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的园林理论

1、沈复的园林理论重幽重野重朴素魏嘉瓒乐倩 沈复（1763？年）字三白，号梅逸，清乾嘉年间苏州人 。沈复善诗文、绘画、篆刻，但传世作品不多，唯所著浮生六记一书叙其一生阅历及与其妻芸娘情爱笃深而又食贫居困之事，清新隽秀，情溢乎辞，为世人所珍爱。浮生六记本为六篇记叙散文，道光中尚完整，但至同治年间，已缺“中山记历”和“养生记道”两记。印行时由王韬写了跋文。先在光绪三年（1877年）收入申报馆丛书，后又在光绪二十二年（1906年）收入雁来红丛刊。民国 24年，上海世界书局出版时请人补作了遗失的后两记，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浮生六记的足本。今人对沈复的了解多从此书中来，沈复的园林审美观和他在园艺方面的才能也

2、主要反映在浮生六记之中。 据邓之诚（1887-1960年）骨董琐记记载，他曾收藏沈复绘画一帧，“气韵清逸，满纸性灵，笔墨蹊径，尚在椒畦之上。”著名篆刻家矫毅先生曾收藏沈三白“花好月圆人寿”圆朱文印章，谓其水平不在当时诸多名刻家之下。沈复子承父业，一生游幕，多才多情，但却穷困潦倒，常年寄人篱下。他曾穷到“移东补西”、“左支右绌”，两肩担一口，困顿无着；曾在苏州和扬州卖画为生；亦曾往岭南贩酒鬻蟹；女儿为人童妇，儿子入店学徒；他也曾身无分文、寄宿荒郊孤庙，也曾“衣敝履穿，不堪入署”。但沈复乃一潇洒坦荡之寒士，虽穷而不辍饮，不忘吟，他寓居荆州时，“客中无事，或吟或啸，或出游，或聚谈。岁暮虽资斧不继，而

3、上下雍雍，典衣沽酒，且置锣鼓敲之。每夜必酌，每酌必令。窘则四两烧刀，亦必大施觞政。”沈复自幼即有赏景游园之癖，他在童稚之时，即“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及至为人幕僚，虽穷困而此习不改。他曾谓“访名山、搜胜迹，遨游天下，不亦快哉！”寓锡山华氏时，欲至扬州，短于资，即往上洋友人处告贷，友人“知余愁苦，慨助十金。”而“归途忽思虞山之胜，适有便舟附之。”有游者愿为前导，并告以上有洞府，惜无径可登。而“余兴发，挽袖卷衣，猿攀而上，直造其巅俯首下视，腿软欲堕，乃以腹面壁，依藤附蔓而下。其人叹曰：壮哉

4、！游兴之豪，未见有如君者。”游毕口渴思饮，即邀前导野店沽饮三杯，然后拣赭石十余块，负笈搭夜航经苏州返回锡山。这真如沈复自己所谓“少年豪兴，不疲不倦。”他一生阅历极广，自谓“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与滇南耳。”从浮生六记可知，在苏州他先居沧浪亭西二十四年；再迁仓米巷，宅中有山石花园，其故居至今犹存；曾赁居王废基，再寓萧爽楼，每居一处皆以园林鉴赏家的眼光审视之、鉴赏之、安置之，他泛太湖、登虎丘，游天平、华山、寒山、灵岩诸山和南园、狮子林、馆娃宫、涧上草堂、五柳园诸园。他一生所至之地多不胜计：山阴、杭州、海宁、崇明、锡山、扬州、真州、绩溪、皖城、荆州、黄州、武昌、潼关、岭南、广州诸地、济南、莱阳、华

5、山、大庾岭、长江、黄河、乃至琉球等等。每到一地必考察园林，记诸浮生六记，且多有宏论高见。他说“余凡事喜独出己见，不屑随人是非，即论诗品画，莫不存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意；故名胜所在，贵乎心得，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浮生六记所记园林很多，凸现了沈复的园林审美观点。沈复是清朝乾嘉年间有造诣的园林鉴赏家，他对园林的贡献主要有两大方面，一是精辟的园林构建和鉴赏理论，再是多方面的园艺才能。 一、精辟的园林构建和鉴赏理论 沈复有游园癖好，更有赏园高见。他的园林理论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重园林的“幽”美柳宗元永州龙兴寺东丘记说：“丘之幽幽，可以处休；丘之窅窅，可以观妙”；计成园冶

6、指出：造园“必向幽偏可筑”。“幽”境实际上是造园者追求的理想境界。沈复赏园亦特别重“幽雅”、“幽趣”、“幽静”、“幽僻”，他把“幽”与“不幽”作为区别园林优劣的重要标志。在浮生六记中，或赞赏，或批评，总共约20多处提到“幽”： “沧浪亭幽雅清旷。”仓米巷“屋虽宏畅，非复沧浪亭之幽雅矣”。 赁居王府废基时，欣赏其“颇有幽趣”。 论述花石盆景，亦追求“幽趣无穷”，求其“可供幽斋之玩”。 寄居萧爽楼爱其“幽雅”，赏其“庭中木犀一株，清香撩人。有廊有厢，地极幽静。” 游明末徐枋之“涧上草堂”时“俯视园亭，既旷且幽，可以开樽矣。” 游天平山高义园时，赞赏钵盂泉“竹炉茶灶，位置极幽。” 游苏州西北华山时，

7、欣赏“无隐庵，极幽僻。”说“慕此幽静，特来瞻仰。” 游常熟虞山时，谓虞山禅院“墙外仰瞩，见丛树交花，娇红稚绿，傍水依山，极饶幽趣，惜不得其门而入。” 批评灵岩山馆娃宫“上有西施洞、响屧廊、采香径诸胜，而其势散漫，旷无收束，不及天平支硎之别饶幽趣。” 赞赏“山东济南府城内，西有大明湖，其中有历下亭、水香亭诸胜。夏月柳荫浓处，菡萏香来，载酒泛舟，极有幽趣。” 游安徽绩溪时，赞赏离城十里“有一庵甚幽静。” 出使琉球时，赞赏其东苑小村“篠屏修整，松盖阴翳，薄云补林，微风啸竹，园外已极幽趣。” 2、重园林的“朴素”美。 赞赏涧上草堂“依山而无石，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亭榭窗栏尽从朴素，竹篱茅舍，不愧隐者

8、之居。中有皂荚亭，树大可两抱，余所历园亭，此为第一。” 对虎丘之胜，沈复说：“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次则剑池而已。余皆半借人工，且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为脂粉所污”，则嫌其过于华丽，不够质朴。 对扬州平山堂及城内外之园，褒贬不一，而总体论之曰：“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不可作浣沙溪上观也。”这是批评扬州园林过于艳美。 苏州文人造园，不尚华丽，而求山林野趣，清朝乾隆之前的园林尤其如此。沈复注重园林的“朴素”美，实则和历史文人的园林审美情趣一脉相承。 3、重园林的“天然”之美 童寯在江南园林志中说：“人之造园妙在善用条件，模拟自然。”“模拟自然”正是我国造园的理想和追求。历来人们就喜欢用园林

9、自然化的真实与否和程度大小来衡量园林艺术水准的优劣。这里有两个例子可资说明。南朝时，苏州人为宋国高士戴颙所筑的宅园就是“聚石引水，植林开涧，少时繁密，有若自然。”（宋书戴颙传）“有若自然”，也正是计成园冶所说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园林之所以美，也正是美在这里。红楼梦第十七回，写大观园竣工之日，贾政带着一班清客及宝玉前往各景点题额，贾宝玉批评“稻香村”缺乏“天然”旨趣，说它“分明是人工造作成的，哪及前数处有自然之理、自然之趣呢？虽种竹引泉，亦不伤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恐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不相宜。”这里借宝玉之口讲出了造园之道，即园林之景要有“自然之理”

10、、“自然之趣”，要似“天然图画”，否则即使“百般精巧，终不相宜。”沈复的造园理论亦是如此。对海宁“安澜园”，他极力赞赏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谓其“地占百亩，重楼复阁，夹道回廊。池甚广，桥作六曲形，石满藤萝，凿痕全掩，古木千章，皆有参天之势，鸟啼花落，如入深山。此人工而归于天然者，余所历平地之假石园亭，此为第一。”同样，赞赏扬州平山堂“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既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此。”又赞赏“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别饶天趣。”对杭州西湖的一些景观，批评其“不脱脂粉气，反不如小静室之幽僻，雅近天然。” 赞赏其至交石韫玉（琢堂）之“五柳园”“颇具泉石之胜。城市之中而有郊野之观，

11、诚养神之胜地也。有天然之声籁，柳杨顿挫，荡漾余之耳边。群鸟嘤鸣林间时，所发之断断续续声；微风振动树叶时，所发之沙沙簌簌声；和清溪细流流出时，所发之潺潺淙淙声。余泰然仰卧于青葱可爱之草地上，眼望蔚蓝澄澈之穹苍，真是一幅绝妙画图也。以视拙政园一喧一静，真远胜之。”沈复赞赏的是“五柳园”的自然天籁之美。 沈复论园林迭山，亦主张野趣，反对雕凿。其论“沧浪亭”假山云：“屋西数武，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颇饶野趣。”而对山阴赵明府园假山则批评道：“拳石乱矗，有横阔如掌者，有柱石平其顶而上加大石者，凿痕犹在，一无可取。”对上洋郡庙园亭写道：“园为洋商捐施而成，极为阔大，惜点缀各景，杂乱无章，后

12、迭山石，亦无起伏照应。”这是批评此园景观和山石俱乏天然之理。沈复批评最重的是“狮子林”假山，写道：“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虽曰云林手笔，且石质玲珑，中多古木；然以大势观之，竟同乱堆煤渣，积以苔藓，穿以蚁穴，全无山林气势。以余管窥所及，不知其妙。”他对迭山的主张是：“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显然，他是主张迭堆山石，杂以花草树木，一切如真山一般。这种主张假山要有天然美的观点，十分可贵。 4、也欣赏园林和景观的高旷美 宋人柳宗元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有言：“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清人沈宗骞在芥舟学画编中也说：“将欲幽邃，必先以之显爽。

13、”可知奥美和旷美并不矛盾、而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苏州园林中就有许多奥旷兼具的例子。沧浪亭幽曲之美的特征十分突出，但和其他园林比较，它却“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苏舜钦沧浪亭记）有更多的山林野趣，显得较为开阔、疏朗。“网师园”也是“奥如旷如者殆兼得之。”（钱大昕网师园记沈复在欣赏园林“幽美”的同时，也欣赏园林的“旷美”。浮生六记记述“涧上草堂”有言：“此处仰观峰岭，俯视园亭，既旷且幽，可以开樽矣。”游苏州西郊山中无隐禅院时，登上“飞云阁”，所见“四山抱列如城，缺西南一角，遥见一水浸天，风帆隐隐，即太湖也。倚窗俯视，风动竹梢，如翻麦浪”，沈复赞之曰：“此妙境也。” 游西湖崇文书院时，因“上有朝

14、阳台，颇高旷”于是“余亦兴发，奋勇登其巅，觉西湖如镜，杭城如丸，钱塘江如带，极目可数百里，此平生第一大观也。” 记潼关道署园圃“正中筑三层楼一座，紧靠北城，高与城齐，俯视城外即黄河也。河之北，山如屏列，已属山西界，真洋洋大观也。”看来沈复的园林审美观和柳宗元旷如、奥如的园林审美观是一致的。 5、关于园林空间设计的精辟论述 沈复说：“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迭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大中见小者：散漫处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色，引以藤蔓，嵌大石，

15、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壁，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可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头，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这段论述言简意赅，是我国园林理论中一段经典语言，是对园林空间设计所作的纲要性的总结。它其实讲的是诸如借景、对景、隔景、藏景等多种造园手法，通过这些手法使园景更加层深而丰富、含蓄而蕴藉。 计成园冶指出：“相地合宜，构园得体。”“随基势之高下，体形之端正，碍木删桠，泉流石注，互相借资，宜亭斯亭，宜榭斯榭，不妨偏径，顿置婉转，斯谓精而合宜者也。”沈复亦有一段相类似而更为具体的论述，他在描述皖城王氏园时

16、写道：“其地长于东西，短于南北，盖北紧背城，南则临湖故也。既限于地，颇难位置，而观其结构作重台迭馆之法。重台者，屋上作月台为庭院，迭石栽花于上，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盖上迭石者则下实，上庭院者则下虚，故花木仍得地气而生也。迭馆者，楼上作轩，轩上再作平台，上下盘折重迭四层，且有小池，水不漏泄，竟莫测其何虚何实。其立脚全用砖石为之，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法。幸而面对南湖，目无所碍，骋怀游览，胜于平园，真人工之奇绝者也。”王氏园因其地小，必须因地制宜，充分利用空间，虚实处理得当，终使其“胜于平园”，成为人工奇绝之作。沈复此论，真行家之言。 6、典型的文人赏园情趣 沈复一生未入仕途，清贫无依，是纯粹的典型的

17、文人，他的赏园情趣也是很典型的文人情趣。他说：“余之所居，仅可容膝，寒则温室拥杂花，暑则垂帘对高槐，所自适于天壤间者，止此耳。”再看他对自己生活向往的一段描述：“晨入园林，种植蔬果、芟草、灌花、莳药。归来入室，闭目定神。时读快书，怡悦神气；时吟好诗，畅发幽情。临古贴，抚古琴，倦即止。知己聚谈，勿及时事，勿及权势，勿臧否人物，勿争辩是非。或约闲行，不衫不履，勿以劳苦徇礼节。小饮勿醉，陶然而已。诚能如是，亦堪乐志。以视夫蹙足入绊，申脰就羁，游卿相之门，有簪佩之累，岂不霄壤之悬哉！”他住在萧爽楼时，有友人聚会也有 四忌四取的约定：四忌是忌“谈官宦升迁，公廨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有犯必罚酒五斤。”

18、四取是取“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而每当长夏无事，他们便“考对为会”，更是情趣盎然。其办法是：每次通过拈阄方法选出主考和誉录各一人。主考出五七各一句为上联，刻香为限，不准交头接耳，然后投入匣子，由誉录者誉为一册，转呈主考。由主考选出优胜之七言三联、五言三联，这六联中再选出第一名一人，第二名一人，第一者即为后任主考，第二者即为后任誉录。每人如有两联不取者，罚钱二十文，超过时间对不出者倍罚。一场，主考得香钱百文，一日可十场，积钱千文，然后充作酒资，集体痛饮一场。诗文游戏，借以畅饮，这只有沈复这般文人们才做得出。由上述内容可知，沈复所向往的是园不求华奢，朴素而已；而所追求的却是陶渊明式的田园生活；更不失文人的风雅：读书、吟诗、考对、临帖、抚琴、饮酒；尤其是始终保持文人的清高，不拘小节，不谈时事，不谈官宦，落拓不羁。在最后这一点上和那种做过官而又弃官归园的文人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