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信《春赋》（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

庾信《春赋》（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春赋庾信5-1【原文】宜春苑中春已归，披香殿里作春衣。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河阳一县并是花，金谷从来满园树。一丛香草足碍人，数尺游丝即横路。开上林而竞入，拥河桥而争渡。【注释】[1]这是庾信在南朝做东宫学士时的作品，是他前期的代表作之一。文中描写统治阶级春游时的狂欢极乐，辞藻则备极绚丽，对仗亦工，充分表现了六朝的绮靡文风。[2]宜春苑，秦汉时的苑名，即唐代的曲江，在今陕西省长安县南。[3]披香殿，汉后宫有披香殿。[4]啭（zhuàn），鸟鸣。[5]杨花，即柳絮。归，衣，飞，押韵。[6]晋潘岳做河阳县令，命于县中遍种桃树，春来满县都是桃花。[7]金谷，指晋石崇的金谷园。石崇《思归引序》：“遂肥遁（隐居）于河阳别业。其制宅也，却阻长堤，前临清渠，柏木几于万株。”所以这里说满园树。[8]游丝，春天虫类所吐的丝在空中飞扬，叫游丝。[9]上林，秦旧苑，汉武帝加以扩大。故址在今陕西周至县界。河桥，在今河南孟县南，是晋杜预造的。树，路，渡，押韵。这段写春到人间。【译文】宜春苑里春天已然归来，披香殿中正在缝制春衣。新年里鸟儿发出千百种婉转啼鸣，二月柳絮漫天飞舞洒满路途。河阳县全境都是盛开的桃花，金谷园向来长满葱郁的树木。一丛香草就足以阻拦行人，几尺游丝便能横亘在路上。人们争相涌入上林苑，簇拥着在河桥争相渡过。【段析】此段以宫廷苑囿为起点，由上而下、由近及远铺展春日景致，先写宫苑春回，再扩至河阳、金谷，继而写香草、游丝等细微春景，最后写游人涌入，完整勾勒出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游人欢腾的画面，尽显春日繁盛。运用对偶、铺陈手法，句式整齐，辞藻明艳，韵律轻快和谐，以简洁意象堆叠出浓郁春意，开篇便奠定全文华丽明快的基调，为后文写游人游乐做好铺垫。5-2【原文】出丽华之金屋，下飞燕之兰宫。钗朵多而重，髻鬟高而畏风。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影来池里，花落衫中。【注释】[1]丽华，姓阴，东汉光武帝的皇后。《后汉书・光烈皇后传》：“初光武闻后美，曰：娶妻当得阴丽华。”金屋，《汉武故事》载：武帝幼时，他的姑母馆陶长公主把他抱置膝上，问道：儿欲得妇不？后来又指阿娇（长公主的女儿）说：阿娇好不？武帝笑着说：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后因以金屋指称藏所爱女子的地方。飞燕，姓赵，汉成帝的皇后，貌美，善歌舞。兰宫，赵飞燕女弟为昭仪（女官名），居昭阳舍，其舍兰房椒壁。这里用丽华、飞燕喻美人，是说美人们都离开华美的宫室而出游。[2]钗朵，金钗做成花的形状。髻鬟，把发束在头顶叫髻，环形的髻叫鬟。这是说美人们极力装饰。[3]将，等于说跟（介）。柳，指柳叶。古代女子用黛（青黑色的颜料）画眉，所以说眉跟柳叶争绿。[4]影，指美人的身影。宫，风，红，中，押韵。这段写宫廷中的美人们出游。【译文】美人们走出阴丽华的金屋，走下赵飞燕的兰宫。头上金钗花饰繁多显得沉重，发髻高耸生怕被风吹乱。眉色与柳叶争相比绿，容颜和桃花竞相比红。身影倒映在池水里，花瓣飘落在衣衫间。【段析】此段聚焦宫廷出游美人，以历史典故烘托美人身份，细致描摹其妆容、发髻、眉眼、容颜，再以池影、落花点缀，刻画出美人娇美明艳的姿态。巧用阴丽华、赵飞燕典故，增添文采与历史感；运用对偶、拟人、对比手法，将美人眉色与柳叶、容颜与桃花相较，生动凸显其美貌；句式短小精巧，语言绮丽柔婉，笔触细腻，画面精致，尽显六朝文风纤巧华丽的特点。5-3【原文】苔始绿而藏鱼，麦才青而覆雉。吹箫弄玉之台，鸣佩凌波之水。移戚里而家富，入新丰而酒美。石榴聊泛，蒲桃酦醅。芙蓉玉碗，莲子金杯。新芽竹笋，细核杨梅。绿珠捧琴至，文君送酒来。【注释】[1]弄玉，秦穆公的女儿。《列仙传》载：穆公将女儿弄玉嫁给善吹箫的萧史，萧史教弄玉吹箫作凤鸣。穆公又为他们筑凤凰台，让他们住在上。后来萧史乘龙，弄玉乘凤，飞升而去。这里是说有楼台的美。[2]佩，系在襟带上的玉石装饰品。鸣佩，佩玉相撞有声，所以叫鸣佩。凌波，乘波。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这里是说有湖沼的美。[3]戚里，西汉皇家姻亲所住的地方。《汉书・石奋传》：“于是高祖召其（石奋）姊为美人，……其家徙长安中戚里。”新丰，汉高祖的父亲思念他的家乡丰邑，高祖于是仿照丰邑建立新丰（在今陕西临潼县东），把丰邑的屠户、卖酒、煮饼的商人都迁到新丰。新丰以美酒闻名天下。这里着重在赞扬家富酒美，并非实指戚里新丰。雉，水，美，押韵。[4]石榴，指石榴酒。《南史・夷貊传》：“有顿逊国在海崎上，有酒树似安石榴，采其花汁，停瓮中，数日成酒。”聊，姑且。泛，同泛，指泛杯，即流杯（参看下文流杯注）。蒲桃，同葡萄。酦醅（pōpēi），酒再酿。这里是说有美酒。[5]这是说用的是雕刻着荷花的玉碗金杯。[6]绿珠，石崇的歌妓。[7]文君，即卓文君，司马相如之妻。醅，杯，梅，来，押韵。这段主要是写道途时饮酒。【译文】青苔刚变绿，底下藏着游鱼；麦子才发青，遮掩着野鸡。有弄玉吹箫的凤凰台，有佳人佩玉凌波的池水。迁居到戚里那样的富贵之地，进入到新丰那样的美酒之乡。石榴酒姑且泛杯畅饮，葡萄酒醇厚味美。用着雕芙蓉的玉碗、刻莲子的金杯，品尝鲜嫩竹笋、细核杨梅。绿珠捧着琴到来，卓文君送来美酒。【段析】此段先写郊野春景，以苔、麦、鱼、雉勾勒自然生机，再写春游之地的富贵与美酒佳肴，从器物、美食到佳人侍奉，全方位展现贵族春游的奢华宴饮场景。用典丰富，涵盖神仙、历史典故，意蕴深厚；多感官结合，视觉、味觉、听觉兼具，层次丰富；对偶工整，辞藻富丽，句式错落有致，既写出春日自然之美，又凸显贵族生活的闲适与奢靡，文风绮靡。5-4【原文】玉管初调，鸣弦暂抚，阳春绿水之曲，对凤回鸾之舞。更炙笙簧，还移筝柱，月入歌扇，花承节鼓。协律都尉，射雉中郎，停车小苑，连骑长杨。金鞍始被，柘弓新张。拂尘看马埒，分朋入射堂。马是天池之龙种，带乃荆山之玉梁，艳锦安天鹿，新绫织凤凰。【注释】[1]玉管，用玉做的乐管。鸣弦，指琴。陶潜《闲情赋》：“仰睇天路，俯促鸣弦。”[2]阳春，古曲名。绿水（lù），古诗名。[3]对凤、回鸾，都是舞蹈的姿势。[4]炙，烘烤。簧，笙管中的金属薄片。簧暖则声清，所以天寒时笙簧必须烘烤。《癸辛杂识》：“自十月旦至二月终，给焙笙炭五十斤，用锦薰藉笙于上，复以四和香薰之。”[5]筝，古乐器名。本十二弦，后为十三弦，柱高三寸。移柱可以变调改曲。[6]月入歌扇，这是说歌女拿着团扇歌舞。班婕妤《怨歌行》诗：“裁为合欢扇，团圆似明月。”[7]花，指花饰，喻鼓架，因鼓架承鼓，好像花承花蕊。节鼓，用以节乐的鼓。《唐书・音乐志二》：“节鼓状如博局，中间圆孔适容其鼓，击之节乐也。”抚，舞，柱，鼓，押韵。[8]协律都尉，乐官名。汉武帝时，李延年做过协律都尉。射雉中郎，指代潘岳，他著有《射雉赋》，又当过虎贲中郎将。[9]苑，养禽兽的地方。[10]长杨，汉宫名，在今陕西周至县东南，内有长杨树，秋冬让武士搏射禽兽，皇帝在榭上观看。[11]始被（pī），等于说新披上。[12]柘弓，用柘木做的弓。张，把弦安在弓上。[13]埒（liè），矮墙，这里指跑马场的围墙。马埒，等于说跑马道。大意是说：跑马时令人看见马道上的飞尘，好像马尾在拂尘。庾肩吾《乐游苑应令》：“尘飞金埒满，叶破柳条空。”[14]分朋，分成一对一对的。射堂，古代习射的地方。[15]天池，倪璠注引《开山图》：“陇西神马山有泉，乃龙马所生。”天池即指神马山之泉。[16]荆山，在今湖北南漳县西，楚卞和得玉于此。玉梁，《北史・陈顺传》载：陈顺破赵青雀，魏文帝解所服玉梁带给他。这是说玉梁带是用荆山之玉做成的。[17]锦、绫，都是丝织物。天鹿，兽名。凤凰，即凤凰。这里是说那些人所穿的衣服都是用有天鹿或凤凰等花纹的艳锦新绫做成的。郎，杨，张，堂，梁，皇，押韵。这段写贵族们歌舞骑射。【译文】玉制乐管刚刚调音，琴弦暂且轻抚，奏响《阳春》《绿水》的乐曲，跳起对凤回鸾的舞蹈。再烘烤笙簧，移动筝柱调音，歌扇如明月辉映，花饰承托着节鼓。协律都尉、射雉中郎等贵族，停车在小苑，骑马相连到长杨宫。金鞍新披挂，柘弓新张弦。跑马道上看骏马扬尘，分组结队进入射堂。骏马是天池出产的龙种，腰带是荆山美玉雕琢的玉梁，艳丽锦缎绣天鹿，崭新绫罗织凤凰。【段析】此段集中描写贵族春游的歌舞与骑射活动，先写丝竹歌舞之乐，乐器精美、乐曲典雅、舞姿曼妙，再写骑射之趣，骏马、良弓、华服尽显身份尊贵，完整展现贵族游乐的多样与奢华。铺陈手法极致，意象密集，对仗精密，用典贴切自然；视听结合，乐声、舞姿、马蹄声交织，画面鲜活；句式骈俪工整，辞藻华美恢宏，将贵族的闲适与气派展现得淋漓尽致，是六朝骈文形式美的典型体现。5-5【原文】三日曲水向河津，日晚河边多解神。树下流杯客，沙头渡水人。镂薄窄衫袖，穿珠帖领巾。百丈山头日欲斜，三晡未醉莫还家。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注释】[1]三日，指三月三日。曲水，古代在三月三日就河边宴饮，并引水环曲成渠，流杯取乐，因称这种渠为曲水。河津，河边渡水处。[2]解神，还愿谢神。[3]流杯，三月三日人们集会在环曲的水渠旁，在上流放置酒杯，任其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拿起杯来喝酒。[4]镂薄，刻金薄（金箔）。《荆楚岁时记》：“正月七日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剪为人，或金薄为人，以贴屏风，亦戴之头鬓。”衫，短袖的衣。[5]穿珠，穿成串的珠子。帖，紧贴着的。领巾，妇人披巾一类的东西。从镂薄到领巾，是说妇女的四种装饰。津，神，人，巾，押韵。[6]晡（bū），申时。三晡，申时将尽，即傍晚之时。[7]悬胜，等于说远胜。斜，家，花，押韵。这段写三月三日的游乐，不到天晚大醉不回家。【译文】三月三日，人们到河边曲水畔宴饮，傍晚时分河边多人还愿谢神。树下有流杯饮酒的客人，沙滩上有涉水游玩的人。女子衣衫窄袖镂刻金箔，领巾缀满串珠。百丈山头太阳将要西斜，不到傍晚大醉就不许回家。池中水影远胜过明镜，屋里衣香比不上花香。【段析】此段聚焦三月三上巳节曲水流觞的春日习俗，写游人宴饮、祈福、游玩的场景，刻画女子装饰，再以日暮不归凸显游乐之酣，最后以水影、花香收束，赞美春景之美。以叙事为主，穿插景物描写，语言明快自然；运用对比手法，以水影胜镜、衣香不如花，突出春日景致的清新绝俗；韵律和谐，句式灵动，既收束全篇游乐场景，又余韵悠长，让春日之美与游玩之乐相融。【总评】庾信《春赋》是其南朝东宫时期的经典骈赋，为前期代表作，是六朝绮靡文风的典型代表。全文以春为线索，依春景降临、美人出游、宴饮佳肴、歌舞骑射、上巳游乐的顺序层层铺展，全方位描摹南朝统治阶级春日狂欢游乐的全景，无深刻政治寄托，却精准还原了当时贵族的生活风貌与审美趣味。艺术上，全文纯用骈体，句式对仗工整精密，节奏明快和谐，韵律流转朗朗上口；辞藻绚丽精工，色彩明艳，意象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