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中国古代史学

中国文化概论主编：张岱年

方克立

中篇第十一章中国古代史学

中华民族是具有深刻历史意识的民族。自中华民族跨进文明的门槛以来，经过封建社会漫长的发展道路，出现了众多的历史学家，丰富的历史典籍，完备的修史制度，优良的史学传统。第一节中国古代史学是中国文化的宝藏中国古代史学的光辉历程

卜辞和金文，是目前所知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历史记载。卜辞是殷商奴隶主贵族占卜的记录，因刻于龟甲、兽骨之上，故称甲骨文。金文因是铸在铜器上的铭辞，故有铭文、钟鼎文之称。

继甲骨文、金文之后，《尚书》是较早且更具有官书性质的历史记载，所记皆殷周王朝的大事。《诗经》是西周至春秋时期的诗歌总集，包含风、雅、颂三个部分。其中《大雅》里的一些诗篇，反映了周族和周王朝某些发展阶段的传说和历史，可以视为史诗。

西周末年，周王室和各诸侯国都有了国史。春秋末年，孔子以鲁国国史为基础，编撰成《春秋》一书。

如果说先秦时期是中国史学的童年，那么，秦汉时期则是中国史学的成长时期。

《史记》创立了中国史学上的纪传体表现形式，以其规模宏大的通史概括了3000多年社会经济、政治、军事、民族、思想、文化、社会风貌及各阶层人物群像，奠定了中国古代史学发展的基础。

魏晋南北朝时期，史学得到初步发展，私家修史之风盛行，史书极其繁富，门类广泛，史学真正摆脱了经学附庸的地位而蔚为大观。

隋唐五代时期，中国史学出现了重要转折。统治阶级重视修史，设馆修史完善了史官制度，官修史书成绩斐然。24部正史中有8部成书于唐初，便是一个例证。

宋元时代，尤其是两宋，史学发达，堪称盛世。在通史撰述、当代史撰述和历史文献学方面都有巨大成就，在民族史、域外史、学术史和史学批评方面也取得重要成果。

明代史学同此前不同的是方志撰述的兴盛和稗史的空前增多，经济史撰述的繁富，以及史学的通俗化和历史教育的广泛展开，显示出明代史学进一步走向社会深层的趋势和特点。

清代学风，以考据为盛，乾嘉时期是其黄金时代。乾嘉学者对中国有史以来的全部学术文化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理与总结，反映在史学方面，著述甚丰，学者如林。史学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地位

梁启超在《中国历史研究法》中说：“中国于各种学问中，惟史学为最发达；史学在世界各国中，惟中国为最发达。”此说符合历史实际。

《隋志》著录文化成果，四部分书，确定经、史、子、集的顺序，由此直至清代编《四库全书总目》，史书一直位居第二位，这一点足可看到史学在传统文化中的地位。

流传至今的中国历史文化典籍，诸如二十四史、正续通鉴、十通等，可说是中国古代文化的渊海，大都是古代史家的杰作。

就中国古代史学而言，它深受儒家经学的影响、制约，长期以来，经学曾经是史学的指导思想，儒家的政治伦理是史书通过历史经验反复阐明的史义。

中国古代史家特别注重史文，讲求文字表述之美，文史结合成为优秀史家的传统。可见，经史关系、文史关系甚至子史关系都是中国史家向来就十分关注的课题。老一辈史学家，于经、于史、于子，皆功底深厚，故而在史学研究中，能视野开阔，左右逢源，于学术的普遍联系中得出符合实际的结论。

中国古代史学是一座瑰丽的宝库，其内容之丰富，形式之多样，制度之完备，史家之杰出，理论之精善，在世界历史上是仅见的。这充分说明中华民族是一个富于历史传统的民族。第二节中国古代史学的巨大成就丰富的内容多样的形式

中国古代史学在其发展的光辉历程中，涌现出数以百计的史家和浩如烟海的史籍。

中国古代史籍分类的体制在《隋书·经籍志》里大致确定下来。《隋志》析史书为13类：正史、古史、杂史、霸史、起居注、旧事、职官、仪法、刑法、杂传、地理、谱系、簿录。

《隋志》史部的分类原则是内容和体裁的结合。正史指纪传体。古史，多依《春秋》之体，《新唐书·艺文志》即称编年类。杂史，据《四库全书总目》所释，“义取乎兼包众体，宏括殊名”，体例杂；内容所述大抵皆帝王之事，但不像正史那样完整，且颇涉琐事遗文入史，内容杂，《宋史·艺文志》称别史。霸史，特指十六国的记注。旧事、职官、仪法、刑法大都是有关制度之书。杂传是关于世俗、佛、道各种人物的传记。

刘知几探讨史书源流，把唐以前史籍归为六家，即《尚书》家、《春秋》家、《左传》家、《国语》家、《史记》家、《汉书》家。六家演归为二体，即编年体、纪传体，为史书最主要的体裁。

乾隆时期编《四库全书总目》史部分为15类，即正史、编年、纪事本末、别史、杂史、诏令奏议、传记、史钞、载记、时令、地理、职官、政书、目录、史评。总之，丰富的历史内容和多样的编纂形式的有机结合，全面地、连贯地反映了中国历史的进程。比如，二十四史是我国珍贵的历史巨著，它记载了上起传说中的黄帝下迄明朝末年长达4000余年的历史，其中包括了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氏族公社制、奴隶制、封建制几个历史阶段。

贯通古今、上下连接的各类史籍，为我们提供了丰富而系统的历史资料，是研究中华民族历史的基础。贯通古今的编年史

编年体是中国史书的主要体裁之一，它以时间为中心，依照年月顺序记述史事。这种体裁的优点是史事和时间紧密结合，给人以明确的时间观念，容易明了史事发生、发展的时代背景及因果关系。

《春秋》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编年体史书，它以鲁国为主，兼及周王室和其他诸侯国，是鲁人系统叙述春秋时期历史的著作。《春秋》文句简短，措辞隐晦。流传下来的《左传》《公羊传》《榖梁传》，合称为“春秋三传”。《左传》的作者相传为左丘明，全书18万字，用编年体的形式，比较翔实地记载了上自鲁隐公元年(公元前722年)，下迄鲁哀公二十七年(公元前468年)的历史，是一部相当完备的编年史，具有珍贵的史料价值。

到东汉末年，荀悦的《汉纪》问世。《汉纪》是关于西汉一朝的编年体断代史。至北宋司马光，打破断代格局，撰写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上起战国，下终五代，按年记载，上下贯通，是中国史学史上一部划时代的名著。

从《春秋》《左传》到《正续通鉴》《明纪》，形成了自春秋至明末近2400年前后衔接的编年史。这是世界史学史上的奇迹。

汉以后的编年体史书还有一个重要系列，这就是历朝的起居注和实录。起居注按照时间顺序专门记载帝王的言行，实录是历代所修每位皇帝在位期间的编年大事记，它们常被史家采入正史，或引入编年，发挥了重要的史料功能。

列朝相承的纪传史

《隋志》将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的《汉书》视为纪传体之祖。因为《史记》以人物为中心，分为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体，开创了纪传体的史书体例。纪传体实质上是一种综合体。纪传史诸体交相补充，互相配合，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中国古代所谓“廿四史”，都是纪传体史书。

从《史记》到《明史》，总共4000万字左右，3249卷，记载了从传说中的黄帝到明朝末年(1644年)共4000余年的历史，成为一套衔接不断、包罗万象的巨著。纪传体史书创始于《史记》，它的作者司马迁是中国古代文化的杰出代表，中国历史学之父。

继《史记》之后，东汉班固沿用《史记》体例而略有变更，写出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汉书》，以十二帝纪、八表、十志、七十列传，记载了西汉一朝历史。

以后各代正史，均以纪传为体，以断代为史，大体上沿袭《史》《汉》体例，但根据需要也有或多或少的变革。典章制度的渊海

我国古代史家非常重视典章制度的记录，《史记》有八书以记天文、地理、文物制度，其后许多断代史皆沿八书体制，设志以记历代典章制度。但制度的演变有很大的继承性，断代为书常原委不明。到了唐代，杜佑冲破束缚典制史发展的局面，著成我国第一部专记历代经济、政治、文化等典章制度沿革的专史《通典》。

《通典》叙述历代典章制度，内容翔实，源流分明，既补历代史志之未备，又会通古今，充分反映了其进步的史观和卓越的史识。

南宋史学家郑樵承司马迁通史之风，撰成200卷的纪传体通史《通志》。其纪传部分，几乎全部摘抄诸史原文，并无新意。

宋末元初的史学家马端临，仿效《通典》体例，增广门类，或续或补，竭20年之精力，撰成一部“贯通二十五代”、统纪历代典章的通史《文献通考》。《文献通考》的史料价值高于《通典》，可以说《通典》一书的精华，全包括在《文献通考》中了。

《通典》《通志》《文献通考》，目录学家合称为“三通”。人们把“三通”、“续三通”、“清三通”和《清朝续文献通考》合称为“十通”。“十通”卷帙浩瀚，共2660卷，贯通中国几千年文物制度的历史，实是典章制度的渊海。

《通典》《文献通考》属于通史范畴，此外历朝还有专详一朝典章制度的史书。私人撰修的，多称“会要”；官修的，多称“会典”。这些断代制度史书，与贯通古今的制度通史配合，相得益彰。纪事本末与史评

在纪传、编年以外，还有第三种史书体裁，即纪事本末体。这是以历史事件为中心的一种史书体裁。南宋史学家袁枢将《通鉴》中千余年史迹，按时间顺序，分编为239个题目，撰成《通鉴纪事本末》。《通鉴纪事本末》及其体例，曾赢得史家好评，以为这种体裁的好处是“因事命篇，不为常格”，而“文省于纪传，事豁于编年”(章学诚：《文史通义·书教下》)。

所谓史评，系指评论史事或史书的著作。史评大体上可分为两类，一类重在批评事，另一类重在批评史书。批评史事者，是指对于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加以评论。西汉初贾谊的《过秦论》，便是较早的史论专篇。批评史书者，主要是指人们对史家、史书或某一种史学现象、史学思想的评论，它在中国古代史学史上也占有重要地位。

作为我国古代第一部史学理论专著的《史通》，是史评杰出的代表作。清代史学理论家章学诚的《文史通义》，是史学理论的又一代表作。此外，还应该提到清代学者钱大昕的《廿二史考异》、王鸣盛的《十七史商榷》和赵翼的《廿二史札记》等史评著作。

综上所述，可见中国古代史学成就辉煌，诸般史书，应有尽有，逐步完善，各有源流，自成系统，互相补充，彼此印证，在中国史学史上，犹如簇簇盛开的鲜花，争妍斗艳，交相辉映。中国史籍之丰富多彩，中国古代史学之发达，是任何国家都不能比拟的。

在我国古代史学漫长的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了许多优良传统，它是以往史学家们优良的思想、品德、学风和经验的集中表现。我们所说的批判继承古代史学遗产，不仅是指古代史家所积累的资料、撰述的成果，还应包括反映在史学家身上的优良史学传统。第三节中国古代史学的优良传统学兼天人会通古今

中国古代有代表性的史家及其撰述，一般都具有恢廓的历史视野。他们学兼天人，会通古今，用包容一切的气势和规模，阐述历史的发展过程，探究历史的前因后果。

中国古代史学自始至终不是纯粹的社会科学，它不但记叙了人类社会生活的丰富内涵，而且还记载了自然历史，包含了天文地理的变化。

会通古今，重视通史著述，是中国古代史学的主潮。学兼天人、会通古今这一优良传统源于中国传统思想，特别是儒家的天人观、古今变通观，而作为史家的历史观，经过他们的验证，显得更深刻、更系统。以古为镜经世致用

会通古今的目的在于鉴古知今，也就是“以古为镜”“古为今用”。

详今略古，注重当代史的研究，可以说是我国史学的一贯传统。司马迁写《史记》，就是着重写当代史。再如《汉书》，是写前朝的历史，此后历代纪传体正史大都如此。“实录”“国史”都是当代史。

我国自古以来，对于历史遗产和记事写史，很注意借鉴和垂训的作用。司马光写《通鉴》的目的就是给帝王“周览”，从中鉴戒得失，宋神宗特赐名为《资治通鉴》，强调以史为鉴的作用。

在中国古代史学发展史上，史学家向来都对国家治乱兴衰给以极大关注，表现出饱满而深沉的政治情怀。这种政治情怀，大多以经世致用为出发点和归宿。

另一方面，史学满足现实政治的需要，因而又得到国家政权的提倡和支持，这就是政治关注史学。像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尽管其篇幅宏伟，内容丰富，却总离不开政务这个中心，这是中国史学的特色之一。

经世致用的史学传统起初主要是注重史学的鉴戒作用，至中唐杜佑则发展为比较全面的经世目的。史学经世源于儒家，而儒家学说从整体而言，也是经世的学说。儒学，从它的创始人孔子开始，都有一种经世的传统和特色。求实直书书法不隐

秉笔直书是我国古代史学的又一优良传统。我国古代史家历来把秉笔直书视为持大义、别善恶的神圣事业和崇高美德。

《左传》记述了齐国太史、南史氏直书不惜以死殉职的故事：“大(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北魏崔浩主修魏史，无所阿容，因遭杀害。这种直书精神有很大的影响力，正直的史官、史家都自觉效法，付诸实践。

刘知几在《史通》中，写了《直书》《曲笔》的专篇，总结唐以前史家直书的优良传统，表彰南史氏、董狐仗气直书，不避强御；韦昭、崔浩肆情奋书，无所阿容的直书精神。

刘知几指出直书与曲笔的对立，认为直书是实录的前提，而曲笔则会造成实录难求。从《史记》被誉为“实录”之后，这种求实精神便成为大多数史家追求的目标。

在整个封建社会，曲笔在任何时期都不可能成为公开提倡的行为，任何得计于一时的曲笔作史，终究要被后人揭露，而直书精神，千百年来，赢得人们的赞扬，成为史家效法的传统，始终是中国史学的主流。德识为先才学并茂

中国古代史学之所以兴旺发达，是同史家十分注重业务和思想修养分不开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