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的认定

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的认定引言近年来我国机动车保有量持续攀升，交通事故纠纷案件数量也居高不下。在这类案件的审理中，受害人除了主张医疗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等物质损失外，越来越多的当事人会同时提出精神损害赔偿的诉求。但由于精神损害本身具有无形性、主观性的特点，司法实践中对于这类诉求的认定标准并不统一，同案不同判的现象时有发生，既影响了受害人的合法权益救济，也不利于司法公信力的提升。因此，明确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的认定规则，厘清认定过程中的核心要件与争议问题，对于妥善处理交通事故纠纷、落实人格权全面保护的法治理念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一、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的基本内涵与正当性基础（一）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的基本内涵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是侵权损害赔偿的重要组成部分，具体是指在交通事故中，受害人的人身权益或者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遭受侵害，导致受害人产生精神痛苦、精神利益丧失或者人格利益贬损时，侵权人依法应当向受害人或者其近亲属支付的财产性赔偿。从权利主体来看，既包括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本人，也包括受害人死亡情况下的死者近亲属；从损害形态来看，既包括受害人因伤残、毁容、生理功能受损等产生的长期精神压抑、自我认同感降低等痛苦，也包括近亲属因受害人死亡、重度残疾产生的丧亲之痛、精神打击等损害。比如交通事故导致受害人面部留下大面积瘢痕，即便未达到伤残等级，也可能对受害人的社会交往、婚恋择业造成严重负面影响，对应的精神损害就属于应当救济的范畴。（二）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的正当性基础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制度的设立，具备多重法理与现实层面的正当性。首先是损害填补功能，侵权责任的核心是对受害人遭受的损害进行全面救济，精神损害虽然是无形的，但却是客观存在的，财产性赔偿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受害人的精神痛苦，弥补其精神利益的损失，这一点也得到了我国民事立法的明确认可，“我国民事法律体系已建立起较为完整的精神损害赔偿制度，将人格利益损害纳入侵权救济范围，彰显了对民事主体人身权益的全面保护（最高人民法院，2020）。”其次是抚慰功能，精神损害赔偿的给付本身就是对受害人所受不公待遇的一种认可，能够让受害人感受到司法的公平正义，缓解其因侵权行为产生的愤怒、抑郁等负面情绪，起到心理抚慰的作用。最后是预防与制裁功能，对于存在酒驾、毒驾、肇事逃逸等严重过错的侵权人，判令其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能够对其本人以及其他社会公众产生警示作用，引导公众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减少交通事故的发生。明确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的内涵与正当性，是准确开展认定工作的前提。要判断一项精神损害赔偿诉求是否应当得到支持，还需要从法定构成要件层面逐一进行核查。二、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认定的核心构成要件（一）存在客观的精神损害事实这是认定精神损害赔偿的首要前提。首先，精神损害的产生必须以人身权益或者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受损为基础，比如交通事故导致受害人身体受伤、残疾或者死亡，或者导致受害人携带的祖传遗像、婚礼影像资料等具有特殊人身意义的物品永久性损毁，这些情况下才有可能产生可救济的精神损害。其次，精神损害必须达到严重的程度，轻微的、一过性的精神不适不属于赔偿范围，比如普通的追尾事故导致受害人受到惊吓，短时间内情绪不稳，没有产生其他严重影响的，一般不会支持精神损害赔偿。对于精神损害严重程度的判断，学界普遍认为不应设置单一的判断标准，“精神损害的严重程度认定需要结合受害人的受伤部位、损害对其日常生活的实质影响、社会公众的普遍认知等多方面因素综合判断，避免将伤残等级作为唯一的判定依据（王利明，2021）。”最后，精神损害事实的存在需要受害人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比如伤残等级鉴定意见书、医院出具的心理诊疗记录、单位或者社区出具的受害人行为异常的证明等，都可以作为证明精神损害存在的证据。（二）侵权行为与精神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也就是说受害人主张的精神损害必须是本次交通事故直接导致的，而不是其他因素引发的。司法实践中经常出现多因一果的情况，比如受害人本身就患有精神类疾病，交通事故发生后病情加重，这种情况下就不能要求侵权人承担全部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而是需要判断交通事故对精神损害的参与度，也就是原因力大小，按照原因力比例确定侵权人应当承担的赔偿数额。“在多因素共同导致精神损害的情形下，适用原因力规则划分责任比例，既能够保证受害人获得公平的救济，也不会让侵权人承担超出其行为范围的不合理责任（杨立新，2022）。”需要注意的是，因果关系的判断一般采用相当因果关系说，也就是按照社会普遍认知，该侵权行为通常会导致该类精神损害的发生，就可以认定存在因果关系，不需要达到绝对的必然因果关系的标准。（三）符合法定的归责原则要求交通事故的归责原则本身就包括过错责任和无过错责任两种，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适用过错责任，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机动车一方适用无过错责任。因此在精神损害赔偿的认定中，过错不是唯一的考量因素，在机动车一方无过错的情况下，也有可能需要承担一定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但通常会结合过错程度适当调整赔偿数额。如果侵权人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比如酒驾、毒驾、肇事逃逸、故意冲撞受害人等情形，即便受害人的损害程度较轻，也有可能支持精神损害赔偿；如果侵权人仅存在轻微过失，且受害人的损害未达到严重程度的，一般不会支持精神损害赔偿的诉求。（四）不存在法定的免责事由如果交通事故是因为受害人故意造成的，比如受害人故意碰瓷、主动碰撞机动车导致损害发生的，侵权人不需要承担任何赔偿责任，自然也不需要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另外，如果损害是因为不可抗力造成的，比如突发的自然灾害导致车辆失控发生交通事故的，一般也可以免除或者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对应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也会相应调整。从当前的司法实践来看，虽然法律和司法解释已经对精神损害赔偿的认定作出了原则性规定，但在具体适用过程中仍然存在不少争议问题，影响了认定结果的统一性。三、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认定中的常见争议问题（一）精神损害严重程度的认定标准较为模糊当前我国没有专门针对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的立法，相关规则散见于民法典、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以及精神损害赔偿司法解释中，这些规定都没有明确精神损害严重程度的具体判断标准，导致司法实践中各地法院的认定尺度不一。很多地方的法院直接以受害人的伤情是否达到伤残等级作为判断精神损害是否达到严重程度的唯一标准，只要没有达到伤残等级，即便受害人遭受了严重的精神打击，也不会支持精神损害赔偿的诉求。但这种做法显然存在不合理之处，比如交通事故导致年轻女性面部留下长度达到数厘米的瘢痕，即便未达到伤残等级，也会对其容貌造成明显影响，进而影响其婚恋、择业甚至日常社交，带来的精神痛苦远大于一般的十级伤残。“实践中大量非伤残类的精神损害诉求被驳回，本质上是对精神损害多元表现形态的忽视，不利于对受害人的人格利益进行全面保护（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2023）。”除了容貌毁损之外，孕妇因交通事故流产、未成年人因交通事故留下心理阴影导致厌学、受害人因交通事故失去具有特殊纪念意义的物品等情形，都属于未达到伤残等级但存在严重精神损害的情况，这些诉求的认定标准目前仍然没有统一的规则。（二）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的裁量尺度不统一由于精神损害本身的主观性，法律没有对赔偿数额作出统一的量化标准，而是授权法官结合具体情况自由裁量，这就导致实践中同类型案件的赔偿数额差异较大。比如同样是十级伤残，在经济发达地区的法院可能会判决支持两万元左右的精神损害赔偿，而在经济欠发达地区的法院可能仅支持五千元甚至更低的赔偿数额。即便是同一地区的法院，不同法官的裁量尺度也存在差异，有的法官会考虑侵权人的过错程度，对于酒驾、肇事逃逸等情形适当提高赔偿数额，有的法官则仅参考伤残等级确定赔偿数额，不考虑其他因素。这种裁量尺度的差异很容易让当事人产生“同案不同判”的误解，影响司法的公信力。另外，对于精神损害赔偿数额是否应当区分受害人的年龄、职业等因素也存在争议，比如同样是十级伤残，受害人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和七十岁的老年人，前者的损害影响时间更长，对未来生活的影响更大，是否应当支持更高的精神损害赔偿，不同法院的做法也不一致。（三）特殊主体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认定规则不明确首先是胎儿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问题，如果孕妇在交通事故中受到伤害，导致胎儿出生后存在残疾或者其他健康问题，胎儿是否有权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目前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各地法院的判决结果也存在差异。其次是无名氏受害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问题，如果交通事故导致身份不明的无名氏死亡，相关的民政部门或者道路救助基金管理机构代为主张赔偿的，是否有权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实践中大部分法院认为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具有人身专属性，只能由受害人的近亲属行使，在未找到近亲属的情况下，相关机构无权代为主张，但也有少数法院支持了相关机构的主张。另外，还有共同生活的近亲属的范围问题，比如受害人没有配偶、父母、子女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共同生活的其他亲属是否有权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也存在一定的争议。针对上述实践中存在的争议问题，需要从规则完善、机制优化等多个层面入手，进一步明确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的认定标准，提升认定结果的统一性和公平性。四、完善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认定的实践路径（一）建立多元的精神损害严重程度认定标准首先应当明确伤残等级不是判断精神损害严重程度的唯一标准，通过出台司法解释或者指导意见的方式，列举可以认定为存在严重精神损害的具体情形，比如面部瘢痕达到一定长度、生育功能受损、孕妇因交通事故流产、未成年人因交通事故产生严重心理障碍、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永久性损毁等，即便没有达到伤残等级，也可以认定为存在严重精神损害。其次，可以引入专业的心理评估机制，对于难以判断精神损害严重程度的案件，委托有资质的心理诊疗机构对受害人的精神状态进行评估，出具专业的评估意见作为法官认定的参考。另外，还可以适当降低轻微精神损害的认定门槛，对于虽然没有达到严重程度，但侵权人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情形，也可以酌情支持少量的精神损害赔偿，实现对侵权行为的制裁。（二）细化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的裁量参考规则首先应当明确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的裁量应当综合考虑多种因素，包括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损害后果的严重程度、侵权人的经济承担能力、受诉法院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等，避免仅以伤残等级作为唯一的裁量标准。其次，各地可以结合当地的经济发展水平，制定梯度化的精神损害赔偿参考标准，比如十级伤残的赔偿数额在五千到两万元之间，九级伤残在一万到四万元之间，死亡或者一级伤残的赔偿数额在五万到二十万元之间，同时明确可以上浮或者下浮的具体情形，比如侵权人存在酒驾、肇事逃逸等情形的，可以在对应梯度的基础上适当上浮赔偿数额，受害人自身存在过错的，可以适当下浮赔偿数额，既给法官的自由裁量提供参考，也避免裁量尺度过大导致的不公平。（三）明确特殊主体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行使规则首先明确胎儿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规定胎儿在母体中因交通事故遭受损害的，只要娩出时为活体，就有权主张包括精神损害赔偿在内的各项损害赔偿。其次明确无名氏受害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只能由其近亲属行使，民政部门或者道路救助基金管理机构只能代为主张医疗费、丧葬费等物质损失，无权代为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已经收取的赔偿款中涉及精神损害的部分，应当留存待近亲属主张时交付。另外，明确近亲属的范围，除了配偶、父母、子女之外，其他共同生活的近亲属如果能够证明其与受害人之间存在深厚的情感联系，因受害人死亡或者重度残疾遭受严重精神损害的，也可以适当赋予其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四）强化类案检索机制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要求法官在审理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案件时，必须检索本地区近三年来同类型案件的判决结果，尤其是参考高院发布的典型案例，保证同一地区同类型案件的裁量尺度基本统一。“类案检索机制能够有效约束法官自由裁量权的不当行使，减少同案不同判现象的发生，提升司法裁判的可预期性和公信力（最高人民法院司法改革领导小组，2022）。”同时，各地高院可以定期发布交通事故精神损害赔偿的典型案例，明确不同情形下的认定标准和赔偿数额参考，为下级法院审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