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理论研究需要如何读文献-兼论扎根理论不同版本的界定之争

/扎根理论研究需要如何读文献——兼论扎根理论不同版本的界定之争【摘要】研究之前需不需要阅读相关文献，是扎根理论研究路径中具有争议的一个议题——这关涉扎根理论的基本特征。文章从文献类型、阅读时间和文献作用三个维度梳理了扎根理论经典文献对以上问题的讨论，指出其分歧焦点所在及其演化。为了解释分歧，文章又从哲学根源上讨论了自然浮现论、互动浮现论和参与建构论三种版本扎根理论的界定之争。基于本土情境反思，文章提出，采用扎根理论研究路径可以采取灵活多变、研究优先、注重对话的文献阅读策略，以免陷入学术文牍主义或天真现实主义之樊篇。【关键词】扎根理论；文献阅读；浮现；建构

一、问题的提出 众所周知，文献阅读是学术研究的一项基本功。但发轫于反对宏大理论及对其进行假设检验的扎根理论，主张从实践和资料中发现理论，却给人一种做研究之前不需读文献的印象(Suddaby，2006)。[1]而且，初读扎根理论的经典文献之后，这种印象似乎会得到加深。在目前国内质性研究的需求日益旺盛、而扎根理论又是其中一条主要路径的情势之下，很多人会乐意去拥抱这一主张，似乎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读书了。确乎，我们看到很多号称扎根理论路径的文章，似乎并不需要借助学术对话，便“扎扎实实”地从资料中提炼出了概念和类属。但这些文章读起来又给人以要么索然无味、要么聱牙佶屈的感受，缺乏学术脉络，似乎正是不读文献之累。 作为推崇扎根理论的研究者和教学者，我们自身对此也有深刻体验。在做一项研究之前刻意未去阅读相关文献，美其名曰“实验”——通过实践去体验扎根理论的“威力”。在严格按照这一路径收集和分析资料之后，确实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发现，能够从资料中形成一些富有新意的概念及其关系。但在概念提出之后，如何对其进行明确界定和深入解释，则遭遇了困境。任凭我们怎么细读资料和冥思苦想，都难以实现突破——此时阅读文献的需要变得非常迫切。 这似乎又回到了常识：做研究怎能不读文献呢!何况现在的学位论文、论文发表和课题申请都有文献评述的特定要求。但扎根理论的主张以及研究者自身实践的体验又怎么解释？这涉及扎根理论的基本特质，即从实地研究中产生新的理论，是其得以持久盛行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新的理论是如何产生的？扎根理论如何对待学术积累？阅读文献会带来什么“不良”影响吗？如何去处理这些影响？总之，扎根理论研究需要如何读文献？这个问题需要我们细致考察。 二、演变与分歧 一般来讲，文献阅读需要分类，也需要分时间，不同文献的作用也不同。我们下面结合这三个维度，先来看看扎根理论自身有什么主张。扎根理论在初创之后不断演变，内部发生了分化，因此这方面的主张也并非铁板一块。 在Glaser和Strauss两人合作的扎根理论奠基之作《扎根理论的发现》中，确实对既有理论(文献)较为轻视。在谈到如何提出合适的、相关的、具有丰富性而又不是强加的概念时，他们明确指出：“一个有效的策略，首先是确实需要忽略正在研究之领域的理论和事实文献，以确保类属的浮现(Emergence)将不被更适合其他领域之概念的污染(Contaminated)。与这些文献的相似性和趋同性，可以在分析性的核心类属浮现之后获得”。[2]随后，他们又说，很多更形式化的理论是从非传统领域获得的，所以，如果想获得更重要、更具一般性的理论，应该去一个非传统的领域搞研究，那个地方“有很少或没有技术性文献”。[2] 我们看到，Glaser和Strauss为了理论产生不受“污染”，明确主张研究之前不读相关文献。这一主张体现了他们提出“扎根理论”的定位：社会学研究不应再去验证和修补宏大理论，而应产生新的理论；而新的理论来源于对资料的归纳分析，即理论蕴含于资料之中。不过，我们在这本书的后面部分，又看到了专门一章，讨论如何把诸如信件、传记、自传、备忘录、演讲、小说等文档资料作为质性研究新的资料来源。很显然，他们之前所说的不应该先读的文献，不包括这类文档资料。 随后，两位扎根理论的创始人又有了各自的表述，似乎都在强化他们的共同立场，但却都多了些辩护性的变化。Glaser在被他自己视为推进扎根理论的关键作品《理论敏感性》中，有专门一节讨论文献阅读。[3]他提出，只有当浮现的理论已经被发展得比较充分后，才应该开始读同一领域的文献。原因在于，如果连核心概念都还没产生，研究者甚至都无法定位要读哪个领域的文献；而核心概念确定之后再读文献，是为了扩展和超越初步形成的理论。在这里，Glaser笃信，“扎根”出来的理论因其与实质领域的适切性，自会扩展和超越已有相关理论，从而做出学术贡献。但他又说，在理论产生的过程中，不是不读文献，而是读与在研实质领域不同的文献，以便刺激思考。也因此，读文献重在“思想”和“风格”，其作用是提高研究者的理论敏感性。可见，此时Glaser对文献作了区分：在研究之前不要读本领域与本研究问题直接相关的文献，但在研究过程中可以读一些其他领域的文献或更加上位的理论。 Strauss随后也继续主张，在研究者的分析故事(核心类属)出现和稳定之前，最好避免读包含理论、视角和分析，与本研究现象相同或相关的文献。但是，他又论述了几种与文献关联的方式。[4]第一，可以读本学科的一般性知识，将其作为研究视角，提供理论敏感性，抓取现象的特征，提出与资料相关的问题；也可以读与本研究现象直接相关的文献，但主要读其中的原始资料，补充研究者自己的资料库。第二，可以了解其他研究现象的文献，其原始资料和思想都可以被用来进行比较分析，为研究者对自己的资料进行编码和写备忘录提供思路。第三，对那些在本研究之前有所发现的类似研究，也需要讨论与它们之间的关系。 由此可见，Strauss虽然仍在坚持之前自己和Glaser的共同主张，但限定在很小的范围内。研究者在开始研究之前，其他文献都可以读，尤其是第一种：如果不具备基本的学科知识，很难想象能有多好的理论敏感性。他对第二种的看法很有意思：Glaser主张绝对不去读文献是怕受到“污染”，而Strauss也许认为“污染”可以被隔离，所以主张只读原始资料。但这不尽现实，哪能在读资料之时而对资料的分析视而不见呢？这就像是去吃荤素搭配的一道菜，不能说夹了素菜而没沾上肉味。所以，他对所谓相同文献稍后读的主张，此时也快站不住脚了。 果然，在随后他和自己的学生Corbin合著的、影响巨大的《质性研究概论：扎根理论的程序与技术》一书中，抛弃了他和Glaser的主张。[5]在本书中，他们专章讨论了怎样阅读文献。首先，他们将文献分为“技术性文献”和“非技术性文献”两种类型，然后分别讨论了它们的功用。 “技术性文献”是指：具有专业的和学术性作品为特征的研究报告及理论和哲学性文章。阅读这类文献具有如下5个方面的作用：(1)刺激理论敏感性。一些反复出现的概念及其关系，以及描述性材料及概念，会有利于研究者发现问题和收集资料，而那些哲学作品和已有理论，可以提供视角，也可以作为扩展理论的基础。(2)作为第二手资料来源。这里主要是指其他研究中引用的原始资料。(3)刺激问题思考。可以在研究开始之前和过程中，利用已有文献列举访谈和观察问题清单。(4)引导理论抽样。引导研究者了解与当前研究领域相关的其他情境，增加变异性。(5)用来补充研究者所形成理论的有效性，可以支撑研究者的理论，或者提供不同思路。 “非技术文献”是指：可以用来作为原始资料和补充访谈及田野观察的传记、日记、文档、手稿、记录、报告、手册等。这些材料既可以作为首要资料，也可以作为对访谈和观察的补充资料。 至此，在Strauss和Corbin这一版本的扎根理论研究路径中，文献阅读已经成为必不可少的环节。总体而言，他们认为，在研究的所有阶段都可以读文献。不过，阅读文献是为了刺激思考、澄清研究问题和发展扎根理论，而不是像定量研究那样，形成假设并对其进行检验。因此，他们在书中一再提醒：千万不能成为文献的俘虏，而应高度重视研究者自己的一手资料。 然而，Glaser对Strauss和Corbin的主张持不同意见，甚至认为借用某些已有相关概念和理论来帮助生产理论，已经不再属于扎根理论，是用既有概念“强迫”理论产出。[6]他自己也对文献进行了细致分类，主要包括三个方面：(1)与本研究实质领域相关的专业文献；(2)与本研究实质领域不相关的专业文献；(3)非专业的描述性文献。对于第一类文献，他还是坚持自己以往的主张，并强化了这一主张的理由，即阅读这类文献会阻碍研究者从资料中发现类属的努力。但他又声明，这只需停留在研究开始之前；如果发现的扎根理论已经比较稳定，则可以开始阅读和评述相关文献了。那么此时读文献有什么作用呢？他认为，如果所研究的领域文献极少，则可显示本扎根理论的研究开创了一个新领域；如果相关研究领域的文献较多，则可用于比较和发展研究者自己生成的扎根理论。Glaser认为，阅读文献不是为了“验证”，而是通过连续比较，整合差异，拓展理论；越是通过比较文献，扎根理论研究者越会对自己的研究发现有信心。在这里，Glaser似乎并不认同知识累进的观念，而是认为扎根理论研究总是能够提供新知。 与此相反，对于第二类文献(即与本研究实质领域不相关的专业文献)，他认为研究之初就应该阅读。阅读这些文献的主要目的在于刺激理论敏感性和熟知学术规范，因此重点不在了解作者说了什么，而是看他们是如何做的，即阅读他们构建作品的“风格”。至于第三类文献，他指的是那些没有概念或理论的白描式资料，如民族志、①传记等。在他看来，这类文献充其量是对调查资料的补充，可以在研究的任何阶段阅读。 至此，我们已经简要回顾了扎根理论经典文献对如何阅读文献的观点。可以看出，两位奠基者最初的主张已经被限定或改变。总的来说，基于对文献进行分类，文献阅读已经变得必不可少了。但两位学者的分歧在于，对于直接相关的专业文献，Glaser仍主张必须在扎根理论浮现之后才开始阅读，其作用在于确认其学术贡献和完善生成的理论；而Strauss则放弃了这一主张，认为可以在任何阶段阅读任何文献，其作用在于对理论形成本身提供启发。现在看来，似乎Strauss的改变比较合乎情理。社会科学发展至今，已经很难找到一个新鲜的领域留待研究者去扎根研究。如Flick所言，如果研究者还有这种期待，则属于天真派。但扎根理论的最初主张为何并非如此？为什么两位创始人后来发生了分歧？Glaser的坚持有何意义？后继者又如何看待他的坚持？[7]这些问题已经涉及对扎根理论“本质”的理解与界定。 三、不同版本界定之争 Strauss和Corbin合作的另一篇带有综论性质的文章，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他自己的立场发生了改变。[8]该文明确指出，最初对“已有理论”的轻视是出于修辞的需要。这是因为，扎根理论的提出主要是为了反对当时占据主导地位的“假设—演绎”研究范式，需要旗帜鲜明地提出如下主张：相对于通过演绎“验证”已有理论，应优先通过实地研究来“发现”理论；如果遵循恰当的资料分析程序，理论可从资料中自然地“浮现”出来。后来Strauss认为这种“自然浮现说”是一种天真的看法，[9]但Glaser(1992)却仍将其视为扎根理论的根本特征。我们认为，两者的差异需要从其哲学根源上加以探究。 Strauss的学术研究根植于实用主义和符号互动论传统。②从本体论而言，这一传统认为，世界既不纯粹由观念构成，也不由物质构成，而是由符号构成；这是一个象征的世界，通过行动和互动被创造出来。行动和互动的展开有赖于共享的意义世界或不同视角的协调，不同情境下的行动和互动会产生新的符号和意义，因而现实是流动的和复杂的。认识论上，这一传统并不认为人可以认识客观现实，但它也不持不可知论或相对主义的观点，而是认为“知识是由行动和互动创造的”，[10]可接受“经验”的检测。在充分考虑多重视角的基础上，无论是实践参与者还是学术共同体，都可以形成一些接近现实的共识性知识。研究者的任务，则是在综合的基础上，提出共识性概念，对现实作出解释。 有了以上哲学基础，便不难理解Strauss在方法论及实际操作上为什么不会像当初宣称的那么“天真”。正如Bryant和Charmaz所指出的，[11]Strauss即使在扎根理论初创时期的具体研究也并没有锚定于实证主义。后来在他和Corbin合著的那本一版再版、具有操作指南性质的书中，“扎根理论”实际上是在研究的多重参与者之间互动的基础上、在研究者与学术共同体其他成员之间互动的基础上“浮现”出来的。这样的研究注重事件或事实的多个视角，重视既有理论的引导作用。鉴于此，我们姑且称之为“互动浮现论”式的扎根理论。 这个版本的扎根理论路径，在具体的操作方法上强调多重比较、多角度提问，在推理方法上纳入演绎逻辑和验证，即同时强调归纳和演绎。更为典型的，是在主轴编码和选择编码阶段提出利用“范式模型”来框定类属之间的关系。③这一模型实际上是符号互动论的典型视角，[12]试图围绕行动和互动来提出一个梳理概念之间关系的、具有认识论意义的分析思路(Corbin，1998)。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招致了Glaser(1992)最猛烈的攻击，认为Strauss和Corbin背叛了扎根理论最基本的精神，是在“强迫”产出理论，而不是“发现”理论。 根据Charmaz等人的观点，Glaser在哲学上属于传统的、天真的、实在论的(Realist)实证主义者。这类学者假设存在一个可以认知的客观现实，研究者是中立的观察者，类属可以从资料中自然提取出来。[13][14][15][16]然而，Glaser本人似乎对这些哲学问题并不感兴趣。不过，他通过一方面实践示范、另一方面左右开弓同时批评Strauss版本和Charmaz的建构主义版本，来不断澄清扎根理论的原则和程序。[17][18] 简单而言，Glaser延续扎根理论创始之初的宣称，仍旧主张直接从资料中归纳出理论。他进一步澄清的观点包括：(1)“扎根理论”并不是对资料的精确描述，而是对不同事件背后模式的概括：这一理论可以脱离在研领域的具体资料，应用到其他实质领域。(2)扎根理论研究不是不考虑行动者不同的视角，而是认为可以通过连续比较去除个人之见，发现基本的社会过程。(3)“不带偏见”的归纳足以形成理论，资料的收集和分析并不需要借助基于演绎的不断提问和先期概念；如果那么做，将会把资料事先框定到已有知识之中，而强迫理论的形成。此时，尽管Glaser考虑到了资料之间以及研究者与参与者之间的互动，他强调的重点仍旧是“发现”理论。然而，他实际上赋予了研究者以“上帝之眼”，研究者似乎可以超越各种主观因素，发现唯一的真实或“真正”的模式。那么，根据Glaser的观点，扎根理论研究者到底是如何“发现”这些模式的呢？ 从程序和技术的角度看，研究者其实并不如Glaser所宣称的那样与既有理论绝缘。通过比较从不同事件中提取类属，发现类属的属性和类属之间的关系，都需要基于一定的“标准”；而这种标准既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资料自身能够自动说出来的，而是需要基于一定的理论基础。这一点实际上Glaser非常明白，他所提出的“理论敏感性”以及“理论编码”就是试图解决这一问题。在《理论敏感性》这本书中，他提出了十八个“编码家族”来指导分析者发展理论。这些家族既包括实质性的社会学理论，如“互动家族”“自我认同家族”“文化家族”；也包括形式性的一般术语，如“6C家族”④“过程家族”“程度家族”等。他认为，借助这些编码家族，可以分析核心类属的属性并建立类属之间的关系。但正如Kelle所指出的，对于不具备广阔的理论背景和知识的新手而言，他们很难将实质的分析与这些抽象的理论或逻辑建立起关联；而那些知识储备丰厚的研究者，则根本用不着这些提示。[19]这其实是从另一个角度指出，“扎根的”类属构建离不开理论支撑，只是Glaser以及上面提及的Strauss等人给出的路径并非那么可行。 后继学者对Glaser和Strauss不同扎根理论版本的批评不止这一点，还包括如下方面：(1)各种繁杂的程序和手段限制了研究者进入参与者世界的机会，因此消减了对参与者的理解。(2)对社会世界和主观经验的表现都进行了缩减。(3)依赖于研究者作为观看者的权威，将其视为专家观察者。(4)设定了一套只是表面可以依靠的“客观”程序。[20]总之，这两个版本的扎根理论都被认为依附于已经过时的现代主义(实证主义)认识论。[21] 正是基于对上述批评的回应，建构主义版本的扎根理论发展起来。在本体论上，建构主义的扎根理论属于有限的现实主义，承认存在“冷酷的现实”(Bryant&Charmaz，2007：51)，但假定社会世界是多重性的、过程性的和建构性的。在认识论上，研究只是尽可能忠实地转译(Rendering)特定现实，但这种转译充其量只是经验的表现而非对它的复制。研究者的立场、优势和视角等自身因素会对研究带来影响，研究本身即是在研究者与参与者、研究者与资料的互动中建构起来的。尽管研究者同样追求“扎根”理论，但承认所得理论只是对在研现象的一种解释，而非唯一解释，受研究者“参与”的影响。因此，它在方法上特别强调保持对研究者自身影响的反思，尽管同样使用连续比较、编码、备忘录等方法与技术，但强调它们属于灵活的准则，而非严格的程序。推理方法上则强调基于令人惊讶的事实建立解释性假设，进而通过资料再去归纳验证的溯因推理(Abduction，又译为“不明推论”)。[22][23] 对于已有理论，或者更具体而言，对于文献阅读，建构主义版本的扎根理论同样在认可扎根理论的最初主张具有一定价值的同时，否定了Glaser的坚持，即研究开始之前不读本实质领域的文献。建构主义版本认为，研究者并不是白板一块，研究开始之前阅读文献并不“可怕”，文献评述要尽可能详尽并贯穿始终，对研究者自身的反思同样适用于文献阅读。在保持警醒的情况下，已有理论并不会“污染”当下研究，也不需将分析与资料隔离开来。 但是，与Strauss和Corbin不同的是，Charmaz等建构主义者认为，文献阅读和评论的作用不是引导资料分析，而是用来进行比较和参照，澄清和说明扎根理论的特定解释和明确贡献。他们一方面秉承资料优先的传统，另一方面又提倡积极阅读文献。不过，这种积极是为了进行一种区分性的对话，通过对话来澄清自身的独特之处。而这正源于他们对基于研究者参与所引发的“相对性”具有清醒的认识，同时又赋予了这种“相对性”以坚定的合法性(Legitimacy)。 至此，扎根理论自其创建以来已经演化为三个不同的版本：自然浮现论、互动浮现论和参与建构论。⑤尽管三者都追求从资料分析中生成理论，都采用连续比较法、编码、备忘录和理论抽样等方法和程序，但却基于不同的本体论和认识论基础，也形成了方法使用上的具体不同。自然浮现论基于实证主义，认为只要遵循一定的分析程序，资料自会浮现反映背后基本模式的客观理论，不涉及研究者参与的影响。互动浮现论基于实用主义和符号互动主义，注重参与者之间的互动和研究者与同行的互动，但却忽略参与者与研究者之间的互动，相信研究者理论解释上的专业性和中立性，尽管这一理论可能只具有共识性特征。参与建构论在本体论上同样基于实用主义，但将研究者自身的参与影响及其与参与者的互动提升到了中心地位，认为理论尽管贴近现实，但属于一种多方建构的产物。可见参与建构论与互动浮现论的差异不在本体论上，而在认识论上，即基于建构主义，前者不承认能生产中立或客观的知识。从逻辑上看，三者分别强调的是归纳逻辑、归纳和演绎并用，以及溯因推理。这就构成了为什么三者会对既有理论(以及文献阅读)具有不同态度的基础。 四、结论及本土化反思 文献阅读问题，实质上是如何对待既有理论的问题。我们再次强调，文献阅读是研究的基本功；如何阅读文献之所以在扎根理论研究中成为有争议的问题，正如上面所分析的，与扎根理论的定位及其分歧有关。不同于演绎宏观理论的假设检验研究，也不同于追求对资料的详细描述或从资料中获得直觉洞见，扎根理论的诉求是从资料中产生新的理论。因此，研究者自身的研究与既有理论的关系自然成为一个焦点问题。 Glaser坚持最初的主张，认为直接相关文献只有在核心类属出现之后才可以开始阅读，而作用也仅在于补充和确认基于扎根形成的理论，这是因为他认为既有理论会“污染”研究者的视野。Strauss和Corbin则因为注重专业性共识，所以对既有理论持一种比较开放的心态，认为任何阶段均可以阅读任何文献，文献的作用在于启发扎根理论的生成。而Charmaz等人对何时读何种文献的态度与Strauss和Corbin相同，但在文献的作用上，认为主要在于对扎根理论的比较和澄清。不过，三者的共同之处也很明显，即都高度警醒既有理论所可能带来的先入之见，都强调归纳逻辑的重要性和扎根理论生成的自主性，强调文献要为理论生产服务。 那么，以上扎根理论对既有理论的主张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启示呢？这需要结合本土情境来反思论述。扎根理论诞生于美国，以上论及的发展与争议也主要在美国，但当前扎根理论作为一种研究路径已经波及全球，[19]在中国社会科学界也方兴未艾。[24]当扎根理论越出发源地而在不同国家和地区扩散之时，它自然会受到当地社会情境和学术传统的影响。在中国，它的应用实际上是特别需要注意两种相反情势的影响。 中国社会科学界曾盛行一种思辨式的解释方式，缺乏系统的资料支撑，更多的是基于研究者的某种哲学见解或个人感受来对社会现象进行解释。这种方式同时受到了以规范的实征(Empirical)研究为特征的“质性研究”和“定量研究”的挑战。[25][26]扎根理论作为质性研究的一种主要路径，在强调系统收集和分析资料的同时，更为强调理论的生产。但在应用中却出现了本文开篇所提到的现象，即过度强调资料本身，却对既有理论重视不够；结果形成的理论是对经验的肤浅概括，缺乏相应的理论意义。这不能不说是受Glaser的“天真现实主义”主张的影响，以为单纯依赖经验就能提炼出合适的理论。 另一种情势来自定量研究，当前也慢慢向质性研究扩散，尤其体现在以“案例研究”为路径的一些研究中，认为理论先行，形成假设，收集资料是为了进行假设检验。这种取向也出现了一种极端趋势，即过度强调既有理论的作用，而忽视从资料中“发现”理论的可能性。相比研究(作为一种资料收集和分析的活动)而言，文献被认为更重要；需要通过详尽的文献阅读来框定研究问题，限定研究过程和研究结果，以致资料运用往往削足适履，得出的理论解释也远离实践与现实，形成一种学术式文牍主义。扎根理论“研究优先”的主张，不失为针对这种学术时弊的一剂良药，但确实也不能回避既有理论的作用，应给予其恰当的定位。 扎根理论源于西方，带有西方的分析式思维，[27]讲究边界清楚，但可能的弊端是将整体割裂为碎片，将多样性推至对立性，将程序化僵化为格式化。从起源来看，扎根理论正是以“假设—演绎”的研究范式为对立面而诞生的，因此才会有排斥既有理论的主张。从发展中的内部争议来看，究其根本，在于将“资料收集与分析”和“文献阅读”割裂为两种对立的事务，进而在两者孰先孰后、孰主孰次上看法不一。 实际上，三种版本对其主张的修辞辩护都不需太过认真对待。根据我们的经验，整体而言，他们的主张各有其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