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有一个哥哥就好了

“如果我有一个哥哥就好了。”我常常这样想。 很久以前的一个黄昏，人潮拥挤的大街上。我看到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高个子男生走在前 面。他手里牵着一个很小的女孩，大概只有他的膝盖那么高。他们的双手艰难地拉扯在一 起，却很牢固。他们一定是一对兄妹。看着夕阳镀上他们的背影。我突然很想哭。 “如果我有一个哥哥就好了。” 他会在我迷茫的时候牢牢牵住我的手，不放开。他会在我危险的时候保护我；会在我悲伤 的时候给我一个依靠的肩膀；会在我高兴的时候嘴角漾出情不自禁的笑容。 可惜我不能拥有一个哥哥。 我只能拥有一个姐姐。 我的姐姐今年 22 岁，我 14 岁。当她 14 岁的时候，我 6 岁。而在我 6 岁的时候，她已经 离开了我，离开了爸爸妈妈，独自一人去了另一个城市。住在宿舍里，只有寒假暑假才能 回家。当我的记忆里刚刚开始有了姐姐这个人的时候，她就再也不肯出现。所以，虽然我 有一个亲生姐姐，但我的生活和独生子女并无不同。那时候爸爸妈妈吵架吵得很凶，每当 我把自己锁起来好躲避他们的争吵声时，我会怨恨地想起姐姐。姐姐一定不会每天被硝烟 所纠缠，姐姐一定不用每时每刻担惊受怕地害怕爸妈吵架，姐姐也不用在每个爸爸喝得烂 醉如泥的夜去拉开他们永远不停在争执的身躯。那时候，我哭得通红的双眼一直在不停地 寻找一个人，姐姐。我希望她站出来保护我，我希望她能够把我抱在怀里，告诉我：“没事 的。”我希望她能带我远离暴风雨，我希望她做我的避风港。我的眼神寻寻觅觅，寻寻觅觅。 却没有她的丝毫痕迹。她正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在遥远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学校里读 书。她太远太远，远到最后我只希望能够叫一声“姐姐”，然后听到一句：“我在这。”可是我 从来没有叫出过那个词，因为我知道不会有回答的。 后来，我一点点长大。姐姐，也依然只有在寒假暑假的时候才回家和我们团聚。我也渐渐 明白。姐姐讨厌我。不，或许她恨我。可她为什么会恨我呢？我想，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在姐姐还没有去西安读书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二，而我仅仅在读幼儿园的学前班。那个时 候的我完全不像现在的我。小时候的我实在太调皮了。是个让我自己想起来都气的牙痒的 小孩。每次我走过姐姐的时候，总是会突然地摔倒，我哇哇地哭出来，妈妈赶紧过来扶起 趴在地上的我。而爸爸则会质问姐姐：“是你把她绊倒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姐姐会反 驳，说不是她绊倒我的。可是，我趴在那里，她百口莫辩。所以，她憋红脸挤出来的辩解 最后换来的总是被爸爸骂一顿。可我知道，她没有绊倒我，她甚至都没有碰到我。是我自 己假装被绊倒的。每次看到姐姐被骂，我总是会很爽。现在的我，无法解释当时做这种事 情的原因，无法理解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可我知道为什么姐姐会恨我了。 我还喜欢乱翻姐姐的书，姐姐的日记。姐姐不只一次警告我不要动她的东西，可我每天都 会在她去上学的时候乱翻她的东西，而又会笨拙地每次都被她逮个正着。然后，大笑着赶 紧躲到妈妈背后。姐姐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的书藏在衣柜，床头柜，橱柜，甚至垃圾桶 里。 这些事情，肯定给年幼的我带来了很多乐趣！可是，姐姐很快就去外地读书了。我一直以 为她只是想去更大一点的城市生活，现在我明白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想要一个自 己的空间，可以守护她的秘密和隐私。 而现在，姐姐 22 岁，我 14 岁。她依然只有在放假的时候才会回来。这么多年来，我和她 说过的话寥寥数语。因为我依然改不了喜欢乱动她东西的坏习惯，所以她依然很讨厌我。 她从来没有像其他人的哥哥姐姐那样陪他们的弟弟妹妹玩耍，她甚至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就算在家里，也少不了和姐姐之间的战争。我们往往为了玩电脑抢同一个插座；也为了看 不同的频道抢一个遥控器；我也会在姐姐睡午觉的时候，激昂地弹吉他。每当这些时候， 她就会狠狠吼我，有一次，她甚至举起手要打我。“爸爸妈妈不打你，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她说的没错，虽然她从来没有打过我。但我百分之百相信，她一定会毫不留情打我。而 且我相信，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多年了。但姐姐一直忍耐到今天。她从未打过我。就像她从 来没有和我一起玩过。我宁可她打我，只要她能够陪陪我。可她只拿我当一个有血缘关系 的陌生人。可我想要做她最心爱的妹妹。 姐姐是个很温柔的人，她对每一个朋友，甚至陌生人都是轻声细语。但是每当面对我，她 都是冷冰冰的，好像我欠了她三百块。可是我并没有欠她三百块。然而，我欠她的太多太 多。三百块根本没有办法偿还她。 现在，放寒假了。我和姐姐住在一个房间。我们每天坐在同一个饭桌前，吃着同样味道的 菜；每天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每天看着同一缕阳光射进我们的房 间我们分明在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却像两个世界的人。我永远都趴在桌子上，面对 着我的电脑。她永远都坐在床上，腿上摆着她的笔记本电脑。我再也不会翻她的东西，我 再也不会走过她的时候突然摔倒，我再也不会在她午睡的时候把吉他弹得震天价响。她只 能听到我的键盘哒哒哒的声音，只能看到我永远埋在手机里的背影。 “喂。”有一天她叫我。我走过去，淡淡地望着她。 “你都不用写作业的吗？”她问我。 我说：“我写完了。” “拿来我看。”她继续说。 我没有想到她居然开始关心我，绝对是史无前例。我递过去厚厚一摞寒假作业。她一本一 本的翻看起来。她打开的第一本是英语。她一页一页，一句一句，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查 看着。比我的班主任还认真。 “你字写这么潦草，老师能看清楚吗？”她问。 “老师根本不检查。”我说谎。“其实你没有必要检查的。”我跟她说：“因为” “因为你都是抄答案的？”她突然问。 我点点头。她的脸变得面无表情。我知道姐姐很失望。失望是比生气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我宁可她发火，也不想她失望。 “这些题太简单了，我都会，所以才抄答案的。”我补充。 “你怎么知道哪些题简单？”她问。谢天谢地，她的表情恢复正常。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知道。”我赶紧说完。然后走出这个是非之地。 她开始关心我了。她终于开始关心我了。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可当她终于像 个姐姐一样关心我的时候，我却希望她像曾经那样对我不闻不问。因为每次她关心我的时 候，每次她问我作业写得怎么样的时候，每次她叹着气说：“你根本就不应该碰电脑”却依 然在给我修电脑的时候，我的内心都有一种愧疚感。因为，我不能给她一个妹妹应该给她 的快乐，我只能让她一次又一次失望。对我失望。 因为有希望，她才会感到失望。那么，我是否应该让她不要对我有任何希望，才不会让她 继续失望下去？ 这么多年来，她在的时候，她不在的时候，我和她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我让她生气，我让 她难过，我让她失望，我让她挨骂，我让她蒙受冤屈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妹妹应该对 姐姐做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爱你，姐姐。”我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像夕阳 里的那对兄妹那样。我从来没有拥抱过她，拥抱她那苍白瘦弱的身躯。每天，她睡在我的 上层床上，我知道她在黑暗中玩手机，她知道我偷偷跑下去拿手机玩。每天早晨，我们同 时醒来，同时躺在床上。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依然那么遥远。 我希望和她心贴心。因为她是我最爱的姐姐。可是，我不愿意让她伤心，因为她是我最爱 的姐姐。 她一定以为我很讨厌她，因为我不听她的话，我和她顶嘴，我和她吵架。可我很爱她。就 像我以为姐姐讨厌我，姐姐恨我，可我知道她只是试图靠近顽固的我。而我们都无法放下 面子，真诚而又坦白地对待对方。 有一次，我偷偷听到姐姐对妈妈说：“她以后会比我有出息。她比我聪明，她比我用功，她 是个好孩子。” 我的眼泪流下来，因为我根本不是姐姐以为的那样。我从来没有努力过，我的一切成就都 是靠自己的小聪明。突然有一刻，我觉得我不配做姐姐的妹妹。她是那么相信我，可那却 并不是我。 只有一次，是在去年。我和姐姐第一次单独在一起，我和她并肩走在湖边。我和她说了我 未来的梦想和打算，我告诉姐姐我也想像她那样，去外地的学校读书。 “真的吗?很累很累的。简直不是人所能承受的。”姐姐说。 “你可以承受得了，我也可以。”我坚定地说。 “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还愿意去西安吗？”我问姐姐。 “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坚决不去了！”姐姐坚定地回答 对于未来的路，我们都不知道。 开学后，姐姐又要离开我们一个人在异地上学。她在我身边停留的时间是那么短暂，短暂 到就像我的生命里不曾有过一个姐姐。现在年少的我们无法住在一起，未来长大的我们会 有各自的家庭，我们是一对永远天各一方的姐妹。 我们是姐妹。我们走同一条路，我们乘上同一列火车，看着车窗外相同的风景，却在不同 的车站下车，遇到不同的人，走向各自选定的不同的终点站。但是，不论相隔多远，是从 我的家乡到西安，还是从西安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