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的悲剧特点

变形记的悲剧特点靳涵身变形记是卡夫卡的短篇小说的代表作,被视为20世纪西方现代派文学中的重要作品。作者以象征主义的手法,展示了一出资本主义社会毁灭人性的悲剧1,小说固然不是舞台剧,但变形记所表现的审美价值、人物性格特征,甚至情节发展的特点,都与现行的悲剧理论丝丝入扣。本文试图根据基本悲剧理论,从情节分析入手,探讨其悲剧的审美价值和人物的悲剧性格。一、变形记:引人深思的悲剧情节传统的悲剧结构,包括“序幕”、“升势剧情”、“高潮”、“降势剧情”、“悲剧结局”五个部分,被戏剧理论界形象地称为“弗赖塔格金字塔”2。变形记的情节发展便具备这个特点。从这个角度去跟踪悲剧冲突的延进脚步,可在更深层次体味其悲剧韵律。1.从格里高尔变形到露面:变形悲剧的序幕这部分的功能主要是展示背景、介绍人物、铺垫格调,是剧情发展的序曲3。格里高尔在一个早晨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甲虫,其生理习性已经虫化,无法发出人的声音,但又具备人的思维和情感,保持着人的记忆以及自身的性格4。这为他因完全无法与外界交流感情而与外界的冲突不断加剧做好了铺垫。他那幽暗狭小的房间及内心独白的表述方式,创造出一种压抑、阴郁、孤独的气氛。变形记中的人物,一面是主角格里高尔,一面是与格里高尔对立的社会和他的家人。所有这些人组成一个强大的反派人物大军,对势单力薄、善良柔弱的格里高尔残酷地施加“非人”的迫害。世道的冷酷、工作的艰辛、事业的挫折,使格里高尔饱受肉体的摧残和精神的磨难,致使他变形、异化成一只无法主宰自己的行动、无法与外界交流的甲虫5。这一段告诉我们,整个世界都在与格里高尔作对。外界的压力是他变形的原因。2.从格里高尔露面到房客的到来:压迫与反抗,冲突不断升级此部分类似“金字塔”的“升势剧情”。矛盾双方在“激励力”的驱动下,冲突逐步升级6,直到全剧的高潮。驱动格里高尔与外界势力进行斗争的原动力是他体验自身生存价值的欲望,即做人的尊严。当然,这是以遭受外界压迫为前提的。如果格里高尔变形之后,外界像人一样关心他,那就不可能有什么反抗和冲突。反派力量之所以不断地把格里高尔向非人的地位挤压,是由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之间残酷的金钱关系决定的7。公司代表秘书主任见难不救,皆因格里高尔丧失了劳动能力,再也无法为老板卖命赚钱了。家人对他百般虐待,也是因为一个钱字。可以这样认为:格里高尔变形而失去了挣钱养家的能力,因此造成家庭的经济困难家人因经济困难而不把他当人看格里高尔因家人不把他当人看而进行反抗(目的是保护自己做人的权利)家人因格里高尔的反抗而对他施行严厉的打击打击的结果使格里高尔的肉体和心灵受到严重的伤害而且虐待程度加深这使格里高尔的反抗精神更强,因而引起冲突逐步升级升级的冲突造成对格里高尔伤害及虐待的升级,如此恶性循环,直到冲突的高潮。3.房客的到来引起冲突的高潮:格里高尔之死高潮是主角与反派人物之间冲突的最紧张点,也是决定冲突结局的转折点,反派力量从此占主导地位并推动剧情走向悲剧结局8。变形记的高潮因三个房客的到来开始,以格里高尔的死亡告终。三个房客的到来,说明家庭经济陷入低谷,不得不依靠出租房屋维系生计。正是这个原因,家人对格里高尔的忽视达到极点。没有人给他食物,没人为他打扫卫生。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家人却为房客送去百倍的热情和殷勤:妹妹和母亲亲自侍奉房客吃可口的饭菜,连向来高傲严厉的父亲也要向房客“深深地鞠躬。”这使快要饿死的格里高尔陷入极度的忿懑与悲伤。他以房客为敌,要为自己做人的尊严做最后的斗争。他要做一个完完全全的人,而且是大丈夫。于是他义无反顾地去寻求久违的营养。他不准房客从妹妹身上夺走本来属于他的那份爱心,要像骑士那样保护妹妹,并使妹妹回心转意,把她感动得“热泪纵横”,然后,“吻她的脖子”10。格里高尔所追求的“营养”,无非是人的爱心。但是,资本主义社会非人的异化力量是冷酷的,他们绝对不会给毫无利用价值的格里高尔半点爱心,格里高尔所得到的,是对他的最终判决。而且,作出判决和执行判决的竟是“心地善良”、和他“最亲近”的妹妹。善良的格里高尔了明白一切,立即下定“消灭自己的决心”,最后怀着“对家人温柔的爱意”颓然垂下高贵的头,自动地走了10。4.格里高尔死了,但他的尸体还在经过高潮的激烈冲突,反派力量占据了上风,因而剧情主要表现反派人物的活动,被称为“降势剧情”。反派力量在悲剧力的驱使下把剧情推向最后的结局11。变形记中推动降势剧情发展的悲剧力与推动升势剧情发展的激励力同出一辙,仍然是金钱作怪。格里高尔的悲剧并未以他的生命的消失而终结。他的尸体仍然是挡在家人生活道路上的障碍,因而必须除掉。可悲的是,人们并没有像人一样对待他的死,而是鄙视他,厌恶他,以更为恶劣的方式凌辱它,最后把他的尸体丢进世界上最不干净的地方。5.笔调轻松但寓意凝重的“悲剧结局”“悲剧结局”是弗赖塔格金字塔的最后一块材料,是降势剧情发展的结果。重点揭示主角的“悲剧性失败”,并对其崇高品质做强化展示12。变形记的结局主要描写格里高尔的尸体被处理掉后,家人打算搬一个家,于是赶走了房客,解雇了老妈子。然后,一家人乘着充满阳光的电车去郊外旅游。妹妹长大了,身材丰满美丽,充满青春活力,老俩口有了新的梦想,他们要为女儿办喜事呢13。整个故事以家人“美好前程”的开端和孕育着的喜事结束,笔调是轻松的,但留给读者的思考是凝重的。在这里,反派力量的“美好前程”是以格里高尔的生命为代价的。而且,这一切的到来,不仅需要除掉格里高尔的生命,还要除掉他的尸体,还要除掉他置办的房子。原来,世界上非人的异化力量是与人格的意义势不两立的,或者是不共戴天的,这不仅强化了格里高尔的悲剧性失败,还引起读者对现实社会的异化现象进行严肃的思考。被世人挤压变形而变为非人并饱受欺凌而伤残病弱的格里高尔敢于以生命的代价体现人生的价值,因而他的死是无愧的,是令人肃然起敬的,是足以洗涤人们灵魂的。读者不会因为他的死去而绝望,而是被其高尚的精神所感染14。二、变形记的悲剧审美价值讨论悲剧的审美价值,首先需要明确,这里的悲剧不是现实生活中车祸、自杀之类结果惨烈但毫无精神感染力的普通意义上的悲剧,而是审美意义上的悲剧,即“剧”中的主角虽然在肉体上遭受毁灭,在精神上却有不朽的意义。也就是说,故事情节要散发出一种悲壮的情调,具有净化人类灵魂的功能15。它不仅体现悲剧主角的悲剧遭遇,还要表现其追求人生价值的伟大胸怀,甚至以生命的代价证实生命存在的价值16。变形记中的主角格里高尔被社会上强大异化力量挤压变形为一只连自己的行动都不能控制的甲虫,在饱受世人百般虐待之后悲凉地死去,而且死无葬身之地,被老妈子丢入垃圾桶17,其下场令人悲怜。然而,格里高尔的思想情操是高尚的,他的死是悲壮而伟大的。格里高尔的思想情操,趋同于艾略特荒原一诗所推崇的“施、善、忍”(舍予、同情、克制)18。乐善好施是格里高尔的美好品德。其一,他热爱自己的家人,并把对家人的热爱转为对家庭的无私奉献。在他变形之前,就担负着替父母还债、供养父母和妹妹的责任。他很乐意地把“亮晃晃圆滚滚的银币”献给家人,还秘密地计划让妹妹进音乐学院19。变形之后,他曾幻想转为正常人,重新挑起供养父母的责任。他为能够让家人住上一套好房子而自豪,但同时又为家庭的前途担忧,竟被这种忧思折磨得夜不能寐。格里高尔的心是仁慈的,关心别人比关心自己为重。他不忍心让年迈的父亲、患病的母亲、年幼的妹妹为他挣面包,为此感到万分羞愧、心中如焚。在受到重创、身体状况极糟的情况下,仍然惦记着家人的情况,为困难的家境而感到伤痛难忍。他把妹妹当成最亲近的人,为了不吓着妹妹,每次听到妹妹慢慢转动钥匙的声音,就“急急地重新钻到沙发底下去”。正在他饥饿难熬、伤痛难支的时候,听到琴声的格里高尔忘记了对妹妹的一切哀怨,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与幻想中。他认为天下人只有他最欣赏妹妹的演奏,甚至认为妹妹是属于他个人的,准备守望房间里所有的门,谁闯进来就啐谁一口20。其二,他总是以自己善良之心去度他人之腹。妹妹象喂动物一样把各种废剩的食物丢给他,他却认为“心地善良”的妹妹是“为了弄清他的嗜好,”并为这而感激涕零。父母对他漠不关心,他却认为父母是“不忍心知道”他吃什么,或者是“妹妹也想让他们少操心”,因为“眼下他们心里已经够烦的了”。本来妹妹进他的屋后因感到恶心才把窗子打开,他却认为那是“细心的妹妹”因发现他爱趴着窗子眺望而特意为他开的21。格里高尔的忍性,主要体现为他的宽容、自责和牺牲精神。变形之后,在担忧、绝望、羞愧与焦虑中,他决定“静静地躺着,用忍耐和极度的体谅来协助家庭克服他在目前的情况下给他们造成的不便”。他因怕吓着妹妹而躲在沙发底下不能完全藏住自己仍使妹妹害怕时,便不惜花上几个小时的功夫,用背把一张被单拖到沙发上遮住自己的身体。母亲为了帮助妹妹搬家具进了他的房间,为了不吓着母亲,他毅然放弃看到母亲的快乐,特意把被单拉低些。母亲因看到他而再次吓晕,他不敢开门,生怕又把照顾母亲的妹妹吓跑,并因此而被自我谴责苦苦折磨22。能够集中体现格里高尔“施、善、忍”品格的是他的死亡。当他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成为家人的负担、不幸的根源时,便决定消灭自己,最后怀着对家人的温柔和爱意悄然死去23。他的死体现了最最无私的奉献精神(施),体现了对家人的至爱(善),体现了宏广的宽容心(忍)。格里高尔的死是悲壮的。三、格里高尔的悲剧性格悲剧的本质在于人物的悲剧性格所导致的悲剧冲突,而悲剧冲突的本质又在于主角的正义精神与罪恶现实之间的斗争。面临灾难的主角努力体验自身的生存价值,这种不甘现状的向上精神称为悲剧冲突的原动力。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主人公之所以陷入厄运,不是因为他为非作恶,而是因为他犯了错误。这个错误称为悲剧性格24。正是这种悲剧性格导致了主角的悲剧结局。那么,格里高尔的悲剧性格是什么呢?格里高尔具有“施、善、忍”的品格,同时又具有强烈的做人意识。他一直把自己看成家庭一员,一直都在为争取自己做人的地位而斗争。而他的对手们,却没有把他当人看待,总是给他以非人的待遇。他那种以自己善良之心,度他人冷漠之腹的优秀品格,使他一次又一次错误地估计形势,所采取的行动,遭受到一次比一次更为沉重的打击。第一次打击发生在秘书主任和母亲身上。为了表明自己仍然是格里高尔,还有康复的可能,他想上前说服秘书主任,却吓跑了他。他上前去安慰被吓瘫的母亲,却导致母亲大喊救命25。父亲为此而大怒,用门挤伤了他。第二次冲突也发生在母亲身上。为了保护自己回忆以前做人时候的权利,格里高尔不顾一切地冲出去紧抱住自己做的像镜,结果又一次吓坏了母亲,遂遭到来自父亲的致命的伤害26。第三次冲突集中在妹妹和房客身上。极度虚弱的格里高尔在绝望中看到家人对自己完全忽视却对房客百般殷勤,在忿懑中幻觉自己是妹妹的唯一崇拜者和保护神,并因此吓跑了房客,结果招致对他的最后判决。妹妹明确地宣判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怪物,是家庭一切不幸的根源,因而他一定得走27。格里高尔一直在努力维护自己做人的权利,而其他人却一直把他当成非人的怪物对待。格里高尔坚持要做人,而站在反面的异化力量非要把他变为非人。这种“做人”与“非人”的冲突,成为变形记悲剧冲突的中心。而推动这些冲突的,是格里高尔维护自己人格的自尊心。自尊心加上盲信他人,成为他的悲剧性格。这样的性格本来是纯洁的、美好的,但在强大的恶势力面前,对于伤残病弱的格里高尔来说,却是酿成他悲剧的自身原因。四、凝重的思考格里高尔死了。他是作为一个非人的甲虫死去的。但是在读者的心中,这只非人的甲虫却具备人类最美好的品德。他不畏强暴,为维护自己做人的尊严而抗争,他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实践人类最高尚的价值观,因而他虽然形为甲虫,但在读者的心中却是人类的楷模。而另一方面,那些披着人皮的人们,那些不惜以牺牲亲人生命为代价而获取苟安的人们,由于失去了人性,已经失去了做人的意义,在读者的心中,无非是一群贪婪自私的畜牲。格里高尔死了,但他的精神永存。那群人面兽心的人虽然活着,但在本质上已经死了。不幸的是,现实生活中的异化力量仍很强大,格里高尔式的悲剧还时有发生,如何阻遏异化力量的气焰,如何弘扬正气,如何维护做人的尊严,无论对小说家还是读者,责任是沉重的。17陶然:变形记评论、学思主编卡夫卡文集欣赏本:变形记,武汉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6667页2361112严忠志:A n In troduction to L itera ry C riticism(D ram a),Chongqing:S ISU,1997,P16,P1745黄新成:变形记和变貌记论埃梅艺术变形手法的创新,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外国文学研究第15,14页8严忠志:A n In troduction to L tera ry C riticism,Chongqing:S ISU,1997,P16,P18910131920212223252627卡夫卡:变形记,李文俊译,武汉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5960,63,4666,37,3357,3439,3446,6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