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科举的双重角色：制度支柱与文化主脉

/论科举的双重角色：制度支柱与文化主脉【摘要】科举在中国实施了1300年，对唐宋以后的中国具有深远且全方位的影响，可以说，科举在中国历史上曾承担着制度支柱与文化主脉的双重角色。作为制度支柱，科举藉由持续再生产文官的功能，构建起稳固的官僚政治与君臣共治的政治架构，并为其他制度提供了坚实支撑。这种制度承载力既源于其对公正原则的坚守与无可替代的取士职能，又暗合中华民族对于一统价值的内在追求。作为文化主脉，科举的考试内容从诗赋到经义的转变，推动了儒家文化的发展，最终促成了理学主流地位的形成。随着明代功名体系的完善，地方士绅以理学为指导开展宗族建设与民间讲学，使文化深植乡土的同时，也为广袤疆域凝聚起共同的华夏文化认同。这两个维度的辩证统一、相辅相成，既彰显了中国传统的中庸智慧，亦揭示了科举绵延千年的深层逻辑。因此，对科举客观且深刻的评价，不仅有助于今人对自身传统的清醒认识，更于树立制度自信与文化自信大有裨益。【关键词】科举；传统中国；制度支柱；文化主脉

引言 钱穆先生曾言：“教育的第一任务，便是要这一国家这一民族里面的每一分子，都能来认识他们自己的传统。正像教一个人都要能认识他自己。连自己都不认识，其他便都不必说了。”[1](P202)作为中国第五大发明的科举实施了1300年，对唐宋以后的中国有着全方位的影响。这一植根中国现实，运用中国智慧，探索中国实践，解决中国问题，具有中国特色的政教制度，自然成为今天人们打开传统中国不同领域之门、探寻各个层面之室的一把万用钥匙，亦是认识自身传统的通衢大道。不过面对如此涵盖范围广泛，与中国历史的方方面面都息息相关的科举，初看不免让人感到头绪纷繁，无从索解。 治学尤重提纲挈领。对科举的认识，或可从“制度科举”与“文化科举”两大纲领切入，由此则能纲举目张。关于这两个面向的研究，学界已有相当成果且散见于科举专著或其他领域的相关著作中。在诸多论述中，刘海峰先生以“支柱”和“主脉”分别指代科举的制度意义与文化意涵[2]颇具代表性与启发性。只不过，将这一组概念作为分析框架并以此系统梳理和整合“制度科举”与“文化科举”，进而形成新的理论阐释的研究尚属空白。基于此，本文尝试以“支柱”定位“制度科举”，以“主脉”统摄“文化科举”，通过对既有研究的博观约取以构建立论，从而藉由这一纲领性框架，系统梳理并深刻揭示科举的整体特征及其内在意涵。 一、科举作为制度支柱的确立与意义 视任一制度为一国家之制度支柱难免引发异论。不过此处之所以使用支柱而非根基等比喻，意在凸显其如脊柱般地支撑起传统中国各项制度的特性。这首先是由于近千年来封建制统治下中国存续所涉各项制度之运行，皆有赖于科举所铨选出的官员予以设计与实施。虽然这是其所以作为制度支柱的重要表征，却也还有未尽之意。事实上，将科举视为制度支柱的深层原因，还需回到中华文明的基本特质中探寻。 简要地说，从万邦古国到王国联盟的数千年融合后，周建立了新的天下观念，周公则对华夏文明记忆进行了去芜存菁的统合。其一统所赖以的主要力量并非神权信仰、商业或军事，而是一个优秀中央王朝所设计的人文政教体系及其执行。这样一个历史发展过程及从中总结的核心思想，自然深深影响着后世中国的制度设计、文化取向与学术旨趣，而与其他文明有所不同。尔后至秦始皇统一，其后历代王朝首要面临的问题便是从中思考如何在承继这样一个规模宏大、各地民族文化迥异的基础上“把初步形成的多源一体格局从政治上固定下来，并不断得到强化”[3](P19)。后世的国家顶层设计无不是在这样一个问题面前提交他们的答卷，而其所参考的范本即为影响中国数千年的周制与秦制。虽说两汉以下诸朝沿袭的是综会二制的修正版——汉制[4](P460)，但都是以政治自上而下地来统整社会、经济、文化等的国家型文明，政治制度在所有制度中具有第一性。 在这样一个强调“万般不与政事同”的文明中，还可以进一步追问的是作为国家结构中心的政治制度，其内是否有主导性的制度是其他内部制度一旦离开它后便无法运行的存在，有学者认为这个制度便是官僚制。“如果把官僚制从中抽出，将会引发政治体系内部制度的无序与政治体系存续条件的丧失，甚至导致政治体系的解体。”[5](P28)而选官则可说是官僚制中的核心，因为“官吏的任用，在官制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且会直接影响到官吏的职掌和权责”[6](P60)。但选官包含如察举、门荫、科举、捐纳、军功等。这样看来，科举首先要成为具有决定性力量的选官方式，且所选出的官员还必须在政治体系中具有相当的权力，如此方能表明科举在政治体系中已成为制度支柱。 若以此标准衡量，便知唐代科举尚未形成足以支撑帝制中国的“制度支柱”之气候。其于唐代虽已现雏形，但当时还只是从世家手上拿回人才认定标准这个关键的第一步。科考仅是取得出身的一种方式，被举荐又未必能获铨选；而由此出身的士宦者仅占全体官员的6%，大多数官员为嗣荫出身[7](P300)。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因此低估了其重要性，因为通过进士科考试者一般有很高的威望，且是提升或保持家族社会经济地位的关键。 科举成为制度支柱完成于宋，这离不开主观(如皇帝亲力支持与政策措施的倾斜)及客观(如门阀世族的消亡与印刷术的应用)的原因。从开科取士的数量上看，进士及第者从宋太祖时的年百余人到宋仁宗时的年近八百人，加之以特奏名制度的创建，年均登科人数为唐代的4.5倍[8](P19)；从举选关系上看，所举即所选；从占比上看，以嘉定六年(1213)时的横切面统计观之，科举出身的官员占全部文官的53.44%，虽说以荫出身者还占有39.81%，不过考虑到以特奏名出身任官者与后者相比，其任官时间更短且数量更多便知“以正途及特奏名出身的人远比以恩荫或其他方式入仕的人多很多”[9](Pxxi)。最后从科举出身者的仕途与权力上看，宋初即便是非名门望族因科举及第而达至显要者都能占到官僚的1/3，宰相中科举出身者在北宋一朝更占了90%[8](P797)。由此可知，科举在宋代完成了其在官僚制与政治体系中的支柱构建，文官集团因科举而与君主共治天下。 到了明清，科举这根制度支柱得到了强化并延伸至更多制度领域。这不仅是因为明太祖于洪武三年(1370)的诏告：“自今年八月始，特设科举……使中外文臣，皆由科举而选，非科举者毋得与官。”[10](P1695-1696)还由于明代规定了“科举必由学校”，从入学前的县府院三试到入学后的岁试所产生出一系列等差并享有相应特权的低级功名，而这些乡绅又是明清以降地方宗族制度的建设者与乡村组织的领导者。并且这项规定也直接导致了官学与书院的科举化，故教育制度也被整合进了科举之中。这都使得科举的支柱作用愈发巨大且更加深植于民间，进而对整个国家社会都有着如定海神针般的影响力，以至于当此支柱在清末被连根拔起后，中央统治与基层治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陷入了难以重建的失序与崩解。 综上所述，科举作为制度支柱的作用不仅体现在官僚体系的建构上，更展现在教育体制与地方治理等制度层面。相较于别的制度发展到一定程度可能就锈蚀荒废，科举却能益发坚固千余年，除了政策导向与不断地“因时而补救之”外，也必然有其暗合于中华文明之核心价值与无可取代的职能，这是其能成为制度支柱的深层缘由。此即呼应了开头提及却尚未回答的问题，即科举制或许是前现代社会，对于如何维系一个超大规模文明体长治久安这一根本治理难题的漂亮回应。因为皇帝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治国，不论是透过分封、外戚、世家或武人集团的间接治理都有加剧离心力进而引发分裂的可能。只有宋以降的科举所产生的官僚集团才可能在既带来向心力的同时，还能在皇帝本人甚至不理朝政的情况下维持王朝体制之运行，进而回应了大一统政体的根本挑战。从这一点上看，或可将近世中国的政治制度总结为皇帝与文官共治的政体，那科举制毋庸置疑是这个中心制度的支柱，因士子之功名必先经科举而待天子赐第，然官位非永业亦不得世袭，因此，科举藉由不断再生产文官的职能，强化了官僚政治与君臣共治的中心格局，从而延展出对其他制度的支持，最终成就其支柱地位。 二、制度支柱的基石：科举的两大核心原则 上文是从科举的发展过程与外在呈现阐述其如何成为中国传统之制度支柱，然还需进一步探究的是其自身有何卓越内核，能如基石般地奠定此支柱地位而屹立千年？下文将以公开公正为其原则，遴选为其职能展开说明。 (一)核心原则——公开公正 古谚有云“如有所用，必有所试”[11](P808)，试的最好办法应是由试者对受试者于生活中不经意且全方位考察后按其德行与能力给予适当职位，而绝不至于连当事人及其履历都没见过却仅凭其几篇文字就决定是否授予官职。从这个角度说，宋以降的科举并不符合常理，而察举与唐代的科举才是这个常理的延伸。然而却也是这个“一切以程文定去留”的看似反常理原则，才是使科举成为传统中国的制度支柱并延续千年的真理——尤其当深入理解传统社会以人情伦理为所有道德与法律的起点时，对科举将会产生更高一层的认识与敬意。 一般认为，唐代科举之所以有别于察举却尚带其痕的原因在于，它虽确立了“投牒自进”这一与他荐有本质区别的公开、自荐原则，但正式考试前仍保留了行卷、温卷、公卷等多方面的人才考察机制。然而这一制度设计的美意在现实中却被那些为影响主司视听而催生的请托、朋党与延誉之风所异化，又由于最后是否任官还须经吏部试以身言书判，因此，即便寒门子弟能与贵胄子弟同试，后者也因父兄在朝而能交相援引，入选自易。如此一来，这项本寄望于通过“公开自荐”以广纳贤才、赋予新兴科举制度以生命力并藉此焕发传统中国政治活力的制度设计，最终不仅难以有效甄别士子，反而加剧了理想普遍主义(选贤)与现实特殊主义(择熟)之间的矛盾，以至于埋下了动摇其根基的巨大隐患。 究其本源，公开报考所体现的精神不仅暗含着自由、平等与普遍的向学之风，更在于它以唯才是举并分享政治权力的终极许诺，从根本上重塑了一代士人的价值坐标与安身立命之方。竞逐后予优者以富贵，是笼络全国人才皆来应举的长策，但由于杠杆效应太大，其另一面必是钻营徇私并在其中各种见缝插针的无穷舞弊。而一旦评价体系中稍容有丝毫人为因素，由人情伦理所异化的关系文化便可以此为突破口渗透并翻转科举，从而腐蚀整个官僚与政治体系，进而动摇政权的正当性。这样一种形似公开却不公正的制度运作，不是表明皇帝虽有心与士人共治天下只可惜为德不卒的托词，而是有着让大多数的落第士子感到被骗得英雄尽白头的严重怨怼。此怨怼若积而不疏，引爆的反噬将足以倾覆王朝。 由此可知，缺乏公正托底的公开只会引发更大的反弹。虽然基于公正的公开有望实现科举于今人颇为关注的社会流动功能，但相较于这一潜功能，科举的根本使命其实在于甄拔真才的同时还须化解那暗中蓄积的社会反噬力，至少要让大多数落第者心服无怨。职是之故，力求排除一切人为因素的公正就成了自宋代以来科举改革的核心要义，无论是对考生身份资格的严审，考试流程中环环相扣的防弊机制，抑或考试内容上文体的严格规范与诸科归并进士之趋向，乃至科场案中看似不符比例原则的量刑，无不彰显出科举之法在捍卫公平原则时，其制度设计上不容妥协的严密性与坚定决心。 不过作为制度支柱的科举，其公正程度不仅对考生重要，对整个官僚制乃至政治制度也有重大影响。当皇帝将治权透过科举授予官僚后，利益争夺的场域便从宗室与外戚转移到文官体系。虽说官僚制度中自有监察机构，奈何党争问题正如唐文宗那句“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的名言，即使皇帝也无能为力，如果身处官僚制风暴中心的科举没有“无情如造化”的至公将不可避免地被把持。然即便科举程序如此公正严密，也很难摆脱关系文化的影响，如顾炎武所批评的“至于有明，则遂公然谓之座师，谓之门生，乃其朋党之祸，亦不减于唐时矣”[12](P995)。但作为源头活水的科举若恪守至公至正，至少能为有政治抱负的士子保留一线希望，令其不因绝望而走上起事道路，也能较大限度地减缓王朝颓势与官僚腐败。这样一种“安全阀”功能及其所根植的核心原则，是科举之所以能成为王朝制度支柱的原因之一。 (二)关键职能——遴才 科举能成为王朝制度支柱的另一原因自是其遴才职能。诚然公正是有效遴才的必要前提——若无公正作保，所选之才便无法取信于民，但遴才本身却是一个独立于公正原则的范畴，其核心机制在于考试的内容与方法。 科举能否实现对优秀人才的大规模选拔？对此需先了解科举要取的是什么才。从宋太宗的期待：“朕欲博求俊彦于科场之中，非敢望拔十得五，止得一二，亦可为致治之具矣。”[13](P113-114)以及唐代的多科考试到宋代开始向进士一科集中，可以发现皇帝对人才的要求是希望得到政治家的苗子，而这与考试的价值导向——从专业分科走向综合素养的统一是一致的。因为作为政治家的官僚主要职责是决策，故而更加要求前者具备政治理想、品德、性情、才学等综合素养。从这一点上说，虽然高明的政治家极其难得，但也不意味着选出的人就是平庸之辈，只要结合前文讨论科举作为制度支柱的意义就不难发现，科举需要从中选拔能快速上手丛脞政务与迅速洞悉复杂官僚体系的政治人才。这些官员所需要具备的基本特质——深厚的常识、明晰的理解力、绅士的修养，确实是科考内容如经、史、诗、策所能甄别出来的[14](P227)，并且也只有具备这些特质的人方能担当起运转政务的重任。仅就通过驿站传递全国公文而无失时失误一事便知[1](P95)，偌大一个国家若没有代代绵延的精英来建立各方面制度并执行维护之，如何能稳定治理数百年？除了政治和行政管理外，传统中国在文化创造和传播、文献保藏、知识教育、甄拔人才[15](P598)以及保家卫国等方面的中坚角色，也是由科举最主要的人才群体进士来承担。无怪乎科举之得人在古人眼中向来誉多毁少。 至于为什么科举凭文就能取中人才？如果从千年视角来看科举选拔，可能就未必如严复在清末看到的那样败坏德智体育。唐宋以降科举改革的另一主旋律就是思索如何才能在兼顾各方面要求的同时选拔出人才。以考智育来说，从诗赋到后来由其演化而来的八股制艺之所以能持续四百余年，其难以替代之处就在于难答易评，所以说“考八股不是考‘记性’，而是考‘悟性’，考‘慧根’和文才”[16](P206)。这就至少同时保证了效率、公正、客观原则与智力、青年优先，最后一条是因为科举考试几乎不会因为备考愈久愈占优势，聪慧者往往容易先拔头筹。在这场公开没有年龄限制的考试里，科举通过智力与文化测验公正地选拔人才，优异者直接授官，拔萃者入翰林深造，这难道不是一套高效甄拔治世之才的制度设计吗？ 值得一提的是，青年才俊之所以较容易取中的另一原因与考场有关。所谓“三场辛苦磨成鬼”，没有足够的精力、定力、谨慎和刚毅的品质将很难在贡院熬过六天六夜的“考试地狱”而步入“人间天堂”，这当然也是科举要考核的面向之一，否则如何能在未来胜任高强度又繁琐的行政事务。这些要素都是思考科举何以能得人的原因，也是科举各环节为何都能有着较高信度的缘由。 三、科举作为文化主脉的生成与影响 与制度支柱相似，将科举称为传统中国的文化主脉乍看可能也有些突兀。原因无他，作为人类历史唯一数千年未曾中断的古文明，华夏文明虽然海纳百川而成其大，然融其多元于一体的“一”无疑是承继周孔之教所发展的儒学道统。不过正如《说文》中对“脉的解释：“血理分衺行体者。”[17](P240)即人体血脉的基本功能为约束血液运行，营养全身。如果将前述的儒学道统比作文化之根，那科举确实有着文化主脉之功能。传统中国正是通过其所不断产生的各级功名之人在不同的社会地位与社会角色，对朝廷礼仪典章、国家组织法律、社会礼俗、族规、家法的创设与传承，建立了用文化将国家、社会、宗族与个人整合起来的循环纽带，才使得儒家思想真正完成了建制，最终统摄了“天下”。也因此，当这条主脉产生“质变”进而被断切后，其他支脉也渐渐失去供给，最后连文化之根的儒家思想也随着前朝士子的凋零而逐渐成了“游魂”，文士之学则灰飞烟灭。这固然是在西方文明全面冲击下难以避免的结果，但也足以见证科举是近世中华文明的文化主脉，因此，有必要从这个视角来对科举在这方面的价值进行探讨。 科举作为赓续儒家思想的文化主脉严格来说应从宋代科举改革后开始。虽然科举于隋唐即有明经一科，但由于其在唐代的考试内容不能违背《五经正义》，且考试方式偏守章句之学，测试的是低层次的技能，反而导致唐中叶后明经科备受卑视，最终连带打击了本就风雨飘摇的儒学。反观诗赋则成为最显贵的进士科考试中最重要的标准而日兴。儒学不仅在选士标准上的地位下降，曾占据的道统制高点又易手于佛老，儒者连师都不敢自称，这是韩愈所以大声疾呼的原因。这情况在唐末五代的乱世中更加严峻。由此可知，这一时期的科举虽选拔了众多明经科士子，但对儒学的发展并无帮助。 这种局面到宋代开始有所转变。虽说此时的考试还是以诗赋取士为重，但随着宋仁宗在天圣五年赐《中庸》篇予及第新人，科考内容已有转向儒学之端，并且在其后的科举改革——诗赋与策论之争、诗赋与经义之争——有着重议论先于声律，以义理代替记诵[18](P79)的总趋势。可以说，北宋的科场改革对儒家文化的复兴起到了关键作用。虽然此时儒家在人才数目与思想高度尚未胜过佛门——儒门淡薄，收拾不住，皆归释氏[19](P498)，但就如汤恩比指出的：“以儒家经典为内容的科举制度得以重建，意味着道家和佛教徒丧失了取代一度似乎已经落入他们掌中的儒家文士的机会。”[20](P404)只要取士方式朝策论与经义方向推进，即便其未必真较诗赋取才为胜，儒家思想便已立于不败之地。虽说宋儒对科举干禄能否选拔贤德多持批评态度，但科举确实为儒家阵营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生力军。随着学术群体规模扩大所形成的广泛而活跃的学术网络，与宋儒全凭己意论经的风气和经义式改革，使应试者对儒经已不满足于记诵，还“须多所联想及附会，或求通贯”[9](P171)，由此推动了儒学知识体系的拓展与深化，这是科举这条文化主脉在这一尚未形成绝对权威标准的时期所带来的影响。 上述当然是从一个宏观且正面的视角来考察这一时期科举作为文化主脉所具有的贡献。不过对于这种百家争鸣各家并不满意，科举需要以统一的政教思想取士是各家都默认的，只是对于谁能入此主脉成一家之言，各学派还是倾向自由议论。所以，当王安石透过政治权力以其《三经新义》垄断科举标准时，反对者攻击其的理由并非“一道德，同风俗”这个本就内含于中华文化中的核心价值，而是“不当以一家私学欲盖掩先儒”[21](P274)。虽然王学也确实因此将其影响力延续至南宋，不过在王学与理学都相互遭遇政争而被多次打压过后，最终理学从儒家的“武林”中脱颖而出，被宋理宗认证是孔孟真传。 简述这段发展，是想表明科举最终以理学为其传递内核并非一蹴而就或想当然，若没有经过时间考验与累积足够的社会基础，仅依凭政治力由上而下地订立学术标准势不可久。而理学则在历代人经无数考验的坚守、传承与创新下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与英雄道德主义的气概，其集大成者朱熹更是成功构建了一个将个人心理、家族伦理到国家典章制度都统摄在一个“理”的思想体系，完成了儒学的“经律论”与“宗教化”[22](P231-232)。在他去世113年后元仁宗钦定《四书章句集注》为科场指定教材和程序，标志着作为文化主脉的科举完成了助推儒家文化实现理论复兴与思想创新的历史使命，并开启了这条主脉于下一阶段以文化成天下的实践篇章。 四、科举作为文化主脉的机制与作用 虽然关于儒家内圣外王的理论与实践方案在宋代儒者那里已大体完成，但要将此蓝图在地方社会付诸实践，则因士人缺乏足够的政经实力而步履维艰。其中缘由固然不少，但从科举视角或能提供独特的洞察：由于宋代“乡举无出身，未尝阶以入仕也”[23](P346)的制度设计，乡举只是通过州县资格考后由乡贡入京应省试的一次性身份，中式后的他们如若出仕则会脱离乡村，此时，其所获得的政治权力还无法直接转换为在自家地方的社会性权力，遑论未出仕或落第[24](P151，P225)。到了明代，举人首次成为终身功名，且此功名本身即自带相应的政治经济权利与权力，在其下的各级生员亦复如是。也就是说，国家开始透过科举将其权力与财富分流下放给经文化考试所认证相等差的士子，于是这些在社会上占少数并有着巨大酬报的功名者，便能以仕绅这个新身份名实兼备地在地方社会“敬宗收族”、号召乡望组织乡建，进而实践儒家的政教理想，使孔孟之道四布天下而涵养人心，这是科举作为文化主脉在杠杆功能上的体现。 于是乎，科举藉由其所产出的各级功名士人发挥了它作为文化主脉的内涵与作用。就蟾宫折桂者言之，自是按儒家思想来为政治事，甚至开经筵做帝师。科举还提供了一种具备马克斯·韦伯所指的“普遍主义”精神[25]的人到各官职系统中，使得原本来自天南海北且分属不同职位与阶层的士人，即使彼此之间或与异地乡绅需要交流合作，也有一套共同的文化认同、道德信仰与有效沟通的话语体系。而对绝大多数未举于乡的秀才与童生来说，由于他们相对均匀地分布于各个地方社会，故也能自觉地根据理学理想订立乡约或治礼来维护自家社会秩序，开展书院与蒙学宣扬儒家文化。 由此观之，这些被赋予期望重任的士绅阶层，退可依经史子集涵育自我、管理宗族和在野美俗，进能以“国家认证，全国承认”的科名治生，流动于各阶层领域，将文化价值与官方意识形态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礼运”社会于无形，甚而引领地方的文化复兴以重建失序的地域社会[26](P392)。其存在助推了广袤王朝下不同地域、不同层面整合为具有统一道德认同的文化共同体，从而降低了国家的治理成本及官府对民间的许多紧张和肃杀[27](P202)，他们所以能挺立肩负起家国重任，当然不能只凭儒学知识及科名所赋予的外在威望，更需要有相应的内在品德与远见卓识，而这则离不开其在读书应举时所修习的心性功夫与经史智慧。因此，正如齐如山所言，“科举考试于人道德品行有极大益处”[28](P195)，他们对儒家身心性命之学的内化与躬行所涵养出的弘毅精神，是科举作为文化主脉所以能发挥作用的原动力。 除了具体的人事之外，与科举相关的文物如牌坊、碑刻、匾额，或科第人物和科场中的善恶因果、阴骘积德故事，对平民百姓向善好学等风气的引导也起到了不可忽略的作用。而科举所带来的崇文尚德之风与增加的业儒者，都有助于提高百姓普遍的识字率，进而助推社会各方面的发展。这些长时积淀的文化道德终将转化为内在基因的一部分并绵延下去，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印证便是，清代科举精英——尤其是状元、榜眼、探花等巍科人物的籍贯分布，与当代中国两院院士的籍贯分布展现出惊人的一致性，都高度集中于长江三角洲，这绝非偶然，而是科举作为文化主脉，其“百年树人”之深远影响的清晰明证[29](P153-161)。 如果说上述所言主要是看得见的主脉作用——如血脉般将文化流布“全身”，进而使国家、社会、宗族、个人都向道统归一而统合成一整体，那这条文化主脉则还隐藏着一条攸关国家气运的“气脉”。类似于西欧中世纪世俗王权之正当性需要由代表彼岸真理的宗教予以加冕；非宗教型文明的王朝则同样需要透过科举这一知识-权力的转化机制来确证其与此岸真理——道统的紧密联结。通过每三年各省同步“折腾”一次的大型考选及其仪式活动，“道统”被政权保证能透过科举推广彰显于外在世界，即生产出“文在兹乎”的新科精英的同时，还“加持”了已生产的各级功名士人。这样一种神圣性与正当性的定期强化对国家各方面稳定运作具有无可估量的重大意义，是国家透过科举所算的“国本大账”，也是四民之首之所以承认政权的根本缘由，更是科举被视为文化主脉的深层意涵。 结语 前文讨论了科举作为制度支柱和文化主脉的各自成因、意义、功能、价值与影响。诚然若仅就单一维度论之，无论是从政治制度的第一性、官僚制的轴心地位到科举的核心作用这一递进视角来论证其之所以为制度支柱，还是将其对儒家思想的复兴与传播视为文化主脉，或不免引来过于泛化之议。然科举之真谛恰在于将此二者合为一体，使之相辅相成，以刚性的制度支柱保护柔性的文化主脉，以柔性的文化主脉滋润刚性的制度支柱。二者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