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研究钩沉与反思-兼论“意象”内涵及其审美特性

1、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1年9月，第45卷第5期，Sep，2021，V0145，No5!坠翌坐堕塑!垒地丝塾堕些!翌i堕(些i!堕旦巳bz!型曼丝i生量!i旦坠!垦垒韭也里2【文学研究】意象研究钩沉与反思兼论“意象内涵及其审美特性田义勇(浙江外国语学院中国语言文化学院，杭州310012)摘要：在中国美学界，“意象是一个极具学术生命力的核心范畴。-3代“意象研 究的学术实绩值得肯定，但在语源阐释与思想方法上还存在诸多问题。追溯“意象语 源，应当注重“象的中介关联性，继承早期的“言“象“意三元范式，重新认识并扬弃 明清时期的“情景交融等二元范式。在研究方法上，无论“主客二分还是“超主

2、客二 分，都不能真正摆脱二元范式的窠臼，亦不契合中国思想实际。在根本理念上，“意象 研究应当奠基于先秦时期即有的“和实生物“相异者相济理念。明清时期何景明、王夫 之等人并非反对“分，而是反对“离，其思想实质是主张“相异者相合。基于“异在论 立场，所谓“审美意象就是以一“意(“游观意识)摄三“象(“心象“物象“语象) 为根底的上下贯穿与三元交融的体验活动及其结果。关键词：意象；三元范式；异在；游观意识；语象中图分类号：101文献标识码：ADOI：1016152jenkixdxbsk2021-05-008在中国美学界，“意象是一个极具学术生命力的核心概念。它从浩如烟海的美学史料中脱颖而出 成为当代

3、美学的一个学术热点，这一事实就足以说明问题。当代很多美学家、文论家络绎不绝地对它进 行思考与论证，尤其是朱光潜、宗白华、叶朗等著名学者的相关研究，引起了学术界的持续关注，这也表 明它的学术价值之非同凡响。其他知名学者，如汪裕雄、夏之放1有围绕“意象展开的学术专著问 世；还有后进健将，如蒋寅心、朱志荣口，对“意象研究也倾注过心力。这里面固然有分歧、有论争，乃 至有芜杂与混乱，但假设只看到不同观点的此起彼伏，只为了得出否认性的判断，显然是片面的。事实上， 当代“意象研究的学术实绩值得肯定：(1)根本理清了中国文论关于“意象的效果历史，在语源梳理 与阐释方面作出了奉献；(2)自觉运用就当时而言较新的

4、思想方法，为“意象研究、现代美学体系的建 构、古代文论的现代转化进行了大胆的探索；(3)自觉地运用“意象研究成果，在美学理论、文学理论教收稿日期：2021-04-26 基金工程：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工程(14FZW019)相关成果作者简介：田义勇，男，河南商水人，浙江大学博士后，浙江外国语学院副教授，从事哲学、文艺学研究。参见汪裕雄：?审美意象学?，北京：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参见汪裕雄：?意象探源?，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1996年版。万方数据52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5期材建设及教学实践方面发挥了重大作用。尤其这最后一方面，它进人大学课堂所产生的理论效应是巨 大的

5、，如叶朗以“意象为核心推出特色鲜明的美学教程，朱志荣主持自成一体的美学教材，童庆炳主 编的?文学理论教程?Ho也吸收了顾祖钊本人的“意象研究成果。然而也须看到，当代“意象研究还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在文献的解释性、概念的明晰性、逻 辑的自洽性、方法的批判性等方面，都有待进一步探求。出于学术兴趣，笔者亦曾在论著中涉及“意象 研究5佃1舯一86，这里想谈一些最近的思考。一、“意象研究在语源阐释上存在的问题回忆以往“意象研究，笔者以为在语源阐释上尚存在着一些弊端。论者往往截取片言只语而忽略 了其整体语境与根本立场。比方，研究者以“象为线索，将“意象研究追溯到?老子?易传?，旁及韩 非、王弼等人的相

6、关阐述，这里就存在着语料解读与整体把握的问题。首先，“象是一个中介关联性的范畴。它一方面建立于观念层面，一方面既区别于又指涉着现实 实物，但它摆脱了对于现实事物的依附，只存在于记忆与想象等精神活动中。比方韩非?解老?：“人希 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其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今道虽不可得闻见，圣 人执其见功以处见其形，故日：无状之状，无物之象。“614这段话尽管学界不断引述，但“象的根 本意义尚有待厘清。实质上，这里讲“象基于哲学的一个根本区分：不可见、不可感、不可言的领域与 可见、可感、可言的领域。这个根本区分总是绕不过去，无非表述不同，比方形上与形下、存在与存在者，

7、等等。怀特海讲：“真正的哲学问题就是，具体事实是怎样表达从它自身抽象出来而又分有其自身本性 的那些实有?17 J(这仍是纠缠根本区分问题。韩非本段话的上一段讲：“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 所稽也。6(n就是把“道与“万物“万理相区分。既有此根本区分，就需通过一种方式把两者沟 通、关联起来，这正是“象的存在意义。韩非解释“象，首先强调人的想象作用与图像指涉功能：(1)“图(“死象之骨的轮廓模样)区别 于“生象，但不妨据之“想其生；(2)“象只存在于人的想象活动中，所谓“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 象也。可见，“图是人与实物间的中项，“图经“想而激活为“象。“图“象把“希见生象的人与 “生象关联起来

8、，人是凭借“图“象间接指向现实的“生象。韩非以此来解释“道与“象的关系， “道虽不可得闻见，圣人执其见功以处见其形，即是说，“道可以通过“象这个中介来接近。这段解 释针对?老子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日夷，听之不闻名日希，搏之不得名日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 混而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 8(髓可见，为了超越“视“听“搏等感官局限，“象发挥着间接指向“道的作用，但同时导致理解上的极大不确定性，即“惚恍。 结合美学理论，由“象可得出的根本关系就是三项式的关系：(1)作为不可见之物的观念世界，比如审美冲动、内心体悟，这是“虚的一端；(2)作

9、为可见之物的感官世界，比方自然与社会，这是“实的 一端；(3)作为中介环节的符号世界，即此处的“象。一般只关注前两项，其实第三项极其重要，它的关 联作用正在于使不可见者可感，使不可言者可传，使不在场者在场。在?易传?及其早期阐释中，涉及“象的重要论述一般是三项并举的。笔者的一篇习作曾指出：“从?周易系辞?到王弼?周易略例明象?，再到魏晋时代陆机?文赋?、刘勰?文心雕龙神思?，总是参见叶朗：?美学原理?，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叶朗：?美在意象?，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朱志荣主编：?美学原理?，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朱志荣：?中国审美理论?，上海：上海

10、人民出版社， 2021年版。万方数据田义勇：“意象研究钩沉与反思53意“象“辞(言)或h隋(意、志气)物“言(辞令)相提并论。9(丹叭318比方王弼讲：“夫象者， 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假设象，尽象莫假设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 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10J嘲正 是“言“象“意三项鱼贯的表述方式。再如陆机?文赋?，有论者亦指出：“全文紧紧围绕物一意一 文三者关系来展开论述 lj(P13面对文献语料，“意象研究似乎应把握两个问题：(1)不可见、不可言世界之向可见、可言世界的转 化过程，这应是审美创造的

11、根本问题，涉及如何把审美冲动、审美意识等外化、显现的问题；(2)“言 “象“意的三项联动结构，这是早期理论的根本范式。这个三元范式是如何被二元范式(比方情与景、 主与客)替代的?这一替代是否合理?关于“意象一词的生成，研究者追溯到王充?论衡乱龙?或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但阐释上亦 有缺乏。?乱龙?的主旨是讲“土龙等象征符号与现实世界的关联合理性，是讨论两者之间有否必然联 系。与“意象联系紧密的话，一是：“礼，宗庙之主，以木为之，长尺二寸，以象先祖。孝子人庙，主心事 之，虽知木主非亲，亦当尽敬，有所主事。土龙与木主同，虽知非真，亦当感动，立意于象。12(眦2关键 词是“立意于象(或当作“示意于象

12、3jP704)。另一是：“天子射熊，诸侯射麋，卿大夫射虎豹，士射鹿 豕，示服猛也。名布为侯，示射无道诸侯也。夫画布为熊麋之象，名布为侯，礼贵意象，示义取名 也。2 J(嗍两段合参，“意象一词本是讲象征符号的能指与所指关系，所谓“立意于象或“示义取 名。比方祖宗牌位，明知非亲人，但孝子还是恭敬地侍奉它，原因就是“立意于象，即通过“立意赋“象以意义；作为符号它虽是假的，但亲情是真的，这就赋予它指涉功能的真实性与合理性。“礼贵意 象依据的是孝子视祖宗牌位如亲人宛在的心理事实。孔子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14 J(咒“礼的 践行中最要紧者是对仪式符号灌注以至情至诚，否那么就只是土石木偶。有了真情灌

13、注，那“以木为之， 长尺二寸的符号就有了意义，就超越物表而宛如至亲，起到使不在场者(死者)宛如在场的作用。由王 充的论述，顾祖钊认识到“意象作为一般“观念意象的特点H(咒24。22乳，但对“象的中介指涉性、“意 的情感灌注性尚缺乏深入领会。对此处的“意象真正应当把握的、且契合了审美活动实际的，正是象 征符号的中介性、真实性问题。审美传达之区别于科学，正在于它不求客观真实、客观逻辑，而偏于情感 真实、主观逻辑，此其一；语言符号、形象符号是中介环节，它只是间接指向现实生活，而非直接就是客观 事实，审美创造的世界是符号世界，它不照搬现实世界，因此两者之问是异在指涉的关系，此其二；审美 符号世界只是虚

14、拟的真实，基于审美默契的假定性，“假因情真意切而富有审美意味，此其三。这种符 号假定性在戏曲表演中随处可见。再看刘勰?文心雕龙神思?关于“意象的表述：“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 运斤。此“意象一般理解为“意想中之形象【15 3(r983)。假设不细究，此解似也大致不错。但可以肯定，朱 光潜讲的“意象概念只是自家意思，未必合刘勰本义：“每个诗的境界必有q隋趣(feeling)和意象 (image)两个要素。“隋趣简称-隋，意象即是景。6ju在朱先生的这一规定中，“意象仅是 与“情相并的“景而已。再看宗白华：“意境是q隋与景(意象)的结晶石。17(P160)“意象依然只 是“景

15、。然而，倘假设阐释“意象追求语义复原，就要遵守原句的对仗格式：“意象对“声律，“声律既 然由“声与“律并列合成，那么“意象亦当由“意与“象并列合成。因此，“意象的涵义当基于“意 与“象的相互统一，两者缺一不可、不分轩轾。由此，解“意象为“意想中之形象就显然不妥，是偏于 “象的讲法；解“意象为“景更是片面，是置“意不顾的讲法。从“窥意象而运斤看，“意象只是 “窥的对象，即是说，在“意象之上尚有“独照之匠作为统摄者。这样，理解“意象概念就要明确两 条：(1)“意象在刘勰的语境里，应视为并列结构，由“意与“象合成，英译就不当为“image，而当按万方数据54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

16、5期宇文所安的方式译为“conceptimage这样的合成词18哪。210；(2)“意象只是下位概念，尚有高于其 上的统摄者照管，它就是超越实物而抵达“道的境界的纯粹意识。“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 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是基于庄子的话语背景。“庖丁解牛“轮扁斫轮都是讲超越外物而熟练驾驭的 自由境界。“庖丁解牛之所以“目无全牛，就在于超越了表象的“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 神欲行，不再受限于感官，而以“神为主导，这“神就是超越了感官层面的纯粹意识。苏轼讲的“胸 有成竹、郑板桥讲的“胸中之竹，都是超越“眼中之竹感知阶段而到达精神主导的构思阶段。学人爱 引用张怀瑾“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但

17、严格说来，“外师造化偏于创作前期，到了审美构思时，“中得心 源就占了主导地位。比方画家画黄山去黄山实地考察，此时主要“以目视；但身在画室画黄山，就“以 神遇而不以目视了，山就是“胸中之山，尽在“意匠惨淡经营中了。尚须指出，一些“意象研究者在追溯“象或“意象语源时，不顾其原文语境，径直把“象或“意 象解为“文学形象“艺术形象，未免牵强附会、硬贴标签。比方?易传?中“象“意“言并举，“象 只是“卦象而已，它是由阴阳两爻组合而成的符号系统以及由此而指向现实的象征符号系统(比方“潜 龙勿用“羝羊触藩“小狐濡尾)。此处“言“象只是手段，都效劳于“意(“圣人之意或冥冥之中 的天意)，而在审美创造中，“言“

18、象居于核心，本身就是目的。二、“意象研究在思想方法上存在的问题当代“意象研究者往往具有强烈的问题意识与方法意识，这是好事，但在方法运用上由于缺乏透 辟的领悟与自觉的批判精神，就出现了“方枘圆凿的现象。无论朱光潜时代的“主客二分模式，还是 叶朗时代的“超主客二分模式，都纠结于二元范式而跳不出。上文已经提到：“言“象“意三元范式 是如何被“情“景或“主“客二元范式取代的?众多研究者由于缺乏这一问题意识，在引述后期文 献、尤其明清文献时就缺乏必要的批判眼光。即使主张“超主客二分的研究者，其思路仍是拘于二元 的，其论证思路仍循旧辙而无更张。比方，叶朗为了论证“美在意象命题，先是否认偏于客的观念，提出“

19、不存在一种实体化的、外在于 人的美；接着否认偏于主的观念，提出“不存在一种实体化的、纯粹主观的美；最后以两方面的 否认为根底，提出“美在意象19脚5扪。这种三段式说明，其运思仍是“主客结合的老路。再看这段 话：“中国传统美学给予意象的最一般的规定，是q隋景交融。中国传统美学认为，q隋“景的统一 乃是审美意象的根本结构，但是这里说的情与景不能理解为互相外在的两个实体化的东西，而是 情与景的欣合和畅、一气流通。王夫之说：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如果情“景二分，互相 外在，互相隔离，那就不可能产生审美意象。离开主体的q晴，景就不能显现，就成了虚景；离开 客体的景，q隋就不能产生，也就成了虚情。只有情

20、“景的统一，所谓情不虚情，情皆可景，景 非虚景，景总含情，才能构成审美意象。【19J5表述很精彩，但亦有问题：(1)既然强调的只是“情 “景结合或统一，这就必然基于“情与“景的区分，假设两者本一何需统一?(2)王夫之讲“情景名为 二，不就证明两者已“二吗?“名为二毕竟也是“二。假设“名为二而实“一，何须叠床架屋平添统 一的安排?王夫之讲“实不可离，实是主张“合而已。换言之，王夫之不是反对“分，而是反对“离。 汉语的“分字要搞清容易i昆淆的两义：(1)分别、识别；(2)分开、隔离。王夫之反对的只是后者。既然 赞同王夫之，叶朗的美学观假设准确地表述，就当是反对“主客二离而主张“主客结合而已。参照王

21、夫之的其他表述，其观点会更豁然。一日：“情不虚情，情皆可景；景非滞景，景总含情；神理 流于两间，天地供其一目，大无外而细无垠。啪】(P73二日：“关情者景，自与景相为珀芥也。情景虽有在 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哀乐之触，荣悴之迎，互藏其宅。【2lj14三日：“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 初不相离，唯意所适。截分两橛，那么情缺乏兴，而景非其景。2剐可见，王夫之只是反对“截分两橛万方数据田义勇：“意象研究钩沉与反思而讲“有在心在物之分。作为比照，再看明代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夫意象应日合，意象乖日离， 是故乾坤之卦，体天地之撰，意象尽矣。空同丙寅间诗为合，江西以后诗为离。譬之乐，众响赴会，

22、条理 乃贯；一音独奏，成章那么难。L22】(盼何景明亦主“合而反“离。更要紧者，何景明“一音独奏，成章那么 难的讲法是继承先秦时期即有的“和而不同理念。所谓“和是反对单一垄断性之“同而主张“异 在方面的补充相济：“夫和实生物，同那么不继。 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物一不讲。15 这种反“一主“和的理念实质上就是主张多元共济、相互促成。当代“意象研究从思想方法上反“主客二分就中国思想而言并不能切中肯綮。因为，就“情景 论而言，至少在明清时代就明显地呈现出二元化模式。不管何景明还是王夫之，都只是主“合，但心 目中都有“情与“景之“分，叶燮更明确区分了“在我之四(才、胆、识、力)与“在物之三(

23、理、事、 情)(瞄埘。倘假设真要反对“主客二分模式，至少要从明清时代算起。倘假设缺乏这一批判意识，讲 “意象而引叶燮等人的话，就似乎犯了“以敌为友的糊涂：一面反对“主客二分，一面赞同主张“主客 二分者的话。中国当代反“主客二分的思想方法源于西方现代哲学，却有走向极端、盲目反对一切“分的危险。 而作为反“主客二分模式的理论源头，海德格尔本人却一直坚持着“分，他对“世界本身与“世界 内瞵(P76埘)、“存在与“存在者汹(髓1就严格区分。作为老师的胡塞尔一直把“意向活动与“意识 对象27蚴一224相区分。作为后学的萨特更是讲“意识与“存在勰啪这一区分。事实上，当代学界 已经有人对于反“主客二分的思想

24、提出了质疑。在思想方法上，我们不能倒退到重浑一的老路，那是老庄哲学或佛教禅学的套路，那是“无思无虑 无言的境界。讲审美创造与体验，就要讲“有思有虑有言的执着，放弃“思与“言的执着就等于取 消文学。反观中外文学史，就是一部“立言执着追求史。“语不惊人死不休“两字三年得，没有这种 语言觉悟与追求，何谈文学?哲学与文学有区别，哲学思想方法不能照搬于文学，对于西方哲学思想方 法是如此，对于中国传统思想方法亦是如此。近年来，“天人合一模式的讲法颇为盛行，笔者于此总是 抱有疑心，原因就是它对于“分缺乏真正深人的领悟。细究“天人合一命题，“天人就是两个范畴， 这两个范畴假设想规定清楚就必须“分。严格来讲，所

25、谓“天人合一应当只是反对“天人隔离、对立而 已。何谓“合一?相异者之交融方谓之“合一，仅有相同而无相异，就不是“合一而似“以水兑水。 “水乳交融在于“水乳两相异而两相宜，单纯的“水水或“乳乳何谈“交融?“声一无听，物一无 文，必须有“一的相异者参加方可。?周易系辞下?云：“物相杂，故日文。即是说，“阴阳相杂而成 文(嗍。纯阴纯阳只是“纯一，必须阴阳两相异而始可“相杂。王夫之讲“乾坤并建：“易者，互 相推移以摩荡之谓。?周易?之书，乾、坤并建以为首，易之体也；六十二卦错综乎三十四象而交列焉，易 之用也。纯乾纯坤，未有易也，而相峙以并立，那么易之道在，而立乎至足者为易之资。?屯?蒙?以下，或 错而

26、幽明易其位，或综而往复易其几，互相易于六位之中，那么天道之变化、人事之通塞尽焉。30(P41)这里 王夫之不是明确主张“乾坤二元“相峙以并立吗?讲“交列“错“综，都是贯彻“相杂原那么。王夫 之又说：“乾坤并建于上，时无先后，权无主辅，犹呼吸也，犹雷电也，犹两目视、两耳听，见闻同觉也 然那么独乾尚缺乏以始，而必并建以立其大宗，知、能同功而成德业。(嗍可见，王夫之明确地在本体寇鹏程：?主客二分而不“裂：中国美学与西方美学的本质区别?，?河北月刊)2003年第1期，第191194页；王元 骧：?对文艺研究中“主客二分思维模式的批判性考察?，?学术月刊?，2004年第5期，第7685页；高连福：?关于

27、 主客二分模式的思考?，?哲学研究12021年第5期，第122126页；李志宏、刘洋：?认识论和“主客二分何错之 有?，?文艺争鸣12021年第5期，第1620页。实际上老子就做不到，?老子第一章?第一句就讲“二分：“可道与“不可道、“常道与“非常道。万方数据56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5期论上有“乾与“坤之辨，只是反对“独一而无“异而已。 因此在思想方法上，就“意象研究而言，不能盲目地反对“分而应当反对“离；应当主张“和合而反对“孤一“独一“单一。这种重“和合的思想方法，就是强调“异之相互结合与相互渗透。独 “意不立，须异于“意的“象相济；孤“情不立，须异于“情的“景相合。

28、但这样讲还不够，因为这 种二元范式的一大问题是忽略了审美活动中符号的作用。我们主张恢复三元范式，主张“言“象 “意三元交融。三、“意象的概念规定及其审美特性从语源阐释与思想方法上，上文指出了当代“意象研究的诸多问题。经此批判梳理，或可赢获认 知视域的“澄明。我们既要祖述古代思想传统，追本溯源摸清来历，又要结合当代理论要求，灵活通变 适当调整。由此，我们将对“意象的概念进行规定，进而从审美特性着眼将审美意象与一般意象进行 区别。首先，我们讲“意象概念贯彻的根本思想是“异在论。所谓“异在论，是强调“异的存在的根本 理论，它继承并开展先秦时期“和实生物，同那么不继的理念，揭示相异的必然性，主张相异者

29、相辅相成 与相互结合，反对“纯一而无“异。严格地讲，“和而不同应表述为“不同而和，唯“异方有“和。 基于“异在论立场，讲“天人合一亦当讲“天人相异而相宜，无“人异于“天或无“天异于“人，就 是死寂的“同，就称不上“合一而是“单一。其次，“意象之一般属性，就在于它的“异在性。所谓“意象的“异在性，即是说，它是异于现实 世界、客观世界的虚拟存在。它源于现实世界、客观世界，但它是高度观念化、高度符号化的领域，它是 异于物质世界的观念世界、符号世界、虚拟世界、价值世界。我们讲“异在性是发扬中国传统文化理 念，与马尔库塞讲“异在性314概念不尽相同。马尔库塞讲“艺术即异在31(PlSl)，是从否认现实、

30、拒 斥现实的立场讲；我们是从中国古代就已经重视的“象的异在关联性讲，但在强调艺术世界的虚拟性 与超越性等方面，马尔库塞的思想亦能引起理论共鸣，也值得借鉴。前文已经说明，无论韩非还是王充在讲“象时，都已经注意到了“象与“物的区别。强调“意象 的“异在性，就是强调它摆脱实物依赖、现实束缚而走向相对自足的自觉努力。“象只在人的头脑想 象活动中存在，它与现实之“物的交涉是间接的，而不是直接的；是异质的，而不是等同的。在这里，再 拘泥于、牵绊于所谓现实实物、所谓“客，都不合时宜了。套用马克思的话讲，“意象创造的阶段“只是 在思维中复现自己的现实存在32眦，或者说，现实实物在这时“已经观念地存在着33呦8

31、了。“意 象之“异在性，正强调了它作为精神生产之区别于物质生产的一般属性。在这时，身体感官已经相对 而言不重要了，身体感官之起作用主要在“感物的阶段，是审美创造之前的准备、储藏阶段。不管是陆 机讲“伫中区以玄览，还是刘勰讲“收视反听，耽思傍讯，都突出了精神活动的首要地位而主张限制、 克制身体感官的活动，这正抓住了“意象创造以“神为主的根本特点。事实上，不少论者也注意到“意象的“异在性。比方这段话：“意象(imagery)是一个心理学概念， 它是指大脑中所保持的对事物的一种映像。比方，当我们闭上眼睛在想象中看见大熊猫时，在我们大脑 里就会出现代表大熊猫的形象。这个形象是建立在对大熊猫先前知觉记忆

32、的根底之上，已经成为一种 心理现实，所以不必依赖大熊猫的真实出现。因此，意象纯粹是一种内心活动的表现，它通过抽象的主 观的意，反映具体的客观的象，是意与象的对立统一。m】(强调“意象的“异在性，应当强调现实事物的“不在场，即是说，“象所关涉的现实对象已经不 与审美主体构成对峙并立关系。即使李白?独坐敬亭山?“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这个“相看也是 想象的“相看，这时“敬亭山是李白心中的“象而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山。更多的时候，“物已经不万方数据田义勇：“意象研究钩沉与反思在审美主体的周遭，审美主体只是身在书斋中凭借记忆力、想象力将“不在场虚拟化为“在场。换言 之，“物已经从独立于、外在于作家的游

33、离状态，化为“属我之“象了。在此意义上，黑格尔的讲法不 无道理：“再没有对象和它对立，而是把对象造成自己内在的东西，懂得把对象当作自己本身。【35J强调“意象的“异在性，还应当强调纯粹意识的至高统摄性。在审美创造中，必须有一统摄一切、 融汇一切的至高意识，这就是“神思。刘勰?神思?讲的“玄解之宰“独造之匠就是这个意识。陆机?文赋?讲“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也是一种囊括一切于头脑的纯粹意识。在审美活动中，有此 至高的纯粹意识，那么一切尽化为其内的一种“象了，这时审美主体与外界事物、客观世界的利益纠葛是 暂时淡忘了。庄子讲“心斋“坐忘，亦是讲纯粹意识对于“利害之情的超越而已。以上，我们只是讲

34、了“意象的一般属性，即“异在性。但是，“意象要成为“审美意象，就要具有 审美特性。关于“审美意象，笔者主张以“游观意识为根底，在这一意识统摄下，“语象“心象“物 象三元相互渗透、相互转化、相互交融。所谓“游观意识，它区别于一般的“纯粹意识(比方哲学意 识、科学意识、宗教意识等)，是独有的“审美意识。之所以把“审美意识称为“游观意识，就在于它 是：(1)宛转不定地游动，即刘勰?神思?所讲的“神与物游；(2)上下环游兼平行对流，而非单向度的一 意孤往；(3)超越功利的精神游戏而非执着占有的物欲竞争。(1)是从审美意识之区别于日常意识、粘 滞于“物的意识而言的，它是驭“象于心的意识，“象被意识流所裹

35、挟而以记忆、想象的方式运动着。 (2)是将审美意识与一般的哲学意识、科学意识等区别开来。比方一般哲学意识是强调“道与“器上 下之间的张力关系的，但审美意识是化解二者的张力关系为和谐关系，所谓“上下环游即上下两个层 面之间自由穿行、循环往复。所谓“平行对流，是指审美意识致力于相异者之间的打通、结合、交融，化 执着于一端的“独为相互关联的“互。(3)是从价值角度讲，审美意识超越现实功利心而采取审美赏 悦的态度，不执着于占有而专意于欣赏，比方苏轼?赤壁赋?视“清风明月为“无尽藏。基于“游观意识，我们强调在该意识统摄之下的三象交融：(1)心象，由一般情欲、情感、志气、抱 负、思想转化而来，它是一般主观

36、情思的对象化、审美化；(2)物象，由对现实物体、客观现象的回忆与想 象转化而来，它实现了对于外界万物的心灵化、审美化；(3)语象，由一般日常语言、符号形式转化而来， 从日常语感转化为审美语感，从普通形式感受转化为形式美感，它实现了对于语言形式的对象化、审美 化。真正具有审美语感、形式美感的艺术家对于语言、形式美的领悟感受是超乎寻常的，诗人对于字眼、 声调、句式有与众不同的体验，画家对于颜色、书法家对于线条，亦有敏锐于常人的体悟。比方同写叶 落，屈原笔下是“洞庭波兮木叶下，杜甫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一般的“树叶，屈原讲就是“木叶，杜 甫连“叶也不说，就讲“落木。在审美活动中，语象本身就是目的与归宿

37、，无论心象与物象，都最终转 化为语象，审美创造本身就是符号审美化、形式审美化的过程。语象之区别于一般语言形式，在于它本 身就有审美意味及独立的价值。这一点并不需要诉诸西方文论，仅是文字游戏这种常见的现象就证明 了语象的游戏化、审美化过程，比方“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这种“拆字法不就取得了审美意味吗?遗憾的是，当代讲“意象者大多将语象排斥于外，只是附加地谈语言问题。虽也有学者高度重视 符号化过程，但并未单独区别出语象以强调其独立品格。比方夏之放讲文学意象“以语言为媒介将审 美意象符号化，本有很好的讲法：“从符号学的角度来看，文学创作的过程也就是符号化的过程。这一 符号化的过程，不仅包括用语言符号

38、来传达审美意象的过程，而且包括构思熔铸审美意象符号来传达人 生体验的过程，因而可以说，从审美感受、艺术构思到艺术传达，从审美意象的孕育、生发到物化为艺术 意象，这整个的创作过程都是符号化的过程。 14但夏先生并未明确提出语象这一概念。值得注意 的是，蒋寅在?语象物象意象意境?旧J一文中，明确主张把语象概念引入“意象研究领域，这是很 有创意的思路。但蒋先生之引入“语象是为了解决“物象概念的局限性而提出的，在语象、意象、意境 的概念规定方面存在着交叉重叠、区别不清的情况。韩经太、陶文鹏随后写了商榷文章，主张将概念修万方数据58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5期正为：“意象是由作者依循主

39、、客观感动的原理和个性化的原那么艺术加工出来的相对独立的语象结构， 它可以由一个或多个语象构成，它具有鲜明的整体形象性和意义自足性。m1这个定义显然是主客二 元模式的产物，但它的价值在于突出了语象的理论地位。但亦有人认为“语象概念不成立，不可能作为 阐释意象的根底概念【37I，然而该作者的论证方式是错误的，局限于追溯“语象一词的出身，仅通过论 证赵毅衡、陈晓明等最早使用“语象者的理论失误就仓促地得出这一结论。道理很简单，“语象概念 并非少数人的“专利，仅因个别人运用不当或规定失误就判定它“不成立未免过于武断。“心象这个词亦已有学人使用，比方朱志荣在规定“意象时说：“意象是美及其呈现，是主体在审

40、 美活动中所形成的心象，是生命体验和创造的结果。引由“意象是 心象的表述，可知朱先生所谓 “意象就是一种特殊的“心象。这个“心象是一个大于“意象的上位概念，但什么是“心象呢?朱 先生似乎语焉不详。笔者讲“语象“物象“心象，是为了恢复古代“言“象“意三元范式而提出来的，既扬弃了“情 景二元范式，亦是强调审美艺术的独特性。古代的“言“象“意三元，在此转化为“语象“物象 “心象三元。“语象之提出，是强调审美符号的对象化、审美化的关键作用；“心象与“物象之表述， 是对于通常二元模式中所讲的“主与“客、“情与“景扬弃的结果。从文学审美的独特性说，一切审 美对象最终是化为语象，乃至说，文学即“语象学，就是

41、关于审美语象化、审美化为语象的创造与欣赏 活动。文学者，“立言之学也，旨归是“立审美之言也。笔者这样讲，并不想重复“语言是存在的家 之类，亦不想把语言绝对化。语言本身是异在指涉符号，即是说，语言总是指涉着异于它自身的他者，假设 语言失去了这一异于自身的他者，那么语言就是空名。因此，讲“语象既要强调语言符号审美化这一特 性，又要强调异在性，强调异于“语象的“心象“物象之存在意义。“语象“物象“心象三者是同级概念，它们的上级概念是“游观意识。“游观意识既能沉潜于 三者之中徘徊漫步，又能提升为上层审美视域而统摄三者；“游观意识与三者之间的关系表达为上下 阶层之间的回环往复的相依互化运动。由此，所谓“

42、审美意象就是以一“意(“游观意识)摄三“象 (“心象“物象“语象)为根底的上下贯穿与三元交融的体验活动及其成果。总而言之，我们讲“审美 意象贯彻了“异在论的根本理念：(1)“审美世界异于现实世界，两个世界异质而互联，“象异在指 向“不在场的“物；(2)审美意识及其对象化是上下异阶的关系，两者相异而互通，“游观意识位于上 阶，三“象受其统摄，上下之间回环贯穿；(3)三“象之间是平级概念，三者相异而互化，三元交融，成 就“和合之境b参考文献：1夏之放文学意象论M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 2蒋寅语象物象意象意境J文学评论，2002，(3) 3朱志荣论审美意象的创构过程J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

43、学版，2005，(3) 4童庆炳文学理论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21 5田义勇审美体验的重建：文论体系的观念奠基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21 6王先慎韩非子集解M钟哲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21 7怀特海过程与实在宇宙论研究M李步楼，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 8王弼老子道德经注M楼宇烈，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21 9田义勇中国古代诗学意象论刍议M陈飞中国古典文学与文献学研究：第2辑北京：学苑出版社，2003 10楼宇烈王弼集校释：下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011李壮鹰，李春青，中国古代文论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21万方数据田义勇：“意象研究钩沉与反思5912北京大

44、学历史系论衡注释：第3册M北京：中华书局，1979 13黄晖论衡注释：第3册M北京：中华书局，1990 14杨伯峻论语译注M北京：中华书局，2021 15詹镁文心雕龙义证：中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16朱光潜诗论M北京：中华书局，2021 17宗白华艺境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18宇文所安中国文论：英译与评论M王柏华，陶庆梅，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 19叶朗美学原理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20王夫之船山全书：第14分册M长沙：岳麓书社，199621王夫之船山全书：第15分册M长沙：岳麓书社，1996 22郭绍虞，王文生中国历代文论选：第3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23左丘明国语：下册M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校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24叶燮原诗M霍松林，校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 25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M陈嘉映，王庆节，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 26海德格尔现象学之根本问题M丁耘，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