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学基础讲解 11

第六讲篆隶草真的漫漫旅途：汉字的演变（三）壹隶变与隶书一、隶变与隶书隶变：从篆体文字（古文字）演变为隶书，习称“隶变”。隶变是汉字发展史上的里程碑，它标志着古文字时代的结束和现代汉字时代的开始。如果把汉字的形体演变看成一条长河，那么这条长河的上游便属于古文字阶段，下游便属于今文字阶段，上下游的分水岭就是隶变及隶变的结果——隶书。隶书的形成：隶书是由隶变形成的，隶变不断发展的过程就是隶书不断成熟的过程。因此，作为古今文字的分水岭，隶变不是一个具体的点，而是一个阶段、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在时间上持续了一二百年。隶变产生的必然性：一般认为，隶变开始于战国晚期，也有学者则认为在战国中期的秦国文字中就已经出现了比较明显的隶变现象。从现有材料看，战国时期的秦简和楚简都有隶变的趋势，只不过楚简的隶变与秦简的隶变的风格有所不同罢了。早些也好，迟些也好，秦国也好，楚国也好，隶变的发生都是一种必然的趋势。因为随着社会的发展，需要文字记录的事情越来越多，记录的速度也要求加快，而篆文的那种圆转均匀的笔画必然影响行笔的速度，于是就出现了草率急就的写法，以平直的线条取代圆转的线条——隶变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说文解字•叙》云：“是时秦烧灭经书，涤除旧典，大发隶卒，兴役戍，官狱职务繁，初有隶书，以趣约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隶变的两个阶段：一是古隶阶段，二是今隶阶段。“古隶”也称“秦隶”，但“古隶”包括汉武帝以前的汉代隶书，因此“秦隶”这个名称其实并不合适。“今隶”也称“汉隶”，但今隶不包括汉武帝以前的隶书，因此“汉隶”这个名称也同样是不合适的。古隶：在战国晚期已经是较普遍的字体。古隶书是对篆体文字的草率写法，虽然笔势的变化比较大，但结构上通常没有太大的改变，还带有篆书的味道。四川青川木牍和睡虎地秦简，都是古隶字体。古隶从本质上说还不是一种独立成熟的字体，它只是与篆体文字相辅而行的日用手写体。但这种日用手写体却孕育和预示着一种新的字体的产生，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开花了，结果了，其成熟的标志就是今隶。今隶：从秦统一六国前后开始，经过一二百年的发展，大约到汉武帝或稍晚到昭帝、宣帝时代，隶书成为在正规场合下可以采用的新字体，古隶发展成为今隶，隶书完全成熟了。对于这种完全成熟的隶书，人们称为“八分书”或简称“分书”“分隶”，它结构平整，布局稳重匀称，笔画带有明显的“蚕头雁尾”的特征。从汉简文字看，在敦煌、居延汉简中属于汉武帝晚期到汉宣帝时期的文字中已大量存在具有八分书特征的字体。裘锡圭认为，至迟在昭宣之际，八分书就已经完全形成了。关于程邈造隶书：关于隶书的形成，从汉代以来，就广泛流传着程邈为秦始皇造隶书的传说。如王僧虔《名书录》云：“秦狱吏程邈善大篆，得罪，系云阳狱，增减大篆，去其繁复，始皇善之，出为御史，名其书曰隶书。”在汉字发展史上，由某个人创造一种新字体的说法，基本上都是不可信的。况且程邈的时代与隶书产生的时代也不相符。比如，四川青川木牍上的古隶书有明确的时代，它们是秦武王二年（前309）和四年（前307）之物，比秦始皇统一中国还早八十余年，可证秦始皇时期的程邈不可能是隶书的直接创造者。程邈造隶书的传说当与仓颉造字的传说一样看待，即他们都是对文字做过系统整理的人。裘锡圭说：在隶书逐渐形成的过程里，经常使用文字的官府书吏一类人一定起过重要作用，程邈也许就是其中起作用比较大的一个；也有可能在秦的官府正式采用隶书的时候，曾由程邈对这种字体作过一些整理工作，因此就产生了程邈为秦始皇造隶书的传说。这个解释是符合情理的。二、隶变之体现隶变对汉字的影响是巨大的，隶变对于整个汉字体系所带来的冲击力量是不可低估的。古文字成功地演变为今文字，缘于隶变，也成于隶变。隶变功不可没。隶变的“变”，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笔势之变笔势的变化使得汉字的书写线条由篆书的圆转均匀变为平直方折，同时具有粗细变化，彻底破坏了篆书中遗存的图画意味，而奠定了现代汉字的基本笔画形态。现代汉字中的点、横、竖、撇、捺、勾、横折勾、竖弯勾等基本笔画都是在隶变中由各种途径形成的，它们的形成对于现代汉字的走向成熟至关重要。笔势的变化不是个别字的变化，而是全部汉字符号之表现形式的改变，它影响了整个汉字体系的外观形式，也就是说，笔势的变化改变了汉字的体态。赵平安《隶变研究》：隶变前的汉字用笔以曲笔为主，横笔和竖笔用得较少，尤其是竖笔，只用于某些单字和偏旁的中笔，这个特点决定了隶变前汉字的重心往往在字中，曲笔配置都以中线为基准。其四角的外部轮廓和整个字的形态，略呈椭圆形。而隶变以后的汉字，曲笔已被拉直，连绵的线条被拆断，汉字已由点横竖撇捺等基本笔划构成。这时的汉字一个明显的特点是字的重心不再集中于中线，而移至水平面上。而且由于这些笔划的运用，字的四角多呈方形，整个字的形态也呈方形。因此我们认为方块汉字的形成是在隶变以后。

可见笔势的改变在整体上对汉字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其意义也是非同寻常的。2.变异在篆书里，同一个字，不论是独立成字还是用作偏旁，用作偏旁时也不论放在什么位置，其写法基本上都是一样的。而在隶书里，一个字独立成字和用作偏旁的写法却时有不同，如：“邑”字用在右边作偏旁时写作“阝”“人”字用在左边作偏旁时写作“亻”“心”字用在左边作偏旁时写作“忄”都与独立成字时写法不同。而同一个偏旁，处于字的不同位置，其写法也往往不同。如：“火”字在“光”字的上部、“赤”和“然”字的下部、“灼”字的左边以及“尉”字的左下角，其写法均不相同。“水”字在“江”“河”等字的左边、“泰”字的下部、“益”字的上部，其写法也不一样。有时即使位置相同，写法也有不同。如在“荥”字和“泰”字的下部都是“水”，写法却不一样。“变异”或称“分化”“分异”，皆指由“同”而趋“异”，与下文“混同”之由“异”而趋“同”，恰成对比。三、隶变之影响

不管是笔势上的变化还是结构上的省并、分异和混同，隶变都容易造成讹变。所谓讹变，指的是某些汉字在演变过程中，由于各种原因，使用者把本来是有理据的结构或构件偏旁误写成了与之相似而音义不相干的结构或构件偏旁，从而使得文字的形体结构丧失或脱离了原来的构形理据的错误现象。讹变现象是汉字在演变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现象，古今汉字都存在，而隶变由于变化剧烈，故讹变尤甚。隶变后而产生的讹变了的字形，有些因无法进行形义关系的分析，就使得这些字形变成了纯粹的硬性代码或抽象符号。隶变大大降低了汉字“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而产生的对上古文化的“镜像”功能，削弱了汉字的构形理据，使得部分汉字丧失了形义关系或者其形义关系变得比较松散。从这一点来看，隶变表面上似乎不是一条符合汉字特点而发展变革的路子。但从汉字作为记录汉语的符号系统这个角度来说，隶变所造成的讹变以及其他对古文字的大刀阔斧的变革，对汉字的符号化进程则起了重要作用。因为即使是超越常规、又以失去理据为代价的讹变了的字形，大部分也都能积非成是，跻身于正字的行列，成为汉字家族中合法的正式成员。这说明在人们的意识里，汉字只是用于记录汉语的符号，只要利于交际，便于使用，在结构上有些错误的变化也是允许的。汉字是一个符号体系，只要能保证这个体系内部各个符号的功能能够正常发挥，使用上又更加方便，任何变革都是允许的。因此，从汉字符号化这个角度来说，隶变无疑是符合汉字发展趋势的一种变化。而且，现代科学已经证明，现代汉字在信息处理方面，具有神奇的适应能力。现代汉字在电脑中的输入、输出、存储和自动识别等方面都已达到了很高的水平。现代汉字是一种能够适应现代社会发展的富有科学性的符号体系，这已成为大家的共识，“汉字落后论”不攻自破。现代汉字的这种科学性，是在汉字源远流长的历史演变中逐渐形成和完善的。汉字史上的每一次演变和改革，都对现代汉字的形成起了重要作用。其中，与现代汉字的形成尤为密切相关的，就是隶变。因为现代汉字的基本笔画都是在隶变中逐步形成的，现代汉字的基本结构也是在隶变中逐渐定型的。总之，事实已经证明，隶变虽削弱了汉字的理据，但推动了汉字的符号化进程，隶变是符合汉字符号化的发展趋势的。总而言之，研究隶变对于了解现代汉字的形成及其所包含的合乎科学发展的内在因素以及汉字今后的发展趋势都有深刻的历史意义、现实意义和理论价值。四、研究隶变的材料研究隶变的材料主要有简牍、帛书、碑刻三类。（一）简牍研究隶变的简牍资料有秦简和汉简，还可以包括楚简。

秦简资料有睡虎地秦简、里耶秦简、四川青川木牍等；秦简的写法属古隶书，对于证明隶变的开始时间，以及隶书的变化过程，都有着重要的意义。由于秦简资料的发现，我们对隶书的早期变化过程，才有了清晰的认识。楚简的材料很多，如郭店简、上博简、清华简等，皆已见上文介绍。汉代简牍资料较重要的有：1930年发现的“居延汉简”，著录于《居延汉简甲乙编》。王国维、罗振玉编有《流沙坠简》，也是汉代边塞遗址发现的简牍文书。1959年甘肃武威出土《仪礼》等古籍，著录于《武威汉简》。1972年武威又出土医药书，著录于《武威汉代医简》。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出土《孙子兵法》《孙膑兵法》《管子》《晏子》等古籍，著录于《银雀山汉墓竹简》。1973年和1975年在湖北江陵凤凰山出土遣册简牍，称“凤凰山汉简”。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医书和遣册，称“马王堆汉简”。1977年在安徽阜阳出土《苍颉篇》《诗经》《周易》《日书》等，称“阜阳汉简”。以上简牍材料，马王堆、银雀山、凤凰山、阜阳等地的属西汉早期，武威汉简属东汉早期，居延汉简在西汉武帝到东汉之间，时间跨度较大。从汉简中，我们可以看到隶书由古隶到今隶的变化及今隶的成熟过程。“西汉竹书”：北京大学于2009年1月接受了一批从海外抢救回归的竹书，总数达三千三百多枚，近20种古代文献，被称为“西汉竹书”。这是目前所见秦汉古书类竹简中数量最大、保存质量最好的一批，是继20世纪发现的马王堆帛书、银雀山汉简、郭店楚简、上博简以及清华简之后，出现的又一座出土典籍宝库，有很高的学术价值。竹简上的文字抄写非常工整，至少有七八种不同的书风，书法艺术价值也极高。竹书中最引人注目的文献当首推《老子》。这是继马王堆帛书本、郭店楚简本之后发现的第三个《老子》古本，也是迄今为止保存最为完整的汉代古本。其残缺部分仅占全书篇幅的1%，几乎堪称“完璧”。另外，其文字内容和篇章结构也与以往所见各种版本有所不同，对《老子》一书的整理校勘很有帮助。竹书中还有秦朝丞相李斯编著的文字学著作《苍颉篇》。此书自宋代以后已经亡佚，在出土的汉代简牍中也只有一些零星片段，双古堆简《苍颉篇》保存字数最多，但也仅有541字。这次发现的《苍颉篇》保存了一千二百多字，对文字学和汉字发展史的研究是非常宝贵的资料。（二）帛书帛书材料最重要的是1973年在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老子》《战国策》《春秋事语》《周易》《五星占》《天文气象杂占》等古籍和佚书，其字体主要属西汉初期的古隶，曾著录于《马王堆汉墓帛书》（文物出版社1980年，共3册）。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完整的马王堆简帛文献一直未能全部发表。2008年9月，湖南省博物馆、复旦大学和中华书局三家单位启动合作项目，共同对马王堆简牍帛书进行整理和研究。2014年，在马王堆汉墓发掘四十周年之际，《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由中华书局出版发行。该书精装八开七巨册，公布的马王堆简帛材料全面完整，既有原始图版，也有拼合复原图，还公布了所有有字反印文、渗印文和无字空白页以及各种残碎帛片，书后还附有T形帛画、车马仪仗图、行乐图等帛画资料。这是目前马王堆简帛文献最全面、最准确的整理文本。由于大量用古隶书写的秦和西汉早期的简牍和帛书的发现，大家才看到早期隶书的真正面貌，以及隶书从青川木牍到睡虎地秦简再到帛书汉简的一脉相承的关系，并且认识到隶书不是秦统一中国后在小篆的基础上形成的，而是在战国中晚期以秦国文字的简俗体为基础而形成的。这在隶书的研究上是一个突破。古隶材料的发现和研究，使我们认识到，小篆和隶书不是“父子”关系，而是“兄弟”关系。它们是在沿着不同方向发展的两种文字体式——小篆是古文字阶段最为规范的文字，主要倾向于通过规整化的继承方式来存古，而隶书则是继承存古和变革创新两者兼备，更具有发展的意义。隶书的存古价值：隶书之变革创新，体现在隶变上，已如上述，此不赘述。隶书的存古价值，则值得我们进一步关注。林义光：“隶书有甚合古意者，如韩敕碑之（蒙），娄寿碑之（贵），刘熊碑之，皆历世相传如是。《说文》每字必推原‘六书’，则有穿凿旧文以求通其说者。”也就是说，不少古隶的形体往往比小篆更接近于西周和战国文字，其中有一些还保留了较早的构形形态，因而好些古文字构形上的问题，也可以从篆隶中得到合理的解释，有的甚至可以纠正小篆的讹误。这说明，新发现的简帛材料对研究汉字的构形也是一种重要的资源。“徙”字《说文解字》以为从辵止声，段玉裁因止声与徙声不合，故删去“声”字，改为“从辵止会意”。《段注》云：“各本有声字，非也。止在一部，徙在十六部。”按“徙”字睡虎地秦简作，其实是“从辵少（沙）声”，与包山楚简“徙”字作

，从辵从尾少（沙）声，正相吻合，可以互证。可见小篆的“止”是“少”字讹变而成的。“少”为“沙”省，沙、徙皆心纽歌部字，段氏《六书音均表》“沙”在十七部，“徙”在十六部，两者相邻。“局”字，《说文解字》解释其构形为“从口在尺下”，训为“促也”。《诗•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用的当即“局”的本义。但“口在尺下”何以会“局促”呢？历来《说文》学家不得其解。按“局”字睡虎地秦简作，汉印作，可知“局”的构形应该是“从尸从句，句亦声”。《说文解字》：“句，曲也。”句有屈曲之意，屈曲与局促义正相涵；古音句在见纽侯部，局在群纽屋部，见群同属牙音，侯屋阴入对转；句、局二字古音极近，故局字从句，应该是会意兼声的亦声字。可见篆隶不但可正《说文》之误，而且也是考察古文字构形及其意义的重要参照。（三）碑刻碑刻材料很丰富。西汉的碑刻几乎都用篆书，如刻于前158年的群臣上寿刻石。东汉早期的碑刻，还有一些用篆书刻写，如《袁安碑》（92年）、《李昭碑》（118年），但多数已用隶书，是早期研究隶变的重要材料。东汉中期以后的碑刻，隶书日臻成熟，成为后世楷模。著名的如《石门颂》（148年）、《孔庙礼器碑》（156年）、《西岳华山庙碑》（165年）、《曹全碑》（185年）、《张迁碑》（186年）等，在书法上都备受称赞，成为临摹学习的对象。记录和研究汉碑的著作，宋元以来已经形成各种系列，有偏重于题跋的，有偏重于文字著录的，亦有两者兼顾的。如宋代洪适的《隶释》《隶续》、娄机的《汉隶字原》、元代无名氏的《汉隶分韵》、清代顾蔼吉的《隶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