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梅圣俞诗集序》全文及译文注释

古文观止—《梅圣俞诗集序》全文及译文注释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翻译】：我听说世人说诗人很少仕途显达而多困厄不得志，难道真是这样吗？【注释】：予：我。闻：听说。世谓：世人说。少（shǎo）：很少。达：显达、仕途通达。穷：困厄、不得志，非单指贫穷。夫（fú）：句首发语词。岂：难道。然：这样。哉（zāi）：语气词，表反问。【简析】：开篇以反问立论，不直接认同“诗人多穷”的世俗之见，先设疑、再翻案，为下文提出“穷而后工”蓄势。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翻译】：大概世上流传下来的诗，多出自古代困厄不得志之人的言辞。【注释】：盖：大概、推原之词。传：流传。穷人：困厄不得志的人，非今义“贫穷的人”。辞：言辞、作品。【简析】：指出文学史上的普遍现象：流传之诗多源于困厄者。此为“穷而后工”的事实依据。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翻译】：大凡士人蕴藏着自己的才学，却不能在社会上施展，多喜欢自我放逸于山巅水边，见到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形状种类，往往探寻其中的奇特之处；内心有忧思、感慨、愤懑的郁结，于是兴起怨恨讽刺，用来表达羁旅之臣、寡妇的叹息，抒写人情中难以言说的情感。【注释】：蕴（yùn）：蕴藏。所有：所具备的才学。施：施展。自放：自我放逸。山巅（diān）：山顶。水涯（yá）：水边。状类：形状种类。探：探寻。奇怪：奇特怪异之处。郁积：郁结积聚。兴（xīng）：兴起、发端。怨刺（cì）：怨恨讽刺。道：表达。羁（jī）臣：羁旅之臣、贬谪之臣。寡妇：丧夫之妇。写：抒写。【简析】：此句承上说明“穷者之诗”如何产生：才不得施，故寄情山水物象；忧愤郁积，故发为怨刺。自然物象只是触媒，真正动力是人生困厄。盖愈穷则愈工。【翻译】：大概越困厄，诗就越精工。【注释】：愈：越、更加。穷：困厄。工：精工、高妙。【简析】：一句总括，点出困厄与诗歌成就之间的正向关系。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翻译】：既然如此，那么并不是诗能使人困厄，大概是困厄之后才能写出精工之诗。【注释】：然则：既然这样，那么。非：不是。穷人：使人困厄。殆（dài）：大概、恐怕。而后：然后。工：精工。【简析】：全文文论核心句，提出“穷而后工”。它翻转“诗能穷人”的旧说：不是作诗招致困厄，而是困厄的人生体验使诗更深刻、更精工。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翻译】：我的朋友梅圣俞，年少时因恩荫补任小吏，屡次参加进士考试，总被主考官压制，困顿在州县，共十多年。【注释】：梅圣俞：梅尧臣，字圣俞，北宋诗人，宣城人，世称宛陵先生。少（shào）：年少。荫（yìn）补：因先代官爵恩荫而补官。吏：小吏。累（lěi）举进士：屡次参加进士科考试。辄（zhé）：总是。抑：压抑、压制。有司：主管官员、主考官。困于州县：困顿于州县小官。凡：总共。【简析】：由议论转入具体人物，以梅尧臣仕途坎坷印证“穷”。一“抑”一“困”，写出其长期不得志。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翻译】：现在年纪五十，还接受征召文书，做别人的幕僚，郁积着他所积蓄的才学，不能在事业上奋发显现。【注释】：年今五十：年纪现在五十岁。犹：还。从：接受。辟（bì）书：官府征召文书。佐：辅佐、幕僚。郁：郁积。蓄：积蓄的才学。奋见（xiàn）：奋发显现。“见”通“现”。事业：政事、功业。【简析】：年已五十仍为幕僚，才学郁积而不得施展。此句将“穷”具体化为才不得用。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翻译】：他家在宛陵，幼年学习作诗，从做孩童时，出口之语已使长辈惊讶。【注释】：宛陵（wǎnlíng）：今安徽宣城。幼习：幼年学习。自为童子：从做孩童时。出语：出口成句。长老（zhǎnglǎo）：长辈。【简析】：写其早慧，突出天赋。愈写其才高，愈显后文不遇之可惜。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说于世。【翻译】：长大以后，学习六经仁义学说；他写文章，简洁古雅、纯正精粹，不追求苟且取悦世人。【注释】：既长（zhǎng）：已经长大。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仁义之说：儒家仁义学说。简古：简洁古雅。纯粹：纯正精粹。苟：苟且。说（yuè）：通“悦”，取悦。【简析】：不仅诗才高，学问文章亦正。其“不求苟说于世”正是穷困原因之一，也见其人格。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翻译】：世上的人只知道他的诗罢了。【注释】：徒：只、仅。而已：罢了。【简析】：世人只知其诗，不知其学问、人格与抱负，暗含惋惜。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翻译】：但当时无论贤能还是愚笨，谈论诗的人一定向圣俞求教。【注释】：然：但是。时：当时。无：无论。贤愚：贤能与愚笨之人。语诗：谈论诗。求之：向他求教、寻求。【简析】：写其诗名之盛，与仕途之穷形成强烈反差。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翻译】：圣俞也自己把不得志的情怀，乐于通过诗来抒发，所以一生所作，诗尤其多。【注释】：以：把。不得志者：不得志的情怀。乐：乐于。发：抒发。平生：一生。尤：尤其。【简析】：点明梅尧臣以诗为发愤之具，正印证“穷者而后工”。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翻译】：世人已经知道他，却没有向皇上推荐的人。【注释】：既：已经。知：了解。荐（jiàn）：推荐。上：皇上、朝廷。【简析】：由“世知”转到“上不知”，批判荐才之路阻塞。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翻译】：从前王文康公曾经见到他的诗，感叹说：“二百年没有这样的作品了！”【注释】：昔：从前。王文康公：王曙，谥文康。尝：曾经。见：见到。叹：感叹。二百年无此作：二百年没有这样的作品。【简析】：借名臣之叹抬高梅诗地位，也为下文“知而不荐”作反衬。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翻译】：虽然深知他，最终也没有推荐成功。【注释】：虽：虽然。知：了解。深：深切。不果：没有结果、终于没有实现。荐：推荐。【简析】：连深知其才者都不能荐，说明其不遇非仅因无人知，更见时命可叹。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翻译】：假如让他有幸被朝廷任用，创作雅、颂，用来歌颂大宋功德，进献宗庙，追比商、周、鲁颂的作者，难道不伟大吗！【注释】：若使：假如。幸：有幸。用于朝廷：被朝廷任用。作为：创作。雅、颂：《诗经》中的雅、颂体，指庙堂正声。歌咏：歌颂。荐：进献。清庙：宗庙。追：追比。商、周、鲁颂：《诗经》中的《商颂》《周颂》《鲁颂》。岂：难道。伟：伟大。欤（yú）：语气词。【简析】：设想梅尧臣若得大用，可作庙堂雅颂。愈写其可能之伟大，愈反衬现实之压抑。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翻译】：为什么让他年老不得志，只写困厄者的诗，竟只抒发虫鱼物类、羁旅愁苦感叹之言。【注释】：奈何：为什么。使：让。老不得志：年老而不得志。穷者：困厄之人。乃：竟、却。徒：只。发：抒发。虫鱼物类：虫鱼等物类。羁（jī）愁：羁旅愁苦。感叹：感慨叹息。【简析】：情感由惋惜转为愤慨。“奈何”二字直贯而下，质问命运与当世。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翻译】：世人只喜欢他诗的精工，不知道他困厄已久而且将要老了！【注释】：徒：只。喜：喜爱。工：精工。穷之久：困厄长久。将老：将要年老。【简析】：点出悲剧核心：世人赏其诗工，却不恤其人生之穷。诗之“工”正由“穷”换来。可不惜哉！【翻译】：难道不可惜吗！【注释】：可：岂可、难道。惜：惋惜。哉（zāi）：语气词。【简析】：短句收束感慨，沉痛有力。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翻译】：圣俞的诗已经很多，自己不整理。【注释】：既：已经。收拾：整理、收集。【简析】：转入诗集编纂之事。诗多而不自整理，见其不以诗为求名之具。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次为十卷。【翻译】：他妻子的侄子谢景初，担心诗多容易散失，选取他从洛阳到吴兴以来所作，编为十卷。【注释】：妻之兄子：妻子的侄子。谢景初（xièjǐngchū）：人名。惧：担心。易失：容易散失。取：选取。自洛阳至于吴兴：从洛阳到吴兴。吴兴（wúxīng）：地名，今浙江湖州一带。次：编次。为：成为、编成。【简析】：交代初编十卷的由来，见谢景初有功于梅诗流传。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翻译】：我曾经酷爱圣俞的诗，担心不能全部得到，于是高兴谢氏能够分类编次，就作序并收藏。【注释】：尝：曾经。嗜（shì）：酷爱。患：担心。尽得：全部得到。遽（jù）：于是、就。类次：分类编次。辄（zhé）：就。序：作序。藏：收藏。【简析】：说明欧阳修初作此序的缘由，也见其对梅诗的珍视。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卷。【翻译】：此后十五年，圣俞因病在京城去世，我哭吊他并为他作墓志铭，于是向他家索求，得到遗稿千余篇，加上旧藏，选取其中优异者六百七十七篇，编为十五卷。【注释】：其后十五年：此后十五年。以疾：因病。卒：去世。京师：京城，指北宋汴京。既：已经。哭：哭吊。铭之：为他作墓志铭。因：于是。索（suǒ）：索求。遗稿：遗留的诗稿。并：加上。旧所藏：旧日收藏。掇（duō）：选取。尤者：优异者。为：编成。【简析】：时间跨度十五年，由初序到梅尧臣去世后重编定本，情感更沉痛。此序因此兼有悼念与总评性质。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翻译】：唉！我对圣俞的诗，论述已经详细了，所以不再多说。【注释】：呜呼：唉，感叹词。于：对于。论之详：论述得详细。不复云：不再说。【简析】：以感叹收束，不赘言诗艺，而把无尽惋惜留在言外。愈简愈沉。庐陵欧阳修序。【翻译】：庐陵欧阳修作序。【注释】：庐陵（lúlíng）：今江西吉安，欧阳修籍贯。欧阳修：北宋文学家、史学家。序：名词作动词，作序。【简析】：点明作者与文体，收束全文。古人称籍贯，故署“庐陵欧阳修”。【原文】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次为十卷。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卷。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庐陵欧阳修序。【思维导图】图片【儿童故事版】宋朝的时候，有个小朋友叫梅尧臣，字圣俞。大家喜欢叫他梅圣俞。他家住在宛陵（wǎnlíng），就是现在的安徽宣城。梅圣俞从小就很爱写诗。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他已经能说出像小诗一样的话。大人们听了，都瞪大眼睛说：“哎呀，这孩子真了不起！”长大以后，梅圣俞读了很多书，特别是《诗》《书》《礼》这些经典。他写的文章又简洁又古朴，像一棵挺拔的老松树。他不愿意为了讨好别人，写花里胡哨的东西。可是，他考试考了很多次，总是不中。后来，他只当了一个小官，在州县里忙来忙去，一忙就是十多年。五十岁了，还在给别人当助手。他心里有很多本领，却没办法施展出来。小朋友可能会问：“他一定很难过吧？”是啊，他很难过。但他没有整天哭。他把心里的难过、看到的风景，都写进了诗里。小虫、小鱼、小草、风云、鸟兽，都成了他诗里的朋友。所以，他一生写的诗特别多。当时的人，不管聪明还是普通，只要一谈起诗，就会说：“去找梅圣俞吧！”有一位大官叫王文康公。他读了梅圣俞的诗，忍不住感叹：“两百年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作品啦！”可是，虽然有人知道梅圣俞很厉害，却没有人真正推荐他去朝廷做大官。梅圣俞有一个好朋友，叫欧阳修。欧阳修特别喜欢梅圣俞的诗。他担心这些诗会丢掉，就四处收集。梅圣俞妻子的侄子谢景初（xièjǐngchū），也怕诗散失，先把诗编成了十卷。欧阳修高兴极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