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学专业论文）王安石诗史地位新探.pdf

中南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i 摘 要 王安石的诗歌数量颇丰，并且向来受到诗评家的普遍称赞。在通读了王安石 的全部诗作之后，笔者以之命题作文，意图分析王安石诗歌对于宋诗特征形成过 程中所起的作用以及其在宋诗发展史上的地位。绪论部分简要交代了本文的创作 目的和意义，同时说明了前人对于王安石的研究方向与成果。除绪论外，本文主 要分四个部分对这一问题进行了论述。 正文第一部分主要是论述王安石的诗学思想，通过研究王安石的文道论、诗 论，以及王安石所崇拜的偶像杜甫，揭示王安石诗学思想的内涵：重视诗歌 的社会功能、讲求简洁明快、质朴自然的诗歌风格、强调诗歌创作的法度，以杜 甫作为典范来学习。诗人的诗学思想对诗歌创作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因而具有相 当的研究价值。每一位诗人都是生活在自己的时代里，其时代背景与个人性情都 会对诗人的思想意识产生很大的影响，诗学思想也不例外。第二部分是论述王安 石诗歌擅长化用前人诗句的现象与意义。笔者运用布鲁姆“影响的焦虑”这一诗 歌理论分析在唐宋诗歌转型中，宋代诗人在继承前人丰富的经验，承担前人巨大 的压力之时所陷入的困境和所表现的焦虑心理。而王安石又是如何通过化用前人 诗句而自出新意，从而达到超越前人的目的。王安石刻意求新求变的诗歌艺术追 求，代表了大部分宋代诗人的共同心声。第三部分是阐述王安石诗歌的艺术特征， 王安石早年诗歌明确体现了许多宋代诗歌的基本特征，晚年诗歌又表现出向“唐 音”的复归。其诗歌的最高成就在于诗歌中所蕴涵的“宋调” 、 “唐音”两种特色 的融为一体，精严深刻而不失自然，晚年达到了精深华妙的艺术境界，于唐宋诗 人中独树一帜。王安石所提出的审美理想虽然极少有宋代诗人能够达到，但仍不 失为宋代诗人全力追求的目标。第四部分是论述王安石的影响。与王安石同时的 苏轼、黄庭坚和在他之后的杨万里、陆游，均深受王安石的影响，或将其作为师 法对象，其创作倾向与审美理想与之保持一致；或从王诗的境界中更进一步，完 成了宋诗的独特风貌。 。 诗史上素来唐宋并称，但在后人眼中，宋诗始终略逊一筹。实际上，宋诗能 在唐诗后别树一帜，自有过人之处。其独特的诗歌艺术与审美境界即使是唐诗也 未曾拥有的。而后人大多以唐诗的标准衡量宋诗，对其突出的成就与独创性观点 未能给予足够重视。王安石作为宋代诗人代表，变尽唐音，成宋诗一代之面目， 宋诗发展至王安石体格大备。王安石在宋诗特征形成的过程中做出了巨大的关 系，其诗歌明确的表现了宋诗的基本特征，直接启发了苏黄的诗歌创作。而他晚 王安石诗史地位新探 ii 年诗歌又体现出向唐音的复归，这种在文学史巅峰时刻到来前的准备阶段，是具 有极大的研究价值的。本文的关键内容在于理清宋诗发展的源流脉络，把握王安 石诗歌中所表现的宋诗特征，从而正确评价王安石的诗歌在宋诗特征形成过程中 所做的贡献。 关键词：王安石；宋诗特征；诗史地位 中南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iii abstract wang anshi who wrote a lot of poems, was always respected by the poetry critics. after reading all his poems, i decide to write a thesis about wang anshis poetry and i intends to analyze the effect of wang anshis poetry that helps the song poetry to form its feature and the status of wang anshis poetry in the song poetrys developing history. the introduction explains the purpose and the significance concisely and illustrates the achievements obtained by the predecessors. except for the introduction, the thesis is divided by four parts. the first part of the text primarily discourses wang anshis poetry thinking. by studying his view about literature and dao, his poetics and dufu who is the idol of wang anshi, i can know the intension of wang anshis poetry thinking. wang anshi places great emphasis on the social function of poetry and stresses simple and natural style of poetry. besides he emphasize the law and standard of poetry writing. the poets poetry thinking largely determines his poetry writing, so it needs to be studied. wang anshi always takes over and varies poetry that are written by the predecessors, the second part primarily discourses this phenomenon and meaning. when the poetry history developed from tang to song, the song poets inherited the predecessors rich experience and were under a lot of pressure so that they got into trouble and felt anxiety. but wang anshi takes over and varies poetry that are written by the predecessors in order to express new intents, so his achievements transcended the predecessors. bloom puts forward a new theory of poetry that is called the anxiety of influence. i use this theory to explain wang anshisuccess . the third part primarily discourses 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of wang anshis poetry. his poetry contains two features of the poetry of tang and the poetry of song, the synthesis of two features makes his poetry complicated, refresh and deep, in later years becomes delicate and natural. the fourth part primarily discourses the influence of wang anshi. su shi, huang tingjian, yang wanli, lu you were influenced by wang anshi. they studied wang anshis poetry and insisted on the same writing trend and aesthetic ideal, developing wang anshis poetry. the crucial content of this thesis is to understand the developing skeleton of the poetry of song and exactly evaluate the contribution that made by wang anshi to the success of the poetry of song. 王安石诗史地位新探 iv k e y w o r d s ：w a n g a n s h i ; t h e c h a r a c t e r i s t i c o f p o e t r y o f s o n g ; t h e s t a t u s o f p o e t r y h i s t o r y 中南民族大学 学位论文原创性声明 本人郑重声明：所呈交的论文是本人在导师的指导下独立进行研究所 取得的研究成果。除了文中特别加以标注引用的内容外，本论文不包含任 何其他个人或集体已经发表或撰写的成果作品。对本文的研究做出重要贡 献的个人和集体，均已在文中以明确方式标明。本人完全意识到本声明的 法律后果由本人承担。 作者签名：日期： 年 月 日 学位论文版权使用授权书 本学位论文作者完全了解学校有关保留、使用学位论文的规定，同意 学校保留并向国家有关部门或机构送交论文的复印件和电子版，允许论文 被查阅和借阅。本人授权中南民族大学可以将本学位论文的全部或部分内 容编入有关数据库进行检索，可以采用影印、缩印或扫描等复制手段保存 和汇编本学位论文。 本学位论文属于 1、保密，在_年解密后适用本授权书。 2、不保密。 （请在以上相应方框内打“” ） 作者签名：日期： 年 月 日 导师签名：日期： 年 月 日 中南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1 王安石诗史地位新探 导 言 （一） 选题的目的和意义 王安石是宋代杰出的政治家，在文学方面同样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无论诗、 词、文均妙绝一时，所以文学史论大都给予他极高的评价。胡云翼先生将他与欧 阳修、苏轼、黄庭坚并列，称为宋诗的“四大权威” 。但较之诗作诗论均有所长 的欧阳修、天才横溢的苏轼、集宋诗大成的黄庭坚，学界对王安石的关注明显较 少。长期以来，我国古代文学研究者在研究宋诗的特征时，往往推重欧梅的奠基 之功，或是肯定苏黄的集大成意义，忽视了王安石诗歌对于宋诗特征形成的贡献。 实际上，唐代是我国诗歌发展的巅峰时期，而宋人以一代天资学力，于唐诗外自 成一体，显示了自己独有的特色，实属难能可贵。王安石的诗歌正是在宋诗特征 形成过程中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为宋诗走向巅峰，与唐诗分庭抗礼做出了准备。 王安石作为宋代诗人代表，变尽唐音，成宋诗一代之面目。他的诗歌充分反映了 宋人对诗歌从价值观到审美理想的全面要求，融精严深刻与深婉雅丽为一体，宋 诗发展至此而体格大备。而他晚年的诗歌在继续表现宋人习气的同时，又体现出 向唐音的复归。这种文学史上巅峰时刻到来前的准备阶段，是具有极大的意义与 研究价值的。因而本人尝试以其命题为文，分析王安石诗歌对于宋诗特征形成过 程中所起的作用以及其在宋诗史上的地位。 （二） 前人研究综述 前人对于王安石诗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1对王安石诗歌的艺术特色，尤其是“荆公体”的研究。如：胡守仁试论 王安石诗（ 江西社会科学 1995 年 7 期）、 莫砺锋 论王荆公体（ 南京大学学报 1990 年第 1 期）、曹大民试论王安石的诗歌艺术（ 华东师大学报1994 年第 2 期）、刘 成国 “荆公体”别解（ 文学遗产2006 年第 4 期）等等。 2对王安石诗歌前后期风格差异、变化的成因与现象分析。如：周亮如何 评价王安石的后期诗歌创作（ 贵州师大学报1989 年第 4 期）、文师华从入世到 退隐、寓悲壮于闲淡：论王安石退隐前后的心境与诗境（ 南昌大学学报(社会科学 版)1995 年第 2 期）、赵建梅王安石晚期绝句的意象特色（ 辽宁大学学报1996 年第 1 期）、吕肖奂宋诗体派论（四川民族出版社 2002 年版）等等。 3对王安石诗歌渊源流变的考辩。如：傅义 王安石开江西诗派的先声（ 江 西社会科学1987 年第 1 期）、薛磊 “半山体”及其晚唐渊源（ 北京师范大学学报(人 文社会科学版)1999 年第 5 期）、(日)内山精也黄庭坚与王安石- - 黄庭坚心中的另 一个师承关系（ 第二届宋代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江苏教育出版社 2003 年版） 等等。 王安石诗史地位新探 2 4对王安石诗歌具体作品的评说。如：程千帆相同的题材与不相同的主题、 形象、风格四篇桃源诗的比较研究（ 文学遗产1981 年第 1 期）、李德身 谈的作年、主题和艺术价值（ 文学遗产 1991 年第 3 期）、赵齐平 春 风自绿江南岸说王安石（ 宋诗臆说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3 年版）、 高文试论王安石（ 文学遗产1996 年第 1 期）等等。 5。对王安石文学思想的研究。如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上海古籍出 版社 2001 年版）、吴林抒 王安石的美学思想与实践（ 江西社会科学 1987 年第 1 期）、 熊宪光王安石的文学观及其实践（ 西南师院学报1982 年第 1 期）等等。 综上所述，在近三十年里，对王安石的研究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关于 王安石诗歌的方方面面均已有所涉及。但是，以往的学者主要集中在对其诗歌的 各案研究上，并未重视他在宋诗特征形成的历史过程中做出的极大贡献。我们所 说的宋诗，是指力图摆脱唐人的影响，生活在自己的时代里，表现自己的精神意 志的几位代表性诗人所表现的共同创作倾向。而王安石的诗歌中，无疑是能明确 的体现出宋诗的共同特征的，而宋诗发展至王安石方始完备。因此，研究王安石 的诗史地位，主要集中在其诗歌中所表现的宋诗特征，以及他在诗史上的影响。 当然，如果脱离了以往的学者对王安石诗歌所做出的详细而具体的研究，空谈他 的诗史地位也是毫无意义的。只有将研究建立在宏观与微观相结合的基础上，对 王安石的诗歌做出确切而具体的判断，把握他在特定的历史中做出的特殊贡献， 这篇论文才有意义。 中南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3 第一章 王安石的诗学思想 一 王安石的文道论 随着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开展，儒家的道统学说与经世致用的思潮逐渐成为 北宋文学思想的主流。王安石身兼哲学家、政治家、文学家三种不同的身份，因 而他的哲学理论、政治意识与文学思想相互融和的一体化特色非常明显。王安石 论“道”并未超出儒家道统观念的范围，但他与讲求道德心性之学的理学家不同， 引入了政治改革、拯时救弊的功能。他反复提出“万物之变”（ 洪范传 ）、 “天道 尚变”（ 河图洛书议 ）之类观点，实际上就是为他的政治改革提供理论上的依据。 欧阳修此前已经提出“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 答吴充秀才书 ），深受欧 阳修影响的王安石同样以道论文，坚持文原于道，道盛文至的观点。但他的文道 论渗透了强烈的政治意识，以政治家的立场，强调文学经世致用的价值，要求文 学为政治服务。王安石曾指出“文章合用世”（ 送董传 ），还说： “尝谓文者，礼 教治政云尔。 ”更进一步阐发为： “治教政令，圣人之所谓文也。书之策，引而 被之天下之民一也。圣人之于道也，盖心得之，作而为治教政令也。 ”由此可见， 王安石将包括诗歌在内的广义上的“文”视为政治的手段与工具，引申为用以治 政教化的“道”的外延，明确界定了他的文学思想的政治意义和功利内涵。在儒 家诗教中， “明道”往往是和“宗经”联系在一起的，王安石也时常以经术论文。 他对吴孝宗说:“若子经欲以文辞高世，则世之名能文辞者，已无过矣，若欲以明 道，则离圣人之经，皆不足以有明也。自秦汉以来，儒者惟扬雄为知言，然尚恨 有所未尽。今学士大夫，往往不足以知雄，则其于圣人之经，宜其有所未尽。子 经诚欲以文辞高世，则无为见问矣；诚欲以明道，则所欲为子经道者，非可以一 言而尽也。 ”王安石还说： “经术者所以经世务也；果不足以经世务，则经术何 赖焉？”（ 续通鉴长编纪事本末王安石事迹上 ）可见王安石论文始终偏重在具体实 际的社会作用方面，而不像道学家偏重在道德说教上，这是政治家的本色。与王 安石同时的曾巩、王令等人，其文学思想均与王安石有相近或一致之处。王安石 的文学思想继承并发展了儒家思想中“兼济” 、 “尚用”的传统，与北宋中期的政 治改革运动思想上保持了一致，因而在北宋文论史上具有代表性地位。 二 王安石的诗论 （一） “务本”与“致用”的双重性质 “诗言志”是儒家诗学的传统观点， 诗大序谓：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 心为志，发言为诗。 ”又说： “诗者，持也，持人情性。 ”王安石在为张刑部的诗 宋王安石上人书 ，见宋王安石王文公文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 年，第 44 页，以下注释中有出自此书者，不另做说明 宋王安石与祖择之书 ，同上，第 62 页 宋王安石答吴子经书 ，同上，第 88 页 王安石诗史地位新探 4 集写序时就引用了“诗者，志之所之也”这句话，称赞张刑部“观君之志，然则 其行亦自守不污者也，岂唯其言而已” 。王安石还在为父亲王益诗集写的先大 夫集序中说： “君子于学，其志未始不欲张而行，以致膏泽于无穷，其唯志之 大，故或不位于朝，不位于朝而势足以自效，而思慕古之人而作为文辞，亦不失 其所志也。 ”这些评语非独仅为他人所作，也是王安石的内心写照。这里所谓的 “志”指的是诗人的理想、信念、品格、情怀。无论是位居庙堂还是身在江湖， 诗人都会将心中所思所想发言为诗。故观其诗则可以知人论世。 “夫文者，言乎 志者也” ，“读其文章，庶几得其志之所存” 。王安石在少年时就已经有很高的 自我期许，有着一往无前的精神和傲视一切的态度，有着强烈的以天下为己任的 使命感和责任心，在明确自己的人生目的之后，诗歌重在表现自己的志向和强化 自己的信念，所以诗歌与“务本” 、 “修身”联系起来。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 论语学而 ），王安石兼具政治家和诗人的双重身份，他的志向就是进行政治 变法，革除弊政，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正如他诗中所言， “天方选取欲扶世， 岂特使以文章鸣”（ 次韵信都公石枕蕲簟 ）。在王安石的诗歌中，有许多揭示社会 现实，抒写政治抱负之作， “矫世变俗之志”与政治实践融合为一，具有明确的 现实意义。在肯定诗歌的社会功能的同时，王安石也没有否定其“自娱”的功能。 王安石常作诗以自娱自乐，并在伴送北朝人使诗序中声称： “时窃咏歌，以 娱愁思当笑语。 ”文人的生命中不可能除了事功外就再无它物，以诗自娱是文人 自我调节的重要方式。王安石于赋诗中得“真趣” ，也是他修身养性的重要方式， 故王诗用王微之韵和酬即事书怀云： “语我饮倡乐，不如诗献酬。淮洲奏锺 鼛，雅刺德不犹。文墨有真趣，荒淫何足收。 ”诗人不沉溺于尘世的浮华，而追 求超凡脱俗的精神乐趣，颇得前人“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的意趣。 北宋国势积弱，正是士大夫有所作为之时。王安石忧心国事，以“天变不足 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精神推行变法。出于政治改革的需要，王安石 提出了“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的实用主义文学功能观。纵观王安石一生的诗歌创 作，关注社会政治的诗歌可说无时或断。王安石自踏入仕途后就开始有意识、有 目的地深入民间，了解民生疾苦，从而决定了他大量社会政治诗的形成。作为政 治家，王安石具有诗人式的浪漫和热情；作为诗人，他又具有政治家式的冷静和 细致。出于长期深入民间的地方官生活，王安石敢于直面社会的黑暗与人民的苦 难，敢于反映下层民众的心声，因而他的社会政治诗表现出广阔的社会内容和强 烈的忧患意识。如河北民描写边民的苦难，抨击官府的无能， 感事揭露 了腐败政治对农民的压榨与剥削，而收盐甚至直言官逼民反的事实，实属难 能可贵。而随着王安石政治思想的逐渐成熟，在他的政治诗中，开始了对于政治、 经济、军事等社会各个方面进行体察和分析，表达了对政治改革的强烈愿望，阐 宋王安石张刑部诗序 ，见王文公文集 ，第 431 页 宋王安石上张太傅书 ，同上，第 44 页 宋王安石答王景山书 ，同上，第 100 页 中南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5 述了具体的变法主张。如果说以上所引王诗主要表现了作者诗人式的哀怨愤激， 而省兵 、 发廪 、 兼并诸诗则更具备了政治家的远见卓识，是他政治理想 与行政方针的全面体现。即使是王安石拜相执政时期所作的咏史诗，仍然重在表 达他的政治见解，宣扬变法的必要性，是他早期社会政治诗以历史为载体的含蓄 化表现。王安石罢相归隐后，写下了元丰行示德逢 、 后元丰行 、 歌元丰五 首等诗作。这些歌颂升平的诗歌不仅仅是传统的歌功颂德之作，也是对自己所 极力推行的新法成果的展现与赞美。即使不在其位，王安石也非常注意以颂体诗 作为文治教化的手段。终王安石之一生，于得志时高扬己见，于失意时忧愤不平， 在庙堂之高锐意改革，处江湖之远歌颂太平，彻底贯彻了儒家“美刺比兴”的诗 教观。其笔锋所及，无不反映出他一以贯之的政治主张和坚定不移的个人性格。 （二） 反对雕饰的风格论 王安石的诗歌以儒家诗教为规范，以致用为第一义，决定了他的诗歌重视内 容的充实、思想的深刻、语言的精炼，以简洁明快、质朴平实的诗风为尚，推崇 “明而不华，喜讽道而不刻切”的诗歌风格。欧阳修批评西昆体“迩来道颇丧， 有作皆言空”（欧阳修答韩三子华、韩五持国、韩六玉汝见赠述诗 ），王安石继承了这 一观点，继续排斥言之无物、华而不实的的西昆体。王安石批评当时诗人“迷其 端原，靡靡然穷日力以摹之” ，而一意创造“粉墨青朱，颠错丛庞，无文章黼黻 之序，其属情籍事，不可考据” 的诗歌，是失诗人之主旨的行为。当然，王安 石并不是完全反对修辞技巧，他就称赞过杨乐道的诗“其词平易不迫,而能自道其 意” ，可见王安石以文辞作为负责承载诗词文章蕴涵思想意识的外在形式。 “辞 弗顾于理，理弗顾于事，以襞积故实为有学，以雕绘语句为精新，譬之撷奇花之 英，积而玩之，虽光荣馨采，鲜缛可爱，求其根底济用，则蔑如也” 。文辞主要 以言事说理的清楚平易见长，无谓的浮雕华饰是全无意义的。虽然文辞必须服从 “适用” ，但也有独立存在的价值，只是不能以文辞掩盖“有补于世”的内容。 王安石曾全面、详细地论述了“文辞”与“适用”的关系： 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所谓辞者，犹器之有刻镂绘画也。诚使 巧且华，不必适用；诚使适用，亦不必巧且华。要之，以适用为本，以刻镂绘画 为之容而已。不适用，非所以为器也，不为之容，其亦若是乎？否也。然容亦未 可已也，勿先之，其可也。 王安石将“文辞”视为“适用”的外化形态，使得政治价值与文学价值趋向 重合。但他也承认文辞“亦未可已也” ，仍然重视文学本身的价值，与某些理学 家道本文末的文论大异其趣，因而彻底完成了变革诗风， “去浮靡之习” 、 “存古 宋王安石张刑部诗序 ，见王文公文集 ，第 431 页 宋王安石张刑部诗序 ，同上，第 431 页 宋王安石杨乐道集序 ，同上，第 432 页 宋王安石上邵学士书 ，同上，第 38 页 宋王安石上人书 ，同上，第 45 页 王安石诗史地位新探 6 淡之道”的历史任务。西昆体多出自馆阁大臣之手，王安石同欧阳修一样，也运 用了自己的政治声望和政治地位彻底清除文坛不正之风的影响，他上奏改革科举 制度， “除去声病对偶”（ 乞改科条制札子 ），排除“章句声病，苟尚文辞”（ 取材 ） 的西昆余弊，给予了西昆诗风最后一击。 ( 三) 对“法度”的重视 随着王安石政治生涯的失意，经世致用的热情在他的诗中逐渐减退。他晚年 论诗也较少涉及诗歌的现实功能，而是转向从诗歌文本出发，探讨诗歌自身的特 征。王安石对诗歌下了一个定义， “诗从寺，寺者，法度之所在也”（ 字说 ）。诗 歌是一种语言艺术，诗之所以为诗，是诗人运用特殊的表现技巧使语言具有丰富 多彩的艺术感染力。王安石所关注的，就是诗歌的表现技巧，即他所说的“法度” 。 前人记载了王安石关于这方面的许多言论行为： 荆公诗及四六，法度甚严。汤进之丞相尝云： “经对经，史对史，释氏事对释氏事，道家 事对道家事。 ”此说甚然。 （曾季狸 艇斋诗话 ） 荆公云： “凡人作诗不可泥于对属，如欧阳公作泥滑滑云： 画帘阴阴隔宫墙，禁漏 杳杳深千门。 千字不可以对宫字，若当时作朱门 ，虽可以对，而句力便弱耳。 ” 据吴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 “春风又到江南岸” ，于到字注曰“不好” ，改为“过” ，复 圈去，而易为“入” ，旋又改为“满”字，如是者十余字，最后始定为“绿”字。 （洪迈容 斋续笔 ） 可以看出，王安石对诗歌的表现技巧的认识主要集中在对诗歌中字眼、句法、 使典用事的追求上，这是诗歌发展到一定层次的必然结果，堪称诗歌“理性的自 觉” 。王安石的诗歌是有法度可循的，通过炼字炼句使得诗歌呈现精严劲健、生 新工巧的特征，形成与圆融浑成的唐音截然不同的风格。王安石以道论诗，时有 偏狭之处，他曾说： “诗者，寺言也。寺为九卿所居,非礼法之言不入。故曰思 无邪 。 ”（ 字说 ）而诗人以诗之“法度”为出发点，探讨诗之所以为诗的特征， 表现出对早年的诗论重视政治实用性的纠正，更为接近诗的本质。钱穆先生说： “北宋学术，不外政事经术两端。大抵荆公新法以前所重在政事，而新法以后， 则所重尤在经术。 ”（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引论 ）王安石学术上的成就无疑对 他的诗学旨趣有极大的影响，重在政事，则诗人更关注关于诗歌思想内容的评价， 故“以文为诗” 、 “以议论为诗” ；而重在经术，则诗人更多地讲求诗歌通过锤炼 字句与前人诗歌立异和使用源于经史典籍的陈典故事，所以“以故为新” 、 “以学 问为诗”大行其道。王安石晚年诗歌与早年所作有很大的差异，但王诗重视“法 度”的特征却是一以贯之， 三 王安石的尊杜论 宋代诗人以强烈的自立意识，形成了审美精神上的新追求，开创了有别于前 宋魏庆之诗人玉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第 171 页，以下注释中有出自 此书者，不另做说明 中南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7 代的“宋调” 。但自立并不意味着割裂传统，宋诗特点正是在对前代诗歌传统的 发现与反思中才发展起来的。杜甫堪称对宋诗发展影响最为深远的诗人，而王安 石则是宋代对杜甫认识最为全面，学杜最为用心的诗人。 （一） 宋初诗人对杜甫的评价 宋初诗人对杜甫的认识，多沿袭唐人的见解，主要集中在杜诗“诗史”的特 质和风格的多样性。唐人孟棨本事诗中首开“诗史”之称，他指出： “杜逢 禄山之难，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故当时号为诗史 。 ” 宋祁在他所撰写的新唐书杜甫传中云： “甫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 言不少衰，世号诗史。 ” 孙仅读杜工部诗续云： “先生以诗鸣于唐，凡出处去 就，动息劳佚，悲欢忧乐，忠愤感激，好贤恶恶，一见于诗，读之可以知其世。 学士大夫谓之为诗史。 ”杜诗“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元稹唐 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 ），一枝一叶皆可成一世界。后世诗人多从其中学 得一端，进而发展成一家之言。王禹偁有诗“子美集开新世界”（ 日中简仲咸 ） 。 孙仅杜工部集序称： “公之诗支而为六家:孟郊得其气焰，张籍得其简丽，姚 合得其清雅，贾岛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陆龟蒙得其赡博，皆出公之 奇偏尔。 ”他们已经认识到杜甫诗风的广博多样、变化万千。但是，杜甫此时还 没有成为宋人心目中的偶像。穆修唐柳先生集后序称杜甫“其才始用为胜， 而号雄歌诗，道未极浑备” 。宋祁于新唐书中指责“甫旷放不自检，好论天 下之事，高而不切” 、 “性褊躁傲诞” 。欧阳修、梅尧臣等宋诗开山诗人仍是奉韩 愈为圭皋，杜甫“诗圣”的地位还远未树立起来。 （二） 王安石对杜甫思想价值的认同 王安石对杜甫的认识，主要是以宋人的价值观念来重新评价杜甫的人格精神。 他是杜甫隔代的知音， “要当知其平生用心处,则半山老人之诗得之矣” 。 他的杜 甫画像正表现了对杜甫的推崇，是“知其平生用心处”之作： 吾观少陵诗，谓与元气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壮颜毅色不可求。 浩荡八极中， 生物岂不稠，丑妍巨细千万殊，竟莫见以何雕锼。 惜哉命之穷，颠倒不见收。青 衫老更斥，饿走半九州。瘦妻僵前子仆后，攘攘盗贼森戈矛。吟哦当此时，不废 朝廷忧。常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飕飗。 伤屯悼屈止一身，嗟时之人我所羞。所以见公像，再拜涕泗流。推公之心古亦少， 愿起公死从之游。 王安石不仅将杜诗的精妙处归结于其包容万千的艺术表现力，更重要的还在 于杜诗“善陈时事”中所包含的社会内涵。杜甫一生穷困潦倒，可他以天下为己 任的社会责任感和忧国忧民的忧患意识却始终不曾减退，于吟哦之时，尚且“不 废朝廷忧” ，祈愿天子圣明，国泰民安，而“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在王安石看 宋魏庆之诗人玉屑 ，第 304 页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 年，第 72 页，以下注释中有出自 此书者，不另做说明 王安石诗史地位新探 8 来，杜甫虽不像韩愈那样标榜儒家道统，却在生活中亲身实践了儒家的思想，以 诗明志，以忧国忧民为念，以修身养性为务。杜甫在吟咏个人悲哀的同时，能推 己及人，施及一切生命，上升到家国天下的高度，被王安石从中阐释出忠于君主、 热爱国家、关心民瘼的思想意识。这种思想与宋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 乐而乐”的社会责任感完全一致，因此受到宋人普遍的价值认同。杜甫和王安石 都是善于以时事入诗，全面反映特殊时代的社会生活。而王安石学习杜甫自成面 目， “王荆公诗学杜得其瘦硬，然杜具热肠，公惟冷面，殆亦如其文之学韩，同 而未尝不异也” 。杜诗蕴悲天悯人之心，具沉郁顿挫之美。所谓的“冷面”却是 指王安石在强烈的感性中具有清明冷静的理性，面对严酷的现实时，他不仅仅停 留于感叹和悲伤，而是在思考如何予以改变，因而表现出巨大的承担力量。韩愈 虽自命为儒家道统的继承者， 王安石则以 “纷纷易尽百年生， 举世无人识道真”（ 韩 子 ）来评价他。王安石以杜甫的推重逐渐形成一种道德伦理化的追求，自王安石 后，宋人论杜诗总以“仁”与“忠”为主题，成就了杜甫无人可及的地位。王安 石由杜诗“善陈时事”中发掘出杜诗内省务本的性质和反思致用的价值，也是他 自己诗学旨趣的表现。 （三） 王安石对杜诗艺术特性的认识 另一方面，王安石屡屡谈到对杜诗艺术特性的认识。王安石编有杜工部诗 后集 ，收杜诗不传者二百余篇。他说： “予考古之诗，尤爱杜甫氏作者，其辞所 从出，一莫知究极，而病未能学也。然每一篇出，自然人知非人所能为，而 为之者惟其甫也，辄能辨之。 ”可见他对杜诗非常喜爱和熟悉。王安石还选杜甫、 欧阳修、韩愈、李白四家诗，将杜甫推上诗家首席的地位，于潜移默化中改变着 宋人的价值判断。王安石对于杜诗丰富多彩的艺术表现力给予了准确的评价，杜 甫“悲欢骄泰,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故其诗有平淡简易者，有绵丽精确 者，有严重威武若三军之帅者，有奋迅驰骤若泛驾之马者，有寂寞闲静如山谷之 隐士者，有风流蕴藉若贵介公子者” 。对于善学杜甫的诗人，王安石同样十分欣 赏。王安石颇为称许李商隐，就是因为“李义山诗，最善学杜” 。“王荆公晚年 亦喜称义山诗，以为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唯义山一人而已” 。“少陵诗 是义山根本得力处，唯王介甫知此”（吴乔围炉诗话卷三）。王安石同样从 杜甫诗中找到了“根本得力处” ，他对杜诗的师法主要体现在“句律精深”的艺 术成就上，故人称： “安石精严深刻，皆步骤老杜所得。 ”同时，王安石也极为 欣赏杜诗情感化、意象化的语言， “荆公每称老杜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啭 清刘熙载艺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第 66 页 宋王安石老杜诗后集序 ，见王文公文集 ，第 429 页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引遯斋闲览 ，见苕溪渔隐丛话 ，第 37 页 清周济、谭献、冯煦介存斋论词杂著復堂词话蒿庵论词.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9 年，第 23 页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二引蔡宽夫诗话 ，见苕溪渔隐丛话 ，第 146 页 清吴之振、吕留良宋诗钞.北京：中华书局，1986 年，第 564 页 中南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9 之句，以为用意高妙，五字之楷模。他日公作诗，得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 ， 自谓不减杜语，以为得意” 。王安石作诗以杜诗为准则，特别重视诗歌语言的提 炼，甚至有字摹句仿的诗句出现。 “老杜秋兴云:红稻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 凤凰枝 。荆公效其错综体,有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 。言缲成,则知 白雪为丝;言割尽,则知黄云为麦矣”（俞弁逸老堂诗话 ）。 ( 四) “崇杜抑李”论 诗史上李杜并称，已成惯例。然而王安石选杜甫、韩愈、欧阳修、李白四家 诗，以杜甫为第一，却将李白置于最末。 “荆公编集四家诗，其先后之序，或以 为存深意，或以为初无意。盖以子美为第一，此无可议者；至永叔次之，退之又 次之，以太白为下，何邪？或者云，太白之诗固不及退之，而永叔本学退之，而 所谓青出于蓝者，故其先后如此。或者又以荆公既品第了此四人次第，自处便与 子美为敌耳”（王直方诗话 ）。李杜的成就高低暂且不论，而王安石明确的崇杜 抑李倾向却值得玩味。实际上，每一代诗人都具有特定的期待视野，即是接受主 体据以阅读文本的既成心理图式。也就是说，后代诗人不是盲目的接受前辈诗人 的影响，而是以独有的审美价值判断标准来对前人进行选择与整合，接受自己所 能认同的对象，排斥与自己固有观念冲突的对象。王安石可说是宋代诗人的代表， 推重内省自反的修身方式与救时行道的济世思想，自然轻视李白那种极端的表达 欲望、放肆的宣泄情感的心态，所以才会认为： “白识见污下，十首九说妇人与 酒。 ”在诗歌成就方面，王安石站在宋诗的立场，欣赏包罗万象，无施不可， “老 去渐于诗律细”的杜诗，而最能代表唐诗风神情韵的李白诗歌虽然“豪放飘逸， 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而已，不知变也” 。总而言之，正是唐宋两代时风与诗 风的根本差异，才决定了王安石对李杜二人的截然不同的看法。 后人多以黄庭坚为学杜的第一人，但事实却不尽然。叶适在徐斯远文集序 中说： “庆历、嘉祐以来，天下以杜甫为师，始黜唐人之学。 ”庆历诗人就已经开 始以杜甫为典范，营造宋诗特色。北宋初年，白居易、李商隐、韩愈的遗音均响 彻一时。 “杜子美最晚出，三十年来，学者非子美不道李太白而下，殆莫与 抗” 。自王安石指出杜甫的文化意义后，杜甫方以高标出群的人格魅力和包容万 千的诗歌风格压倒了其他诗人，得到了宋代诗人的广泛价值认同。实现了由“诗 史”到“诗圣”的转变。从王安石对杜甫的无比推重中，可以窥见王安石诗学旨 趣所在。 第二章 王安石对前人的沿袭与超越 宋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上引蔡天启语，见清何文焕 历代诗话 ，北京：中华书局， 1981 年，第 406 页，以下注释中有出自此书者,不另做说明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引钟山语录 ，见苕溪渔隐丛话 ，第 37 页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引遯斋闲览 ，见苕溪渔隐丛话 ，第 37 页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二引蔡宽夫诗话 ，见苕溪渔隐丛话 ，第 145 页 王安石诗史地位新探 10 王安石好化用前人诗句为己作，在为北宋诗坛放一异彩的同时，也招致了后 人的严厉指责。钱钟书先生指出王安石“每逢他人佳句，必巧夺豪取，脱胎换骨， 百计临摹，以为己有，或袭其句，或改其字，或反其意。集中作贼，唐宋大家无 如公之明目张胆者，本为偶得拈来之浑成，遂著斧凿拆补之痕迹” 。王水照先生 则以王安石为例，批评宋诗“偷字” 、 “偷句式” 、 “偷意境”的作诗手法。这些 言论的广为流传，使得后学者对王安石诗歌以及宋诗成就的评价大大降低。事实 上，宋人多在诗词创作中袭用前人成句，已成惯例。诗人只要能在袭用前人成句 的同时，创造出符合自己诗句中的意境，化前人成句为一己所得，即是名家手段。 化用前人诗句是宋诗的一大特色，正确地认识、评价这一问题，可以了解王安石 等宋代诗人是如何处理前人的遗产，从而自成一体的。 一 唐音后的宋调 （一） 处于困境中的宋诗 “诗至有唐,菁华极盛,体制大备” 。宋诗能别出心裁,树立自己的风格特色， 这与宋人刻意求新求变的诗思不无关联。宋人论宋诗，往往强调其与唐诗有所不 同。 “本朝诗人与唐世相抗，其所得各不同，而俱自有妙处，不必相蹈袭也”（陈 岩肖庚溪诗话卷下）。 “宋人承唐人之后,而不能袭唐贤衣冠面目，别辟门户，独 树壁垒，其才力学术，自非后世所及。如苏,黄二公，可谓一朝大家，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也。半山，欧公，放翁，亦一代作手，自有面目，不傍前贤篱下”（朱庭 珍筱园诗话卷二）。实际上，宋人以变求新的主观愿望是值得称许的，但事实却 未必尽如人意。在唐诗空前的全面繁荣之后，宋人所必须面对的，是随着社会发 展，日益变化的生活经验和已经规范化的诗歌形式之间的矛盾， “宋人生唐后， 开创真难为”（蒋士铨辩诗 ），唐人在体裁、手法、语言、意境诸方面的巨大成 就反而成为宋人的局限和负担： 余顷年游蒋山，夜上宝公塔，时天已昏黑，而月犹未出，前临大江，下视佛屋峥嵘，时 闻风铃铿然有声，忽记少陵诗“夜深殿突兀，风动金琅铛。 ”恍然如己语也。又尝独行山谷间， 古木夹道交阴，惟闻子规相应木间，乃知“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之为佳句也。又暑中 濒溪与客纳凉，时夕阳在山，蝉声满树，观二人洗马于溪中，曰： “此少陵所谓晚凉看洗马， 森木乱鸣蝉者也。 ” 目睹如斯美景，诗人虽有会于心，却不能宣之于言，徒以前人诗句为高。一 味称许前人佳句。 “恍然如己语” ，正是诗人受前人诗作影响，难以自出新意的表 现。 “新意不可多得，于是不得不尽力于字句，以避凡近” 。宋人诗话中大多关 钱钟书谈艺录.北京：三联书店，2001 年，第 697 页 王水照王水照自选集.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 年，第 9698 页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北京：中华书局，1975 年，第 3 页 宋周紫芝竹坡诗话 ，历代诗话本，第 343 页 缪钺论宋诗 ，见缪钺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 年，第 12 页 中南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11 于诗歌雕字琢句的评论，可为明证。 （二） 王安石的革新方法 构建宋诗特征的诗人首先要面对的问题，就是如何将用以表达个人独特生活 经验的日常语言融入固有的诗歌表达系统和规范化的诗歌语言中。在王安石之 前，欧阳修认为作诗“无他术，惟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 ，实际上是在遵循诗 歌传统的表达方式。而梅尧臣提倡作诗须“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 ，又须“以 故为新，以俗为雅” ，提出了更为积极的方案来解决问题。而王安石也在解决上 述矛盾上做出了有力的贡献，他是通过化用前人诗句来表现自己独有的经验和感 受，于熟句中生新意，令人得之于言语之外。虽与前人有相似之处，却已经是“自 出己意以为诗” 。而在诗歌形式方面，王安石重视前人诗歌的句律和语言，积极 向旧时代的文本学习，在字模句仿中致力于表现方法的翻新出奇。因而王诗意新 语工，书卷气浓厚。虽多用前人成句，似与人有所隔膜，但确能表达出王安石自 我独特的精神风貌。钱钟书批评王安石说： “公在朝争法，在野争墩，故翰墨间 亦欲与古争强梁，占尽新词妙句，不惜挪移采折，或正摹，或反仿，或直袭，或 翻案。生性好胜，一端流露。其喜集句，并非驱市人而战，倘因见古人佳语，掠 美不得，遂出此代为保管，久假不归之下策耶。 ”其实在批评之中已经接触到王 诗之所以成功的奥秘。 其实，诗的好坏原不在于前人是否曾经写过，而是贵在铸造自己独特的意境。 诗人虽然化用前人诗句，却能别开生面，推陈出新。能达到如此境界，即使不是 无意的偶同，而是有意的袭用，又有什么值得批评的呢？即使是李杜之诗，也有 与前人之作酷肖者，王安石只是将这一手法明确、广泛地应用于诗中。后人不解 其中深意，又或才力有所不及，只重视酷肖前人，而非自出新意。所以苏轼在次 韵孔毅甫集古人韵见赠中对此感叹： “天下几人学杜甫，谁得其皮与其骨？” 而陈师道也说“今人爱杜甫诗，一句之内，至窃取数字以仿象之，非善学者。学 诗之要,在乎立格、命意、用字而已。 ”“宋人抟合成句之出处，役心向彼掇索， 而不恤己情之所自发，此之谓小家数，总在圈缋中求活计也”（王夫之姜斋诗话 ）。 一时流弊所及，诗风大坏，而这种情况却不是王安石当时所能料及的，也不能归 罪于他。 二 影响的焦虑 （一） 影响的焦虑与唐宋诗歌转型 关于宋诗的这一特点，美国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关于“影响的焦虑”的理 论或许同样可以予以解释。布鲁姆影响的焦虑一书中提出了一种对于诗歌史 的全新阐释，此书的中文译者徐文博先生指出： “布鲁姆对诗的传统和诗论的传 统持否定态度。他认为当代诗人就象一个具有俄狄浦斯恋母情结的儿子，面对着 诗的传统这一父亲形象。两者是绝对的对立，后者企图压抑和毁灭前者，而 钱钟书谈艺录.北京：三联书店，2001 年，第 700 页 宋张表臣珊瑚钩诗话 ，历代诗话本，第 464 页 王安石诗史地位新探 12 前者则试图用各种有意识和无意识的误读方式即各种修正比 来贬低前人和否定传统的价值观念，从而达到树立自己的诗人形象的目的。 ” 布鲁姆所揭示的规律用以分析中国诗歌唐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