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无意为文有为而作-中国诗学活法说论考

1、-. z轼“无意为文、“有为而作与中国诗学“活法说论考摘要“活法说是中国古典诗学中一个富有表现力的命题，最先提出“活法说的是北宋天圣二年1024登进士第的后期西昆体诗人胡宿996-1067，只是在吕本中那里，“活法说得到更为全面的阐释，如他认为，“活法是“有意于文者之法和“无意于文者之法的辩证统一。但从胡宿到吕本中，如果追述其学术脉络，可以发现：轼提出的“无意为文和“有为而作等诗文创作学说，具有承前启后的作用。关键词轼；无意为文；有为而作；活法中图i206.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0-4769202106-0195-07“活法说是中国古典诗学的一个富有表现力的命题，我们曾撰文指出，宋代诗学

2、“活法说，起源于胡宿996-1067，实践于轼1037-1101，建构于吕本中1084-11451。吕本中作?诗社宗派图?、?夏均父集序?，从前辈先贤处总结出的“活法，当是“有意于文者之法和“无意于文者之法的辩证统一。从胡宿到吕本中，数十年间，在“活法说的不断充实和完善过程中，轼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本文就轼的“无意为文、“有为而作等命题和主进展考论，试图证明轼才是“有意于文者之法和“无意于文者之法的最早合论者。一轼在?南行前集叙?2中论?南行前集?的写作过程时说，?南行前集?中之文，最初未尝有写作之意图，只是在“侍行适楚的途中，“山川之秀美，风俗之朴陋，贤人君子之遗迹，与凡耳目之所接者，杂

3、然有触于中，于是，自然而然产生了创作欲望和写作灵感，而有作文之意，故“发为咏叹以成的。这种创作欲望，是客观事物触动于人心的产物，并偶然得之于谈笑之间，是自然而生、勉强不来的，同时，这种创作冲动，又是那样的强烈，以至于欲罢不能，“不能不为。轼认为，这是一种创作规律。“昔之为文者如是，他们“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家君之论文，也“以为古之圣人有所不能自已而作者；其弟兄二人过去也有这样的体会：“轼与弟辙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文之意；而?南行前集?“凡一百篇之作，也可为证。轼从古人、父亲、兄弟和自己亲身的创作体会和成功的创作经历中，清楚地认识到，好的作品，往往产生于“无意。轼与此“无意为文

4、相近之论颇多。如其?题吴道子画?云“吴生画佛本神授，梦中化作飞空仙。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独到秋毫颠3、?赠写玉容妙善师?云“梦中神授心有得，觉来信手笔已忘。4“不经意，即“无意之义也。它说明了“无意与“神妙画作的关系。又如?评草书?云“书初无意于佳，乃佳耳。5此可证书法艺术亦和诗文一样“无意。但仅是“初而已。它不是说“书无意于佳乃佳耳，而是多用了一个“初字，以言创作灵感产生之“初。考此“初字也有些来历。欧阳修?晋王献之法帖?云：所谓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叙睽离，通讯问，施于家人朋友之间，不过数行而已。盖其初非用意而逸笔余兴，淋漓挥洒，或妍或丑，百态横生，披卷发函，烂然在目，使人骤见惊绝，*

5、而视之，其意态愈无穷尽。6轼的“书初无意于佳当即来于座师论“法帖之“初非用意。其后之?宣和书谱?、?宣和画谱?评书、画亦多用“初字。如评王衍书云：“作行草尤妙，初非经意，而洒然痛快见于笔下。其自得于规矩之外，盖真是风尘物表脱去流俗者，不可以常理规之也。7评王安石书云：“凡作字，率多淡墨疾书，初未尝略经意，惟达其辞而已。然而使积学者尽力莫能到，岂其胸次有大过人者。8评王浑书云：“其作草字，盖是平日偶尔纪事，初非经心，然如风吹水自然成文者9，评贺知章书云：“每醉必作为文词，初不经意，卒然便就，行草相间，时及于怪逸，尤见真率。往往自以为奇，使醒而复书，未必尔也。10这些“初字皆可和欧、所用者合观。其

6、中第四例言贺知章醉后作书事，更有深意。从上记可知，贺知章之醉，不是“烂醉如泥，而是所谓“酒醉心明白，处于“半醉半醒的状态即“有意“无意之间。否则，他不会一方面就像精心计算过的那样恰恰文词随纸而尽；另一方面又能写出“醒时复书也难写出的书法珍品。其正如熙载评旭、怀素草书云：“迹假设游戏，骨里乃极谨严 11。轼?小篆般假设心经赞?又云“心忘其手手忘笔，笔自落纸非我使。正使怱怱不少暇，倏忽千百初无难12。此言“无意能在“匆匆不少暇的时间快速创作出“千百书法精品。而作者应章质夫之邀为所筑“思堂而作的?思堂记?13中，针对章质夫“凡吾之所为，必思而后行之论，反道而行，大谈“思之贼人及“不思之乐。此虽把“思

7、之无益与“不思之乐说过了头，但有些说法还是颇有道理的，特别是对文艺创作可以说不无小补。如“遇事则发，不暇思也。未发而思之，则未至。已发而思之，则无及云云，就可以用来讲解创作“灵感的*些问题。轼殆是说，创作“灵感遇事而发之“初，根本没有时间进展思考。“灵感未发时，即使思亦无益，因为“灵感是临时思虑不来的；“灵感已发，它如电光石火，“兔起鹘落，必须及时捉住，并赶快用口或手表达出来，这时假设再思虑，就来不及了。这种“发于心而冲于口的“灵感，如骨鲠逆喉，不吐不快。而思虑则可能使逆喉之骨不能及时吐出。故在“灵感面前，应取“无思。思虑对灵感的危害是如此，而对于其它善恶之事，也是这样。人对善恶有一种或“好或

8、“恶的自发本能。因此，不需要“临事而后思，计议其美恶之后，才决定自己的或“避或“就的态度。如果“临义而思利，则义必不果；临战而思生，则战必不力。总之一句话：“思虑之贼人也，微而无间；即是说，“思虑对人的危害是“无微不至，“无孔不入的。至于“无思之乐，则不可以言语表达。它能使人到达“虚而明，一而通，安而不懈，不处而静，不饮酒而醉，不闭目而睡之境。尽管如此，然而这篇?思堂记?也并未将“不思绝对化。他对章质夫之“凡吾之所为，必思而后行，未加全盘否认，而说：“思而后为和“遇事则发，不暇思，是“言各有当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即谓二者可以互不相害而并行不悖。文章之最后，作者甚至还以经书所记

9、为并行不悖之论作证。他说：“?易?曰无思也，无为也。我愿学焉。?诗?曰：思无邪，质夫以之。?易?说以证“无思，?诗?云则证“必思。所以，此文亦可证轼所主之“无意，并非绝对，只是他从文艺家的立场比拟强调“无意罢了。轼还说佳句是诗人在无意中“拾得的。?书昙秀诗?中有“梦回拾得吹来句，十里南风草木香。他与欧阳文忠公诵文与可诗时，“公云此非与可诗，世间元有此句，与可拾得耳。14“拾得之说，旨在说明佳句有时出于自然天成，无意而得。这一见解也是对陆机等前人的继承和开展。钱钟书言：“陆机?文赋?：假设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按自此至：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

10、塞之所由，一大节皆言文机利滞非作者所能自主，已近后世神来、烟士披里纯之说。?梁书萧子显传自序?：每有制作，特寡思功，须其自来，不以力构。?全唐文?卷七九德裕?文章论?引自撰?文箴?：文之为物，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以至贯休?言诗?：几处觅不得，有时还自来。15后来的熙载把此扩展到论书法艺术。其云“作书当如自天而来，不然则所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也。昔人谓好诗必是拾得，书亦尔尔。16熙载所说的“自天而来之“天即指“自然界。故“自天而来与轼佳句出于自然无意而得意同。这虽不免有些夸，但轼诗中所云“醉时真境发天藏一句，却正是轼自己的真实写照。宋邓椿?画继?云：轼，米元章自从事过，初见公，酒酣贴观

11、音纸壁上，起作两行枯树、怪石各一以赠之。山谷枯木道士赋云：“恢诡谲怪，滑稽于秋毫之颖。尤以酒为神，故其觞次滴沥，醉余嚬呻，取诸造化之炉锤，尽用文章之斧斤。又题竹石诗云：“东坡老人翰林公，醉时吐出胸中墨。先生自题郭祥正壁亦云：“枯肠得酒牙角出，肺肝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留，写向君家雪色壁。则知先生平日，非乘酣以发真兴则不为也。17又轼自云“元祐六年八月十五日，与柳展如饮酒，一杯便醉，作字数纸18、“余在，大醉作此词，小儿辈藏去稿，醒后不复见也19、“登临览观之乐，山川风物之美，轼将归老于故丘，布衣幅巾，从邦君于其上，酒酣乐作，援笔而赋之，以颂黎侯之遗爱，尚未晚也20。轼乘醉之时率意作诗词书画的

12、记载，还有一些。而他人乘醉作书画者，亦复不少。如?宣和书谱?卷18记贺知章“每醉必作为文词云云，已见上。又同书同卷记旭云：旭喜酒，叫呼狂走方落笔。一日酒酣，以发濡墨作大字，既醒视之，自以为神，不可复得。其草字虽奇怪百出，而其源流，无一点不该规矩者。或谓颠不颠者是也。21又?宣和画谱?卷10评王洽云：善能泼墨成画，时人皆号为王泼墨。其性嗜酒疏逸，多放傲于江湖间。每欲作图画之时，必待酣之后，解衣磅礴，吟啸鼓跃，先以墨泼图幛之上，乃因似其形像，或为山，或为石，或为林，或为泉者，自然天成，倏假设造化，已而云霞卷舒，烟雨惨淡，不见其墨污之迹，非画史之笔墨所能到也。22为什么书家画家和文学家能在酒酣人醉甚

13、至被认为处于“颠“狂状态之时，还能创作出如此“气韵生动、“形神兼备的诗、词、文及书、画精品呢.前人多以为是艺术家处于“无意状态之故。然而我们认为，酒酣时，人不是全然无意识，而是处于“无意与“有意之间。盖酒酣时的“颠、“狂，其正如人们所说的“颠不颠，“狂素不狂。其时，或如常语之谓“酒醉心明白。轼说，有的“善饮者，即使醉了，亦“澹然与平时无少异也23。“醉中不以鼻饮，梦中不以趾捉，天机之所合，不强而自记也24。在日常生活中，有的人虽然酒醉如泥，但他还能找得到回家的路。只是口、手、双脚等， 不像醒时那样听指挥了。不过，如果有人第二天问他醉后如何回家的，他就记不得了。当然，也就不能复原醉时的作为了。因

14、为，回家的路，是天天走着的，“不强而自记，即使在醉时，也是如此。上述书画家之能在醉时创作出醒时也创作不出的精品的情况，也可作如是观。他平时对所画对象的观察，使他在醉时也能真切地记得并能“得心应手地将它们的形神表现出来。轼还说：“然世人言醉时是醒时语，此最名言25。此言醉时说的话都是醒时想说而在醉时也“忘不了的。但醒时却有诸多顾虑，虽想说而不敢说，不能说；而醉时，人受到酒精的刺激，则心无芥蒂，其胆量被激发，更能斗胆地直言不讳，自然“忘我而不讲客套，不作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也就是所谓“酒后吐真言的意思。此时，写出的诗、文、词自然亦“真。同理，这时所作的书、画，亦不当“假。“真，则是“活的事

15、物应具之第一要义。而酒精的刺激，也是外物刺激的一种，它和景物、事务一样，刺激着人，感动着人，从而产生欲罢不能的创作冲动“灵感。因此，这种“酒醉产生创作“灵感和“冲动，与钟嵘?诗品序?“气动说，?毛诗序?“物感说，屈原“发愤抒情说，司马迁“发愤著书说，勰“蚌病成珠说，杜甫“文章憎命达说，愈“不平则鸣说，欧阳修“穷而后工说等等，实质是一样的，只是“刺激人们之“物“酒、“气、“事、“穷有所不同而已。同时，酒的刺激比它物的刺激更强烈，人的感情也更冲动，因而创作出的艺术品，也就可能更加形神兼备。一句话，“醉而后工，比“穷而后工，更易置办。以轼而言，“一生忧患，常倍他人26，故其论“穷而后工之语，更是比比

16、皆是。如?答师仲主簿书?云：“诗能穷人，所从来尚矣，而于轼特甚。27?与王定国四十一首?云：“宠示二诗，读之耸然。醉翁有言：穷者后工。今公自将达而诗益工，何也.莫是作诗数篇以饷穷鬼耶.28又?书渊明乞食诗后?云：“饥寒常在身前，声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穷也。29又?僧惠勤初罢僧职?云：“非诗能穷人，穷者诗乃工。30又?次韵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之一云：“秀语出寒饿，身穷诗乃亨。31又?次韵*仲车?云：“恶衣恶食诗愈好，恰是霜松啭春鸟32。又?九日次定国韵?云：“黄金散行乐，清诗出穷愁33可能在中国文学史上，没有哪个作家能有轼所言之多了。盖轼一生处“穷时日尤多，特别是其中后期，遭受长期

17、贬谪，且和白“世人皆欲杀的遭遇一样，“平生人欲杀34。其不平之事，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诗人，从而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忧愤，而蓄积的忧愤则需要发泄以调节情绪的平衡和稳定，否则他就会精神失常，甚至自戕，危及平安和生命。而艺术创作就是轼借以发泄忧愤的惯用手段。这样的创作经历，使他频频写出“穷者诗乃工、“身穷诗乃亨、“恶衣恶食诗愈好、“清诗出穷愁等言简意赅而富于理论涵的诗句。在作画时也是如此。子瞻“所作枯木枝干，虬屈无端倪，石皱亦奇怪，如其胸中盘郁也。作墨竹从地一直起到顶，或问何不逐节分，曰：竹生时何尝逐节生耶.35轼除直接借各种艺术形式发泄忧愤外，还经常会借酒浇愁。但不仅“愁极酒无功36，而且还如白诗所云

18、：“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反而使“忧愤在酒后更加深广。而且，前面说过，有的人，在酒醉时更易产生超常的灵感更不可遏止的创作冲动。更加深广的忧愤和愈不可遏止的发泄欲望相碰撞，其势当如火山之爆发，广陵之怒涛；其状有如那个被袁宏道视作“子瞻后身，“生平历履大约与坡老暗符的“卓吾老子所言：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为文也。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既已喷玉唾珠，昭回云汉，为章于天矣，遂亦自负，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

19、自止。宁使见者闻者切齿咬牙，欲杀欲割，而终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37轼正是这样一种“真能文者。他一再申言：“言发于心而冲于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予，以谓宁逆人也，故卒吐之38。他的这些“无意所生，随心所欲“冲口而出的“逆人之作，又反过来成了他一生继续“穷愁的祸根，使他更加“穷愁。故黄庭坚?书王知载朐山杂咏后?云：“发为讪谤侵陵，引颈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为诗之祸，是失诗之旨，非诗之过也39。他以为轼就是写这类诗者。故其?东坡先生真赞三首?云：“言语以为阶，而投诸云梦之黄，东坡之酒，赤壁之箫，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解羁而归，紫微玉堂，子瞻之德未变于初尔，而名之曰元祐之党，放

20、之珠厓儋耳40。又?答洪驹父书?云：“轼?骂犬文?虽雄奇，然不作可也。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慎勿袭其轨也41。而师道?后山诗话?亦云：“诗始学禹锡，故多怨刺，学不可不慎也42。又时?龟山语录?云：“观东坡诗，只是讥诮朝廷，殊无温柔敦厚之气。以此，人故得而罪之。43又万里?诚斋诗话?载东坡亲笔赞妙高台自挂像云：“目假设新生之犊，身如不系之舟。试问平生功业，、崖州44。他们也和黄庭坚一样，也认为诗是轼境遇每况愈下之阶。陷害东坡的政敌，把他的一些初出于“无意之作，当作全是“有意而为了。也许，后期轼的强调“无意为文，尚有为自己的挖苦时政作开脱之意，如诗自言“猿吟鹤唳本无意，不知下有行人行45，

21、而把一些诗作推说是“醉时语，也未可知也。然?渊明集?中记载“东坡曰：但恐多谬误，君当恕醉人，此未醉时说也。假设已醉，何暇忧误哉！然世人言醉时是醒时语，此最名言。46。又在被贬期间作的?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中云：“饮中真味老更浓，醉里狂言醒可怕47；而此时所作的?江城子?亦云：“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48。这就“不打自招地成认自己醉时写出的“多谬误之诗文，是“未醉时语了。所以，轼的“无意为文，即便在酒酣时所作，也不是绝对的。二轼还从他父亲洵那里承袭了唐代白居易提出的“有为而作的主。轼?凫绎先生诗集叙?云“先生之诗文，皆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断断乎如药

22、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谈以为高，枝词以为观美者，先生无一言焉。49又?题柳子厚诗二首?云“诗须要有为而作，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柳子厚晚年诗，极似渊明，知诗病者也。50轼的“有为而作与“无意为文是否矛盾呢.答案是否认的。在轼这里，“有为而作当是“有感而作，“为情造文，而不是“无病呻吟，“为文造情的意思。上言之“文穷益工说，正是“有为而作的必然结果。从这个意义上说，要真正做到“无意为文，就必须“有为而作，“有为而作是实现“无意为文的根本保证。假设不能做到“有为而作，“无意为文便是一句空话，所为之文也就没有意义。所以，轼说的“无意为文与“有为而作，在艺术创作中，实际上是“一而二

23、或“二而一的。它们是“统一的，又是“互补的，从而保证了轼各类艺术创作的真实、自然，使各类艺术形象神形兼备而又有益于人生。轼还倡导“无为佛图而做“有为之士。他在为盐官安国寺僧居则所建大悲阁所作的?盐官大悲阁记?中说：“今之“吾学者，有的“尚“废学而徒思；而“至于为佛者亦然。斋戒持律，讲诵其书，而崇饰塔庙，此佛之所以日夜教人者也。而其徒或者以为斋戒持律不如无心，讲诵其书不如无言，崇饰塔庙不如无为。其中无心，其口无言，其身无为，则饱食而嘻而已，是为大以欺佛者也。余尝以斯言告东南之士矣，盖仅有从者。独喜则之勤苦从事于有为，笃志守节，老而不衰，异乎为大以欺佛者，故为记之51。这实际是要以儒家的“有为以补

24、佛图老庄之“无为，使之成为所谓的“无为之为，而处在“有为和“无为之间。轼的“无意为文与“有为而作，即可作如是观。与“无为之为相应的是其“无思之思、“无治之治。轼?思无邪斋铭?云：东坡居士问法于子由，子由报以佛语，曰：“本觉必明，无明明觉。居士欣然有得于孔子之言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夫有思皆邪也，无思则土木也。吾何自得道.其惟有思而无所思乎.52又于?续养生论?云：凡有思皆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孰能使有思而非邪，无思而非土木乎.盖必有无思之思焉。53两段话的意思皆是说，当处于“无思与“有思之间。这和庄周“处乎材与不材之间及儒家的“中庸之道如出一辙。在政治上，轼则主“不治乃深治。

25、其?王者不治夷狄论?云：治之以不治者，乃所以深治之也。54这是他早期思想，也与后来提出的“无思之思同一思维方式。为了进一步了解轼的“无意为文准确含义，还得对他的一些相关论说的意思，做些考察。如云：“安国用笔，意在隶前。55此是说文勋作字，“意在动笔之先。似与“无意反。按：此说非也。这里的“意是指“作字之意，即作字的“动机、“灵感和“构思、“主旨之类。其中可以释为“意兴“意图和“灵感的，还有如华?字诀?之“用笔在乎虚掌而实指，缓衂而急送，意在笔前，字居笔后，其势如舞凤翔鸾，则其妙也，大抵字不可拙，不可巧，不可今，不可古，华质相半可也56；彦远?历代名画记?卷2评顾恺之、陆探微、僧繇、吴道玄所云“

26、意存笔先；?宣和画谱?卷10谓毕岩“意在笔前、卷15谓郭晖“偶得意即命笔、卷19谓常“每得意处，辄索纸落笔等。这样，“意在笔先云云，有的意思就和“有为而作有灵感而后作一样了。当然，诗文词及书画等艺术门类的创作过程是复杂的。我们可以把整个创作过程分为动笔前、动笔中、完成后及评论四个时间段。在不同时间段，文籍论创作时所用之“意，其含义是不尽一样的。大约，在动笔前，其“意多指“意兴、“立意等。言“意兴者，已如上所言。言“立意者，则如立方在?韵语阳秋?卷3记东坡之论云：坡尝诲以作文之法曰：“虽数百家之聚，州人之所须，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钱是也。作文亦然。天

27、下之事，散在经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钱，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57此亦见洪迈?容斋诗话?卷4。这段文字里的“意，特指“文意，即动笔前所立的文章之主旨。它亦和?历代名画记?卷1“论画六法之“本于立意，而归于用笔，?宣和画谱?卷7谓“公麟以立意为先，布置缘饰为次等所用之“意略同。言构思者，有如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云：夫欲书者，先乾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58这些容，如果不谋划于动笔之先而贸然动笔，则无好书。动笔之后，人们则主要围绕“立意作论了。梁武帝与弘景论书启之?

28、梁武帝又答书?云：夫运笔邪则无芒角，执手宽则书缓弱，点掣短则法臃肿，点掣长则法离澌。画促则字势横，画疏则字形慢。拘则乏势，放又少则。纯骨无媚，纯肉无力。少墨浮涩，多墨笨钝。比并皆然，任意所之，自然之理也。59“随意所之谓随所立之意法而作字。弘景?隐居又启?云：既以言发，意则应言而新，手随意运，笔与手会，故益得谐称。 60此言作字，其“意、“言口、“手、“笔之间，必须谐称。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上云：王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选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61此论诗与氏论书略同。其“意皆指主旨。怀瓘?书议?云：子敬之法，非草非行，流便于行，草又处其中间。无籍因

29、循，宁拘制则；挺然秀出，务于简易；情驰神纵，超逸优游；临事制宜，从意适便。有假设风行雨散，润色开花，笔法体势之中，最为风流者也。62“从意适便亦即随意所之，皆宜适之意。轼有时把“意字当作“心意用。其?与何浩然一首?云：写真奇妙，见者皆言十分形神，甚夺真也。非故人倍常用意，何以及此。感服之至。63这是说，画像非常奇妙，形神兼备，甚至可以乱真。不是老朋友倍于常人的用心描绘，又怎能画得这样活灵活现呢.其“用意即是“用尽心思之意。此“意，当贯穿于整个创作过程之中。如初稿完成之后，则当用意于修改。轼论摹镌碑石云：古人字体，残缺处多，美恶真伪，全在模刻之妙，根寻气脉之通，形势之所宜，然后运笔，亏者补之，余

30、者削之，隐者明之，断者引之。64初成的诗文书画，何尝不是“残缺处多呢.对于这些“残缺，就当“用意修改，“未惮笔削烦65，使“亏者补之，余者削之，隐者明之，断者引之。故戒云：“端明诗，专以刻意为工66。又吕本中?童蒙诗训?亦记欧阳修修改文章云：老杜云：“新诗改罢自长吟。文字频改，工夫自出。近世欧阳公作文，先贴于壁，时加窜定，有终篇不留一字者。67轼自己也对修改诗文字句有论，他喻修改字句为“锻炼，主“日锻月炼，时时为之。如?书赠*信?即以其亲身实践为说云：尝见王平甫自负其?甘露寺?诗“平地风烟飞白鸟，半山云水卷苍藤。余应之曰：“神情全在卷字上，但恨飞字不称耳。平甫沉吟久之，请余易。余遂易之以“横字

31、，平甫叹服。大抵作诗当日锻月炼，非欲夸奇斗异，要当淘汰出合用事。68轼诗文之“横，当表现在“直行曲施，逆见错出69，不用成法，率意而为。可以说，“横正是“活法诗文的写作特征。经过“日锻月炼的有意识的反复修改而定稿之后，诗文书画又当以“无意为指归，使人觉得是如“行云流水“自然成文者。三轼倡导的“无意为文不是绝对的，从创作过程看，它初出于“无意，中则处在“无意和“有意之间，而终又回归于“有意后之“无意。同时，它和“有为而作是统一的，相辅相成的。因此，对于轼，只言其中一个方面，都是不全面的。轼“无意为文和“有为而作相统一的创作论，既是对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创作理论的继承和开展，又是

32、对他仅把“有为解释成“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的纠正和补充，从而使“活法诗文的创作统一于“天人合一“天工与“人巧、“无意与“有意合而为一的新境界。其对北宋文人亦产生了深刻影响。如黄裳评诗就多以“无意与“有感合论。其?乐府诗集序?云：予方惜古之诗不复作，及读君所为乐府诗，穷其诗之来，当在虚静中有物采之然后发也，故其言有感物而兴者，有托物而兴者。其嘉美忧伤，喜怒哀怨，能道人情物态之难言者，然君无意乎为诗也，寓其诚而已。故虽难言之物，君亦无意而得之，意其言优游而有断，放肆而有节，不可为畔岸也。 70又其?诸家诗集序?亦云：造化之辞有感而后作，其犹万籁之鸣风，百虫之鸣时欤！今夫众窍

33、不同，适遇噫气而有感，则有激者、嗃者、叱者、吸者、叫者、嚎者、突者，其声之作，未尝同也，唱声后先，和声小大，各称其所受，适其所感，邂逅比竹之声，按乎有生之类，上符合太虚，始有天籁。苟凿私智而为之，非由天理而鸣，亦乌能会归于大块耶！今夫百虫之鸣，有以注鸣者、有以脰鸣者、有以旁鸣者、有以胸鸣者、有以翼鸣者、有以股鸣者，声之自，未尝同也。然而高低抑扬，皆能自有节奏，发孤馆之幽，破长林之静，而与时态物色共为道徒行客之悲伤，闺门妾妇之怨望，陇亩耕夫之勤劳，骚人之幽致，隐士之清苦，及其时过理尽，譬犹万籁之窍厉风而为虚，是岂苟作乎哉.呜呼，百虫之声，万籁之鸣，诸家之吟咏，皆本乎一气之所作。然而万籁，物之无情

34、者也；百虫，物之无知者也。犹为天籁之所待，人情之所感，而况诸家之诗乎.其用岂胜言哉！假设夫六艺之作，苟凿私智而为之，则恐号窍鸣虫之不假设也，岂季文之所取者邪！71比黄裳晚生一年的黄庭坚，作为门四学士之首，更是轼“无意为文和“有为而作统一论的传承人。其?王定国文集序?云：“元城王定国其作诗及他文章，不守近世师儒绳尺，规摹远大，必有为而后作，欲以长雄一世。虽未尽如意，要不随人后，至其合处，便不减古人72。又于?与王立之?之一云：“惠示诗文，皆有为为之，甚善73。又之二云：“小诗假设能令每篇不苟作，须有所属乃善。顷来诗人惟无己得此意，每令人叹服之。盖渠勤学不倦，味古人语精深，非有为不发于笔端耳74。

35、又于?论作诗文?云：“始学诗，要须每作一篇，辄须立一大意，长篇须曲折三致焉，乃为成章耳75。以上为论“有为而作者。其?大雅堂记?云：“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于文，夫无意而意已至76。以上为论“无意为文者。门四学士的其余三人耒、观、晁补之也有所谓“无意为文之论。耒?贺方回乐府序?云：“文章之于人，有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不待思虑而工，不待雕琢而丽者，皆天理之自然，而情性之道也。世之言雄暴猇武者，莫如季、项籍。此两人者，岂有儿女之情哉.至于过故土而感慨，别美人而涕泣。情发于言，流为歌词，含思凄惋，闻者动心焉。此两人者，岂其费心而得之哉.直寄其意耳。余友贺方回，博学业文，而乐府之词妙绝一世，携一编示予，

36、大抵依声而为之词，皆可歌也。或者讥方回好学能文，而惟是为工，何哉.余应之曰：是所谓满心而发，肆口而成，虽欲已焉而不得者。假设其粉泽之工，则其才之所至，亦不自知也。77观?愈论?云：“臣闻先王之时，一道德，同风俗，士大夫无意于为文。故六艺之文，事词相称，始终本末，如出一人之手。后世道术为天下裂，士大夫始有意于为文。故自周衰以来，作者班班相望而起，奋其私知，各自名家；然总而论之，未有如愈者也78。晁补之?题渊明诗后?云：“记在广陵日，见东坡云：渊明意不在诗，诗以寄其意耳。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则既采菊，又望山，意尽于此，无余蕴矣，非渊明意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则本自采菊，无意望山，适举首而

37、见之，故悠然忘情，趣闲而累远。此未可于文字精粗间求之，以比碔砆、美玉，不类79。不过，黄裳和门四学士与轼相比，盖由于受北宋末年日趋恶劣的政治环境的影响，其“有为而作的勇气就大不相如了。善云：“予观山谷浑厚，坡似不及80。考山谷之“浑厚，就在于不仅反对“好骂，还主“不争、“守拙，甚至要人“庇护同官之短81。但“好骂不仅不是东坡诗文之病，反而是其大胜“后进之处。轼诗文中，始终都有一种“九死不悔、“百折不挠的情绪贯穿着。他在?录渊明诗?云：予尝有云：言发于心而冲于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予，以谓宁逆人也，故卒吐之。与渊明诗意不谋而合，故并录之。82轼借诗之“吾驾不可回来说明自己一生都要坚持正道直行的人生态度。黄庭坚的“妙在和光同尘83，又岂可同日而语.不过，从诗学的角度言，东坡“无意为文与“有为而作之论，对吕本中以为“活法即“有意于文者之法和“无意于文者之法的辩证统一的形成，其影响更是不可低估。此当另文论之。参考文献1曾明.胡宿诗学“活法说探源j.文学评论，2021，2；曾明.“师法与“活法j.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