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他主义与市场经济

利他主义与市场经济 季小江 (一) 在今天中国，几乎没有人怀疑利己主义与市场经济划等号。但在市场中，许多经济行为的 伦理基础却是利他主义的，特别是经济利他主义。对此，人们往往视而不见。顾名思义， 利他主义是一个伦理学的概念，指一方主动地使自己的行为有利于另一方利益增加的观念。 它分为三种不同性质的形态：一是自然形态的“亲缘利他主义”，即利他的观念只限定在自 然性的血缘关系范围内；二是信仰形态的“纯粹利他主义”，即不计较个人得失以完全利他 为目的奉献精神；三是普遍形态的“互惠利他主义”，它是指人们因为互助而彼此自觉地给 与回报的观念。作为伦理习俗，它广泛地存在于同乡、朋友、邻里和同事之间。从经济学 的角度说，互惠利他是通过双方互助行为交换彼此劳动的方式，所以“互惠利他主义”又具 有经济伦理的特征，因此我们称之为经济利他主义。 经济利他主义是在传统社会主要的经济伦理观。这是因为：其一， “亲缘利他主义”在传统社 会始终处于越来越被淡化的地位。尽管亲缘利他主义是原始社会的主导伦理观，但按照马 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生产力的不断发展必然引起社会分工和交换规模的扩大。相 应地，生产的社会属性越来越强，而自然属性越来越弱。历史的进步就表现为个人的生存 方式逐渐摆脱对血缘关系依赖的过程。因此，它不是传统社会的主导伦理观念。其二， “纯 粹利他主义”具有伦理象征意义的作用，但它不能成为日常普遍的伦理实践规范。 “纯粹利 他主义”无疑是一种崇高的精神，是人类“自我” 的精神画像。在历史的长河中，不乏众多圣 人、教士、英雄利他的传奇故事。然而，在社会生产力水平低，许多人食不果腹的情况下， 它只能起到积极的示范作用。其三，传统的生产方式决定了经济利他主义成为主要的经济 伦理观。马克思把社会看作是一个交换体系，在以农业耕作为主的自然经济的社会里，较 为普遍的生产活动是在小型的生存共同体内进行，诸如东方的村社的小农经济，西方的庄 园经济和行会制度等。由于没有发达的市场和货币，人们的劳动只能在封闭的和狭小的社 会范围内直接进行交换。因此，就产生诸多形式的熟人之间的互惠利他的交往方式，经济 利他主义就是与此相匹配的伦理观。 许多传统的伦理观，诸如忠诚、友谊、亲善等精神等正是与此相伴而生的。早在两千年以 前，中国的先哲们就围绕着“义利”关系展开过大讨论。 “利 ”就是在社会经济活动中获益取利； “义”就是道德，仁义，它要求个人的经济交往行为不仅考虑自己，还要考虑别人。 (二) 但这也使人们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它只能存在于传统的小农社会、熟人社会，而不可能存 在于现代市场经济之中。长期以来，这种观念主导着人们对市场经济的理解。虽然它不再 是市场经济的主要的伦理观，但作为伦理向度之一，事实上与市场经济有着深刻的内在联 系。 其一，在微观经济层面，经济利他主义与市场经济效率存在着多重的关系。 （1）市场交易 中的经济利他主义。众所周知，交易行为是市场经济配置资源的基本方式。西方早期经济 学家帕累托已经证明：在以利己主义为目的的充分竞争的市场中，可以自动实现生产和交 换效率的最大化。但市场交易行为本身也不能完全排除经济利他主义的因素，因为一次自 愿、公平、有效的交易必然使双方各得其所、互利互惠。如果有一方得不到满足，买卖行 为就不可能实现。长期以来，人们对斯密的解读是偏颇的，他本身是二元论者，在国富 论中强調人的利己性，但在道德情操论中又强調人的同情心，实际上指出了经济利 他主义也是市场经济伦理的一部分。这就是为什么他对市场中的欺诈、投机、哄抬物价等 活动十分厌恶的原因。即使市场行为中个人理性占上风，但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迫使 双方遵守交易的行为规范。直到最近几十年博弈论的出现，西方经济学才意识到，在市场 中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个体主义行为远不如合作主义效率更高。 （2）企业中的经济利他主义。 按照科斯在企业的性质中的说法，由于存在着交易费用，市场交易未必效率最高。在 某些情况下，因产权界定困难导致市场交易费用过高，所以存在组织化的经济行为。其中， 企业行为最为典型，从购进原材料、加工生产，到销售的全部过程是一体化的，所以它要 求员工为了整体利益进行沟通、协作、团结，目的是实现组织的整体目标。因此，它必然 包含着经济利他观念，如员工之间需要协作而形成的互助观等。现代日本企业模式中的劳 资关系就是一个典型：员工不计代价地为企业工作， 资方也积极为员工的福利着想。忠诚、 互助等观念既是员工的行为规范，又是他们的价值取向；企业不仅是赚钱的场所，还可以 使人获得情感的归宿。因此彼此的经济关系又是利他主义的伦理关系。 其二，在宏观层面，经济利他主义与现代社会经济体制的关系。 在“东亚模式” 中，已经证 明了经济利他主义可以成为市场经济伦理的一部分。集体主义、团队主义等是“东亚模式” 的价值观，这些传统观念并没有因为现代化而消失，反而被创造性地转换成现代市场经济 伦理，其实质就是经济利他主义。它曾经有力地促进了日本、韩国现代化的起飞。除了企 业内部关系是如此， ，国家、社会、企业之间的关系也不仅仅是争夺资源的竞争关系，还有 具有相当多的经济利他的合作主义的成分。如日本起飞时期的企业家大都持有“国益志向” 的价值理念，即认为企业的发展和强国的目标是一致的。相反，在西方市场经济社会早期 发展过程中，传统的经济利他伦理观几乎被利己主义彻底取代，导致个人、企业、社会、 国家之间始终存在着紧张关系。但随着生产的社会化程度的不断提高，特别是在 1929 年 “大危机”之后，经济利他主义不是作为经济伦理，而是国家作为一种强制性的公共理性广 泛地出现在西方社会，诸如失业保险、社会救济等，它在客观上可以弥补利己主义的缺陷 给现代经济带来的灾难。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经济利他主义存在的必然性，换言之，它 是市场理性的一部分。今天，在西欧广泛推行的“民主社会主义”的市场模式中，国家、社 会、企业和个人包含着相当多的合作主义，如企业员工代表进入董事会，成为公司治理结 构的一部分。从实质上说，就是对资本主义早期所倡导的纯粹利己主义的扬弃。 其三，在经济一体化时代，经济利他主义与经济组织的关系。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导 致各种经济组织之间的相互依赖性增强，人类已经进入了经济一体化时代。新型的跨地区、 跨行业的组织层出不穷，诸如企业战略联盟，地区性的经济组织、区域性的国际组织以及 世界性的经济组织，实现这些组织性的目标需要彼此的理解、关爱、互助等。因此，经济 利他主义就成为这些组织存在和发展的基本伦理要求。如中国在东亚“金融危机”期间无偿 援助东亚受灾国家，就体现了积极的利他精神。 (三) 上个世纪初期的发生的资本主义“大危机”，本质上就是马克思所说的生产的社会化与自由 竞争之间矛盾冲突的结果。从那以后，西方经济学对自身也不断的进行反思。凯恩斯宏观 经济学的出现，标志着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被迫限制个人主义无度的膨胀。政府通过高税率、 转移支付等手段强制性地约束富人阶层的利己行为。同时，新古典经济学又把社会诸因素 重新纳入经济学研究领域，强调制度、利益集团、意识形态等因素对经济的作用，并由此 而形成所谓制度经济学派。在微观经济学的层面上， “囚徒困境”的发现，颠覆了“自利人” 假设的意义，承认合作主义优于个体理性；高斯、宾莫尔等力图用博弈论的方法推出伦理 学在市场经济中存在的必然性。但他们对现实和学术的反思是有限的，只是单一的功利主 义的向度。 直至今天经济学家和哲学家阿玛蒂亚.森的出现，才将具有深厚的价值尺度的伦理学请回到 经济学的殿堂。1998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了倡导将经济学和伦理学相结合的阿玛蒂亚. 森。他以宏大的历史视野，渊博的经济学知识洞察了现代经济学与伦理学分离的根源和弊 端，他在经济学与伦理学一书中，指出了伦理学对现代经济学回归的意义。阿玛蒂亚. 森首先回顾了西方的先哲们对经济学的若干思考。针对“利己人”的单一假设，他通过对苏 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等人的经济哲学文献的提炼，指出了经济学不容回避的两个前提：人 类的行为动机是由什么决定的？社会成就的判断的标准是什么？但现代经济学却将这两个 伦理问题驱除出自己的领地，而过度的发展了与工程学诸如数学、逻辑的联系。对于价值 的思考仅仅地简单地归约为福利或效用最大化，而人的多元价值需要均被无情地剪裁掉。 在森看来，伦理学之所以应当是经济学的一部分，是因为人类的行为动机和渴望的社会评 价并非仅仅是物质目标，还有诸多利他主义的价值目标，诸如美德、亲善、忠诚等。因此， 森的逻辑是：经济学要想获得对现实的真正的解释力和指导作用，伦理学是必不可少的。 由是观之，从西方宏观经济学的出现，到微观经济学的反思，再到呼唤伦理学，是一个从 不自觉到自觉的发展过程。虽然森的工作仅仅是开始，但他把伦理观与经济学联系起来， 标志着经济利他主义的回归。当然，这个回归不是简单地恢复传统，而是建立在社会社会 化条件下的广泛合作的基础上的，在这一点上，马克思是预言的先驱。 就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建设而言，我们今天也应该提倡经济利他主义，这对我们具有 积极的和重大的现实意义。首先申明，我们倡导之，并不是要回到传统的自然经济或计划 经济时代，也不排斥个人在市场经济中的主体地位，而是强调个人与社会、利己与利他统 一于市场经济道德规范的界限内。中国正处于现代化的初期，在西方经济学引入之后，利 己主义作为一种经济理性、一种意识形态正在中国蔓延。特别是在大学开设的西方经济学 课程中，把“自利人” 的观念赤裸裸的地灌输到年轻一代的学子中，其危害将在未来几十年 中将逐渐显露出来。知识界的少数人把“自利人”的观念不仅作为学术规范，而且作为市场 经济的意识形态不加以约束地予以宣扬，误导公众对市场经济的理解，无形中催发、膨胀 人性中的恶，加大人为破坏市场秩序的内在冲动。以国企改革为例，部分经理阶层的人在 “自利人”的观念支配下，以市场化、效率化为旗号大肆侵吞、占有国有资产，已经到了触 目惊心的地步。而部分经济学家以高深的学术工具为其辩护，使这些“原罪”行为被涂上理 性的色彩。事实上，全球的市场经济模式也是多样化的，日本战后“企业主义”模式、今天 西欧的“民主社会主义” 模式都有别于传统的个人主义的经济模式。就是今天倡导经济自由 主义的美国，其经济结构也呈现出公共化倾向，已达到 30%之多，而公共化的经济目标不 可能是利己主义的，其目标是增进全社会的福利。美国著名的经济学家，2001 年诺贝尔奖 金获得者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在最近的新著喧嚣的九十年代中，把“利己人”的观念斥之 为不适宜时代发展的“市场原教旨主义”。 现在，也该轮到我们对“利己人”反思的时候了。邓小平“ 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市场经 济理论”是我们的主导意识形态，它的特色之维又是什么呢？笔者认为，它应当是包含中国 传统的利他伦理精神和社会主义集体理性。作为与利己主义相对立的一种张力，它可以消 解或缓解现代化之弊：在推进社会进步的之时，防止社会的崩溃；在发展人的同时，又要 免于走入歧途。当前，胡锦涛同志提出“八荣八耻”观就是强调利他主义精神，反对极端的 个人主义，为我们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提出了新的价值观和伦理观，是指导我们向着更加 文明的方向前进的指路明灯。 主要参考书目 （1）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 （M）商务印书馆 2003 年出版 北京 第 13 页 （2）参考美加里。斯坦利。贝克尔:人类行为的经济分析(M) 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1995 年第一版大学 上海 （3）威廉斯皮格尔 . 亨利：经济思想的成长 （M） 中国社科学出版社，1999.北京 第 3 页 （4）张雄：经济哲学 （M） 云南人民出版社， 2002 昆明 第 2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