有所区分。因为法教义学在尊重既定立法体系的同时,也强调法秩序统一之下的司法中心主义,所以法教义学不仅服务于立法工作的开展,同时也为司法实践提供强有力的支撑作用。“就其特定的立场和方法而言,法教义学是对由本国立法条文和司法案例中的法规范构成的实定法秩序做出体系化解释的法学方法。”⑦ 其二,所谓的社科法学,属于一种从社会经验出发,通过具体的社会现象来描绘法律及其背后法理脉络的研究方法。“社科法学关心的是法条的生活世界,是真实世界的法律问题。社科法学通过分析法条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提出立法和政策建议。”⑧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的理论争鸣从开始之日起就从未停止过,二者最为突出的不同之处体现为对法律基本内涵与外延的认知,在法学研究的理念与方法上也具有很大的差异。而且,社科法学与法教义学之间的巨大争议也在某种程度上反映着我国现代法学研究的方法论觉醒。“社科法学的研究对象是经验性的法律现象,其问题意识来源于法律实践。”⑨法教义学强调对现行法律文本的尊重与恪守,法学研究工作的开展是以对法律权威的绝对服从与信仰为前提的。而社科法学作为另一种法学研究进路,侧重于从社会发展的微观层面去探寻法律的真谛,并不将视野局限于文本之内,而是着力于从社会实践经验中把握法律的真谛。当然,随着立法体系的不断完备,推动法律的实施以及实现制度优势向治理效能的转化,自然需要越来越重视法教义学的解释功能,通过对法律的解释来积极回应法治实践中的现实难题。 从我国当下的法治实践来看,随着法治国家、法治政府、法治社会三位一体建设战略的深入推进,法学研究工作的开展无疑要兼顾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的功能作用,不能对二者有所偏废,两种理论范式都是服务于法治实践的重要工具。教育法作为现行法律体系的重要构成,在研究方法上需要充分借鉴法学研究的既有理论基础,教育法学研究应当从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的方法论架构中寻求借鉴意义。“一般认为,衡量一个学科成熟的标志主要包括两个层面:内在标志和外在标志。前者主要是指学科具有明确的研究对象和范围,有独立的学科体系,独立的研究方法体系。后者主要是指学科进入大学课程,拥有学位授予点,有全国性的学术组织及学术刊物等。”⑩就教育法学与法学研究的关系来看,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教育法学是法学研究的一个新兴领域,遵循法学研究的基本模式与关注自身研究的路径选择,是教育法学走向规范与成熟的必经之路”(11)。无论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在价值理念层面存在怎样的分歧,教育法学研究工作的深入开展,都需要充分关注并借鉴这两种理论范式的积极功效。 (二)思辨研究与实证研究:教育学研究模式的双元构造 近些年来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关于方法论与研究方式分类、定位等问题的探讨,一直都未停止过,教育学界同样也不例外。作为教育学研究的两种经典模式,实证研究与思辨研究代表不同的研究思路与经验基础,教育学界对于研究方法问题的讨论同样也是由来已久。一般而言,教育学的研究方法主要包括教育文献研究、教育观察研究、教育调查研究、教育实验研究、教育行动研究、教育叙事研究、课堂观察研究、课例研究、个案研究等类型。上述这些研究方式也都是较为常见的教育学研究途径,同时也是对实证研究与思辨研究这两种经典模式的进一步细化。就当下我国教育研究的实践现状来看,有学者指出,“当前我国教育研究范式仍然存在单一化问题,思辨研究仍然是我国教育研究领域的主要方法,实证研究虽然逐渐受到重视,但比例很少。我国教育研究方法应加强体系与规范建设;加强实证研究取向,提倡研究范式多元化;加强量化与质性研究方法,探索混合研究”(12)。 一方面,思辨研究是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主导我国教育学理论发展的重要研究方式,而实证研究则是新近兴起的一种研究手段,并且逐渐开始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由此便在教育研究领域实现了从思辨研究单一主导格局,向实证研究与思辨研究双元并重格局的转变。对此,就有学者指出,“教育研究中的‘范式之争’一定程度上是研究者自身利益的考量,而不是来自研究范式本身。教育研究者需要面向教育事情本身,使两种教育研究范式相得益彰的共生合力发挥出来”(13)。实证研究与思辨研究其实是相辅相成的,二者并不存在绝对的对立关系。这也正如有学者所认为的,“在进行思辨性的理论研究之时,也可以借助实证主义的科学严谨性来揭示和说明教育问题中的某些确定的关系,来展现教育事实之间的因果联系,为揭示教育事实背后隐藏的价值意义提供一种辅助性的力量”(14)。 思辨研究是新中国成立之后到改革开放初期,我国教育研究的主流研究方法,而且这一研究方法的形成也主要是受到了苏联教育学研究的深刻影响。教育思辨研究是从事教育研究的主体基于个人的知识储备、认知能力、探索经验等综合因素,通过逻辑演绎推理的方式对事物的本质特征进行全面的把握与描述。思辨研究秉持一种先验主义,强调人的认知能力是第一性的,而社会事实则是第二性的。而且思辨研究并不拘泥于某一特定的研究方法,主要是确保最大程度地发挥研究主体发散性思维的作用。 另一方面,教育实证研究侧重于对社会经验事实的发现,并依循从个别到一般、从特定化到普遍化的逻辑思路,对教育领域的问题展开探究。因而就有学者认为,“教育实证研究就是指在教育研究中根据事实和证据来验证有关研究问题的假设的过程,旨在探究教育现象之本质与规律”(15)。教育实证研究强调关注教育实践,而且也注重对教育经验的总结。教育实证研究主要划分为定量研究、质性研究和混合研究三种具体的研究方法,从事教育研究的主体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对教育实践问题进行更为细致的分析。“教育实证研究是基于教育现实经验,通过对研究对象进行观察、实验或调查来收集证据资料进行分析和解释,以验证教育假设、认识教育发展规律、探究教育真相为目的的研究活动。”(16) 就教育实证研究的多样化特征来看,教育实证研究的问题是经验性的,教育实证研究的目的在于验证所积累的经验。除此之外,所采用的具体方法是多元的,教育实证研究的结果也不是唯一的。具体而言,教育实证研究侧重于对三个层面的问题展开探索:一是描述客观世界发生的现象、事实、情形等方面的内容;二是揭示、发现并归纳事物发展的内在逻辑规律与运作机理;三是解释、运用并展示社会发展的基本规则与原理。客观世界是教育实证研究的主要关注对象与焦点,对数据与客观规律的获取、归纳与整理是这一研究方式的主要途径。教育实证研究同样也侧重于测量,以及对经验数据的分析与考量。思辨研究与实证研究这两种研究方式对教育实践中的很多问题都有所涉及,因而也应当成为教育法学研究方法的主要借鉴对象。 (三)教育法学研究方法的范式缺失及其内在动因 依据前文分别对法学研究与教育学研究理论范式的阐述与分析,教育法学在研究方法上应当对两种前置学科的研究方法有所借鉴。教育法学作为一种新兴学科,在实践中面临的问题自然是纷繁复杂的,因而就不能拘泥于固定和单一的研究方法,而是需要综合运用多种研究方法,以此来推动这一新兴学科的不断成熟与稳定发展。这也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教育法学是一门交叉学科,不同问题的解决需要交互使用不同的研究方法,不能拘泥于某种研究方法,多元化与规范化的研究方法能够助推新兴学科的兴起与发展”(17)。作为法学与教育学的交叉学科,教育法学的学科属性及其学科地位一度面临来自理论界的质疑,而且还出现了教育法学研究不得不面对的困境,即在方法论层面缺失独立的理论范式。 首先,不可否认,发展至今教育法学研究并未形成独立而稳定的研究范式,进而导致教育法学的学科独立性根基不稳。在库恩看来,范式是一个共同体成员的信仰、价值、技术等的集合,是常规科学所赖以运作的理论基础和实践规范,是从事某一学科的研究者所共同遵从的世界观和行为方式。简言之,范式就是一种公认的模型或范式(18)。独立的理论范式对于学科本身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任何一门学科的规范价值与功能作用都需要依赖于研究方法来体现。对于新兴的学科门类——教育法学而言同样也是如此,教育法学理论研究的稳步发展也需要形成相对独立且稳定的理论范式。这也正如涂尔干所指出的,一门学科如欲发展成为一个合乎科学的学术,首先必须有确定的研究主题与对象,其次必须有科学的研究方法(19)。应当予以肯定的是,教育法律规范及法律主体之间相互产生的法律关系、法律行为,是教育法学研究的主要对象,对于法律本身的关注应当成为教育法学理论研究关注的重点内容。有学者也同样认为,“教育法学是以法学理论为基础,以教育领域中的法律问题为研究对象的交叉学科。作为一门学科,教育法学学科建设方面还有许多有待探讨的问题”(20)。 其次,当下的教育法学研究同时面临着一种两难的境地,“法学研究人员往往仅从法理的角度对教育法律问题进行法理性分析,而脱离人的发展规律的教育法学研究无疑是机械的教育法学研究,甚至有可能是局限人的潜能和个性发展的教育法学研究。另外,教育学研究人员习惯于教育学的研究思维与研究范式,缺乏对法学研究的深入学习、借鉴”(21)。从依政策治教到依法治教的转变,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教育治理模式的重要变迁特征。随着我国教育法制建设的逐步推进,教育立法体系不断完备,在诸多教育领域都陆续实现了相应的立法建设,为教育问题的解决提供了相应的法律依据。而且以教育法律的体系化作为前提准备,我国也开启了教育法法典化的进程,正推动从单行的教育立法活动向统一的教育法典编撰的转变,这也是我国教育法制建设迈向更高水平与阶段的重要表现。“教育法地位研究的现状折射出当前教育法学研究的薄弱,进一步深化教育法本质、教育法律的调整对象、教育法与宪法、行政法、民法等法律规范关系等基本问题的研究仍十分必要。”(22)今后,对于教育法律规范的解读将成为教育法学研究的重要内容,从学理层面对教育法律条款规范内涵的阐释,也将成为教育法制建设深入推进的关键环节。 最后,随着我国教育治理模式从依政策治教到依法治教的转变,教育法制实践的深入发展亟须教育法学研究提供源源不断的理论智识,而独立研究方法的缺失必然是首先要克服的关键问题。教育法学更加需要形成自身的独立研究方法,并进而确立相应的研究范式,在教育法典编纂与后续的法律实施过程中彰显更加突出的学科作用与理论贡献。“教育法学的方法论基础,也当隐含于教育法学的教义学体系之中,只要教育法学的法教义学体系具备不可替代的特殊性乃至自主性,其研究方法的专门性也自有根据,所以关键应当是教育法学理论体系的自主性问题。”(23)从教育立法到教育法典的转向,同样也意味着我国的教育法制事业建设将开启一段新的征程。教育法学研究应当承担更为重要的历史使命,在教育法制的深入推进过程中扮演更为重要的角色,提供更具建设性的理论对策。 二、确立教育法学研究新范式:教育法释义学 针对当下教育法学研究面临的实践难题,笔者提出教育法学研究在新时代所应当确立的理论范式,即教育法释义学。相较于“法教义学”这样一种称谓而言,笔者更倾向于使用“法释义学”,因而也希冀在教育法释义学的语境之中来探讨新的教育法学研究范式。教育法释义学主要借鉴了法学研究方法的内容,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借鉴并吸收了教育学研究方法的长处。教育法释义学具有较为强烈的法学研究色彩,充分参照法教义学的研究进路,同时融合法学与教育学中的多种研究方法。教育法释义学所具有的丰富内涵,更加契合新时代教育法学研究的内在要求,有助于促进教育法学研究工作走向深入,为推动教育改革与发展做出更大的理论贡献。 (一)什么是教育法释义学 何谓教育法释义学?对这一问题的反思与回应,是提出“教育法释义学”这一概念要解决的关键问题,也是最为基础的本体论层面的问题。随着教育法制体系的不断完备,以及教育法典编纂工作的切实推进,教育法学研究应当实现从“立法论”向“解释论”的思维转换,并且也亟须确立新的研究范式。教育法释义学是在充分借鉴和吸收法学研究基本方式,以及教育学研究基本方式的基础之上形成的一种全新的教育法学研究方式,代表着教育法学最具前沿性的研究倾向,而且也较为注重对教育法律文本的规范分析。更进一步而言,教育法释义学不仅是新时代教育法学研究的一种方法与途径,同时也体现了教育法学研究的基本立场与主要价值取向。 首先,教育法释义学充分借鉴了法学研究中的法教义思维,强调对法律文本的尊重与信仰,既涉及专门的教育单行立法,同时还包括其他部门法中有关教育的规定。我国现行教育单行立法主要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1986年制定,2018年最新修正)、《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1993年制定,2009年最新修正)、《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1995年制定,2021年最新修正)、《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1996年制定,2022年最新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法》(1998年制定,2018年最新修正)、《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2000年制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2002年制定,2018年最新修正)、《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2021年制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2024年制定)等。除此之外,还涉及其他法律法规中的教育条款,诸如刑法、民法典、行政法等其他部门法中有关教育的具体规定。从教育法释义学研究的层次结构来看,遵循着从形而上到形而下、从抽象到具体的递进逻辑,并由此呈现了高阶的方法论、进阶的研究方式、初阶的具体方法与技术。“法释义学的任务在于解释法律而非试图去改变法律。解释法律的目的则在于法律能够在实践中得到正确贯彻执行。”(24) 其次,教育法学要完全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门类,并稳定地保持着这样一种状态,必须在方法论层面形成特定的理论范式。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有学者富有远见地指出,“我国教育法所调整的社会关系,从当前看仍以教育行政关系为主,教育法的调整方法也属于行政法的范围。因此教育法理应归属行政法。但从发展的眼光看,随着法律向教育领域各个层次的渗透,教育法调整对象的广泛性、复杂性正日益显现,因而在实践中必将越来越难以完全归入行政法部门体系之中。随着教育立法的发展,教育法从行政法中独立出来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25)。其实,部门法的教义学问题很早就已经进入学者的研究视野,诸如刑法教义学、民法教义学以及宪法教义学等理论范畴的提出,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法教义学与部门法成功结合的有力证明,同时也一再表明部门法的教义化已经成为一种理论研究趋势。“法释义学,也称法解释学、法教义学、注释法学、法律实证主义、规范法学等,是法学研究和法学教育的一种基本范式,是法律获得理性化、合法化认知的必要途径。在许多人看来,法释义学就是法学的本义,法学就等于法释义学,其他诸如法哲学、法社会学、法史学,只是基于其他学科的视野和方法而对法律的研究。”(26)教育法释义学的提出,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借鉴了既有部门法与法教义学相结合的成功经验,从而助推教育法学研究从“立法论”向“解释论”过渡,最终实现理论范式的转换。 最后,从法理层面来看,教育法释义学具有深厚的法哲学基础,充分彰显了丰富的哲辨思维。教育法释义学侧重于从教育法律文本出发,通过对法律条款规范内涵的挖掘,来促进教育法律的实施与适用,而且也非常重视对法治思维和法治方式的运用。就教育法释义学与法学研究、教育学研究中主要方法的关系来看,教育法释义学不仅继承了法教义学与思辨研究中的规范思维,同时也继承了社科法学与实证研究中的经验思维。更进一步而言,教育法释义学也强调要规避传统的法律虚无主义,同时还要纠正法律万能论的错误认知,注重对教育政策与教育法律的双向解读,并据此建构起以教育法律条款为核心的规范体系,用以保障教育事业的稳定发展。“教育法学不仅仅研究教育法律问题,还与教育思想、教育制度、教育行为等密切相关。”(27)教育法释义学并不是凭空产生的一种教育法学研究方法,而是有着深厚的理论基础,集中体现了法学与教育学研究的深厚经验。教育法释义学同时也强调一定的建构性思维,不仅要为教育立法提供服务,也要为教育司法提供具体的解决方案。教育法释义学是以法律解释为方法,以司法实践为目的的规范化过程,因而就呈现出了“规范文本—制度实践”的演进模式。 (二)教育法学作为独立学科应当具有特定的研究方法 教育法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需要具备相应的条件,既要有明确的研究范围与研究对象,也要有一定的研究方法,这是一门成熟的二级学科最为基本的前提要求。教育法学研究范式拓展的意义在于,“既要坚持规范研究的问题导向,探寻其他部门法所不能涵盖的、为教育法所特有的研究客体,更需回应实践,从最能体现教育法特殊性的实践问题中去发现教育规律,揭示被单一研究范式所隐匿的问题”(28)。对于教育法学研究基本性质的定位,基于不同的视角就会存在不同的看法。学界对于教育法学的学科属性,普遍采取的立场观点是:教育法学既是从属于法学的学科,同时也是从属于教育学的学科。“在与法学一级学科的关系上,教育法学作为法学一级学科的分支学科,是与宪法学、刑法学、民商法学、行政法学等并行的部门法学。研究的是法律现象中的教育法律问题,或者是从法律角度研究教育问题。在与教育学一级学科的关系上,教育法学作为教育学一级学科的分支学科,是与教育哲学、教学论、德育论、教育史、教育管理学、教育政策等并列的分支学科。教育法学研究教育中的法律问题,或者说是从教育角度来研究法律问题。”(29)这是一种较为折中,同时也是带有一定保守倾向的观点。当然,学界对此问题也存在着一定的理论争议,认为教育法学并不是直接从属于法学的二级学科,而是在行政法学下面产生的一个学科分支,属于三级学科。虽然这种观点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随着教育法制体系的不断完备,教育法学的独立学科属性越来越明显,已经摆脱了教育行政的外在束缚。 无论是社会科学研究,还是自然科学研究,都需要形成一定的研究方法,相关学科的理论创新也都需要借助于特定的研究手段。教育法学研究方法的形成需要借鉴其他学科的研究方法,尤其是法学与教育学的理论研究。这也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在研究方法上,教育法学也还没有形成自己具有独立性和反思性的批判精神,而仅仅成为教育法的解释者或附和者”(30)。当然,教育法学研究工作的深入推进,不仅仅是借鉴法学研究方法,也要吸收和借鉴教育学等其他学科的研究方法。教育管理在行政管理中所占据的资源比例逐步提升,而且教育立法越来越精细化,仅仅依靠宏观的公共管理模式已经很难对教育领域的专业性问题做出更为全面且有效的回应。教育法不仅需要也应当从行政法领域中分离出来,成为独立的领域法范畴。也只有这样,教育法制实践才能得以深入推进,教育法学才能真正成为一门科学意义上的显学。教育法释义学作为一种新的研究范式,是教育法学作为独立学科的前置条件,前者为后者的学科属性定位提供必要的内在保障,后者是前者之所以存在的学科基础。 (三)教育法释义学对既有理论范式的承继与创新 从功能主义的视角出发,应当予以肯定的是,教育法释义学既是对既有理论范式的一种承继,同时也是一种创新。教育法释义学作为一种研究方法的创新,意味着教育法学研究一种全新范式的生成。教育法学理论研究需要在研究方法层面形成鲜明的特色,形成完整严谨的理论体系与方法进路。教育法释义学的提出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教育法学研究在方法论上的欠缺,实现了对既有研究思路的拓展,代表了教育法学新的研究动向。教育法释义学强调运用一种规范思维,以教育法律文本为核心,对教育法律文本条款进行规范化阐释与解读。这也恰恰印证着法教义学的普遍性特征,“法教义学乃是一门将现行实在法秩序作为坚定信奉而不加怀疑的前提,并以此为出发点开展体系化与解释工作的规范科学”(31)。教育法学研究的主要对象应当是教育领域中的法律问题,这也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教育法学是以研究教育中的法律问题为宗旨的,而对教育中的法律问题的探讨,其实质就是探讨教育与法律的关系,探讨教育活动中的法律现象,探讨作为调整教育社会关系的教育法是如何创制、运行、实施的,是如何从静态的作为规则体系的教育法(文本中的教育法)转化为动态的作为一种活动的教育法(行动中的教育法)”(32)。 就法律研究的历史实践而言,在已经形成的关于法律的各种各样的研究方法中,法教义学无疑是一种具有悠久历史的法律研究方式。在法教义学的历史渊源中,其中的很多思想、理论、概念、分析工具等内容都与对罗马法的解释研究有着莫大的关联,因而法教义学的产生其实也是与罗马法学研究中的"jurisprudentia"相伴随的,其字面含义是“关于法的知识”。对教育法学的研究内容也可以从宏观层面与微观层面来划分,“宏观层面,它研究国家如何运用法律政策手段发展管理教育、调整教育活动中的各种利益关系;微观层面,它研究学校治理、学校与政府和市场的关系,以及学校中的师生和管理人员等的权益保障、学校运行中所涉及的法治问题”(33)。教育法学应当具有自身独立的研究对象、研究方法、话语体系、特定的概念和话语,因为这些都是科学地表达教育法学专业知识不可或缺的。教育法释义学属于一种对教育法律文本研究展开的诠释科学,所关注的对象是特定历史时期行之有效的既定法律,以及法律条款所衍生出来的具体内容和规范内涵,并通过整合归纳的方式将其体系化呈现。教育法释义学与现代教育法制的关系并不局限于其与司法裁判的关系,同时也与教育立法活动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三、教育法释义学何以成为教育法学研究的一种新范式 教育法释义学作为教育法学一种新的研究范式被提出,代表了新时代教育法学研究的一种新思路。教育法释义学集中借鉴了法学研究与教育学研究的方法论,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教育法学研究的理论深度,充分展现了跨学科的研究视野。前文对于教育法释义学基本内涵与外延的探讨,主要回应了何谓教育法释义学的本体论问题。当然,教育法释义学何以成为教育法学研究的一种新范式这一问题同样值得深入反思,需要解决为什么要开展教育法释义学研究的价值论问题。 (一)教育法释义学能够有效整合法学与教育学研究方法的优势 教育法释义学是在反思既有理论范式基础之上建构的,自然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整合了法学与教育学研究方法的优势。教育法释义学既继承了法学研究方法的特征,也吸取了教育学研究的长处,从而成为教育法学研究的特定研究方法。不可否认,教育法学是一门实践性导向很强的学科,但同时也与规范化的理论研究保持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因而教育法学研究的理论创新,既需要面向纷繁复杂的教育实践,也需要进行深层次的理论拓展。“从实践角度而言,教育法学在教育法治实践中逐步形成,具有较为典型的领域性与实践性;从学术角度分析,教育法学在法学、教育学、公共管理学等学科的基础上产生,具有相对鲜明的综合性与跨学科性。”(34)教育法学独立学科属性的确立与教育法释义学这一研究范式的形成具有一定的联系,但同时也与教育法从依附于行政法走向独立的领域法具有莫大的关联。教育领域法属性的提高及其领域范围的形成,也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教育法学研究更加强调其专业性,而教育法释义学的重要性也就愈发凸显。 从价值论层面来看,教育法释义学在新时代应该具有更强的规范意识,需要具有更为开放与更具规范性的研究视野。随着教育法学研究的深入发展,教育法学学科的建设也将迈向新的阶段,教育法制事业的建设也将得以稳步推进。有学者提出,“理论上的教育法学范式体系应是一种有结构的范式体系,粗略划分,这一体系至少包含三个层次:教育法律的应然价值取向层次、教育法律内在结构层次、社会教育法律现实层次。很显然,不同层次的教育法律研究需要使用的范式是不同的”(35)。相对固定的研究领域与相对独立的学科范围之间存在着递进的关系,随着我国教育法制建设的逐步推进,教育法学正在经历从相对固定的研究领域向相对独立的学科范围进行转换的过程。教育法学成为一个具有独立体系的学科,也需要以拥有自身的价值体系与理论体系为前提。教育法学研究可以通过法释义学工作的开展,来实现对法学与教育学研究方法优势的有效整合。 (二)教育法释义学有助于明晰教育法学的学科定位与研究范围 教育法学关注的问题是教育领域的法律问题,而不是法律领域的教育问题。如果是对法律中的教育问题进行探讨的话,那应该从法学教育或者法律教育的视角出发来进行考量。从学科的独立属性与价值功能来看,教育法释义学研究工作的深入开展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明晰教育法学的学科定位与研究范围。教育法释义学关注的对象是教育主体之间产生的法律关系,以及相关主体所做出的教育法律行为。教育法释义学强调对教育法律内在原理的运用,遵循逻辑与体系化的要求,以原则、规则、概念等要素制定、编纂与发展教育法律,并通过适当的解释规则阐释和适用教育法律。“教育法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应有属于自己学科的基本问题。不可否认的是,教育法学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借用行政法学的概念及其学术范式形成和建立起来的。”(36)教育法释义学存在的一个重要前提,就是肯定教育法学的学科定位与领域法属性。教育法释义学延续了一般意义上的法教义学功能,侧重于描述和解释现行有效的教育法律规范。具体而言,对于教育法释义学的认知可以从两个维度来展开:一方面,教育法释义学是作为一种知识而存在的,集中反映着教育法学知识的核心内容;另一方面,教育法释义学是作为一种方法而存在的,为教育法学研究提供着方法论基础。 (三)教育法释义学能够推动教育立法、执法与司法的价值衔接 教育法释义学对教育法制实践具有重要的推动作用,有助于促进教育立法、执法以及司法之间的有效衔接。教育法制体系应当保持一定的稳定性与权威性,不宜对法律进行频繁修改,因而就需要教育法释义学对教育法律展开解释,从而确保教育法律能够对教育实践作出积极有效的回应。教育法释义学也能够为依法治教提供学理依据,推动教育行政执法活动的顺利开展。教育法释义学研究也有助于为教育纠纷的解决提供制度参照,促进司法权对教育纠纷的合理介入。教育立法随着社会实践的发展有时难免会出现滞后性与法律漏洞,这也就要求应当通过法律解释的途径,开展更为详尽的教育法释义学活动,以提升法律回应教育实践的能力。教育法学研究应当更加积极地面向社会实践,回应实践中出现的教育问题,并从理论层面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对策。就教育法学的研究视角来看,“我们既可以运用教育学的视角对教育法学进行研究,也可以从法学的视角对教育法学进行研究,甚至可以从哲学、社会学、人类学等其他学科的视角对教育法学进行研究”(37)。当然,由于教育法学具有较强的跨学科性质,这也就要求教育法学研究应当具备更为开阔的理论视野。 四、如何推进教育法释义学的适用与发展 教育法学作为实践性很强的学科,教育法释义学研究活动的开展自然应当面向社会实践。那么,围绕着教育法释义学这一新的研究范式而产生的又一核心问题,即如何推进教育法释义学的适用与发展,这也需要在运行论层面进行反思。在应然层面教育法释义学作为教育法学研究的重要方法而存在,在实然层面还应当推动这一研究范式从理论研究向实践操作的转变。因此,此部分所着重探讨的是教育法释义学的基本立场、逻辑起点、阐释对象等方面的内容。 (一)教育法释义学应当秉持规范分析的基本立场 教育法释义学对教育法律文本价值的充分挖掘,自然需要借助规范分析的逻辑思路。教育法学研究应当具备一种规范化思维,需要秉持规范分析的基本立场。规范分析是教育法释义学研究工作得以顺利开展的一种重要媒介,规范分析不仅是一种解释路径,同时也是一种思维方式。教育释义学需要关注的重要内容应当是教育法律文本,通过对法律条款的解释来增强教育法律规范的可适用性,依靠科学合理的解释方式来积极回应教育领域出现的问题。教育法释义学的提出有效回应了教育法学研究面临的难题,这一研究方法在教育法学研究领域的开展与运用,其基本前提就是要实现教育法律的体系化与规范化。为什么在此之前没有提出教育法释义学,或者是没有出现教育法释义学的说法?主要是因为:一是法教义学本身发展的本土化实践不足,虽然这一研究方法在国外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但是引进国内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学界对于法教义学研究的重视程度经历了一个逐渐提高的过程;二是教育法制体系建构还不太完备,相关教育重要领域的立法建构与实施机制并不是很健全;三是教育法学研究对权利的关注不够充分,并没有形成理论研究上的自觉性。 不可否认,“法律解释在任何案件中都是存在的,无论是隐性的还是显性的”(38)。而且法律的解释对于法律的适用与有效实施而言,不仅是必需的甚至是无法避免的。立法固然是理性的,但是也无法完全摒弃法官的自由裁量权与司法解释权限。“作为一种科学或学科,法教义学不仅仅诠释或解释法律的意义或内容,即生产关于法律的信息;而且,还要将其诠释或解释的法律的意义或内容体系化。这样,法教义学的研究任务可以用两个词予以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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