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比句的调查框架与研究思路.doc

(原载戴庆厦主编中国民族语言文学论集4语言专集，民族出版社2004, 1-21页)差比句的调查框架与研究思路刘丹青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缘起与鸣谢：在本论文集之由来的“现代语言学理论与中国少数民族语言研究学术研讨会”上，笔者作了“汉语方言间及汉藏语言间量词的句法类型差异”的发言。后来，此发言还以每次略为不同的题目和重点在中国和日本的若干场合宣讲，虽几经加工修改，但仍只是一个详细提纲，材料和观点尚未成熟到可以发表。现在，戴庆厦教授嘱我将论文提交给本论文集，我无以应命，便征得戴教授同意，另选一文加以修改整理，供这本文集之选。这篇替补之作，原系为“第8次中国东南部方言比较研究国际研讨会”（杭州，2002年3月）准备的一个调查提纲说明。2001年的“东南”会议经笔者提议、大家同意，定下2002年“东南”会议讨论比较句，为此笔者准备了一个粗略的调查提纲发给大家。后来有参与者觉得提纲过简，提议扩充。于是，笔者又根据类型学上比较句（尤其是差比句）研究的成果，写了一篇较为详细的说明文章，解释差比句研究的意义及调查研究时需注意的问题，材料多取自汉语方言，也有部分取自其他语言包括少数民族语言。文章在会前发给各位与会者参考，其主要内容还曾在香港大学主办的“首届中国语言文字学国际研讨会”上报告。在写作过程中，查了一些少数民族语言研究的著作，发现国内民族语言的语法研究中对差比句还注意得相当不够，不少语言的语法描写缺少差比句这一项，而在国际上，差比句是语法调查中最重要的参项之一，即使是很简略的调查也会把差比句作为一个必查项目，因为差比句的结构在语言类型学方面有重要价值（见下面“引言”）。此外有些提供差比句材料的描写，也存在没有抓住要害、描述语言事实不够清楚的情况，汉语（包括方言和汉语史）的差比句研究用类型学的角度看也存在类似的问题，对差比句各个组成部分所使用的术语也相当混乱。由此感到民族语言差比句的调查研究确实有待加强，汉语差比句的调查研究也需要更多引入语言共性和类型学的视野。因此，特将原文重新修改加工呈于这本文集。这便是本文的缘起。本文的发表，除了得益于主办会议并编辑本论文集的中央民族大学、香港中文大学现代语言及文化系外，还得益于香港中文大学吴多泰中国语文研究中心为“东南”研究计划提供的资助。此外，本文写作、修改还得到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重点课题ZD01-04的资助。上海师范大学博士生高云峰、硕士生姚洁青和刘海燕为本文收集了部分资料。在此一并感谢。引言 作为类型学参项的差比句，首先是一种语义结构，它在不同语言中的句法实现可以相当不同。差比句在语序类型学中占有重要地位，特别是其构成成分的语序，与动宾语序和介词类型（前置词/后置词）密切相关，是重要的类型指标（type indicator）。在现代语言学特别是类型学的语法调查中，差比句的句法表现已成为基本的必查项目。差比句在语序类型学中的重要性，从当代类型学的奠基之作Greenberg（1963）及Dryer（1992）总结的共性就可看出。前者基于30种语言得出的45条共性中的第22条指出： (1) 当差比句的唯一语序或语序之一是“基准-比较标记-形容词”时，该语言为后置词语言；如果唯一语序是“形容词-比较标记-基准”时，大于偶然性的绝对优势可能是该语言为前置词语言。”该共性指出了比较句语序与介词类型的关系。Dryer（1992）基于100多个语组625种语言的统计发现，可以把差比句的语序进一步简化为两个要素：形容词和基准。他发现OV（宾动）型语言基本上都取“基准+形容词”的语序，VO（动宾）型语言则一律用“形容词+基准”语序。该共性指出了差比句与动宾结构语序的相关性。在他的语种材料中，汉语是唯一作为SVO语言却使用“基准+形容词”（比小王高）的语言1。相比之下，在作为前置词类型的古汉语和粤语中，差比句（分别如“苛政猛于虎”和“阿福肥过阿明”）正是“形容词-比较标记-基准”的语序，符合Greenberg的共性，其形容词在基准前的语序也符合Dryer发现的VO型的常规。属于VO-前置词类型的壮侗语言和属于OV-后置词类型的藏缅语言大都采用符合语言共性的差比句类型。 然而，差比句并非只有“基准-比较标记-形容词”和“形容词-比较标记-基准”两种句法表现，实际语言和方言中差比句的句法表现要复杂得多。普通话的“比”字句已经在上述两种结构之外。有些语言方言的差比句甚至无法简单地分解成上面三种句法成分，例如大田闽南话“我比汝恰大汉”（ 我比你高壮），“汝恰悬我。”（你比我高）中的“恰”是差比句的重要成分2，但它似乎又不是Greenberg共性所说的那种比较标记。因此，我们需要对差比句在语言方言间可能的句法差异进行更全面的了解和更深入的分析，以使我们的描写框架更具有类型学的覆盖性。下面我们主要通过将差比句进一步分解为几个次参项来细化和深化对差比句的观察和分析，为不同语言方言差比句的调查、描写和分析提供一个框架和思路。1 差比结构的基本要素以“小张比小王高”为例，差比结构有四个基本构成要素：1、性质属性的主体（小张），2、表示属性的形容词（高），3、基准（小王），4、比较标记（比）。这些要素如何投射为句法成分呢？属性主体在典型的差比句中一般充当主语或话题，在有格的语言中取主格，形态和句法上都变化不太大。语序类型学通常不关心比较句主体的位置，只关心2-4这三项（见上引Greenberg共性）甚至只关心2、3两项（如上引Dryer的共性）。为了类型比较的便利，可以这样简化。不过，若要深入研究，则属性主体也存在与基准的语序问题（见节4）。而这里要简略讨论的属性主体与主语及话题的关系，则涉及到另一个类型学问题。汉语差比句的一大特点是比较主体和属性主体可以分离。典型的差比句，比较主体（与基准相比较）同时就是属性主体，两者是统一的。如“小张比小王高”，“小张”是比较主体（与基准“小王”相比较），也是属性主体（被“高”陈述）。但是，汉语可以说“东西你比我好，价钱我比你便宜”。两个分句中比较主体分别是“你”和“我”，属性主体却分别是“东西”和“价钱”。这样的句子很难直译成英语。较接近原义的翻译大概是“As for goods, yours are better than mine; as for price, mine is lower than yours”。“你”和“我”都取了领格形式，而不是属性主体。属性主体是代词yours和mine中隐含的goods和price，仍然与比较主体是统一的。而更合英语习惯的翻译大概是“While your goods are better than mine, my price is lower than yours”。主体的这一特点也影响到基准。既然被比较主体可以不是属性主体，那么基准也可以与属性没有直接关系。如“价钱我比你便宜”，基准“你”不是“便宜”陈述的主体，便宜陈述的是“你”的价钱。汉语允许两种主体分离的特点是汉语话题优先的整体类型特点在差比结构中的反映。因为汉语的谓语前有主语和话题两种句法位置（关于汉语话题的句法地位，参徐、刘1998第2、第7章），所以可以让属性主体和被比较对象分别占据这两个位置。例如“东西你比我好”，“好”的属性主体是“东西”，它当然就是形容词的主语。被比较主体“你”则充当了次话题。假如说成“你（，）东西比我好”，则被比较对象“你”作了主话题，“东西”仍是主语。在英语这类非话题优先型语言中，话题不是基本的句法成分，因此让属性主体和被比较对象等同，便于安放在主语的位置。另一方面，汉语也因为是话题优先语言，属性主体又只能占主语或话题之位，比较形容词只能占谓语或有谓语性的补语之位，而其他语言却有比汉语灵活多变的。如： (2) I eat more pork than fish. *我比鱼吃更多的肉。左边英语句中的主体pork（猪肉）是在宾语位置，而表示属性的比较级形容词more（多）是在定语而非谓语位置。假如直译为右边的汉语句，显然不通。普通话较近似的翻译是“我吃肉比吃鱼多”。注意这里已拿整个VP“吃肉”做“多”的主语，而“我”则成了话题。另一种译法是“我肉比鱼吃得多”，“我”作“吃”的主语，主体“肉”则作受事次话题。这方面，方言不一定与普通话相同。广州话似乎就允许比较主体充当宾语，比较： (3) 粤：我食肉多过鱼。上例中主体“肉”充当了宾语。遇到主体占宾位、难以直接作主语或话题的时候，汉语可能会诉诸“意会式差比句”（详2节），将主体和基准一起话题化，再在宾语中突出主体。Ansaldo（1999:109）就注意到用这类表达法的例子： (4) 鱼和肉我更喜欢吃肉。 (5) 上海：白酒搭和啤酒伊他欢喜吃白酒多点。 此外，英语、葡萄牙语和日语等类型不同的语言都可以拿谓语本身作为比较主体，汉语没有这种机制，大概也因为谓语不在话题之位。同类的意义需要用复句才能表达，如： (6) 英语：He was more sad than angry. *他比愤怒更悲伤。 他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更多地是悲伤。 (7) 葡语：Ele mais rico do que feliz. *他比幸福更富有。 他与其说幸福，不如说富有。 他 更 富有 比 幸福 (8) 日语：haradatasii no o toorikosite okasiku naru. 令人气愤 的 (宾格) 超过 滑稽 变的 (某人) 感到滑稽超过了感到气愤 汉语差比句在属性主体和比较主体方面的灵活性和受限性看来都与其话题优先的特点有关。国内的民族语言中，至少很多藏缅语被公认为属于话题优先类型，藏缅语是否存在汉语的类似现象很值得研究。不过这一类问题需要较为深入的句法和语义分析，时间规模有限的语言调查有时难以达到这样的细致深入程度。 语言类型学尤其是语序类型学关注更多的是属性主体以外的三个要素。表示属性的形容词既涉及语序，也涉及形态：有些语言要求形容词在差比句中取比较级，如英语不能说John is tall than Bill，tall必须换成taller。这时，比较关系实际上被双重标注，即在形容词上加比较级后缀er，又在基准上加标than。前举大田闽南话“我比汝恰大汉”（我比你高壮），“汝恰悬我。”（你比我高），其中的“恰”是加在形容词上表示比较关系的，表义功能与英语er相近。而且，“恰”跟比较句的语序安排没有关系。不管基准在形容词前还是在形容词后，“恰”都在形容词前，不一定与基准组合。基准作为一个重要参项在有些语言中也有形态问题。如在俄语中，基准名词不需要另加英语than那样的虚词，但是要取第2格（领格），如： (9) 他比哥哥有力气（有力气）是形容词比较级形式，基准（弟兄）是名词第2格形式，没有另用虚词。汉语中的基准主要涉及语序问题。古今汉语的一大差别就是基准伴随着“比”字句的兴起从动词后位置演变成动词前的位置，但是从胶东方言到粤语很多东南方言仍然保留基准在动词后为主的格局。从类型学角度看，基准在后是VO-前置词语言如英语、壮语、佤语的特点，基准在前是OV-后置词语言如日语、藏语、蒙古语等的特点。OV-后置词语言基准在前的例子如毕节彝语（丁椿寿1993）： (10) NV21 bu13 /a33mu33 NV21 ka33 mu21 我 的 哥哥 我 于 高 我哥哥比我高（ka33是处所后置词兼比较标记，古汉语“于”也兼具这两种功能，所以用“于”来对译）。比较标记情况比较复杂，需要专门讨论一下。比较标记一般指具有一定独立性的表示比较关系的虚词，如“比”和、古汉语的“于”、英语的than。加在形容词上的比较级形态或标记如英语的er和more，或闽南话的“较”，也有表比较作用，也可看作一种比较标记。假如像俄语那样不用独立的虚词，仅仅用形容词的比较级和基准的格形态来表示差比，那么形态要素的标记作用就更显得重要。语序类型学所关心的比较标记，在英语中指的是加在名词基准上的than，而不是加在形容词上的比较后缀er或分析性成分more。这是有道理的。比较级后缀可以脱离基准而存在，如John is taller。这就不再是结构完整的差比句。而than一定要与基准一起出现，永远用在差比结构中。OV-后置词型的藏语拉萨话（王志敬1994:201）也是双重标注的。形容词取比较级（通过词尾交替或内部屈折），基准上则加差比后置词。像英语一样，比较级也可以用在不出现基准的比较句中，如(11)，而出现基准的差比句一定要加后置词lE/132或wE/51，如(12)： (11) pHu13 tsa53tHe53ki53re:11 u13 tsa53tHe53ki53re 儿子 贵重(比较级) 财物 贵重(比较级) 儿子(更)贵重还是财物(更)贵重？ (12) lE/11ka53 ti13 Na13 lE kHE:13tHe53ki53re/11 pE/51 工作 这 我 比 重要(比较级) 吗 这工作比我还重要吗？可见，形容词的比较级形态虽有差比语义，但是并不是构成差比句的结构手段，是比较结构中的次要标记；只有必须与基准同现的标记才是构成差比句的结构手段，是主要的比较标记。不过，对差比句的全面的（不限于语序的）的类型学考察则也应当注意次要标记。假如一种比较结构只使用加在形容词上的标记，就更应当重视这种标记的作用。例如闽南话“恰+形容词+基准”式比较句（汝恰悬我）中，有基准出现，但基准不带标记，只有形容词上加了标记“恰kHa/”。从来源看，差比标记除了像“比”那样来自比较动词或“过”那样来自超过义动词外，还同处所空间标记有密切关系，如古代汉语的“于”、山东方言的“起”、闽北方言的“去”和前举毕节彝语的后置比较标记ka33。有些藏缅语借用更具体的方位后置词表示差比，根据形容词意义的积极和消极而选用不同词项。如傈僳语表示高（积极）和小（消极）要分别选用表上和表下的后置词，相当于“我你上面高”（我比你高）和“你我下面小”（你比我小）。怒语也用类似的表达法。此外，近代汉语“似”由等比动词转义为差比标记（试比较德语als由等比标记兼作差比标记），吴语“傍”、闽南话“并”和山东方言“伴”等差比前置词都与伴随义动词有关，语言调查中还会发现更加多样的差比标记来源。2 不含比较标记的差比表达法有些差比表达法完全不用比较标记。这又有几种情况。有些语言完全没有语法化的专用差比句。比如在马来语中，“石头比木头重”的意思说成相当于“木头，石头，石头重”的形式（见Comrie & Norval 1977, Preface）。这种句子是一种话题结构，而不是专用的差比句。比较的意义是需要说话人通过字面意义用语用推理获得的，不妨叫做“意会式差比句”。意会式差比句是最不语法化的比较句式。不排除某些汉语方言和民族语言也只有某种意会式差比句，那就只能把意会式差比句记录下来。另一种复句形式的差比句比上述马来式的差比句略微专用一些，因为其中用了表示比较级的成分，如“木头轻，棉花更轻”。这种句式仍没有将属性主体和基准组合在一个小句内，因此仍不属类型学上所说的句法性的差比句。有时差比意义可以通过实词的语义而非虚词或形态来表示。如“一号楼比二号楼高”这一比较句的意义，也可以说成“一号楼的高度超过二号楼（的高度）”。后一种说法中，没有虚词性的比较标记。比较的意义是通过“超过”这个动词来表示的。这也不是语法化的表达，属于“词汇性差比句”，不是语法调查的对象。假如一种语言只能用词汇式差比句来表达差比，那调查时也只能把词汇式差比句记录下来。不过词汇性差比句也可能通过语法化转化为语法性差比句。粤语等不少方言用“形容词+过+基准”的差比句，其中的比较标记“过”就是从超过义的动词“过”虚化来的，试比较“过人的本领”、“武艺过人”。另一种似乎离语法更近一些的词汇性比较句是汉语及其方言中“比起+基准（+来）”。如： (13) 比起老王来，老陈的身体是好的。 (14) 桶匠有本钱，有手艺，在越塘一带，比起那些完全靠力气吃饭的挑夫、轿夫要富足一些。和杀猪的庞家就不能相比了。（汪曾祺故里杂记） 这种“比起+基准+来”短语类似于一个话题（“V起来”有话题功能，详唐正大2002），它不能独立成句或独立做谓语。但是，这种“比”不是真正的介词，其结构明显比介词短语“比”松散。“比起”可以很自然地跑到主语之前，如(13)及下面(15)，而介词短语“比”在主语之前不太自然。 (15) 比起大洋孤帆之随波逐流，无所依照，这陆地行舟已实在是够幸运的了。（语料库）正因为它松散，后面常有停顿（而介词短语“比”后面不宜停顿），所以人们喜欢在基准比较复杂的时候采用它，使谓语版块不致过分累赘。(15)若说成介词“比”字句，读起来就会比较吃力。 “比起”句和“比”字句还有一点重要差别。“比”字句的谓语否定词应当在“比”前，而“比起”句的否定词不能在“比起”前，而要加在形容词上，比较： (16) 我不比他高。 *我比他不高。 (17) *我不比起他来高。 我比起他来不高。可见“比起”不在谓语否定词的辖域内，不是谓语AP的一部分，因而不是真正的比较句基准。“比起”句不是真正的差比句还表现在它后面的谓语不一定是一个比较命题，而可以出现各种不同于比较句的成分，所以并不都能简单地变换为“比”字比较句。如： (18) 比起地方上的文攻武斗的惊涛骇浪来，相对而言，老宅毕竟还可以算是一个安定平静的避风港。（语料库） (相对而言,)*老宅毕竟比地方上的文攻武斗的惊涛骇浪还可以算是一个安定平静的避风港。 (19) 现代英语比起古代英语，这些形式标记已经所剩无几，（语料库） *现代英语比古代英语这些形式标记已经所剩无几， *这些形式标记现代英语比古代英语已经所剩无几，因此，“比起”句式基本上还是一种词汇性的比较句，“比起”不是真正的比较标记。英语中相应的表达式是分词短语compared with，使用这一短语时形容词不用比较级而用原级，可见它在语法上不被看作比差比句： (20) He is diligent compared with me. 比起我来他是勤奋的 以上讨论的几种表达式都不是真正语法上的比较句，但我们还是作了详细分析，因为考虑到缺少专用句法性比较句的语言方言也许会较多采用这类格式作为表达差比的手段。以上采用的一些分析角度，如否定词的位置、“比起”短语和“比”字介词短语的语序差异、是否用比较级等，都可以在测定语言方言中相关格式是不是句法性差比句时用做测试的尺度。 不用比较标记的差比句还有一种可能性是纯粹依靠语序手段。典型的是“主语+形容词+基准”式。这可以称为“纯语序型比较句”。简单的比较句（不带度量成分等）用纯语序型比较句的方言较少，毕竟形容词带宾语不是类型学上的优势结构。现在发现的有泉州一带（陈法今1982）和浙江平阳的闽南话，如闽南“我勇汝”（我比你强壮）、“伊大汉我”（他比我高大）、平阳“你高伊”（你比他高）等。此外侗语也存在这种句式，其例句可直译为“他小我”、“你高我”、“他钱多我”、“他吃多我”、“他走快我”、“他说客话流利我”等。在两种情况下，纯语序型比较句在汉语中比较常见。一是带度量成分，如“他高我一头”、“你胖我一圈”、“我穿的鞋大你一号”。这一小类可能在汉语方言及壮侗语中分布较广，它似乎是双宾语句式的类型用法。二是同一主体在时间维度上的差比，可叫时间递比句。在普通话中会说“他一天比一天瘦”，但在一些方言中，包括现在已主要使用“比”字句的方言，仍然使用可能由中古近代汉语沿用下来的基准在后的格式，如瑞安吴语“渠一日瘦似一日”。假如这种句式不用比较标记“似”，便成了纯语序型比较句，如老上海话“伊一日瘦一日”。而在普通的差比句中，瑞安话和上海话都采用与普通话一样的“比”字句。3 比较标记的标注方向人类语言表达从属关系（广义的），除了语序以外还常使用一定的标注手段。这时，就出现在从属关系的哪一端标注的选择。比如，小句以动词为核心，主语、宾语等为从属成分，用名词的格标记表示主谓、动宾关系是从属语标注，用加在谓语动词上的一致关系表示这类关系是核心标注。两者俱用则为双重标注（参看刘丹青2001节二和所引文献，及本书Matthews文）。前面提到，英语和藏语差比句实际上是双重标注的。在句法性差比句中，形容词是谓语核心，基准是修饰核心的从属成分。因此英语、藏语中加在基准上的主要标记属于从属语标注现象，加在形容词上的次要标记（比较级形态）属于核心标注现象。俄语的差比句，基准名词的领属格形态为从属语标注，形容词的比较级形态为核心标注。调查分析差比句时，应当设法确定标记的标注方向（参阅Ansaldo1999）。下面举例说明。普通话的“比”字句，“比”显然是加在基准上的前置词，这是从属语标注，性质上与英语的than接近，区别在于基准的语序。古汉语的“苛政猛于虎”、粤、闽、客等许多方言的“阿福高过阿明”式、闽北方言的“伊悬去我”（他比我高）式、即墨话等大量山东方言尤其是胶东官话的“他高起你”式、金乡等鲁西南方言的“他大似你”（他比你大）式（也见于湖北黄孝片江淮话）、恒台等鲁北方言的“打针强的吃药”（打针比吃药强）式（山东方言例均见钱曾怡主编2001），都采用“主语+形容词+标记+基准”的语序，但标记的标注方向并不相同。古汉语的“于”是一个独立的前置词，可以和后面包括比较基准在内的多种名词性组成一个前置词短语，其中某些“于NP”还可以出现在动词前，如“富贵于我如浮云”。因此，差比句的“于”是加在基准上的，属于从属语标注，其性质和英语的than一致；和普通话的“比”也同属从属语标注，区别也只在基准的语序。正如李新魁（1994）、Ansaldo（1999）等所指出的，粤语的“过”不是前置词，而是动词后的补语，是加在形容词上的。句法上的证据就是“过”可以构成可能式，如： (21) - 阿福高唔高得过阿明？- 阿福高唔过阿明。可能补语只能是加在形容词上的，因此用来构成可能补语的“得/唔”后的成分即“过”也就必然是加在动词上的结果或趋向补语。所以“过”是一个核心标注的成分。古汉语“猛于虎”和粤语“高过阿明”的不同结构层次可以对比如下： (22) 猛 / 于虎 （英语fiercer / than tigers） 高过 / 阿明 至于用其他词做比较标记的情况，由于原描写没有提供可能式测试，暂时还难以断定其标注方向。但是，还是有一些线索可以帮助我们进行判断。“高起你”、“悬去我”的“起”“去”当来自趋向补语，“高起”“悬去”像汉语中的很多“V起”一样可以形成一个结构，而“起你”“去我”形不成一个结构。因此它也应当是加在形容词上的核心标注成分。不少论著称这个“起”为“介词”，这大概是比照“猛于虎”的“于”，其实定性未必合理。“强的吃药”的“的”是个轻声的语素，来源不明。不管其来源为何，现在只能是往前依附了，因此至少从共时平面看它是加在形容词上的核心标注成分。“似”是可以作前置词的虚词，“似NP”在汉语中可以构成一个结构，而“形+似”较难形成一个结构。从来源看，“似”当属于加在基准名词上的从属语标记。但现代方言中这里的“似NP”能否形成一个结构，我们不敢断定，因为动词后的介词由于韵律的原因很容易并入前面的动词，出现结构上的重新分析。如“住+在学校”“住在（了）+学校”（参阅冯胜利1997:93）。不排除带“似”的比较句也出现这样的重新分析。3 以上这些“于、过、起、似、的”虽然附加方向不同，但有两大共同点需要强调。第一，这些标记不管是加在基准上还是加在形容词上，作为比较性虚词都不能脱离基准而存在，从而区别于形容词比较级形态。第二，这些标记都用在形容词和基准之间，有明显的介引基准的作用，正像汉语的“走进教室”中的“进”这类趋向补语，尽管是加在动词上的，仍有介引后面处所成分的作用，被现代汉语八百词等称为介词性趋向补语。根据这两条，它们都属于语序类型学所关注的作为类型参项的比较标记。 现在我们再根据上面的理论来分析部分闽、客方言的一些差比句。这些差比句的特点在于不管是否出现普通话“比”字那样的前置词或“于”、“过”那样的加在形容词后的比较标记，形容词前都使用一个表比较的副词性成分。闽南话通常加“恰”kHa/（有作者写“较”，本文一律作“恰”）、“加恰”ke kHa/或“恰加”。不出现其他比较标记时，闽南话可以采用“恰+形容词+基准”的句式，如（据陈法今1982）： (23) 小弟大成紧，恰悬阿兄。弟弟长得快，都比哥哥高了 (24) 阿母恰想食婴仔。妈妈比小儿子更想吃像粤语那样在形容词后加标记再加基准时，闽南话也可以加“恰”一类比较副词，形成“恰+形容词+过/于+基准”句式，如： (25) 我担即担恰锤过汝许担”我挑的这个担子比你的那个担子重闽南话相当于“比”的前置词用“并”piN。加“并”时，闽南话仍可加“恰”一类比较副词，形成“并+基准+恰+形容词”句式，如： (26) 小弟并阿姐恰仙。弟弟比姐姐清闲 (27) 去广州并去泉州加恰远。去广州比去泉州远显然，闽南话差比句的特色在于形容词前的比较副词，这属于加在核心上的标记，但从语序角度看不同于形容词后的“过、起、似”等。“过”等核心标注成分总是位于形容词和基准之间，这是比较标记的理想位置（详下节）。而“较”假如出现在“并”字比较句中，它位于前面的基准和后面的形容词之间，这种“较”可以作为辅助性比较标记看；当它出现在基准在后的句式时，“较”就不再与基准相邻，不再位于形容词和基准之间的理想位置。这在类型学中是很少见的差比句式。此外，“较”一类词加在形容词上时，基准似乎可以不出现，如“小弟恰悬”、“小弟恰仙”，则它们仍不是差比句的真正的结构手段，性质上与形态语言中的比较级形态更相近，不是语序类型学所关注的比较标记。所以“小弟恰悬阿兄”这类差比句基本上仍是“纯语序比较句”，而“阿福高过阿明”中的“过”有结构作用。客家方言也有使用形容词前的副词性比较标记的，不过多与其他比较标记同现。梅县客家话用“比过”同现的句式，其中的“过”是不能省的。如（林立芳1997）： (28) 比你过高。 (29) 老弟捉棋比阿哥过会。弟弟比哥哥会下棋由于这个“过”位于基准和形容词之间，而且是不能省略的，因此有一定的结构作用，不妨看作辅助性的比较标记。远在湖南的酃县客家话也用“比较/过”同现式，情况当与梅县客家话相同，如： (30) 糖比梨子较甜。 (31) 你比佢过高。4 基准的位置和比较标记的位置 比较标记的位置涉及两个方面。一是相对于基准来说它在前还是在后，如英语的than和汉语的“比”都前置于基准，彝语的ka33和藏语的lE/132都后置于基准。二是相对于形容词的位置。如英语的than与形容词也相邻，因此能起中介作用，这点上跟藏缅语的后置比较标记的作用反而一致，而“比”远离形容词，无法起中介作用。造成这一差别的主要是基准的位置不同，英语的基准在形容词后，汉语和藏缅语的基准在形容词前。因此，基准的位置不但本身是类型学的重要参项，而且它与比较标记的位置密切相关。在句法上，基准是形容词的修饰成分，因此比较标记有介引修饰语（基准）给中心语（形容词）的作用。根据Dik（1997）的“联系项原则”，介引性的虚词都属于“联系项”（relator），其理想的位置是介于所联系的两个成分之间。对于差比句来说，就是要尽量让比较标记位于形容词和基准之间。联系项居中实际上是一条象似性原则（说详刘丹青2002），所以中介位置为联系项的理想位置。人类语言的多数结构都符合这一原则。简单地说，VO-前置词的语言绝大多数是基准在后的。这种语言通常在基准上使用前置词作为比较标记，形成“形容词+标记+基准”的语序，这样标记就处于中间位置，如英语taller than Bill、古汉语“猛于虎”中的than或“于”。现代一些方言使用的“形容词+过+基准”式差比句，虽然“过”不是前置词，而是加在形容词上的，但位于中介位置，仍能发挥介引作用，符合联系项原则。OV-后置词语言则绝大多数是基准在前的。这种语言一般在基准上使用后置词作为比较标记，形成“基准+标记+形容词”的结构，这样标记也位于中介位置，如彝语的ka33和藏语的lE/132。而近代汉语中发展起来的“比”字短语，却像中古以来的其他前置词短语一样，位于谓语形容词之前，使标记不再位于联系项的理想中介位置，形成“标记（比）+基准+形容词”这一类型上较罕见的不符合联系项原则的差比句式。 不过，仔细考察普通话、吴语及其他方言，我们发现汉语的“比”字句违背联系项原则的情形其实不是绝对的，实际使用中有很多补救手段，也显示了语言共性的力量。在普通话和使用“比”字句语序的方言中，“比NP”短语和形容词之间常常出现辅助性词语。其中有些带些实义，如“还、更”，有些则意义很虚，主要就是用来填补中介位置的空缺的，如“要、来得”等。这些辅助性的词语在翻译成使用“形容词+过+基准”式的方言时，就不再需要，因为中介位置已经有比较标记在。例如，老派北部吴语常说“阿福比阿明来得长”，翻译成广州话，只说“阿福高过阿明”，不说“阿福来得高过阿明”。闽南话、客家话使用“并/比”字差比句时，常常使用“恰/较/过”一类辅助成分，也有这样的作用。因此可以认为，在普通话类型的差比句中，除了使用前置词“比”以外，还经常使用“比更/还/要/来得/还要/更要/都”等框式比较标记。这样的句式在“比”字句语料中占有相当大的比例。书面性语体还使用“比为”式。如： (32) 这件事可不那么容易起码比解习题要难多了。（王小波白银时代） (33) 我总是注意到她长得人高马大，体重比一般人为重，（王小波白银时代）所以，在调查语言方言时，假如见到比较标记不在形容词和基准的中介位置的情况，要注意它是否使用填补中介位置的辅助性标记，使用哪些，意义虚实如何，使用频率如何。 关于基准的位置，还要注意一种情况。基准在动词前的语言，大多让基准位于主语之后。这也符合句法结构的常规，因为基准是修饰形容词而不是修饰全句的。但是，也有些语言基准可以出现在主语前，甚至以在主语前为主。从王志敬（1994）看，拉萨藏语带后置词的基准在主语前后似乎比较自由，如： (34) tHE/55raN55 kuk55p53 lE ku/51ka kuk55p53 lE HE/55raN55 ku/51ka 你 傻瓜 比 傻(比较级) 傻瓜 比 你 傻(比较级) 你比傻瓜还傻藏缅语中可能这种情况还比较多，甚至也不排除有语言以基准在主语前为常。遇到这类情况，要注意从几个方面去调查分析：1、基准的两种位置有无主次？有无条件限制？很可能两种语序中有一种更常规、更无条件，另一种则是更有标记、更受条件限制的。例如在日语中，带后置词的基准短语在主语后和主语前会带来句子其他部分的变化。显然基准短语后置于主语是更常规的表达。比较： (35) Chiuugoku wa Nihon yori hiroi desu. 中国 (话题) 日本 比 大 是 中国比日本大 (36) Nihon no zinko yori Chiuugoku no zinko no hoo ga ooi desu. 日本 的 人口 比 中国 的 人口 的 一方 (主格) 多 是比起日本的人口，中国的人口更多(35)基准短语nihon yori（比日本）在作为属性主体的话题chiuugoku（中国）之后，用后置词yori作比较标记，句子结构较简单。(36)基准短语nihon no zinko（日本的人口）在属性主体之前，属性主体chiuugoku no zinko（中国的人口）就不能单独作主语，还要带上一个半虚化的核心名词hoo（一方）才能作主语，而且要带上在日语中比话题助词wa更有标记的主格助词ga。基准移到属性主体前句子结构就变得更加复杂、更有标记。2、介引基准的标记是充分语法化的虚词，还是像前述“比起来”那样的词汇性手段？一般来说，词汇性基准短语的语序比较自由，而带有话题性的基准短语特别容易占据靠前的位置，参看节2对“比起（来）”的分析。古汉语句子(37)的基准虽然也用“于”来介引，但这个“于”实际上是引出范围性话题的“于”，所以也位于主语前： (37) 天人曰：於周室，我为长。左传哀公十三年这句语义上虽然是差比，但谓语部分不是简单的形容词，而是用动词短语“为长”，已不属句法上的差比句，实际上无法将“于周室”移到后面（*我为长于周室）。5 差比句的否定形式以上所谈都是差比句的肯定形式。调查差比句时也要注意调查否定形式，而否定形式又不仅仅是加个否定词的问题，肯定和否定可能存在形式和意义两方面的不对称，需要在调查时注意。形式方面，一个肯定差比句式可能对应于两种不同的否定句，其中一种在肯定式上加否定词（单纯否定式），另一种则可能使用不同的比较标记和句法结构（变异否定式）。如“比他高”的否定式一种是“不比他高”（单纯否定式）；另一种是“没有他高”或“不如他高”、“不及他高”等（变异否定式）。变异否定式中的“没有”和“不如”、“不及”等既是否定词，又兼比较标记，句法表现接近介词（介词可以是否定性的，如英语without，古汉语表示“若无”的“微”等），因此与肯定差比句的标记和结构形式都不一样，。意义方面，“比他高”是差比性的，而“不比他高”指“等于或矮于”，包括了“跟他一样高”和“比他矮”两种情况，因而事实上覆盖了等比和差比两种比较，不再是单纯的差比句，因而跟其肯定式在意义上并不完全对称。至于“没有他高”及“不如他高”则仍是差比性的，只是从正差比变成了负差比。有意思的是，“没有他高”和“不如他高”的字面肯定式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成立的，但其语义不是正差比，而是等比。“我有他高了”是说跟他一样高了，“如他（一样）高”也是说跟他一样高。可见，比较句肯定否定的极性转换，往往会带来等比和差比的相互转换，这是在比较句调查时需要充分注意的。附注1 当然Dryer的材料不是穷尽性的。就我们所知，至少某些受汉语影响的壮侗语和苗瑶语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