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论李俊民与陶渊明之归隐

第2 9 卷第5 期 2 0 0 7 年】0 月 湖州师范学院学报 J o u r n a lo fH u z h o uT e a c h e r sC o l l e g e V 0 1 2 9N o 5 0 c t ，2 0 0 7 论李俊民与陶渊明之归隐 张建伟 ( 山西大学文学院，山西太原0 3 0 0 0 6 ) 摘要：李俊民与陶渊明有着相似的经历，但是他的归隐主要是明哲保身、追求自由，遗民的色彩比较淡。李 俊民主要推崇陶渊明的不为五斗米折腰，而不是陶的小书刘宋年号、不与新朝合作的政治态度。和牵俊民间时的 南来文人多赞颂陶渊明的忠贞，李俊民等金代文人则认为保存文化的意义远远大干效忠于一姓一一朝。 关键词：李俊民；陶渊明；归隐 中国分类号：1 2 0 6 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 0 0 9 一1 7 3 d ( 2 0 0 7 ) 0 5 一0 0 5 8 一0 4 李俊民，生活于金末元初，金史无传，元史卷一百五 八记载，“李俊民字用章，泽州人，得河南程 氏传受之学。金承安巾举进十第一，应奉翰林文字。未几，弃官不仕，以所学教授乡里，从之者甚盛。至有 不远千里而来者。金源南迁，隐于嵩山mJ J ”御订全金涛增补中州集卷四十四、四库全书总目 卷一百六十六对他生平的介绍也没有增加多少内容。李俊民题登科记后汜载自己于金章宗承安五年 ( 1 2 0 0 年) 登经义榜进士，年二十五岁，由此可知他牛于金世宗大定十六年( 1 1 7 6 年) 。 由元史可知李俊民由进士人仕，据雍正洋州府志，他于金宣宗贞析年l J 曾做过沁水县令，“兼提举 常平仓事进阶朝请大夫”，”“”在金T l _ 之前就辞官归隐。o 这样的仕隐经历与陶渊明类似，因此四库全 书总目说：“俊民抗志遁荒，于出处之际能洁其身。集中于入元后祗书甲子，隐然自比陶潜，” 3 2 ”将他 和陶渊明相提并论。李俊民在作品巾多次提到陶渊明，达2 3 次之多，用到“东篱”、“桃源”等陶诗字句也有 7 次，那么，李俊民学了陶渊明什么? 他们的归隐相同吗? 后世欣赏陶渊明的史人不少，但不同时代、不同经历的人对陶渊明的看法也不同。李俊民最推崇陶渊 明的及早归隐，“不为五斗米折腰”，在渊明归来图中他说：“一旦仓惶马后牛，衣冠从此折腰羞。先生不 是归来早，束带人前几督邮”，“”他还将自己与陶作一比较，“平生身口累，老大折腰倦。莫讶陶先生， 自作五柳传”， 小“2 6 ，颇羡慕陶的及早归隐。他还曾感叹道：“日日言归未得归，白头才是人山时。依前却 趁逍遥出，惭愧山灵我不知”。n ( 一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出自沈约宋书隐逸传，萧统陶 渊明传、房玄龄等晋书、李延寿南史皆从其说。尽管有人怀疑这则故事的真实性，。但是它广为流 传，“不为五斗米折腰”已经成为陶渊明高洁不仕的代名词，j ：俊民最赞赏的就是陶渊明的这一点。 李俊民多次提到的还有陶渊明的田园生活，特别是他的饮酒。在和东庵孔安道韵其二中。李俊民认 为“不妨结庐在人境，应念客从远方来”，n ( “”他还说：“爱酒陶家才种秫，何如共此即时杯”( 五月十八日 夜雨，济之、君祥、正之、显之、汉卿、子昂灯下酌酒丰 _ l 贺，喜而为之书) 。 4 ( ”可见在李俊民眼中，陶渊明 就是一位不受束缚、及早归隐，过着自在田园生活的隐士。 但陶渊明除了有飘逸的一面之外，还有“金刚怒目”的另一面，也就是他对刘裕篡晋弑帝的愤慨t 对自 己功业不就的不平与慨叹。陶渊明对刘裕篡晋弑帝的愤慨，与他人宋后只书甲子一事密切相关。陶渊明 在东晋时的归隐主要是保持独立自由的人格，不愿意“心为形役”，到刘宋以后，则又包含有不仕篡弑之政 * 收稿日期：2 0 0 6 一1 2 1 0 作者简介：张建伟( 1 9 7 3 一) ，男山西太原人，山西大学文学院讲师文学博士，主要从事魏晋南北朝及金元文学研究。 芰于李俊民的牛平详见米石青李俊民考证八题，中国郝经暨金元文化学术研讨会( J n 两陵川) 会泌论文。 比如求人洪迈容斋随笔五笔眷一陶潜去彭洋，今人徐公持对此有辨析，参见其魏晋史学史第5 9 4 页，人 民史学出版社19 9 9 年版。 万方数据 第5 期张建伟：论李傻民与陶渊明之归隐5 9 权的政治意义，他曾以委婉曲折的方式表示了自己对刘裕篡晋的谴责，最突出的是述洒诗。在读史述 九章夷齐、拟古九首之九种桑长江边等作品巾也有流露，表明了自己不仕刘宋篡弑政权的态度。他不承认刘宋政权的的表现除了不再做官外，另一点就是入宋后只书甲子一事，最早记载此事的是沈约 宋书卷九十三隐逸传： ( 陶潜) 自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高祖( 刘裕) 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著文章，皆题其 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口H 脚一2 哪 这段记载既有真实的一面，也存在含糊不清的情况，因此引得后人议论纷纷。陶渊明所著文章，“义熙 以前，则书晋氏年号”，是不准确的，因为他在东晋时创作的诗文有不少并未“书晋氏年号”，而是以干支系 年的，比如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於规林诗二首，作于晋安帝隆安四年( 4 0 0 年) ，又如乙巳岁三月为 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诗，作于晋安帝义熙元年( 4 0 5 年) 。o 但是，“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即陶渊明入宋 后从未书写刘宋年号这一点是真实的，这表明他是不奉刘宋正朔的。 明白了陶渊明的情况，我们再来看李俊民。在庄靖集中确实没有书元朝的年号，四库全书总目所 说的“集中于人元后柢书甲子，隐然自比陶潜”，表面上似乎是对的。但实际考察一下，发现事情并不这么 简单。因为在元世祖忽必烈中统元年( 1 2 6 0 年) 以前为蒙古时期，元朝尚未建立，是没有年号的。而这一 年李俊民已经八十五岁，且在当年就去世了，o 庄靖集中尚未发现中统元年以后的作品。 而李俊民在 金亡之后的蒙古时期所写的作品，是以干支来记年的，比如题登科记后中的“壬寅”( 1 2 4 2 年) 、“癸卯” ( 1 2 4 3 年) nJ ”，他对蒙古政权则称之为“大朝”，比如泽州图记说：“大朝始张官署吏，乙未遣使诣诸路 料民”n ( “，“乙未”即金亡后的第二年( 1 2 3 5 年) ，四库馆臣以此来推定李俊民“集中于人元后祗书甲子， 隐然自比陶潜”，是不能成立的。 况且，我们衡量一位诗人是否眷恋故罔、不与新朝合作不能仅凭“祗书甲子”这一点。据元史李俊 民传载：“世祖在潜藩，以安车召之，延访无虚日。遽乞还山，世祖重造其意，遣中贵人护送之。又尝令张 仲一问以祯祥，及即位，其言皆验。1“”李俊民虽然不仕新朝，但是他曾向元世祖忽必烈言“祯祥”之事， 包括他“庄静先生”的谥号也是元朝所赐，这种表现不像陶渊明所为，倒和另外一位著名隐士陶弘景类似。 陶弘景虽然不肯出山为梁武帝服务，却在山中为梁朝出谋划策，被称为“山中宰相”。冈此，李俊民不出仕 的动机如何，值得深入研究。 我们还是从李俊民的作品中来看他在金元之际的政治态度，在嵇康淬剑石中，他批评嵇康“死留身 后名，有愧侍中血”，好像是说嵇康的出名不及其子嵇绍的忠烈，但是。仃细品味一下，他论述的中心并不是 嵇绍的忠烈，而是慨叹嵇康“可怜粗竦甚，白谋何太拙”， 4 ( ”警戒自己不要重蹈嵇康的覆辙，也就是说他 以为嵇康不及嵇绍，主要是从保身的角度考虑的。这也就难怪尽管李俊民非常欣赏陶渊明，却只字未提陶 渊明不奉刘宋正朔这一点。因此，四库全书总目所说的李俊民在不奉新朝正朔上“隐然自比陶潜”，只足 臆测之词。 李俊民的归隐是明哲保身，追求自在。元史本传记载李俊民归隐在金朝走向末路之时，“既而变起 仓猝，人服其先知”，口 ( ”这才窥到了李俊民归隐的用意。他人元以后不出仕，我们不能否认他有名节方 面的考虑，但更主要的原凼还是明哲保身，追求自在。李俊民金代遗民色彩并不浓，而明哲保身、追求自在 是他一贯的追求。除了他对陶渊明的赞赏集中于此外，他对于其他人的称赞往往也集中于这一点上。比 如李俊民曾写到张翰和盂浩然，“安得意如张翰适，凭谁放取浩然还”( 宿村舍四首其二) ，H ( “”看重的 是他们不做官的适意。他还多次提到王子猷雪夜访戴， 称赞的也是王子猷的涵脱。李俊民追求明哲保 。参见邓小军陶渊明( 述酒) 诗补证兼论陶黼明在晋宋之际的政治态度及其隐居前后两期的不同意义，首都 师范大学学报2 0 0 2 年第1 期。 o 关于该年份问题，从逯饮市说，详见其陶渊明事迹诗文系年。陶渊明集附录，中华书局1 9 7 9 年版。 参虬宋思悦论陶贝0 ，清陶澍集注靖节先生集卷三四部备要本；朱自清陶渊叫年谱中的几个问题收入朱 自清古她文学沦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 8 1 年版。 每参见元王恽秋涧集卷八十二中堂事记下，文渊阁四库牟书第1 2 0 1 册第1 9 3 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 9 8 7 年版。 o 庄靖集卷八大阳资圣寺| 芒日：“自齐文宣天保四年毫今癸卯七百五十一年”，齐文宜天 5 | 5 叫年为公元5 5 3 年七百 五十一年后的癸卯为1 3 0 3 午，李俊民已经去世4 3 年。因此，这篇作占占如果不是文字上存在讹误，那一定是他人作晶窜人。 庄靖集卷四子猷访戴图、卷五屏俗庵( 于猷别墅) 。 万方数据 6 0湖州师范学院学报第2 9 卷 身，是因为他认为世道险恶，在愚诗中，他说：“膏以明自煎，薰以香自薪”， f “”引用庄子的说法，认为 以才用世是戕害自己。因此，“唾手功名场，不知忧患始”( 贵) ，L 4 ( ”功名富贵得到之日，就是自己忧患 的开始。抱着这种心理，李俊民当然不会以危及自身为代价去做官谋求富贵。那么，人又该如何生活呢? 李俊民的回答是：“气似阳和处处春，但随流俗混光尘。须知舌在为身累，非是是非何等人”( 勉和筹堂来 韵) ，n n ”也就是不讲是非，和光同尘。因此不必像屈原那样执著于理想。( 瑞鹤仙) 又说：“何济? 不如归去，乐取闲身，登山临水。众人皆醉，笑独醒，泽畔憔悴。但从今，管甚云翻雨覆，暂教心上无事。且 一杯、尽后一杯，满百千岁。” 4 H ”陶渊明也饮酒，也有及时行乐的倾向，如游斜川记述自己与乡邻出 游，且不无感慨地写道：“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 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 但是，陶渊明并没有因此就随波逐流，完全忘掉世事在读史述九章屈贾中，他感叹屈原、贾谊“逢世多 疑”的不幸命运，但没有否定屈原的政治追求。李俊民与此不同，他觉得人生如同“黄粮梦里，一场富 贵”，舭不如归去，乐取闲身”，退出官场，过自在的生活，“众人皆醉，笑独醒，泽畔憔悴”，既然大家都醉，何 必如屈原独醒憔悴呢? 因此，余嘉锡先生在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三中，说李俊民为元代之谋士，而非金 朝之遗民，是看到了问题的实质。 陶渊明身后寂寞，唐人对他的称赞主要是他的隐逸和陶诗的艺术成就，北宋时苏轼将陶渊明推向极 致，但他也是着眼于陶涛自然天成的艺术境界。至南宋时，文人而对半壁河山和异族的侵略威胁，很自然 地表彰起陶渊明的忠义。o 南北宋之际的韩驹通过分析陶渊明述酒诗，得m 了陶渊明对东晋“忠义”的 结论，o 吴仁杰、汤汉，刘克庄。等人袁示赞同，朱熹也认为陶渊明“后以刘裕将移晋祚，耻事二姓，遂不复 仕”。 6 【“经历南宋亡国的文天祥、谢枋得、郑思肖、牟蠓等人，更足带着沉痛的心情大力表彰陶渊明的忠 义， 比如文天祥发彭城：“我爱陶渊明，甲子题新诗”， ( ”6 3 牟蛾九日：“终身书甲于，凛凛义形 色”。L 8J ( 但是，与这些南宋文人处于同一时代、隔江而望的金代诗人李俊民欣赏陶渊明的却不是这一点， 其问的差异该作何解释呢? 李俊民欣赏陶渊明的追求自在，而不表彰他的忠于晋朝，其原因还得深入李俊民的生活处境中去分 析。在李俊民举进士做官的金章宗承安年问，蒙古对金的威胁日益加大，本来这会激起李俊民等朝臣维护 本朝、抵御外辱的激情，然而，李俊民却将明哲保身放到了第一位，四库全书总目所谓“俊民抗志遁荒，于 出处之际能清其身”，不过是溢美之词，他的辞官其实是一种逃避。做了隐七的李俊民也就不具有南宋文 人忠君爱国、抵抗外辱的热情，因此，他眼中的陶渊明只能是一个悠哉游哉的隐士过的是自已心曰中的理 想的留恋诗酒的隐士生括。 金代文人对陶渊明的推崇与李俊民类似，王若虚、元好问等金人写到陶渊明时仍然集中于他不受束 缚、归隐田园、饮酒赋诗等方而，f 。比如王若虚题渊明归去来图其五：“名利醉心浓似酒，贪夫衰衮死红 尘。折腰不乐翻然去，此老犹为千载人”，【“元好问后饮酒五首其五“我爱靖节翁，于酒得其天”。 1 0 。” 对于元好问未能殉节于金，古往今来颇有争议。一些研究者认为在元好问眼中，保存文化的意义远远大于 效忠于一姓一朝。比如黄时鉴在元好问与蒙古同关系考辨中说，蒙古取代金朝，是游牧民族征服者适应 中原封建文明的过程，而元好问与蒙古国的合作，正是促进了这一过程，他这么做足为了“道”得以行。口1 J 那么，李俊民游离于易代纷争之际，是不是也出于同样的考虑。元史本传记载李俊民在金代时，“弃官不 仕，以所学教授乡里，从之者甚盛。至有不远千里而来者”。他在金亡以后，虽未作蒙古国的官，但却与蒙 古统治者有过一些合作，也是想促进蒙占国尽快接受中原文化，使得中原文化不因为王朝的更迭厩断裂。 o ( 瑞鹤仙) 叉，庄靖集卷七第6 1 9 页，“黄粮”应作“黄粱”。 李剑锋冗前陶渊明接受史( 齐鲁书社2 0 0 2 年版) 曾沧到南宋爱周、遣民士人表彰陶之忠义，却对盒代文人接受陶 渊明的情况只字来提。 参见宋胡仔纂集 ：f 溪渔隐从话前集卷三引，人民文学出版社1 9 6 2 年版。 固参见宋吴f ：杰陶靖甘先生年谱“晋朵帝元熙二年”条下，宋质等撰陶渊明年谱第2 0 2 1 页，中华书局 1 9 8 6 年版；朱汤汉陶靖宵诗集注序及连洒诗注，中华书局1 9 8 7 年据北图宋刻奉影印；宋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 卷一百七卜七，四部从刊韧编集部 参见来胡仔纂集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 三引人民文学出版社1 9 6 2 年版。 足有赵秉丈在东篱采菊图中提到陶渊明“平生忠义心”( 闲闲老人拦水文集卷五，四部丛刊初编集郫) 而赵秉 文恰恰在金代吠广前就去世了。 万方数据 万方数据 论李俊民与陶渊明之归隐论李俊民与陶渊明之归隐 作者：张建伟， ZHANG Jiang-wei 作者单位：山西大学,文学院,山西,太原,030006 刊名： 湖州师范学院学报 英文刊名：JOURNAL OF HUZHOU TEACHERS COLLEGE 年，卷(期)：2007，29(5) 引用次数：0次 参考文献(30条)参考文献(30条) 1.宋石青 李俊民考证八题 2.魏晋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