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瑟瑟”还是“索索”

《琵琶行“瑟”还是“索”作者：高中正《光明日报年月19日16版）白居易《琵琶行》一诗，为其贬谪江州后所作，该诗写人写己，道出宦海浮沉的悲凉，可以说是千古名篇。收入中学课本后，更是被现代人传诵。其中开篇“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瑟瑟一词来大多训为萧瑟代杨慎始有新解《铅总录》中举出白居易其他诗中用“瑟瑟”的句子，如《莫江曲残阳照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为“秋瑟瑟”就是“秋色碧良俊，清人吴景旭、今人池太宁均从其说，反驳此说者有明人陈耀文。此间聚讼可参看孙雍长《此“瑟瑟”非彼“瑟瑟论了“瑟瑟为是拟声词，状音。许久以来，对于“瑟瑟”的训解，还有不少。一首诗中的一个叠音词，引发了如此多的讨论，值得注意。不过，这句话真的是作“瑟瑟”么？一“瑟瑟”一词在白居易集（以下简称“白集中是有异文的。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校》校云绍本、日本那波道圆翻宋本唐诗文校俱作索索。何校（国图藏失名临何焯校本索，雪（兰雪堂刊本是白集明代最早的刊本）同可见，现存较早的几个白集版本中“瑟瑟”均作“索索是简单的押韵问题，有了早期版本的依据其论自然靠。其实清中叶的校勘学家卢文弨在其《群书校补对此校改，遗憾的是未能引起一些学者的重视，他们多据“瑟瑟”立说，颇有以为合韵的。现在看来都不妥当。一些音韵学者也注意到了这处异文敏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发表后汉三国梵汉对音谱“瑟字音么伟大的诗人作了两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就出韵，只有用这个音才凑合着压得上果俞先生见到宋本白集，想必不会有此疑问。丁声树生前也曾谈到这个问题。据他的学生张惠英回忆说，白居易《琵琶行》头两句‘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尾有的本子作-尾都不能和客-k尾押，而白居易诗押韵p、、尾分的很清。现在知道，宋本白氏集就作‘索尾宋时引此诗都作‘索导张惠英所说“唐宋时人引此诗于欧阳修《减字木兰花》第二首：伤怀离抱若有情天亦老意何？细似轻丝渺似波岸侧叶荻花秋索索。细想前欢，须着人间比梦间。其中“枫叶荻花秋索索”句，明显是摘用白居易的《琵琶行》首联。这之后，北宋以至于南宋早期，学者见到的白集均是作“索索宋初年成书、南宋初年周必大等校刻的宋本《文苑英华》里收录《琵琶行“索索可证。笔者也考察了白居易歌行体诗，首联几无出韵现象字《广韵》有三读，苏各切铎韵，义为尽、散或者绳索和姓氏；山戟切陌韵，义为求；山责切麦韵，义为求、取。这样的话琶行索索”需辨义别音。我怀疑白居易的“索索”来源于《周易·震卦：“震索索，视矍矍文音桑落反，属铎韵卦的“震索索”是形容巨雷作而人颤抖，这与《琵琶行”状摩擦声当有同一语源，那么后者也应属铎韵。所以《琵琶行》首句当为陌、铎合韵。这也与当时实际语音相符：陆机《叹逝赋靡而愈索”句，韵脚“索”为“尽”义，属铎韵，与文中陌韵的“客”等字相押，唐李善注说：“索，协韵，所格切见唐“索”字音义区别清楚。

因此瑟为后人所改，当可疑。谢思炜认为“索索”形容“风起草木摇落状较符合诗义。二白集原本的“索索”是何时遭改动的呢？据我们的考察，北宋以至南宋初年”改为“瑟瑟”的可能性恐怕比较小。出现“瑟”字异文大概是什么时候呢？经查南刊刻古书所琵琶行《舆胜览类聚续集陈《全芳备祖集且不误全备祖集已经误瑟瑟注的是备》刊刻于宝祐年间，卷端题“江淮肥遁愚一子陈景沂编辑，建安祝穆订正最在宋理宗宝祐时坊间已并存作“索索”和“瑟瑟”的白集本子，对《琵琶行》首句的改动也当在此以前。出现这一情况的原因是什么呢？南宋时期，福建建建阳一带为当时坊刻中心。刘晓《代闽音考》曾考察宋代闽方音，认为此声韵尾趋同突了《切韵、-k三的局面，不同韵尾间入声亦大量相押举出南宋中期建安人袁说友诗中“鹤葛押认为南宋中“尾有混同的倾向至在宋理宗时一“”“瑟两入声韵尾应当已经趋于混同主元音相近瑟瑟本就“索索同义。因此我怀疑，可能是由于方音变化，加之坊本刊刻的随意性，才导致对白集的改动。“瑟瑟的误本代似乎已占据主流语来看末至元北方官话逐步形成。从宋末元初古韵会举要二十余年后中音韵知时方话系统中p、、-k收的入声韵已经趋同。瑟、索、客三字，在周德清的《中原音韵》中，都是入声作上声。元代大都人（一说河北）马致远据《琵琶行》改编的杂剧《江州司马青衫泪《琵琶行》首句已作“瑟瑟存《江州司马青衫泪》版本均为明刊本，明人对俗文学题材又颇有改写我难以知晓早刊本情况末倪《清閟阁遗稿卷《德朋诗“故人欲问梁鸿宅，遗迹犹应杵臼存。枫叶菊花秋瑟瑟，荒园废圃雨昏昏三句显系化用的白居易诗。不过，在元人官话系统中和“索”字都属皆来韵。元人张可久小令《练溪晚渡》【霜角淡烟微隔几点投林翮古江秀句感慨谁索拍拍光白小舟争过客。沽酒归来樵叟，相随到、许仙宅。其中“隔翮索拍白客宅”相押，他们都是古入声字。可见此时“索”和“客”语音还是很近的，这种情况该怎么解释呢？根据李蕊统计《全元散曲》用韵情况字皆来入韵2次宵豪入韵8次歌戈入韵次曲韵研究中技大学2009年士论文见一时期“索”字语音由于语义的不同而有较大变化。明沈宠绥《度曲须知异”说有字两三音而解释各别者。在南曲入声则萧索之索，当叶，索取之索，当叶啬曲和北曲入韵差距并不大，且沈宠绥宗中州雅音，其作“文同解异考”的目的就是“虽便北亦便南也字见《中原音韵》宵豪韵。笔者考察了“萧索”连用时“索”在元曲里的押韵情况，发现入宵豪韵的8次作萧索解而上面举的张可久的小令客押韵索作索取讲。可见元人对“索”的音义区分比较清楚。因此倪写诗用典意中不妥是因为实际语音中支思与皆来韵音近，而当时“索索”作萧索解，已经在宵豪韵，和皆来韵的“客”有些远；另一方面也反映当时所见通行本恐怕已多作“瑟瑟”了。三已知“索索”至少在南宋中后期就已被改为“瑟瑟学著称的杨慎为何又会犯这种错误呢？这还要从明中叶的语音演变说起。

王力《语语音史》认为明清声与元代入声的区别元入声多转为上声明入声多转为去声明清的声的分配已经接近现代了在反映明中后期官话音的李登《书文音义便考私编》里，发现入声二质中，瑟注为师入声，是［见于九陌，与色、啬等字同音，当读［《汉语语音史上的韵母啬正是皆来韵的字，和客同。考虑到官话系统入声已经派入三声，而且当时人未发现“瑟”与“客”押韵的不妥，“瑟”的“师入声”读音可能已经从当时的官话系统中消失。所以，这一时期语音变化的结果是仍然为上声。而“客”在全元曲里入皆来韵92次车遮韵仅1次不过至迟到了明晚期字在官话系统中，当已为车遮韵。这在当时谣语材料里可以体现。清人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记载：明天启间客氏魏忠贤用事，当时有‘茄花委鬼’之谣，盖京都语‘客’如‘茄’史》怯烈氏或作克烈。英宗国语谥曰‘格坚皇帝有作‘怯坚’者（泰安府东岳庙圣旨碑亦‘格’为‘客与‘怯’相近也。钱氏讨论的虽然是声母问题，但据此可知明天启间京都“客”字与茄、格、怯等音近，主元音应当同是［以客和“瑟要音和声调相同。杨慎等当时人用官话读，未加深究，加之无作“索索”的善本参照，自然不会察觉其中不妥。回头看马致远《江州司马青衫泪》前四句：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别。前四句明显对白居易原文进行了改动，而且有意让“客、别、瑟”押韵。其中“别是车遮韵，有可能是明人改写。由于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