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有条大街（散文）.doc

门前有条大街（散文） 老家在大西北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那里没有城市里的高楼林立，也没有霓虹灯的五彩缤纷，只有一条简陋安静的长街从门前蜿蜒而过。 临街相对住着两排人家，他们门对门，窗对窗，一家鸡叫，家家鸡鸣，此起彼伏，每日清晨总得持续半个钟头;一户犬吠，户户呼应，有贼进村，狗们铿锵有力的大合唱，非让他吓掉魂儿魄儿。宽敞的院落都用围墙圈起来。围墙的中间部分是土做的，爬满厚厚的绿苔，边角砌几层红砖，顶上呈倒梯形，中规中矩，红绿相间，显得古朴淡雅。大门楼就是主人身份的象征，也是围墙上最讲究的地方，家家几乎都用琉璃瓦镏成飞檐斗拱，四角高挑，镶着龙头排水;中间两扇对开的门是松木的，厚重大气;门槛可以自由搬移，方便车辆进出。也有铁制的，镶着黄铜兽头门环儿，古朴结实。围墙外总有几株高大苍劲的桑树、榆树、沙枣树、槐树和椿树围绕着，树冠半圆，如裁剪过一般。整日看不见鸟飞，却鸟鸣声不绝，尤其黎明，犹如仙乐，从天上飘了下来 大清早，临街的人家被鸡鸣鸟叫声从梦里惊醒。烟囱里便会飘出袅袅娜娜的青烟，丝绸般绕在屋脊树冠上，电饭锅里早蒸上了大米饭，灶头上烧上洗脸水，妇人才吱吱呀呀的开了自家的大门，各个门里，都飞出一群鸡，叽叽喳喳的叫着，到墙根去刨食吃;又跑出几只小猪，哼哼唧唧的拱着街边的草皮;随后便是一个妇人，衣着朴素，干净利落，眉眼也极清楚。手里提了小小的塑料桶，到街旁的露天毛厕里倒掉一夜的小孩屎尿。看门狗在主人的身前身后摇着尾巴，也时时刻刻照规矩在人家墙基上抬起一只腿撒尿，又赶忙追到主人前面去，看妇人仔细的在街边的水渠里刷洗完便桶，便又跟着进了院子。 很宽敞的一方土院，有七间红砖白墙的房屋，呈品字型占据了正北边，三间正房高而突出，檐角高挑，窗宽门阔，阳光充足;左右各跨耳房两间，西墙边亦有东向厢房三间，东边是三间厨房，连着粮库、车库和鸡圈、猪圈及牲口棚，一直延伸至南墙边。正房檐下常常住了几窝燕子，在院子里翩翩飞舞，却从来不把鸟屎拉在屋里，倒是蚊虫少了很多。以大门楼为界，整个院子空着的西南角就被劈出一块菜园，闲时开垦耕耘，种些白菜青葱、韭菜茄子、辣椒、西红柿菜收获了，鲜者自吃，败者喂鸡喂猪。说是菜园也是果园，四边种些苹果树、梨树、杏树、桃树和枣树。春观花开，夏秋食果，甘甜美味。夜里看书，常有蝴蝶从窗缝钻入，五彩斑斓，惹人喜爱不已。孩子们往往抓住了，细细把玩，又都不愿伤生，最后都捉出去放了。树叶飒飒，如淅沥春雨，是否在感谢孩子们的善意? 隔着围墙，听见有扫帚的唰啦声响起，空气湿润着，淹没了腾起的细细尘灰，妇人围了条鲜艳的头巾，有力地挥动扫帚，一下一下，扫得仔细，整个院子不留一点儿空隙，直扫到街面上才停住。收拢垃圾，远远地倒进公共垃圾桶。然后拿下头巾拍拍身上的灰尘，望了望东边已经红霞飞扬的天空，匆匆进了院子。当当切菜声、滋啦啦的葱花儿炝锅声在蒸熟的米饭香味中次第响起。不一会儿，早餐就上了桌，满大街都飘着韭菜味儿、酸菜味儿、鸡蛋味儿、红烧肉的味道 有孩子在妇人的呵斥声中惺忪着睡眼，提着裤子冲向厕所;出工的男人们起床了，大声的清着嗓子，咕噜咕噜的洗脸刷牙。不一会儿，孩子们耷拉着书包，头发上还挂着几粒晶亮的水珠子，脸上却隐隐飘来宝宝霜的香气。一边擦着刚刚吃过早饭的油嘴圈儿，一边啃着袋花花绿绿的零嘴儿，从各个大门楼子里挤出来，渐渐汇成一条小小的人流，熙熙攘攘地向学校流去;接着就听见摩托车的嘟嘟声，三轮车的哒哒声，自行车的辚辚声慢慢远去;妇人开始收拾凌乱的床铺桌椅，洗碗扫地，喂猪喂鸡，伺候牲口;待草尖上的露水淡去，她们还要去房后的庄稼地里除草、施肥，或者去浇水;末了总是无一例外的背着一袋鲜嫩的青草回家，还不忘顺手捎上一篮青葱的野菜 当耀眼的日头直射到这条长街时，整条街安静极了，就像在午睡。鸟儿倦了，一声儿不吭;院子里的猪啦、鸡啦、狗啦都耷拉着脑袋，静静地钻进树荫里躲了起来;男人们中午一般是不回家吃饭的，妇人们早上就把铝合金的饭盒瓷瓷实实的装满了;散学归来的孩子们，吃过了妇人准备的午饭，都趴在土炕上或伏在母亲身边睡着了。有几个不愿睡觉的，也安安静静的写起了作业，不发出一点喧闹。只有眼前沟渠里的流水潺潺远去，什么地方柳树桑树上有新蝉单纯而又倦人声音传来。 作母亲的大多数中午不睡觉，在树荫下当街坐了，纳男子们干活时穿的千层底布鞋。用小小的竹筐盛了搓好绕成一卷的细细的麻绳儿，用锥子使劲儿攮着鞋底儿，在头发上顺顺银针，扯一下，再扯一下然后把麻绳儿在手上绕几圈，皱着眉头，咬着牙使劲拽。之后再重新开始，如此往复，一双新鞋底渐渐在她们的手下诞生。也有做鞋帮的，拿了颗小小银针，仔细的掩着鞋边，针脚又细又匀，比缝纫机扎的还漂亮;做成了的，便用剪子修理那些边沿，准备把鞋帮和鞋底绱在一起。其实男人有好多双崭新的皮鞋，但她们还是喜欢自己老婆做的千层底儿布鞋，干活时穿在脚上，吸汗又软和，带劲儿!也有用塑料袋盛了各色花线的，精心的搭配着色彩，在鞋垫上绣着喜鹊登梅、鸳鸯戏水 大街就像一条长长的走廊，把街边的人家连在一起，白日里，日头的影子正正的照到街心不动时，街上半天没有一个人走动。每一个在高门楼下劳作的妇人，各自低下头来赶着自己的工作。倦了，抬起头来，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打量旁边妇人的鞋样，或见到一双花色别致的鞋垫儿，便仿佛被人夺去了风头，轻轻的叹着气，用鞋底击打自己的下颌，她一定在后悔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新样子吧!或者想到另一件什么开心的事儿了，用一只手捶着腰，脸上竟飞起了红霞，肯定是想起了昨夜老公的生猛 这时候，妇人们往往会把手里的活儿停顿下来，开始操一口纯正的乡音，叽叽喳喳的谈起一些琐事。从手边的工作到麻绳儿的价钱和服装发型的流行款式，从今年麦子的收成和制造毒奶粉的缺德，到鸡蛋和禽流感;再从母猪的发情期和某个肥皂剧的男主角谈到婆媳关系和子女的教育，甚至谈到哪个贪官又给双规了，飞机到底哪里去了正当她们兴致盎然时，怀里沉睡的小孩子醒了，忽然哭起来了，妇人就拉开衣服的前襟，抓出乳头，塞到那些小小的口里去。大一些的孩子们也惊醒了，纷纷背起了书包迈向学校去。 正午的街上也常常有喧闹的时候，某一家大门上贴了大红喜字，或者蒙上了黑色的门头纸，贴上了白色的挽联;小轿车在鞭炮的轰鸣声中接来了漂亮的女子，或者送走了谁家的大姑娘，蒙了红盖头，穿着鲜红嫁衣，脸上抹胭脂擦粉，烫一头洋气的卷发，或者把头发梳得光光的，挽成一个漂亮的髻子，都说明这是一个新娘子。或者在呜呜咽咽的唢呐声中，一队穿白戴孝的人抬出大红大绿的棺材;到这时，各家各户的小孩子便大声喊着看新娘子，埋死人了，满街上跑来跑去。大人们完全把工作放下，一起去贺喜、去吊丧。办事的人家支起了大灶，大鱼大肉的招呼着，盘子里摆着香烟和喜糖，壶里熬着香茶，瓶里装着好酒，所有的亲戚朋友和乡邻都可以尽情享用，饭总要吃得剩下，酒总要喝得昏醉，才觉得惬意，一家的喜事就成了全村人的节日。当然，谁家的老人过世，也会成为全村人悲伤。 有时街边会有过路行人停下，搭讪着问起事来。妇人们十分厚诚，几乎有点傻味儿，不但有问必答，比比划划了一通，还要领到村口指点一番。或者来了个卖菜的，换大米的、收猪的、换羊皮的，一声声吆喝过长长的大街，各家的妇人便都争着跑出去，看看菜的品种和大米的成色，听听猪的价钱和收购羊皮的要求。随着出外上学、打工的人数越来越多，如果有人的手机铃声忽然悦耳的响起，就成了村里最热闹的时候，连小孩子们同狗，也常常凑热闹，眼巴巴的盯着接电话的人，急切地侧耳倾听电话的内容。有好事时，大家会一起跳起来，爆发出惊天的笑声;有坏事时，大家便默默地站过一会，说些安慰的话，帮着搀扶一下伤心的主人，然后留下一些上了年级的人，安排处理一切，大家都不敢大声喧哗，连孩子也怯怯的不敢靠拢来。 有时，街上也会有一只狗追一只鸡，或者小孩子产生点什么纠纷，便可以看见一个妇人持了一长长的杆子打狗的事情，或者双手叉腰，各自训斥自己的孩子，使所有的孩子们都觉得好笑。 到黄昏时节，街上各处飞着小小的紫燕。背了小孩子在门前站定了的女人们，一面望着湛蓝的天、洁白的云、归巢的老鸹、散学的孩子们;一面轻轻的唱着摇篮曲，摇动背上的小孩子，耐心的等待丈夫们的归来。 男人们终于回来了，街上大树下便人头攒动。村人虽然改变了吃浆水酸菜的习惯，顿顿油锅煎炒，但没有坐在桌前用餐的习惯，一律集中在街边，就地蹲着或坐着。那些早年碾场用的十几个碌碡，如今被脱粒机抢了活计，便闲置在这里，横躺竖蹲在树下，让人骑了，坐了。男人们劳作了一天，晚饭一般是很丰盛的，也会经常来点改变。春天榆钱儿漫天飞舞时，妇人们提个竹篮，剪了榆钱水洗后做成榆钱饭，孩子们个个吃得满嘴发绿;夏天槐花开放的时节，到处一片嫩白，馨香扑鼻，家家都做槐花蒸饭，叫人馋涎欲滴。秋天收了庄稼，满巷竖了玉米架和油葵杆，柴火更是塞满了过道，视力不好的人，常是扭转不及，一下子跌倒在柴堆里，吓一大跳，却并不疼，反而架起柴火来，挑一些鲜玉米棒子，煮着吃，烤着吃，剥下颗粒碾碎了熬稀饭，粒粒如栗，汤中还带有油汁。或者用鲜玉米面做成漏鱼儿，搅团儿，入味开胃，百吃不厌 村人们一边吸哩呼噜的喂自己的五脏庙，一边兴致勃勃地谈国家的对农政策，谈老人的赡养和医疗保障措施，也谈工地上发生的趣事，生活中的难题和家里婆娘的针线男人们谈笑风生，乐而忘归。女人们带了自己的孩子，到街对面的小广场上，伴着优美的乐曲，跳起了健美操。直到深夜，家家喊人回去，才渐渐散开。月亮很亮，银纱一样笼着一切，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孩子们欢叫着、蹦跳着，跟自己家的狗一起撒着欢儿。没有月亮的夜晚，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头灯，亮光闪烁，孩子们依然兴奋 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