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任安书》（写作背景 + 原文节选+ 译文）

《报任安书》（写作背景+原文节选+译文）【写作背景】司马迁，西汉史学家。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李陵率兵出击匈奴，战败投降。司马迁为李陵仗义申辩，触怒汉武帝，被处以宫刑。宫刑在当时是极大的屈辱，司马迁痛不欲生，但为完成《史记》，忍辱苟活。任安，字少卿，是司马迁友人，曾任益州刺史，曾写信劝司马迁利用在皇帝身边任职的机会“推贤进士”。司马迁身受宫刑之后，地位屈辱，无力举荐人才，很久没有回信。后来任安因事获罪，将要被处死，司马迁担心再也没有机会向友人吐露内心苦楚，于是写下这封回信，诉说自己蒙冤受刑的遭遇、忍辱著书的心志。这封信是司马迁内心悲愤的真情告白。【原文节选】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nǎng）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pí）驽（nú），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yì）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yuè）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cù）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quē）然久不报，幸勿为过。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cǎn）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gòu）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才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niǎngǔ）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qiān）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tàróng）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伎，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niè）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zhān）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huì）血饮泣，更张空弮（quān），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dá）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pù）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yázì）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língyǔ）之中，谁可告愬（sù）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而仆又佴（èr）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qū）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chuí）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yuán）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qiāng）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羑（yǒu）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zhě）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wǎng）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léixiè）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tìtǎng）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bìn）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xiàn）。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zhài），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làmiù）乎？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译文】像牛马一样供驱使的司马迁再拜陈说。少卿足下：以前承蒙您赐给我书信，教导我要谨慎地待人接物，把推举贤能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您的情意十分诚恳，好像埋怨我没有遵从您的意见，反而听信世俗之人的话。我是不敢这样做的。我虽然才能低劣，也曾经听闻有德长者流传下来的风范。只是我认为自己身体残缺，处在污秽屈辱的境地，一行动就会受到指责，想做点有益的事反而招致损害，所以只能独自愁闷，无处诉说。俗话说：“为谁去做？叫谁来听？”钟子期死后，伯牙终生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士人愿意为了解自己的人效力，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像我这样身体已经残缺的人，就算怀揣像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才华，拥有许由、伯夷那样的品行，终究不能以此为荣，只会被人耻笑，自取侮辱。本该回信，正赶上跟随皇帝东巡，又被繁杂琐事缠身，见面的机会很少，匆匆忙忙没有一点空闲，能够尽情抒发心意。如今您蒙受难以预料的罪名，再过一个月，就临近处决的冬月，我又将要跟随皇帝去雍地，恐怕您骤然离世，我就永远不能抒发内心愤懑让您知晓，死去的人魂魄也会抱憾无穷。请允许我大略说说浅陋的想法。隔了很久没有回信，希望不要责怪我。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凭证；乐于施舍，是仁的开端；取舍有度，是义的表现；懂得耻辱，是判断勇敢的标准；树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境界。士人具备这五点，才可以立身于世，跻身君子行列。所以灾祸没有比贪求利益更惨痛的，悲伤没有比内心伤痛更痛苦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恶的，耻辱没有比宫刑更大的。受过宫刑的人，不能和正常人相提并论，这不只是当代，由来已久。从前卫灵公和宦官雍渠同车，孔子就去往陈国；商鞅靠宦官景监引荐，赵良为之寒心；宦官赵谈陪皇帝乘车，袁丝脸色大变：自古以来人们就鄙视宦官。就算普通才能的人，只要和宦官扯上关系，没有不挫伤志气的，更何况胸怀大志的士人呢！如今朝廷就算缺少人才，又怎么能让受过刀锯刑罚的人，举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我依靠先人留下的事业，能够在京城任职，已经二十多年了。我自己思量：对上，不能奉献忠心，获得奇谋才干的声誉，取得君主的信任；其次，不能弥补朝政过失，举荐贤能，发掘山林隐士；对外，不能投身军队，攻城作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对下，不能日积月累劳苦，获得高官厚禄，为宗族朋友增光。这四样没有一样实现，苟且迎合，求得容身，没有做出什么贡献，由此就可以看出来。过去我也曾位列下大夫，在朝堂上参与议论，没有在那时匡扶法度，竭尽思虑；如今身体残缺，成了供人驱使的奴仆，处在卑贱者之中，却要昂首议论是非，不就是轻视朝廷、羞辱当代的士人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况且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容易说清楚。我年少时自恃有不受拘束的才华，长大之后却没有乡里的称誉。幸亏皇上因为我父亲的缘故，让我得以凭借微薄的才能，出入皇宫之中。我以为头上戴着盆子就不能仰望天空（一心供职无暇顾及私事），所以断绝和宾客交往，放下家庭事务，日日夜夜想着竭尽自己平庸的能力，一心做好本职，以求得到君主的赏识。可是事情却完全不是我所想的那样！我和李陵都在朝中任职，一向没有很深交情，志趣追求各不相同，不曾在一起饮酒，没有亲密的交往。但是我观察他的为人：是个能坚守节操的奇士。侍奉父母孝顺，对待士人讲信用，面对财物廉洁，取舍合乎道义，待人谦让，恭敬俭朴甘居人下，常常想着奋不顾身，为国家危难献身。从他平日的品行来看，我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作为臣子，豁出性命不顾个人安危，奔赴国家危难，这已经很难得了。如今行事稍有不当，那些只顾保全自己和妻儿的大臣，就随之夸大他的过失，我内心实在为此感到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足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直抵匈奴王庭，如同在虎口设下诱饵，主动向强大的匈奴挑战，仰对数十万敌军。和单于连续作战十多天，杀伤的敌人超过自己军队的人数。敌人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匈奴大小首领全都震惊恐惧。于是调集左右贤王，发动全部能拉弓作战的人，全国合力围攻李陵。转战千里，箭射光了，无路可走，救兵不到，士兵死伤堆积如山。可是李陵一声号召慰劳军队，士兵没有不奋起的，人人泪流满面，脸上沾着血，含泪悲歌，拉开空弓，迎着刀刃，向北拼死杀敌。李陵还没有全军覆没的时候，有使者回来报捷，汉朝公卿王侯都举杯庆贺。过了几天，李陵战败的消息传来，皇上吃饭没有滋味，上朝闷闷不乐。大臣们忧愁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顾自己地位卑下，看见皇上悲痛哀伤，真心想献上我诚恳浅陋的想法。我认为李陵平时和部下同甘共苦，能让人拼死效力，就算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虽然兵败被俘，但看他的心意，是想要寻找机会报答汉朝。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击溃敌军的战绩，也足够向天下彰显。我心里想陈述这些，却没有机会，恰逢皇上询问，我就按照这个意思阐述李陵的功劳，想要宽慰皇上，堵住那些睚眦必报的谗言。没能完全说明白，圣明的君主没有理解，认为我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替李陵游说，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我一片恳切忠心，终究无法辩白。被判诬陷君主的罪名，最终依从狱吏的判决。家中贫穷，钱财不够用来赎罪；朋友没有谁出面营救，皇上身边近臣也不为我说一句话。人不是木头石头，独自和狱吏打交道，囚禁在牢狱之中，能向谁倾诉！这正是少卿您亲眼所见，我的遭遇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投降匈奴之后，败坏家族名声，而我又被关进蚕室受宫刑，更加被天下人耻笑。可悲啊！可悲啊！这些事很难一桩桩对世俗之人讲清楚。我的祖先，没有受赐丹书铁券那样的大功，掌管文史星历，职位近乎占卜祭祀的官吏，本来就是君主戏弄的对象，像乐工伶人一样被蓄养，被世俗轻视。假使我伏法被杀，就像九头牛丢掉一根毫毛，和踩死蝼蚁有什么区别？世人又不会把我和守节赴死的人同等看待，只会认为我才智穷尽，罪大恶极，不能逃脱，才去死罢了。为什么呢？是自己平素的职业地位造成的。人本来就有一死，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人死得比鸿雁羽毛还轻，这是因为追求的目标不一样。最上等的是不辱没祖先；其次不辱没自身；其次不因脸色神态受辱；其次不因言语辞令受辱；其次被捆绑身体受辱；其次换上囚服受辱；其次戴上刑具、遭受杖打受辱；其次剃去头发、颈戴铁圈受辱；其次毁坏肌肤、截断肢体受辱；最下等就是宫刑，这是最大的屈辱！古书上说：“刑罚不能施加到大夫身上。”这是说士人的气节不能不勉励坚守。猛虎住在深山，百兽都惊恐害怕；等它落入牢笼陷阱，就摇尾求食，这是威力约束逐步造成的结果。所以士人，就算在地上画个监牢，也绝不进去；刻个木人当狱吏，也绝不接受审讯，早就打定主意自杀。如今手脚被捆，戴上刑具，皮肉暴露，遭受拷打，关在牢狱里面。这时候，见到狱吏就磕头，看见狱卒就胆战心惊。为什么呢？是威力胁迫造成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说没有受辱，就是厚着脸皮罢了，哪里值得敬重！再说西伯是诸侯之长，被拘禁在羑里；李斯身为丞相，遭受五种刑罚；淮阴侯韩信本是王，在陈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张敖称王，被关进监狱定罪；绛侯周勃平定吕氏叛乱，权势压倒诸侯，却被囚禁；魏其侯是大将，穿上囚服，戴上三重刑具；季布做过朱家的家奴；灌夫在囚室受辱。这些人都位至王侯将相，名声传遍邻国，等到罪名加身，不能自杀，落在屈辱尘埃之中。古今都是这样，哪里谈得上不受辱呢！由此说来，勇敢怯懦，是形势造成的；强大弱小，是形势决定的。看得很清楚，有什么值得奇怪！人不能在法律制裁之前就自杀，渐渐志气衰微，等到遭受鞭打，才想坚守气节，这不就太晚了吗！古人之所以对大夫用刑十分慎重，大概就是这个缘故。人之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挂念父母妻儿的；但被道义激发的人就不是这样，是有不得已的缘由。我很不幸，早年失去父母，没有兄弟亲人，孤孤单单。少卿，你看我对于妻儿又会怎样呢？况且勇敢的人不一定非要守节去死，怯懦的人仰慕道义，也处处可以勉励自己！我虽然懦弱贪生，也懂得取舍荣辱的界限，哪里会甘心陷在牢狱屈辱之中呢！就连奴婢侍妾，尚且能够自杀，何况我处在不得已的处境！我之所以忍辱苟活，困在屈辱境地而不肯死，是遗憾心中抱负没有完成，如果平平淡淡死去，我的文章著作就不能流传后世。古代富贵的人，名字被磨灭的，数都数不过来，只有卓越不凡的人才能被后世称颂。周文王被拘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