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常见问题

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常见问题引言建设工程行业是支撑国民经济发展的支柱性产业，具有项目履行周期长、资金投入规模大、涉及主体多元、法律关系复杂等典型特征，也因此成为合同纠纷的高发领域。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司法大数据专题报告，近三年来全国法院一审受理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年均增速超过10%，在民商事案件总量中的占比逐年提升，已经成为影响市场主体经营稳定、拖累建筑行业运行效率的重要因素（最高人民法院，2022）。本文按照建设工程项目的推进逻辑，从合同订立、履行、结算救济三个层级逐层梳理常见纠纷类型，结合现行法律规则与司法实践标准分析纠纷成因，为市场主体识别、防范相关法律风险提供参考。一、建设工程合同订立阶段的常见法律风险与纠纷诱因合同订立是项目启动的首个环节，也是纠纷风险最容易被忽视的阶段，很多后续出现的复杂争议，根源都在于订立环节的不规范操作。（一）合同主体资质不符导致合同无效的问题建设工程领域直接关系公共利益与公众安全，因此我国对工程参与主体实行严格的资质准入制度，无论是施工总承包、专业承包还是劳务作业主体，都需要取得对应等级的资质证书才能承接项目。但实践中，主体资质不符合要求的情况十分常见：一类是低资质企业越级承接高等级项目、无资质的个人或企业借用有资质企业的名义承接项目（即行业常说的“挂靠”）、资质有效期届满未完成续期仍承接项目等情形；另一类是依法必须进行招标的项目未履行招标程序，或者中标过程存在串标、低于成本价中标等无效情形的，所签订的合同也会被认定为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的相关规定，上述情形下订立的建设工程合同均属于无效合同，自始不具备法律约束力（最高人民法院，2020）。很多市场主体误以为合同无效就无需履行相关义务，实际上合同无效仅会导致违约金、预期利益损失等诉求无法得到支持，只要建设工程质量合格，承包人仍然可以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价款标准支付工程款，但需要承担更重的举证责任，无形中会增加维权成本。如果工程质量不合格且经修复后仍不达标的，承包人甚至可能无权主张任何工程款，还需要承担相应的损失赔偿责任。（二）合同核心条款约定模糊导致权利义务边界不清建设工程合同的核心条款包括工程范围、计价标准、工期节点、质量要求、付款条件、违约责任、变更签证规则等内容，任何一项约定模糊都可能成为后续纠纷的导火索。但实践中，很多当事人为了简化流程，或者出于对合作方的信任，往往采用模板化的合同文本，对核心条款只做笼统约定：比如仅约定“按实结算”却未明确计价所适用的定额标准、材料价取费规则；仅约定“工期顺延以实际发生为准”却未明确顺延的申请流程、确认主体；仅约定“验收合格后支付尾款”却未明确验收是分项验收、竣工验收还是备案验收，也未约定验收的责任主体和期限。有民法学者指出，合同条款约定不明本质上属于合同漏洞，虽然可以通过合同解释、交易习惯、行业规范等方式进行填补，但当事人往往需要为此付出极高的举证成本，且最终的认定结果存在很大不确定性（崔建远，2021）。比如实践中常见的一类纠纷是，合同约定“主体封顶后付至总价款的70%”，但未约定主体封顶的确认标准，施工方认为自己完成结构施工就算封顶，发包方则认为需要经过监理、设计单位联合验收才算达到节点，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下，施工方很可能因为举证不足无法证明付款条件已经成就，进而导致工程款被长期拖欠。合同订立阶段埋下的风险隐患，往往不会立刻显现，而是在项目推进的履行阶段集中爆发，成为各类实质性纠纷的导火索。二、建设工程合同履行阶段的常见纠纷类型项目履行阶段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期间涉及大量的沟通协调、变更调整，是纠纷发生最为集中的阶段，常见的纠纷类型主要包括三类。（一）工期延误的责任划分纠纷工期是合同双方关注的核心指标之一，工期延误不仅会导致发包方的项目投入无法按时产生收益，也会增加施工方的人力、设备、管理成本，因此涉及工期争议的案件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的占比极高。根据中国裁判文书网发布的相关司法数据分析，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中，近40%的案件涉及工期争议，其中有60%左右的案件因为当事人无法提供充分的证据，导致工期责任的划分与预期存在偏差（中国裁判文书网，2023）。实践中导致工期延误的原因十分复杂，既可能是发包方未按时提供施工场地、未按约定支付进度款、临时提出设计变更、甲供材料延迟到场等原因导致，也可能是施工方人员配置不足、管理混乱、材料供应不及时等原因导致，还可能是极端天气、政府临时管控、疫情等不可抗力因素导致。但很多市场主体缺乏证据留存意识，比如发包方提出设计变更时仅作口头通知，未出具书面变更文件；施工方遇到工期顺延事由时，未按照合同约定提交工期顺延申请，也未要求对方出具确认文件，等到争议发生时，双方都无法证明工期延误的责任归属。不少案件中，施工方起诉要求发包方支付工程款，发包方反而以工期延误为由提出反诉，要求施工方承担高额的工期违约金，最终施工方的工程款诉求还没得到支持，反而需要承担额外的赔偿责任。（二）工程质量争议的认定与责任承担纠纷工程质量是建设项目的核心生命线，也是发包方最常用来抗辩工程款支付的理由。实践中的质量争议主要分为几种情形：一是施工过程中出现的质量瑕疵，发包方要求整改而施工方拒不整改的，发包方可以请求减少支付对应的工程款；二是竣工验收后出现的质量问题，如果属于地基基础、主体结构类的质量问题，施工方需要承担终身责任，如果是防水、管线等一般质量问题，属于保修范围，发包方可以要求施工方履行保修义务，但不能以此为由拒付工程款；三是发包方未经竣工验收擅自使用工程的，除了地基基础和主体结构问题之外，发包方不得再以使用部分的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提出抗辩（最高人民法院，2020）。此外，质量问题的责任归属认定也存在很多难点，比如不少质量问题是由于设计文件存在缺陷导致的，这类责任原则上由发包方承担，但如果施工方发现设计问题后没有及时提出异议，仍然按照错误的图纸施工，也需要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一旦双方对质量问题的成因、修复成本存在争议，往往需要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鉴定，不仅鉴定周期长达数月甚至数年，鉴定费用也动辄数万甚至数十万元，很多中小市场主体无力垫付鉴定费用，最终只能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三）工程变更与签证的效力认定纠纷建设项目施工过程中几乎不可能完全按照初始设计图纸推进，设计变更、工程量增减是行业常态，而这些变更需要通过签证文件进行确认，才能作为后续结算的依据。但实践中很多签证文件存在不规范的问题：比如签证文件仅由施工方单方签字，没有发包方或监理单位的签字确认；或者签字的人员不是合同约定的授权代表，只是发包方的普通现场工作人员，没有相应的确认权限；还有的签证仅确认了工程量的变化，未确认对应的价款调整标准，导致结算时双方对计价方式产生争议。此外，“黑白合同”也是工程变更类纠纷中的常见类型，主要出现在依法必须招标的项目中：发包方和中标方按照中标结果签订备案的“白合同”之后，又强迫施工方签订一份价款更低、工期更短、质量要求更高的“黑合同”，实际履行过程中按照黑合同执行，等到结算时双方各执一词，都要求按照对自己有利的合同结算。有学者统计，“黑白合同”纠纷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总量中的占比约为15%，尤其集中在房地产开发、政府投资类项目中（朱广新，2022）。根据现行法律规定，中标备案的“白合同”是结算的法定依据，“黑合同”中与“白合同”的核心条款相冲突的内容一律无效，但如果“黑合同”是对“白合同”的非核心内容的变更，且双方已经实际履行的，也可以作为结算的参考。当履行阶段的争议无法通过协商、调解等非诉方式化解时，双方的矛盾将集中到结算与权利救济环节，面临更多法律适用层面的难点问题。三、建设工程合同结算与救济阶段的常见纠纷难点结算是项目收尾的核心环节，也是双方权利义务最终落地的阶段，这个阶段的纠纷不仅涉及事实认定，还涉及很多法律规则的适用边界问题，处理难度相对更高。（一）工程款结算的计价标准与范围争议工程款结算是该阶段最核心的争议点，双方的分歧往往集中在计价标准的适用上：如果合同约定的是固定总价，施工方往往会以建材价格大幅上涨、工程量增加为由要求调整价款，发包方则以固定总价为由拒绝调整；如果合同约定的是固定单价，双方往往会对工程量的核算结果产生分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相关指导案例精神，如果建材、人工等成本的涨幅超出了正常的市场风险范围，超出了当事人订立合同时的合理预期，即便合同约定的是固定总价，也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对工程款进行适当调整（最高人民法院，2021）。此外，工程款的构成范围也容易产生争议：比如发包方垫付的水电费、农民工工资保证金、施工方应当承担的罚款等费用是否可以从工程款中扣除；措施费、规费、税金等附加费用是否包含在约定的价款中；逾期付款利息的起算点、计算标准如何确定等。还有一类常见争议是“送审价视为结算价”的适用，如果合同明确约定发包方收到施工方提交的完整结算资料后，在约定的期限内未作出答复的视为认可送审价，那么施工方只要能够证明已经提交了完整的结算资料，就可以直接要求按照自己报送的价款结算，但实践中很多施工方因为无法证明提交资料的完整性和时间，最终无法适用该规则。（二）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的行使边界纠纷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是法律赋予施工方的特殊救济权利，承包人可以就建设工程折价、拍卖的价款优先于抵押权人、普通债权人受偿，其立法初衷是保障农民工工资等劳动债权的实现。但实践中很多施工方对优先受偿权的行使规则不熟悉，导致权利落空：首先是行使期限的限制，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限是十八个月，从应付工程款之日起计算，属于不变期间，不适用中止、中断的规定，很多施工方因为超过期限主张权利，直接丧失了优先受偿的资格；其次是受偿范围的限制，优先受偿的范围仅包括建设工程的价款，不包括违约金、逾期利息、损害赔偿金等费用；最后是行使对象的限制，如果建设项目属于不能拍卖的公益设施，比如学校、医院、市政道路等，施工方也无法行使优先受偿权。正如民法典立法释义中所指出的，优先受偿权的适用需要平衡承包人、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既要优先保护劳动债权，也要严格遵守法定的行使条件，避免权利滥用损害交易秩序（黄薇，2020）。比如实践中发包方往往会要求施工方出具放弃优先受偿权的承诺，如果该承诺是施工方自愿作出，且不存在损害农民工利益的情形，一般会被认定为有效；但如果放弃承诺导致施工方无力支付农民工工资，那么该承诺会因为违背公序良俗被认定为无效。（三）实际施工人权利救济的规则适用纠纷实际施工人制度是建设工程领域特有的救济规则，是为了应对转包、违法分包等乱象，保护实际投入资金、材料、劳力进行施工的主体的权益，允许其突破合同相对性，直接起诉发包方，要求发包方在欠付转包人、违法分包人的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但实践中该规则的滥用情况十分普遍：很多材料供应商、劳务班组组长甚至普通农民工，都以实际施工人的身份起诉发包方，要求发包方支付全部款项，不仅扰乱了合同秩序，也增加了发包方的讼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相关会议纪要精神，实际施工人的认定有严格的标准，只有实际对工程进行了投入、组织施工的主体才属于实际施工人，单纯的材料供应商、劳务提供者不属于实际施工人的范畴，不能适用突破合同相对性的规则（最高人民法院，2022）。此外，发包方仅在欠付转包人、违法分包人的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也就是说如果发包方已经付清了全部工程款，就不需要再对实际施工人承担付款责任，实际施工人只能向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主张权利。结语从订立阶段的资质审查、条款约定，到履行阶段的工期管控、质量保障、签证管理，再到结算阶段的价款核算、权利救济，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的产生贯穿项目全生命周期，本质上是市场主体法治意识不足、操作流程不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