夰、玉夰与玉冲牙考说

1、觹、玉觹与玉冲牙辨略杨玉彬（安徽阜阳市博物馆 副研究员）古玉佩名物考释之惑，莫过于玉觽与玉冲牙，文献所记两者渊源、功用、文化内涵有别，出土实物则多混而难辨，论者据物释名歧义纷呈、各说不一，或认为两者器名不同、实系一物。觽是古代一种锥形实用器，说文·角部：“觽，佩角，瑞耑可以解结。”早期服装不用纽扣，皆以绳带系结相连，解衣释服则多借助于弯角形觽完成。觹的起源很早，一般认为原始的觽应系动物的獠牙或质地坚硬的一端尖细的弯形骨角充当，后来才出现人工制作的弯角形骨质、玉石质的觹。文献所见的觹至迟可追溯至西周时期，诗经·卫风·芄兰：“芄兰之支，童子佩觽。”毛享传：“觽所以解结

2、，成人之佩也。人君治成人之事，虽童子犹配觽，早成其德。”礼记·内则：“妇事舅姑，如事父母，左佩纷帨、刀、砺、小觹、金燧；右佩箴、管、线、纩，施大觹、木燧。”郑玄注：“小觹，解小结也。觹貌如锥，以象骨为之。”可见早期的觹是成人或已婚少年佩于腰间用于解结的实用工具（亦称作事佩），后世逐渐演变成腰间佩饰而淡化了实用解结功能。缘于觽承载的上述原始解结功用，后世演变成腰间佩饰的觽又被人们引申赋予了标示佩戴者能够“解烦治乱”、具有解决问题能力的隐讳内涵。玉觹则是以觹为祖型加工成的弯角形玉佩，早期的玉觹应具有实用解结和佩饰两种功用。江苏吴县张陵山良渚文化遗址中出土过一件被研究者认为是目前所见最早玉

3、觹的弯角形器（图1），体扁平，一端尖细一端粗阔平齐，中部略细，上下部位三出状或弧状镂空，末端镂孔可用于穿绳系结，琢磨加工工艺已十分复杂，表明至迟在史前良渚文化时期已经出现了较为成熟的玉觹并已具备了佩饰功用。不过西周以前的玉觹出土物不多，被后世论者称之为商代玉觹的一类横截面呈椭圆形、一端尖细一端宽阔平齐、中部以深琢的宽平凹槽界隔成两部分的长直条棒状器（图2）又与其前及后世的弯角形玉觹形制明显有异，上述良渚文化同类器的形制与后世玉觹差别较大，还看不出两者的沿袭承续关系，因而亦有人认为上述良渚文化出土物是与祭祀有关的一种礼器而并非后世所称的玉觹。西周时期的玉觹出土物不多，仅见的几例分布于江苏、陕西、

4、山西等地，山西曲沃晋侯墓出土的一件西周玉觽，被雕琢成一端宽大一端窄小但末端并不尖锐的弧状龙形，显然是一件佩饰而非解结实用器。河南三门峡虢国墓地出土的西周玉觹（图3）、山西闻喜上郭墓地出土的西周玉觽，体弯曲成半圆形，体表阴刻双线螭龙纹，穿孔位于中部近龙首的一端，佩带方式与后世常见的玉觹有别。陕西长安张家坡西周墓地出土的弯角状玉觽，以阴线刻琢成上阔下尖的鸟形，鸟眼部透钻一圆孔，整器比例协调，线条紧凑而流畅华美，尾端尖细如锥，应具有配饰和实用解结的两种功用。春秋时期的玉觽大体沿袭西周同类器的特征，江苏吴县严山发现的春秋晚期吴国王室用玉窖藏器中有几件玉觽：一为蟠螭纹玉觽，弯角状扁平体，一端宽而平齐，一

5、端呈尖锥形，上部浅浮雕蟠螭纹，下部素面，中间以双线绳纹界隔；一为兽面纹蟠螭纹弯角形玉觽，较宽阔的一端顶部四面雕琢有兽面纹、蟠螭纹、卷云纹，下部素面；一为卷云纹弯角状玉觽，体扁平，较宽阔的一端向外延伸出两对称足状物，形构甚是特殊（图4）。湖北当阳曹家岗春秋楚墓中也出土过一件玉觽，器形呈一端宽阔一端尖细的羊首弯角状，体表阴刻卷云纹，琢磨有两个穿系孔，可视为春秋楚国玉觽的典型器。战国玉觽承袭前代同类器的一些特征但器形及雕琢技法有了变化，如安徽长丰杨公战国墓地出土的玉觽（图5），体扁平，一端透雕成尖嘴状龙首，一端龙尾尖细，龙身饰斜线绳索纹，龙嘴后侧钻琢一扁圆孔用于穿系。中国文物信息咨询中心收藏的一件薄

6、片状卷曲龙形战国玉觽（图6），龙首、躯体部多处透雕，龙眼处透钻一小圆孔用于穿系，尾分叉，末端尖细，整器完全没有了传统玉觽的特征而成为一件雕琢繁缛精细、纹饰生动华美的艺术品佩器。四川成都羊子山战国墓、重庆涪陵小田溪战国墓出土的龙形玉觹则形态修长而纹饰极简（图7），浙江安吉递铺镇垅坝村出土的两件战国龙形玉觽(图8)，整器呈一端宽阔一端尖细的弯角状，躯体中部向下切割出一长弧状槽至尾部，将尾分作两岔，龙首鼻部透钻一圆眼作穿系孔。西汉玉觽的构图与雕琢技法，一部分因袭战国同类器遗风并进一步向制作工艺复杂化、形制设计多样化、纹饰构图装饰化的方向演变，另一部分则器形、纹饰趋于简约而不事细部雕琢。如陕西西安东郊

7、窦氏墓出土的龙形玉觹（图9）、江苏徐州小龟山汉墓出土的龙形玉觹（图10）、山东五莲汪湖镇张家仲崮汉墓出土的龙形玉觹（图11）、安徽巢湖北山头汉墓出土的凤鸟形玉觹（图12）、广州象岗南越王墓出土的龙形玉觹（图13）、河南淮阳北关汉墓出土的蟠螭纹玉觽等，都是极娴熟地运用了复杂精细透雕、阴线刻或圆雕技法雕琢成的形制构图活泼生动的奇巧华美之作，其构图风格及雕琢工艺明显承袭了战国玉觽的特征。西安窦氏墓龙形玉觹、五莲张家仲崮汉墓龙形玉觹、巢湖北山头汉墓凤鸟形玉觹、徐州小龟山汉墓玉觹整器雕琢使用复杂考究、繁缛细腻的透雕、圆雕、阴线刻等多种技法，将汉代玉觹制作的高超技法推向了标新立异的极致。江苏扬州“妾莫书”

8、汉墓（图14）、徐州石桥汉墓出土的龙形玉觹、北京丰台大葆台汉墓出土的凤鸟形玉觹（图15）、西安红庙坡汉墓出土的凤鸟形玉觹、河北献县陵上寺汉墓出土的龙纹玉觹虽仍运用透雕技法制作但构图风格已明显趋于简约，西安张家堡汉墓出土的龙形玉觹、云南晋宁石寨山汉墓出土的龙形玉觹（图16）等制作则仅以少量阴线刻出动物轮廓而省隐细部特征。东汉时期的玉觽未见发现出土物的报道，表明玉觽作为一种流传数千年之久的器型此时可能已渐趋退出了历史舞台。与玉觽形构雷同或相类、两者单独出现常常难以区分的另一类玉佩件玉冲牙，是古代与组玉佩（亦称大佩或杂配）之制兴衰相联系的一种弯角形器，一般认为“冲”意指碰撞、叩击，“牙”是指器物的形

9、状，但早期玉冲牙的确切形制及其在组佩中的位置，先秦典籍语焉不详，后世文献考说歧义颇多。从现有的文献与出土实物看，玉冲牙的出现似应晚于玉觽，说玉冲牙是由玉觽演变而来或因玉觽使用功能异化“转名”而得并无实据，认为玉冲牙由野兽獠牙演变而来则大致不误。文献中的玉冲牙之称始现于西周时期组玉佩之制的记载中，周礼·天官冢宰·玉府：“佩玉上有葱衡，下有双璜，冲牙、蟥珠以纳其间。”大戴礼·保傅、贾谊新书·荣经亦有类似记述。礼记·玉藻：“凡带必有佩玉，惟丧否。佩玉有冲牙。”孔颖达疏：“凡玉佩必上系于衝，下垂三道，穿以珠。下端前后以系于璜，中央下端系以冲牙，动则冲牙

10、前后触璜而为声。所触之玉其形似牙，故曰冲牙。”两汉以来史家多认为玉冲牙配居于大佩（组佩）中间佩饰的最下端，因佩者行步使其碰撞、叩击玉璜而鸣，然目前发现的玉组佩出土物组合形制中，玉冲牙居于最下端的实证并不多，近期文物（2009年第一期）公布的山西曲沃羊舌村晋侯墓地出土的一例未被扰动、可复原的完整玉组佩中（图17），两件完整玉冲牙出土时的摆放位置居于组佩中间，恰好佩带行走时能够摆动与玉璜相叩击而鸣，印证了周礼·天官冢宰·玉府所记“上有葱衡，下有双璜，冲牙、蟥珠以纳其间”的大佩之制是真实可信的。看来先秦之际玉冲牙在组佩中的位置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今论者说玉冲牙位居大佩末端，盖因西周

11、大佩之制经历了春秋战国乃至两汉时期的几次亡轶与重组创新、导致后世对先秦大佩形制及器称历久“失名”、进而引发对文献所记“上有葱衡，下有双璜、冲牙，蟥珠以纳其间”的断句之争所致。春秋以来标志贵族等级礼制的大佩之制消亡，使玉冲牙从组玉佩结构中离散出来独存，其在玉组佩中承载的特定文化内涵亦渐趋消逝，由此与玉觽因形同或相近而变得难以区分开来。西周至春秋之际的玉冲牙多呈弯曲修长的兽角状或动物尖牙状，目前所见最早的确证为完整组佩中的一对玉冲牙，出土于山西曲沃羊舌村西周春秋早期的晋侯墓中（图17），形制为一端尖细一端宽阔平齐的扁薄弯兽牙状，位于组佩的上、下璜佩之间。早年山西曲沃晋侯墓出土的另一组可复原的玉组佩

12、中有两对蚕形玉冲牙（图18），分别位于组佩的中部与最下末端，却没有春秋组佩中常见的玉璜出现。河南光山春秋早期黄君孟墓、河南淅川下寺春秋中晚期楚墓、江苏吴县严山春秋末吴国王室玉器窖藏中也出土有此类躯体分节的弯角状“蚕形器”（图19、20），虽没有同出成组玉组佩佐证，据前述晋侯墓材料仍可知他们本系组佩中的玉冲牙。战国时期分节状“蚕形器”玉冲牙仍流行，同时出现了另一类纹饰繁缛的“龙纹蚕形器”或素面“龙形器”玉冲牙。如安徽寿县蔡侯墓出土的一对玉冲牙（图21），蚕形薄片状，首部雕琢简约，眼透钻一圆穿，体由七节凸斜线纹间细密的斜直线纹构成弯曲上翘的蚕身。江苏扬州甘泉巴家墩西汉墓出土的一对薄片状战国玉冲牙，

13、均作龙纹蚕形体，一件以减地浅浮雕技法雕出回首龙头，龙首部五官及须、眉、鬃毛清晰，龙身以绳索纹作边阑将纹饰分作三区，近龙首区由双钩阴线雕琢出折线纹，其余两区饰首尾相接的龙纹，整器雕琢繁缛细腻（图22）。一件纹饰构图与上述玉冲牙基本雷同，但首、尾部各有一圆穿，尾端平齐，似为一件二次加工改刻器。河北平山七汲村中山国墓葬出土一件龙形玉冲牙（图23），则体被疏朗流利的勾连云纹，构图简约。战国晚期至西汉早期的玉冲牙出土物不多见，江苏徐州狮子山西汉楚王陵出土的一件玉冲牙（图24），器薄片状，弯曲虬龙形，龙首张口露上下尖齿，下唇有须，圆目，头顶有小角，角后有一穿。龙身饰细密勾连云纹，尾尖细弯向一侧。龙身下又透

14、雕变形勾连龙须和一回首龙，透雕部分自龙首贯联至尾部。此类玉冲牙虽仍保留了弯角形器的特点，但形制较先秦时期大佩中的同类器而言已“物非所指”、“名不符实”，占据较大比例空间的繁缛细腻透雕装饰使用使此器成为一件精巧华贵的艺术品，凸显其作为单独佩饰使用的浓重装饰风格。西汉中期玉组佩礼器组合形制的巨变及西汉晚期以来玉组佩礼制的废弃不存，使传统的弯角形玉冲牙彻底从玉组佩中剥离出来，进而导致了形构雷同的玉觹与玉冲牙的混而难辨。东汉明帝“复古”重建玉组佩礼制、汉末丧乱玉组佩礼制复又废弃亡绝，至曹魏之际侍中王粲对玉组佩礼制的再度“复古造作”，历经春秋以来几百年间玉组佩礼制的数度亡轶“失名”，此时人们早已模糊了传

15、统玉组佩的确切形制及组合特征，文献记载陋略又缺少实物、图像互证，先秦组佩中的许多组合佩器此时早已成为人们的“不识之物”，后世学者既未见过汉代以前玉组佩出土器、又对玉冲牙演变情况无法理清，因故对玉冲牙形制的诠释争讼遂起，至于晋代以来论者将大佩中的玉冲牙分解作“玉冲”、“玉牙”两种器形，如不是特指王粲造作组佩礼器中的同类器名，便是仅据文字的曲解附会而出，因从我们现在所见的出土实物看，此说诠释的玉冲牙形制与汉代以前同类器相比谬之千里。而六朝以来的玉觽与玉冲牙形制之辨讼，则因先秦玉组佩礼制的亡轶、更是一笔难于说清楚的糊涂帐了，以致现在的许多论者干脆认为玉觽就是玉冲牙、玉冲牙与玉觽本系一物。我们以为，尽

16、管两者形制上混而难辨甚至无法区分，但毕竟渊源不同、内涵各异、衍变线索有别，不考察具体演变背景将两者完全混释作一物是不妥的。玉觽与玉冲牙形制与器名的辨定，笔者以为以下几点认识值得考虑。1、从器物产生的渊源、演变、特有功用及承载的特定文化内涵而论，玉冲牙的定名、使用、器形演变应仅限定于先秦以来玉组佩礼器范畴中，属于文献记载的大佩（或曰杂佩）器类中的一种，它大体上与玉组佩礼制的兴衰衍变相始终。玉组佩礼器之制的废弃、消亡导致了玉冲牙从组佩中游离出来，其承载的特定文化功能消逝与变异，进而导致了后世玉冲牙传统形制的不断变化。玉觽则初期承袭原始觽的实用解结功用，后则演变成供佩戴者佩戴玩赏的腰佩之一，就其原始

17、功能而言属于文献所称的事佩器类，是一种日常生活中习见的实用器，它与先秦之际的玉组佩礼器不相干，因而不会出现在组佩组合中。由此可判定，尽管玉觽与玉冲牙皆为一端宽阔一端尖细的弯角形器，两者外形难于区分，出现于组佩中者可定为玉冲牙，单出者才有可能是玉觽。2、从已发现的两类材料中可知，汉代以前的玉冲牙一般成对出土，同一玉组佩中成对玉冲牙的形制、大小、纹饰完全一致。玉觽则单出者多见，即便同时出土两件或多件，它们的形制一致，但大小、纹饰多有区别（亦有两者完全雷同的例外，如前文述及浙江安吉递铺镇垅坝村战国墓出土器等）。文献记载的古人佩觽，因考虑生活中多种情况下的实用之需有“大觽”、“小觽”之分，佩戴者佩饰玉

18、觽因袭早期实用觽的佩戴习俗，或有佩戴两个甚至多个玉觽者，但这些玉觽多应是大小有别的。文献与出土材料互证，我们可将上述特征作为辨识此类出土器名称或内涵的参考依据之一考虑。3、从已发现的玉组佩材料看，东周时期组玉佩形制复杂多变，尚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模式。表明当时的玉组佩礼制结构无定制、处于更迭变化之中，出土材料很难与文献资料互勘俱证玉冲牙在玉组佩中的固定位置，或许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器物组合的组佩中玉冲牙所在的位置是不同的。由此，玉冲牙究系是位于玉组佩中部还是位于下部“触璜而鸣”也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前文述及发掘出土的山西曲沃晋侯墓地的两例玉组佩形制在当时并非个案，两种情况在东周之际也许应是

19、普遍存在的。4、作为生活中实用器的觽既用作解结释服，必然有一端尖细如锥以利使用，否则难于发挥解结的功能。玉觽的形制脱胎于早期的觽，其结构上也应该有尖细如锥的一端，考虑到经久耐用的使用要求，玉觽虽为扁圆体，但也不会太扁薄，否则易折易碎。因此，一般说来体呈薄片状、没有尖细如锥的一端，或虽有细长的一端但末端呈钝圆状的弯角形器大多不是玉觽，即便单独出土也应以冠称玉冲牙为宜。5、有一类被研究者统称为“蚕形器”的弯角形玉佩，多成对出土，体为短而宽的薄片状或扁圆状，头部宽而平齐，体由阴刻线作边阑分作多节，尾部虽细而略卷曲，但末端并不尖锐锋利，山西曲沃晋侯墓地曾出土过一组组玉佩中就有两对上述分节状“蚕形器”，

20、清楚表明此类器就是玉冲牙（图18）。因此就其形构及佩饰特征看，此类器即使脱离玉组佩组合单独出土，定名为玉冲牙亦应较称作玉觽更合理些。6、并不是所有的“弯角形”、“兽牙形”玉佩都能以玉觽与玉冲牙定名而截然分开，既然许多情况下两者形制雷同而仅从其承载的文化内涵、使用功能才能明显区分，那么当玉冲牙赖以存在的玉组佩礼制废止、消逝后，其在玉佩中承载的特定功能也就随之不存，此时从玉组佩中流散出来、单独存在的玉冲牙，与外形雷同的单独使用的玉觽区分则就成了难题。同一件弯角形器有人认为是玉觽、有人称作玉冲牙，形成两种完全不同的结论而难以统一准确定名，或者认为玉觽就是玉冲牙、玉冲牙就是玉觽，两者名异而实同，殆因其故。上述两者无法溯本求源稽其始出的情况下含混说玉冲牙就是玉觽、或将玉觽视作玉冲牙并无大碍，同一件弯角形玉佩定名为玉觹或称为玉冲牙应都是允许的。附：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