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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龄人口变化对教育的影响与应对【摘要】人口是影响教育发展的基本要素,学龄人口的增减与空间分布影响着学校布局和教育资源配置,催生着教育内部的系统性变革。就人口数量而言,因新出生人口断崖式下降所延展出来的各学段学龄人口的依次锐减,不仅生发教育资源供需关系的深刻变化,更将作为一种关键性变量倒逼教育的改革;就人口分布而言,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在造成学校布局调整以及乡村学校“消亡”、乡村教育整体式微的同时,也因多数流动人口在“流动—留守”的家庭拆分模式下实现的身体流动而非身份流动造成了教育场域中“人”的分化;就人口结构而言,新出生人口的锐减所形成的学龄人口倒"U"型结构在造成各级教育资源供需矛盾的同时,还催生着教育层级结构、教育类型结构的重大调整以及教育生态的可能危机。基于此,通过强化顶层设计、深化教育改革、优化资源配置、完善内部治理等协同发力,为构建顺应人口变化的教育高质量发展新机制提供可能路径。【关键词】学龄人口;人口流动;学校布局;教育资源配置

人口是教育发展的基本要素,学龄人口的增减与空间分布影响着学校布局和教育资源配置,催生着教育内部的系统性变革。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2年我国新出生人口从2016年的1786万断崖式下降到956万人,自1961年以来首次出现年度新增人口少于死亡人口的负增长,2023年新出生人口进一步下降至902万。从人口变化对教育的影响来看,一方面,新出生人口的断崖式下降意味着三年后的学前教育、六年后的小学教育以及十五年后的普职分流均面临着学龄人口数量上的巨大波动;另一方面,伴随着新型城镇化、人口流动家庭化等趋势特征所生发的学龄人口区域分布,对教育资源配置、教育中的群体差异同样产生重要影响。由于新出生人口转化为学龄人口的延迟效应、教育的系统性以及教育政策安排的前置性,须提前将新出生人口断崖式下降以及人口流动新特征对学校教育的叠加影响提上重要议程。于是,探究基于新出生人口变化特征以及人口流动特征所生发的学龄人口变化趋势对学校教育所产生的可能影响以及如何应对,成为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所提出的“建立同人口变化相协调的基本公共教育服务供给机制”的重要议题。 一、人口变化与教育的关系辩争 人口变化与教育之间的关系是探究学龄人口变化对学校教育影响的上位概念,对于推进适应学龄人口变化的学校教育改革发挥着逻辑支撑作用。一般而言,人口变化与教育之间存在着双向作用关系,一方面,人口是影响教育发展的基本要素,人口规模、结构与空间布局的变化影响着教育资源配置、学校布局、教育结构以及教育生态;另一方面,教育是影响人口变化的重要力量,对于人口数量、人口质量以及人口的空间分布具有反向影响。两者之间的双向关系构成了理解学龄人口变化与学校教育关系的整体框架。 (一)全球视域下的人口变化与教育关系 教育为一定的人口服务,人口是影响教育发展的基本要素已成为国际社会的普遍共识。早在200多年前,英国著名人口学家马尔萨斯就对资源与人口数量、人口流动的关系进行了研究。马尔萨斯认为,在人口数量方面,“人口的增长必然受生活资料的限制”,[1]51不仅如此,人口流动同样受资源的“推—拉”影响,“除非该国使人实在不能安居乐业,或迁入国有极大的好处,否则很少有人会背井离乡,远离他自己的家族、亲戚、朋友,去异国他乡定居”[1]10。他认为,在众多资源中,教育是影响人口发展以及人在资源获得能力提升方面的重要因素,正如他在《人口原理》中所举的案例,“一个受过普通教育而收入刚够进入绅士阶层的男性”“在社会分层中处于转折时期”,结婚则使其“婚后由于社会地位的下降”而面临着“实实在在的灭顶之灾”。[1]24如此意味着,在教育对于人的资源获得能力提升存在有限性以及不稳定性的情况下,尽管教育在人口质量与人的资源获得能力提升方面发挥着积极作用,但教育反向影响着人的婚恋,由此在人口数量方面发挥着抑制作用。 20世纪70年代以来,随着全球人口数量的快速增加以及教育的日趋普及,人口变化与教育之间的互动关系受到了更加广泛的关注。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相继发布的四份报告中,均将人口作为影响教育发展的核心要素纳入考察范围。1972年发布的《富尔报告》,将人口作为并列于影响教育数量和质量的政治、社会、经济之外的核心因素,提出“各种政治的、社会的、人口的和经济的因素近年来对于教育需要和教育要求在数量上的发展曾发生过巨大的影响,而且在质量上也有着同样突出而集中的效果”[2]。1996年发布的《德洛尔报告》,将人口作为教育发展中的基础性元素,提出世界深处于“人口越来越多的地球”,于是,对教育发展的讨论和研究“离不开对世界人口迅速增长这一背景情况的分析”[3]。2015年发布的《反思教育:向“全球共同利益”的理念转变?》,再次强调“人口增长和城市化发展模式对于确保提供相关和灵活的受教育机会所需的体制安排和伙伴关系,有着重要影响”[4]。2021年在《一起重新构想我们的未来:为教育打造新的社会契约》报告中,又进一步提出“加速的全球化和人口流动,连同被迫迁徙和流离失所,往往会加剧种族主义、偏见、不宽容和歧视等非人道影响”[5]。据此而提出通过对“新的教育社会契约”的重构来破解人口流动中的非人道影响。 (二)人口变化与教育关系的国内研究 人口和教育作为两大社会子系统,彼此之间存在广泛且密切的关系也是我国政府和学界的基本共识。1957年,国家在出台的《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七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修正草案)》中就曾明确新出生人口数量是影响教育发展的要素之一,据此提出“除了少数民族的地区以外,在一切人口稠密的地方,宣传和推广节制生育,提倡有计划地生育子女,使家庭避免过重的生活负担,使子女受到较好的教育”[6]。同年,著名人口学家马寅初在其《新人口论——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上的书面发言》中,从人口与经济社会发展多维关系视角出发,将“托儿机构普遍建立,可替多子女的家庭,进行一部分教养儿童工作,子女入学可以享受公费待遇”[7]和“只要生活好一些……便畏出远门,便安土重迁”[7]作为人口数量变化和人口流动限制的重要因素,认为教育发展在促进人口数量增加的同时对人口流动也将产生积极影响,由此将生发人口数量与资源供给之间的矛盾。 改革开放后,伴随着人口规模的变化以及计划生育政策、人口流动政策的实施,人口变化与包括教育在内的经济社会发展之间的互动关系引起了学界的广泛关注。就教育领域而言,当作为社会公共事业的教育越来越成为个体发展必需的公共产品时,教育与社会中的所有人都将发生密切联系,于是,人口与教育之间便搭建起了更加广泛而深刻的联系。关于人口与教育之间存在着怎样广泛而深刻的联系这一问题,叶澜教授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曾就人口数量、人口质量与教育发展之间的互动关系进行了专门论述,认为“今日的人口状况是制约教育发展的因素之一,而今日的教育又是影响明日的人口数量、质量和结构的因素之一。”“如果把学校比作‘生产’人才的‘工厂’,那么对该地区或有关方面人口状况的了解,就像工厂要摸清生产原料的来源、数量、质量等方面一样必要”[8]119-120。也有学者主张,“人口与教育自从人类社会产生时起,就有着不可分割的内在联系”“长期以来我们对此问题的重视不够,缺乏系统研究,导致了我国人口与教育发展两者的极不协调”,因此,“亟须对‘教育与人口’的关系进行全面而深入的探索,建立教育人口学这一重要的教育分支学科也应当尽早提上议事日程”[9]。已有研究在阐释人口变化与教育发展之间存在广泛互动关系的同时,进一步揭示人口变化与教育发展之间的关系不仅是“今日的人口”对“今日的教育”的影响,也是“昨日的人口”对“今日的教育”的影响和“今日的教育”对“明日的人口”的影响。因此,全面认识人口变化特征对教育发展的影响,提前谋定适应人口变化的教育改革与发展安排是实现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基础性工作。 近年来,随着生育政策的调整、新出生人口数的锐减以及“七普”调查统计的完成,在教育是人口素质提升、人力资本积累、人口结构优化之关键手段的传统研究基础上,有学者通过实证研究进一步揭示教育如何影响人口数量和人口流动。相关结论显示,教育不仅影响人口数量,“教育会通过‘婚育观念变迁’‘社会认知偏误’和‘传统文化割裂’等渠道影响‘二孩’意愿”“教育对生育及‘二孩’意愿具有负向影响效应”,[10]而且,教育也对人口流动产生影响,“县域高中顶尖大学录取机会的提升有助于提高该地对于流动人口的吸引力,如果某县近三年高考至少有两年存在考入顶尖大学的学生,则流动人口远距离迁入该县和定居的可能性将分别增加49.6%和15.8%”[11]。 (三)人口变化对教育影响的二维论辩 立足于教育发展,将人口作为其中变量与影响因素,从积极和消极两个视域出发,主要形成了“挑战论”和“机遇论”不同立场。“挑战论”主要基于法国人口学家索维“适度人口”思想,认为人口的急剧增加或急剧下降所形成的“规模扩张”或“规模萎缩”,都将对包括教育在内的社会系统提出挑战并产生风险。在人口数量增加方面,“挑战论”认为,人口数量的增加要与经济社会发展以及公共资源配置对人口的承载情况形成匹配关系,如若人口数量增加超过了承载量,势必会造成资源紧张。不仅如此,在“挑战论”看来,人口负增长本身也是一种风险性存在,“超低生育率水平与超长周期汇合,形成‘低生育率陷阱’,引发人口总量和结构变化的重大风险,由此造成人口负增长问题‘近忧较小,远虑很大’”[12]。虽然没有足够的理由将人口数量的增与减定义为“洪水猛兽”,但由此而带来的挑战和潜在风险不言而喻,特别是人口数量的断崖式下降对教育所产生的影响应得到足够重视。 “机遇论”则将人口作为一种资源性外在条件,认为是否可以实现从“人口红利”转向“人才红利”、从“人口大国”转向“人力资本强国”本质上并不完全取决于人口数量本身,而取决于以教育为主要手段的中介力量的介入对人口素质提升和人口结构优化所产生的积极效应,进而促使人口成为经济社会发展的资源而不是负担。在“机遇论”看来,当前人口数量的锐减和人口流动趋势将生发人口格局的深刻变化,而“人口格局的深刻变动给我国教育发展带来了新机遇”[13],这种机遇不仅在于因人口基数的减少为解决原来因整体性资源不足所造成的“僧多粥少”的“人均”教育资源享有困境提供了可能,更为重要的是,随着人口变动带来的学龄人口规模、班级规模以及各级各类学校招生规模的变化,将会生发教育的系统性变革,其中“降低班级规模一直被看作是提升教育质量的手段之一”[14],班级规模的降低不仅可消解长期困扰我国教育质量的“超大班额”和“大班额”等现实困境,也为“适合的教育”“因材施教”等育人方式变革提供良好的土壤。 据上所述,人口增减所生发出的风险可能与人口流动互塑所形成的叠加效应作用于教育,将会深刻重塑教育的供求关系以及引发包括资源配置在内的系列变革,由此将为教育改革发展创造“机遇”并提出“挑战”。显然,机遇与挑战如同硬币的两面,无论是抓住机遇还是化解挑战抑或是转“危”为“机”,都需立足人口变化所生发的教育变革这一基本逻辑。故此,提前研判人口变化对教育发展的可能影响、潜藏的机遇与挑战,是更有针对性地科学谋划应对之策的逻辑前提。 二、学龄人口数量变化对教育的影响 (一)学龄人口数量变化总体趋势 人口规模下降与新出生人口在断崖式下降后继续保持低位是未来我国人口数量变化的总体趋势。这一研判主要基于以下两点:一是,基于经典人口转变理论,“在工业化、城镇化、现代化等相关经济社会因素影响下,人口动态变化从‘高出生、高死亡、低自然增长’的前人口转变时期转向‘高出生、低死亡、高自然增长’的人口转变时期,最终走入‘低出生、低死亡、低自然增长’的后人口转变时期,这是人口再生产从原始阶段向现代阶段的动态演进,形成人口规模和人口结构的变动规律”[15]。依人口变动规律可知,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医疗水平提升、教育持续发展以及新型城镇化进程的加快,未来我国人口将以“低出生、低死亡、低自然增长”为主要特征。二是,人口学界关于我国人口数量的多项研究表明,“中国人口步入负增长轨道之后将一直持续至21世纪末甚至更久远的将来”[16]。联合国在《世界人口展望2022》中以生育率差异为主要依据形成了我国人口规模变化的低方案、中方案和高方案,根据三种方案,“2020-2050年间总人口规模分别缩减13.9%、7.0%、0.1%”“2100年,低、中、高三个预测方案的总人口将分别为4.88亿人、7.67亿人、11.53亿人,分别比2050年总人口减少59.9%、14.6%、18.3%”。[17]无论是高方案、低方案还是中方案,人口出生率维持在较低水平、新出生人口在断崖式下降后继续保持低位将是我国人口数量变化的总体趋势。 新出生人口数量的变化影响着学龄人口数量的变化,新出生人口数量将会按照不同学段的时间周期依次转化为各学段的学龄人口。受新出生人口下降的影响,“未来三十年内,我国学龄前儿童和义务教育适龄儿童的规模整体上均表现为下降趋势,但存在阶段性差异。2020-2025年,学龄前(0~6岁)儿童规模将迎来大幅减少,从9400余万下降至7000万左右;2025-2045年,维持在6600万左右波动。义务教育适龄儿童规模未来五年左右维持在1.6亿上下高位波动,但是在2025-2035年期间将迎来快速下降期,总体降幅达50%~60%”[18]。高中阶段学龄人口又不同于学前阶段和小学阶段,而是随着十几年前新出生人口的波峰以及普职比例政策等因素出现学龄人口的波峰样态。 (二)学龄人口数量减少对教育发展的影响 学龄人口是教育发展的基本要素,新出生人口下降所生发的学龄人口减少,将对教育产生系列连锁反应。在资源配置方面,因新出生人口锐减生发了学龄人口急剧变动所形成的“波峰”与“波谷”,将深刻重塑教育资源的供需关系。“学龄人口变动将对教育资源配置产生直接影响,人口波峰引起社会对教育需求的急速增加,人口波谷出现教育资源的大量闲置。”[19]具体而言,一方面,学龄人口减少将会造成部分学段学校的“消亡”,“2035年全国、城镇、农村学前教育园所需求量分别约为15.34万所、13.11万所2.23万所,相比2020年,降幅分别达到了47%、31%、78%”[20]“2020-2035年全国义务教育学校需求数总体呈现下降趋势,下降速度逐步加快,至2035年只需14.07万,较2020年减少5.52万”[21]。另一方面,学龄人口减少将会造成以教师为核心的教育资源的供需变化,在既定的教育安排下将出现部分学段教师的“过剩”,“随着我国小学生人数的减少,2025年小学教师总数将过剩109.07万人”[22]。“义务教育阶段专任教师将由2020年的916.24万缓慢上升,在2025年达到峰值951.37万,随后呈现加速下降的趋势,最终至2035年729.42万,较2020年水平减少186.82万。”[21] 更为重要的是,新出生人口数量的锐减不仅生发教育资源供需关系的变化,更将作为一种关键性变量倒逼教育的变革。据教育部《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3年我国学前教育在园幼儿4092.98万人,相比上年下降超534万人,全国幼儿园数相比上年减少1.48万所;小学招生1877.88万人,相比上年增加176.5万人;初中招生1754.63万人,相比上年增加23.25万人;普通高中招生967.8万人,相比上年增加20.26万人;中等职业教育招生454.04万人,相比上年下降30多万人;全国普通、职业本专科共招生1042.22万人。一方面,新出生人口断崖式下降对学前教育在学规模和学校存亡的影响已经凸显;另一方面,若将2023年新出生的902万人口数转化为不同学段学龄人口进行“等量”置换的话,意味着6年后的小学招生人数将会下降超过一半,这些孩子即使在15年后全部接受普通高中教育、18年后全部接受高等教育仍达不到当下招生规模。 面对因新出生人口断崖式下降所延展出来的各学段学龄人口的依次锐减,通过“撤、并、减、裁”等简单的资源调配手段将无法回应学龄人口锐减对教育所产生的深刻影响,以一种静态的当下教育现状为标准的通过资源供求变化来回应人口锐减对教育所产生的深刻影响仍具有明显的局限性,甚至具有风险性。因此,依据教育发展规律以及未来教育发展之要求,跳出人口变化对资源配置所提出的“碎片化”挑战,立足建立教育高质量体系中的约束性因素从“整体性”来设计适应人口变化的教育高质量发展路径,既是化人口挑战为机遇的内在要求,也是建立人口变化与教育发展协同共进的必要机制。 三、学龄人口分布对教育发展的影响 在城乡有别、区域分割、校际差距的现行教育系统中,人口分布的空间性特征以及区域差异同样对教育发展产生极为重要的影响。伴随着政策层面取消了人口流动限制以及大规模农村剩余劳动力向城市转移,近年来,我国正在经历着一场规模庞大的人口流动。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全国流动人口由2000年的1.21亿人跃升至2020年的3.76亿人,超过1/4的人口是流动人口。人口的大规模流动按照人口净流入和人口净流出重新生成了城乡之间、地区之间的人口分布新格局,因人口流动所生发的人口空间布局对教育的影响近年来引起了广泛关注。 (一)人口流动背景下的学校布局调整 大规模的人口流动造成了学校布局的重新调整,由此带来了大量乡村学校的“消亡”和乡村教育的整体式微。已有研究表明,“2000年全国农村小学数为44.03万所,2010年为21.09万所,减少学校数合计22.94万所,总量减少了一半多,大大超过了学生的减幅”[23]。“2000年到2010年,在我国农村,平均每一天就要消失63所小学、30个教学点、3所初中,几乎每过1小时,就要消失4所农村学校。”[24]“由于农村学校的大量撤并,2020年我国小学数量已不足1949年的一半,加上教学点也只有1949年的约2/3。然而,2020年我国小学在校生数量是1949年的4.4倍。”[25]乡村教育的式微又反向影响着乡村人口的向城性流动,因为“新生代流动人口在子女教育、公共卫生服务等方面的需求远高于老一代”,[26]且城市中接受的非优质学区教育相比乡村教育而言也是相对优质的情况下,那些乡村里重视孩子教育的家庭更可能为了孩子能够接受城市教育而向城性流动,由此进一步构建出以城市中心区、郊区、乡镇、乡村为空间差距的学区“差序格局”。 (二)人口流动背景下的特殊群体 由于长期城乡二元制度性安排以及教育资源供给整体不足,一些流动人口是在“流动—留守”的家庭拆分模式下实现的身体流动而非身份流动,由此造成了教育场域中“人”的分化,留守儿童和流动儿童是教育场域中因“人”的分化而生发的两个独特群体。据国家统计局、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合国人口基金发布的《2020年中国儿童人口状况:事实与数据》显示,“2020年,全国流动儿童7109万人,留守儿童6693万人,受人口流动影响的儿童合计1.38亿人,占中国儿童总人口的46.4%。也就是说,中国近一半儿童直接受到人口流动的影响”[27]。无论是流动儿童还是留守儿童,他们在家庭呵护、学习体验、情感融入、同辈互动、心理发展等方面的不利处境已得到了广泛证实。 留守儿童是人口流动中因家庭拆分形成的特殊群体之一。家庭是儿童社会化的主要场域,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人口流动所生发出的留守儿童因在成长过程中缺乏亲子面对面的具身互动以及缺乏父代在场监护所产生的负面影响是全面而深刻的,“由于家庭的不完整、父母在家庭功能中缺位,农村学校教育管理的不健全以及农村基层组织功能的弱化使得农村留守儿童的健康成长受到严重影响”[28]。“许多儿童因亲情缺失,教育缺位而患上‘留守综合征’。”[29]“留守综合征”既表现为在现有教育系统中“乡村留守儿童往往缺乏良好的学习习惯,容易出现学习注意力不集中、不愿意认真学习、贪图安逸等问题”[30],还表现为易于“敏感自卑”“交流沟通能力较弱”“暴躁易怒”“情绪控制能力较差”“沉迷于网络”“价值观扭曲”等[31],更为消极的是,留守儿童还面临着更为严重的心理健康风险,“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风险更大,抑郁检出率为28.5%,过度焦虑检出率为27.7%,均高于非留守儿童”[32]。 由人口流动所生发出的另一个特殊群体是流动儿童。与留守儿童因缺乏亲子面对面的具身互动所造成全面而深刻负面影响不同的是,人口的家庭化流动所派生出来的流动儿童在接受教育方面并不必然处于不利处境,在逻辑上也不必然形成因父母的流动经历而造成对子女受教育伤害之因果逻辑,与此相反,因流动而随迁的子女在受教育方面可能生发出一种相比不流动可能接受的教育或者相比自己过去所接受的教育而言的有利处境,关于此,“孟母三迁”故事则予以了有力说明。 为什么流动儿童在教育场域中作为一种问题性存在呢?由于城乡教育差距、同一城市校际差距以及不同城市对流动人口子女教育接纳能力差距,限制了流动人口子女受教育权利,造成了流动儿童在受教育方面面临着诸多困境。在诸多困境中,随着城市教育对流动人口子女接纳能力的提升,“有学上”问题基本得以保障,据教育部发布的2023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基本情况显示,“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在公办学校就读(含政府购买学位)的比例超过95%”,[33]但基于学区分割的“上好学”问题仍是需要破解的难题。“出于生活成本的考虑,住在中心城区的流动人口安排子女随迁的可能性最低,住在城郊区的流动人口安排子女随迁的可能性是住在中心城区的流动人口的2倍,而住在远郊区的流动人口则是住在中心城区的流动人口的3倍”,[34]即便如此,流动儿童进城所接受的教育也优质于不流动所可能接受的教育或者相比自己过去所接受的教育,关于此,教育城镇化率高于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则从侧面给予了证明,“我国小学在校生城镇化率由2001年的31.0%提升到2019年的75.8%……初中生在校生城镇化率由2001年的51.0%提升到2019年的86.5%……小学、初中在校生城镇化率分别反超常住人口城镇化率”。[35] (三)“推—拉”作用下的“留守—流动” 应然层面上,流动儿童教育问题的解决可为解决人口流动中的子女教育问题提供一个良好的窗口。美国学者李(E.S.Lee)所提出的“推拉理论”为我国人口流动提供了部分“推—拉”解释。该理论认为,人口流动的目的是改善生活条件,流入地的那些有利于改善生活条件的因素成为拉力,流出地的不利的生活条件则为推力,人口流动行为的发生是流入地的拉力和流出地的推力共同作用的结果,且这两股力量不仅是客观的力量存在,也是当事人基于两种力量所进行的价值判断后的理性抉择的结果。如果改革开放之初人口流动特别是“乡—城”之间的人口流动主要是城市工作所带来经济收益之“拉力”以及乡村生活不利处境之“推力”共同作用下的理性抉择的话,那么,今天除了更好的就业机会、更高的工资收入之外,城乡间公共教育水平差距“势能”促进了人口流动,孩子在乡村接受教育的不利处境以及流动后在城市中接受相对更好的教育构成了人口流动的“推”“拉”两面,一些家庭基于乡村教育的整体式微以及城市公共教育获得之可能做出了流动决策。于是,人口流动中的“推”与“拉”又进一步生发了教育发展的“马太效应”,即优质的教育促进了人口的繁荣,人口的繁荣进一步为教育的优质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生源,凋敝的乡村教育将会加剧乡村青年人口的流出,乡村青年人口的流出同样会加剧乡村教育的凋敝。 上述“推”与“拉”的两股力量中,乡村教育式微显然构成了人口流动中的“推力”之一。那么,是否可以主张通过流动人口子女随迁来化解留守儿童成长不利和教育不利的替代性方案呢?从目前实然环境来看,这一主张若要实现预期目标,仍受诸多因素约束,其中的主要约束因素便是城市公共教育的承载能力。当前流动人口子女受教育的同城化待遇最大的阻力在于城市优质公共教育资源供给不足,由此已引发了教育的“城市挤”“大班额”等承载力困境,“截至2022年底,我国小学仍有56人及以上的‘大班额’和‘超大班额’1.38万个,初中‘大班额’‘超大班额’4522个”。[36]尽管新出生人口数量断崖式下降为改善城市公共教育资源供给提供了支撑,但根据“诺瑟姆曲线”关于城镇化进程的预测,当城镇化水平达到80%左右时,城镇化水平才处于收敛状态,而2023年我国城镇化率为66.16%,处于人口城镇化的中期阶段。因此,即便我国新出生人口数量和总人口数量处于下降趋势,但城镇人口数量不会随着新出生人口数量的锐减而大幅下降,甚至可能出现增长。于是,主张通过流动人口子女随迁来化解留守儿童成长不利和教育不利的替代性方案仍需谨慎乐观。 四、人口结构对教育发展的影响 “数量、质量和结构是构成人口的主要变量,三者既相对独立,又彼此影响,分别构成了反映人口宏观和微观、内涵和外延的三维支柱。”[37]其中,人口结构与人口数量之间存在着紧密联系,人口数量是人口结构的稳定基础,人口结构是人口数量动态变化的整体反映。人口数量的断崖式下降在引发学龄人口数量直接变化的同时,也会生发人口结构的整体变化,而人口结构的整体变化,将对教育产生连锁反应。因此,把握当下人口结构与变迁的基本特点与趋势,是研判未来教育发展以及科学配置教育资源的重要依据。 (一)我国人口结构的主要特征 新出生人口的锐减和人均寿命的提高,对我国人口结构的直接影响便是强化了人口的少子化和老龄化。人口的少子化与老龄化主要是从统计学意义上来诠释一个国家或地区人口的年龄结构特征。根据人口统计标准,“0~14岁的人口如果占总比例的15%~18%,则为严重‘少子化’”[38]。根据1956年联合国确定的《人口老龄化及其社会经济后果》划分标准,当一个国家或地区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数量占总人口比例超过7%时,则意味着这个国家或地区进入老龄化。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2020年我国0~14岁人口占比为17.95%,60岁及以上人口的比重为18.70%,其中65岁及以上人口的比重为13.50%。基于上述标准与数据,严重的少子化和老龄化是我国人口结构的主要特征。 (二)少子化与老龄化对教育发展的影响 人口结构的少子化对教育的直接影响是生源的减少和学龄人口规模的持续下降,如此将导致未来不同时期不同学段学校空间布局、学校与班级规模、经费投入、师资配备等教育资源供需变化,进而生发出短期内不同学段教育资源供需之间的突出矛盾,并伴随着新出生人口逐渐转化为不同学段学龄人口的进程而出现由幼儿园作为起点的新一轮学校撤并潮抑或是班级规模和教学方式的变革。特别是,在人口少子化过程中短期内出现的新出生人口断崖式下降,对教育的深刻影响不仅是教育资源配置与供给的问题,人口急速锐减也将对教育类型结构产生格局性影响。 人口结构的老龄化对教育的直接影响主要是对教育的供给形态提出了新的要求,在重视老年人口教育且老年人口对教育也具有主观需求的共同作用下,老年人口的增加则需要在公共教育中加强社会教育、老年教育、终身教育的供给。显然,相比人口结构的少子化对学校教育所提出的诸多刚性要求不同的是,关于老年人口的公共教育供给具有松散型、社会性和非义务性,由此决定了人口结构的老龄化对教育的影响具有张力,而非具有紧迫性和强制性。 人口结构的少子化和老龄化除对教育资源配置以及教育供给形态产生重要影响外,还对教育结构提出了新要求。从教育层级结构来看,人口结构的少子化依次对学前教育、义务教育、普通高中教育和中等职业教育、高等教育产生影响,新出生人口的锐减所形成的学龄人口倒"U"型结构在造成各级教育资源供需矛盾的同时,也催生教育层级结构的重大调整,特别是以中考和高考作为层级结构筛选的工具性手段,亦需变革;从教育类别结构来看,普通教育与职业教育作为教育体系中的两种类型教育,在实然的教育体系中并非作为两种大体相当的平行或并列的差异化类型教育,而是普通教育优先于职业教育的差距化类型教育,面对传统的普职分流,若中考总人数少于中职招生总人数或普通高中招生总人数时,则意味着无人可分流抑或是中职的消亡或大规模缩减,抑或是普通高中的大规模缩减,显然后者尚不具备现实可能,如此情况下,人口的少子化必然要求对当下基于中等职业教育和普通高中教育的普职分流制度进行重构。 更为复杂的是,学龄人口的快速变化还会对教育生态产生系列影响。“人口,作为整个社会发展的生态性条件之一,它也是教育发展的生态性条件之一,而且还构成教育潜在对象的总体。”[8]119新出生人口的锐减在为化解因学龄人口基数大所造成的教育资源紧张、教育竞争激烈、教育生态内卷提供条件的同时,也可能生发新的生态危机。新的生态危机包括但又不限于,在招生环节,学前教育长期以来的“卖方市场”正在向“买方市场”转变,幼儿园正从一位难求、摇号入园到招不满、吃不饱、招生难,幼儿园之间围绕生源而生成的竞争关系和“生源大战”越来越成为区域范围内幼儿园之间关系的重要维度;在治理环节,一些地方和学校出台的“教师退出机制”引发关注和隐忧,不同学段教师“先短缺后过剩”以及教师过剩与优质教师不足所引发的“教师管理危机”“教师职业认同危机”可能形成;在育人环节,因人口变化造成的发展机会受限或不平等问题趋于突出,不同地域以及不同年份出生的孩子在教育机会获得方面截然不同的境遇将加剧教育矛盾和人民不满。 五、学龄人口变化下的教育应对 当下,新出生人口锐减、人口流动趋势、未来低出生率等人口变化特征明显且短期内具有不可逆性,由此所造成的学龄人口增减趋势与分布变化显而易见。那么,思考如何将人口变化趋势转化为破解当前教育发展矛盾的机遇且不生发新的矛盾,进而构建顺应人口变化的教育高质量发展新机制迫切且重要。 (一)坚持系统思维,强化顶层设计 作为社会子系统的人口系统和教育系统,不仅人口变化与教育发展之间存在着密切联系,人口、教育也与其他子系统之间存在着广泛联系。因此,若要构建顺应人口变化的教育高质量发展机制,则需将它们置于整个社会系统之中,通过系统性的整体设计推动人口变化作用于教育后的“危→机”转化。具体而言,一是发挥制度统合优势,从制度安排的整体性出发,推动制度安排从短期“相机决策”向中长期“未雨绸缪”转变,优化包裹在人口与教育系统外的城乡二元结构、流动儿童教育“同城不同策”等政策安排,针对人口变化所要推进的各项教育改革,及早启动教育法及相关法律的制修订工作,在制度层面整体设计适应于学龄人口变化的政策矩阵,为教育改革发展保驾护航。二是理顺管理机制,针对人口流动趋势以及不同地域间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差距,基础教育应推进现行“省级统筹,以县为主”管理体制改革,在加大中央转移支付力度和加强省级政府统筹的基础上,及早谋划“以省为主”的管理体制,加大薄弱地区和薄弱学校教育资源投入,建立“以需定支”的财政性教育经费划拨机制和小规模学校“托底关照”投入机制。三是强化部门联动,建立健全发展规划、教育、人事、财政、卫健委等部门联席制度,从长远性和系统性角度预判人口变化对教育发展的影响,从教育评价、教学改革、资源投入等多方面推进基础教育综合改革、职业教育类型化发展、高等教育“双一流”建设,建立适应新型城镇化发展和学龄人口变化的教育发展联动机制。 (二)抢抓人口机遇,深化教育改革 因人口变化所生发的学龄人口波动性以及生源分布不均衡性,在给教育资源配置、教育结构调整带来挑战的同时,也为破解当前教育发展困境、提升教育质量创造了良好机遇。因此,若要构建顺应人口变化的教育高质量发展机制,则需树立机遇意识,准确把握人口变化规律与教育高质量发展规律,将人口变化转化为破解教育高质量体系建设阻力障碍的有利条件。具体而言,一是探索学制改革,引导幼儿园招生向下延伸,开展托幼服务,将幼儿园托幼服务纳入学前教育体系,探索“混龄教育”;适时取消中考分流,将初中与高中整体化为普通中学,将中学学制由“3+3”年缩短为5年,整体纳入义务教育。二是探索教学改革,推进小班化教学改革,彻底解决“大班额”和“超大班额”问题,整体降低因应试教育所生发的学业压力和负担过重,推进“适合的教育”;推进中等职业教育整体升格为高等职业教育,优化职业教育生态和劳动力市场环境,职业教育推行“师徒制”并尝试建立“师傅负责制”。三是优化“职普分流”,人口锐减后“人”的重要性提升为职业教育发展提供了良好社会环境,顺应人民群众对接受更高质量教育的现实需求,取消初中阶段职普分流,及早谋划“职普分流”优化政策,加强高等职业教育类型建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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