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台演员蒙汉调调里的生活-年终总结

二人台演员，蒙汉调调里的生活——年终总结后台幕布刚拉开一条缝，台下的叫好声已经卷着炒米香和奶皮子的热气扑了过来。我攥着腰间的红绸带，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这是今年第127场下乡演出，地点在鄂尔多斯乌审旗的一个嘎查，气温零下二十七度，台板下面铺的玉米秸秆踩上去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刚沾到鬓角就结成了细霜。搭档老何已经把三弦调好了，琴筒上缠的旧羊皮在追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朝我抬了抬下巴，我踩着锣鼓点掀帘出去的瞬间，看见第一排的老奶奶举着的奶豆腐还冒着热气。这一年的日子，就像踩着二人台的“四块瓦”节拍过来的，快的时候密得像雨点，慢的时候能拉出长腔揉进风里。开春第一场演出是在呼和浩特清水河县的山村里，车开到半道被积了一冬的雪堵在了盘山路上，我们剧团七个人抱着乐器在面包车里待了三个小时，饿了就啃随身带的焙子，渴了就喝保温杯里的砖茶。老何说他二十年前下乡演出，路比这还难走，那时候演员得扛着行李走三十里地，晚上就在老乡家的土炕上挤着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眉毛上都结着霜。等我们好不容易赶到村口，看见老老少少站在冷风里等了我们两个多小时，有个穿花棉袄的小姑娘举着个烤红薯，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还烫得直换手。那天演的是《走西口》，唱到“太春我走西口，泪蛋蛋抛在沙蒿林”的时候，我看见台下个七十多岁的老汉偷偷抹眼泪，散场后他拉着我的手说，他爹当年就是跟着走西口的队伍去了后套，这调调一响起，就好像看见他爹站在梁上往家里望。蒙汉调的魂，从来都不是飘在戏台子上的，是长在庄稼地、羊圈、土坯房的炕头上的。夏天在巴彦淖尔的五原县演出，正唱着《打樱桃》呢，台底下突然有个养羊的大叔喊了一嗓子：“演员同志，能不能给咱编个讲养羊政策的调调？”当天晚上我们剧团就在老乡家的凉房里凑着灯泡改词，老何弹着三弦试调子，我把最近的畜牧补贴政策揉进唱词里，“如今的政策真是好，养羊给发良种苗，棚圈改造有补贴，卖出的肉羊不愁销”，就用《挂红灯》的调子，第二天上台一唱，台下的老乡们拍着手跟着哼，散场后好几个大婶拉着我问这新词哪里能学，说要回去唱给在外打工的娃听。后来这小调子跟着我们跑了二十多个村子，有次在包头的固阳县演出，居然有个小伙子主动上台说要跟我们合唱，说他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我们唱的这段，自己在家学了半个月。团里今年新来了两个九八年的小演员，刚从艺校毕业，刚来的时候连莜面窝窝都不会蒸，唱《走西口》的时候总说体会不到那种“生离死别”的滋味。五月份去乌兰察布的察右中旗演出，住在一户五保户老人家里，老人七十多了，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外地打工，家里就他一个人守着二十亩旱地和三只羊。我们在他家住了三天，小姑娘帮着老人烧火做饭，小伙子帮着他把院子里的柴火都劈好了。临走那天老人塞给我们半袋自己种的胡麻，站在村口送了我们好久，车开出去老远还能看见他站在土坡上挥手。那天晚上两个小演员在后台哭了，说终于知道为什么老辈人说二人台的唱词里“每一句都有过日子的味道”。后来他们改《五哥放羊》的唱段，特意加了一段“如今的放羊娃有了新主张，直播带货卖羊肉，日子过得亮堂堂”，年轻人的唱腔里带着股亮堂堂的劲儿，每次唱到这段，台下的年轻人们都举着手机拍，掌声比哪段都响。这一年也不是没有难的时候。七月份在鄂托克前旗演出，赶上下暴雨，戏台子搭在开阔的草滩上，雨浇得幕布直往下垂，乐器都被雨打湿了，三弦的弦都锈了。我们本来想着要不改期，结果台下的老乡们撑着伞坐着，没一个走的，有个蒙古族大叔把自己家的蒙古包毡子抱过来，铺在戏台子上挡雨，喊着“你们唱，我们听着呢！”那天我们就踩着湿乎乎的毡子唱，《森吉德玛》的调子混着雨声，台下的蒙古族老乡们跟着一起哼，蒙语和汉语的唱词搅在一起，顺着雨丝飘得老远。散场后我们收拾东西，发现后台放着好几兜刚煮好的手把肉，还有暖乎乎的奶茶，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摸上去还热乎着。秋冬的演出大多在集镇上，赶上年货节、庙会，戏台子底下挤得水泄不通。上个月在包头的土右旗演出，散场后有个中年妇女过来找我，说她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二人台演员，当年就在这一带唱戏，现在老人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什么都记不得了，就还记得二人台的调调。她问我们能不能去家里给老人唱两段。第二天我们没赶场，特意绕了十多公里路去了她家，老太太坐在炕上，看见我们穿着戏服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们给她唱《打金钱》，唱《拜大年》，唱到“正月里来是新年，纸糊的灯笼挂在门前”的时候，老太太跟着哼哼，手还跟着打拍子，唱到一半她突然伸手摸我的脸，说“闺女，你这脂粉擦得太淡了，当年我们唱戏，腮红要抹得像苹果一样红才好看”。那天我们在她家待了一个多小时，老太太从头到尾嘴角都是笑着的，她女儿说，这是老人半年来笑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前几天团里做演出统计，这一年我们跑了十二个旗县，一百二十七个村子，最远的一趟到了阿拉善的额济纳旗，来回走了三千多公里。道具箱的轮子磨坏了三个，老何的三弦换了七根弦，我的彩鞋磨破了两双，新学的、改编的新唱段有十六段，手机里存的老乡们送的奶食品、炸糕、葵花籽的照片，占了快两个G的内存。前两天在呼和浩特的剧场做年终汇报演出，台下坐的有专家，有领导，也有特意从各个旗县赶过来的老戏迷。唱到《走西口》的新编段“当年走西口是为了谋生存，如今回西口是为了建家乡”的时候，我看见台下坐着的那个乌审旗的老奶奶，举着个保温杯，跟着调子一晃一晃的，和春天在山村里等我们演出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散场后我在后台卸装，老何抱着三弦坐在门口抽烟，说明年想再去一趟额济纳旗，上次去的时候赶上胡杨林黄了，好多护林员没看上演出，下次要专门去护林站给他们演一场。新来的小姑娘凑过来说，她想把现在年轻人喜欢的元素加进二人台里，做几个短的短视频，让更多人知道蒙汉调的好听。我看着镜子里脸上还没卸干净的腮红，突然想起年初在清水河的山路上，老何说的那句话：“二人台这东西，你往台上一站，唱的不是戏，是家家户户的日子。”窗外的鞭炮声已经响起来了，春节的气息越来越浓，抽屉里的演出排期已经排到了正月十五，从初一到十五，我们要跑八个村子的庙会。我把磨破的彩鞋放进道具箱，把新写的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