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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2021高考备考:重读大师重读大师编者按:大师是一种“客观存在”,同时也是一种“主观存在”。而后人超越了时代的困囿反观大师时,大师也已不再是个体化的大师,而是杂糅了复杂的历史信息的文化存在,在时间中经历着升值或贬值的自然过程。NO.1陈寅恪:最是文人不自由葛兆光有人曾说鲁迅是中国最痛苦的文人,那么我想,陈寅恪也许可以称作中国最痛苦的学人。学人比文人更不幸的是,学人的理性使那些痛苦压抑积存在心底而不得宣泄,“玉满贮伤春泪,未肯明流且暗吞”,于是盘旋纠缠,欲哭无泪,欲语又止,化作了晦涩深奥的诗句,在譬喻、典故、成语包裹了一重又一重的诗句中一滴一滴地向外渗露。不知为什么,读《陈寅恪诗集》时我想到的都是一个意象:“啼血”。自由往往是一种感觉,没有自由意识的人虽然没有自由却拥有自由感,自由意识太强的人即使有少许自由也没有自由感。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朋友聊天时说起的一段近乎绕口令的话,此时想来仍觉不无道理,也适用于陈寅恪的心态。我觉得越是对自由空间需要强烈的人越会感到自由空间太小,“天地一牢笼”就是这个意思。在《吾侪所学关天意》那篇书评里我曾提到,在吴宓心目中,陈寅恪不止是一个学富五车的学者,还是一个“深悉中西政治社会之内幕”的卧龙式人物。吴宓的观察没错,读《陈寅恪诗集》时你会顿时发现一个与撰述学术论著的陈寅恪全然不同的陈寅恪,他所想所思,大大超越了学术的畛域。从他今存第一首诗即青年时代所作《庚戌柏林重九作》“兴亡今古郁孤怀,一放悲歌仰天吼”的句子里,从他晚年盲目后所作《答王啸苏君》之三“死生家国休回首,泪与湘江一样流”的句子里,我们都能感受到他心中时时萦绕的有另一种情结。他总觉得他对于政局有着他人不及的睿智见解,诗集中两用“读史早知今日事”,三用“食蛤哪知天下事”,都隐隐地流露出卧龙式的自负——“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这也难怪,中国士大夫大多有这种自觉或不自觉的从政心理,杜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其实和李白“仰面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一样,尽管一个含蓄一个狂放一个正儿八经一个志得意满,想干预政治这一点上却是半斤八两。“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本来只是一种旧时代实现人生价值的实用手段,可长期积淀却铸成了一个现代学人逃也逃不脱的政治情结,这种情结在国势阽危的时代与爱国热情混融而越发强烈。可能是真的,陈寅恪自己并不觉得他是一个寻章摘句的学人而应当是一个经邦纬国至少是一个“坐而论道”的奇才,只不过时代并没给他施展的机缘,所以他只能喟叹“埋名自古是奇才”去做他的书斋学问而无法重圆他祖辈的旧梦,于是他心底平添了三分压抑、两分悲凉。其实仔细想来,这种抱负并没有什么实在的依据,世事险恶时局多难,知识阶层中人有什么本事去抚平这叠岩翻滚的恶浪?我不相信陈寅恪这种受过现代训练的学者不明白政治与学术早已判然两途的事实,我也不相信陈寅恪这种理智的知识分子不明白“坑灰未冷天下乱,刘项原来不读书”的故典,可他为什么还要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抱负和自寻烦恼的忧郁?是一个历史学家“资治”的职业习惯使他难以忘怀现实,还是先祖未竟的政治思想使他时时想赢回家族的荣光?我实在不知道。不过,这可能不止是陈寅恪一个人。中国士大夫“修齐治平”的思想理路、欲合“道统”与“政统”为一的伟大理想,以及近代中国多灾多难的情状,使得每一个文人学人都似乎难逃这种从政情结的缠绕。不信请看现代中国历史,谁又能例外?抗战之初那一句名言:“华北之大,已安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其实可以扩大言之:中国之大,近百年几无一张纯粹的书桌。但这实在是加在陈寅恪身上的第一重悲剧。他是一个真诚的爱国者,又是一个自视极高的学人,他不能不时时从书斋中伸出头来探望一下他身边的祖国,不能不时时为这万方多难的祖国发出一声叹息,于是他需要太多的自由空间来伸展他的思想和智慧。一间书斋对别人也许绰绰有余但对他就十分局促,可是,时代给他的只是这一间书斋四壁书。如果他是个鲁迅式的文人倒也罢了,他可以冲出书斋可以歌可以哭可以用文章为匕首为投枪,纵然没有荆轲的壮举,但也可以用易水萧萧的悲歌宣泄出胸中的郁闷,但他偏偏是一个学者,多年理性的训练使他习惯了理智的生活,于是他只有深深地埋下头去伏案于书斋之中,只是当他写诗的时候,才允许心底的忧郁稍稍渗透出来,而这忧郁和愤懑还被种种典故包裹着掩饰着,于是他的诗中那份悲凉又多了几分哽咽几分苦涩。“自由共道文人笔,最是文人不自由”,我想,这不自由是不是由于他需要的自由空间太大而惹出来的一种“局促感”呢?NO.2蔡元培:昨夜启明之星辰舒禾如果你将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就会从此中心向远处扩展开去,在五朝京都的千年古城北京……维新的浪潮已经消退成为历史。在这平静的古都里,只剩下一些贝壳,作为命运兴衰的见证者。但在北大聚集着含有珍珠的活贝,它们注定要在一代人的短暂期间为文化思想作出重大贡献。把叛逆知识分子的石子投入死水的,便是一九一六年成为北大校长的蔡元培先生。(蒋梦麟《西潮》)一九一六年,袁世凯死。蔡元培由欧洲返国,出任北大校长。由此迄至五四运动发生,一段文化史事,多与蔡氏有关,以至史家也无法低估蔡元培于中国现代史进程的影响,并非偶然,数十年来无数关于“五四”的“寓言式”的纪念、阐释,都以各自的方式不断提到他。蔡元培重入古城,似乎准备在这里辟出一处现代意义的“学园”。将对教育和科学目标的向往带入北大,以开明而令人耳目一新的方式改造了北大,使北大成为思想文化变动的中心。变动,还是以教育观念、体制的改进为枢机,狭而言之,使人抛弃那种追逐升官发财的陋俗;广而言之,解开了种种旧意识对人的束缚——面向世界,反观自己。也许蔡元培治校图新的苦心,只在力图使这所大学像个样子,以便为长期的社会改革和文化建设打下基础,而结果却纲举目张,迅速为“五四”一代新的社会活动和文化精神开辟了道路。“有蔡孑民先生的主持北京大学,然后有五四运动以来风气的转变。”进而论之,“孑民先生主持北大,所以能为中国学术界开一新纪元,就其休休有容的性质,能使各方面的学者同流并进,而给予来学者以极大的自由,使与各种高深的学术都有接触,以引起其好尚之心。”(吕思勉《蔡孑民论》)这一番评论,不用拔高法,也不空泛而论,宛然樽酒摆谈其时“兼容并包、学术自由”的情形。蔡先生这八个字,货不二价,以至于人们说到北大一时之盛的师资,从陈独秀、李大钊、胡适到辜鸿铭、刘师培、黄侃,从“五马三沈”到周氏兄弟,都会赞一声“雅量”。这八个字说来容易做来难。其实,蔡元培所坚持所维护的,还不仅仅是学者个人的学术自由,在与林琴南的论辩中他指出:“无论为何种学派,苟其言之成理,持之以故,尚不达到自然淘汰之命运,虽彼此相反,而悉听其自由发展。”理直气壮,还意味:启蒙也好、学术也好,意义不单在新知识的传授,它还改变着人们的思维方式与文化态度。这种改变也许在于让人明白:如果对(可能)不正确的学说,总觉得不经争鸣讨论尽可排斥,那么对(可能)正确的学说也就未必能容纳了。这是和而不同、有容乃大的蔡先生。谈到真理,他说:“一种思想之产生,一种科学学说之成立,断非偶然之奇迹。吾人如能基于纯正研究学术之立场,则无论为附和或为反对,但于此种思想学说都应切实研究,惟研究乃能附和,亦惟研究乃能反对,盖真理惟研究乃能愈益接近也。”关于五四之际“白话”与“文言”之争:“我敢断定白话派一定优胜,但文言是否绝对的被排斥,尚是一个问题。照我的观察,将来应用文一定全用白话,但美术文(指有艺术性的美文——引者注)或者有一部分仍用文言。”我想,这意见就比较通融,甚至练达,正如革故鼎新原不一定要抛弃传统的精华。五四运动起来了,蔡元培与青年们的心是相通的,然而他始终认为救国与读书不能互相替代,也不能对立起来。救国运动唤醒了国民,莘莘学子的责任,还有待于“树吾国新文化之基础,参加于世界学术之林”。他说:“一时之唤醒,技止此矣,无可复加,若令为永久之觉醒,则非有以扩充其知识,高尚其志趣,纯洁其品性,必难幸致。”心怀坦诚,不失良知,这是蔡先生。也是不忘致理智和热忱于青年、不忘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蔡先生。不弃不执,也就是既不悲观自弃又不急功近利。这作为一种艰难的选择,使近代以来的读书人一面投入时代生活的潮流,一面努力想守住学术和思想的领域。平心而论,这不容易。蔡元培说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在某种意义上他守住了“不弃不执”的理想,然而他的抱负,挫折总是多于实现,大到济世明道,小到自己的学术志向。他可能在精神上保持了独立,却难以在具体的生活中逃避不理想状态的限制。他的屡而去国、归国,似乎正表明他与现实的痛苦关系:有所离而又无法离、无法大有所为而又要有所为。他还不断地辞职又常常辞不掉,像是进进退退的角色,不得不承担起一种矛盾的双重命运:一方面是参与型的“行动人物”,另一方面又是超越型的“观念人物”;一方面是思想和知识的固有理路,另一方面是现实社会问题的紧迫要求;一方面是现代价值观念的吸引,另一方面又是非理想状态的“牺牲”;两难的冲突,造成难以摆脱的心理焦虑和岁月蹉跎。“寒冰火焰更番过,地狱原来在我身。”这是自我写照的蔡先生。NO.3王国维的忧郁黄学祥苏珊•桑塔格在为本雅明的《单向街》所作的长序中称本雅明是个总带着“一种深刻的忧郁”的人,而这种气质贯穿了他的一生以及所有的作品之中。她极细腻地分析了这种气质:敏感、孤僻、隐藏的激情、爱沉思、身体孱弱、行为古板等等,并与本雅明的生平对证,文字透出一种让人感伤的宿命色彩,而这时我眼前出现的影象,却是我国一代宿学的王国维。两人的确有一定的可比性,两人都生在国运飘摇,战火连绵的时代。本雅明身为犹太人,在纳粹横行时,仍苦留在他认为是文化阵地的欧洲,他在回绝美国友人的邀请信时,说他宁愿成为欧洲最后一个知识分子。大战发生后,本雅明自杀在逃亡的路上。而王国维,沿着这气质一路行来,其悲剧的结局,似乎也是注定了的。忧郁沉潜的气质决定了王国维选择研究的方向。1898年,王国维再次乡试落第后到上海谋生,利用工余学习新学。“体素羸弱,性复忧郁,人生之问题日往复于吾前,自是始决从事于哲学。”王氏忧郁的禀性与叔本华的悲观哲学一拍即合,比之苏东坡初读《庄子》那种若有夙契之感。但是最后收获却是“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理智上虽接受了西方思想,感情上却与中国旧文化形成了尖锐的矛盾,人生方向反而更加枋徨。接下来填词成功使他在文学中找到了乐趣,遂转向文学研究;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欲为哲学家,则苦于感情多而知力寡;欲为诗人,则又苦于感情寡而理性多,所以愈加苦闷,在文学、哲学之间徘徊不定,不能决定专攻方向。1909年,转向戏曲研究。然而,辛亥革命的爆发打破了他怡情弄性的生活。跟随罗振玉流亡日本京都之后,处在漂泊异乡、家国无望的时期,内心之苦闷显而易见。罗振玉此时起到了精神导师的作用,他坚定地告诉王国维:“士生今日,万事无可为,欲拯此横流,舍返经信古未由也,期与子共勉之。”王国维如闻雷击,觉得自己从多年的蒙昧中苏醒。以前觉得济世无门,才灰心于文学戏曲研究。现在罗振玉指出道路,让王国维看到了他一直苦苦追索的人生价值所在,为了道统(儒家传道系统),他毅然抛弃哲学、文学、戏曲,坚定地转向经史考证。性格忧郁的人喜好译解神秘的事物。王国维沉入甲骨残片的破译中后,著《殷周制度论》,认为“殷周间之大变革,自其表言之,不过一家一姓之兴亡,与都邑之转移;自其里言之,则旧制度废而新制度兴,旧文化废而新文化兴”,流露出帐望周孔的感伤。他努力在断瓦残片之中辨认着中国文化的昔日身影。在上海时,曾与学生庄敬严肃地演习古礼,亲自设计搭盖“芦殿”,叹之为“极美之事”。“五四”以后,王国维面对文化无法挽救的陨落,蓄起了辫子。王国维早在留日时即已剪发,是时博仪也早去了辫子,辜鸿铭虽也有此举,但毕竟是显名士风态,而一向刻板的王国维则是面对一种文化无法挽救的陨落,摆出了一个世人皆废我独持的悲壮姿势,这与他最后走向死亡的路已不远了。忧郁的人行事刻板,他们是自剖的大师,毫不宽容、毫不留情地进行自我惩罚。如帕斯卡尔、克尔凯郭尔、尼采、卡夫卡、波德莱尔、鲁迅,甚至本雅明。他们几乎都不能善终。王国维遗书云:“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他用自己迷恋的悲剧形式遽尔撒手,让后世之人去深哀痛惜和费心猜度其由。1923年,王国维应召任清逊帝溥仪“南书房行走”,由一个秀才荣升为“帝师”。他深感溥仪的知遇之恩,寄望于溥仪励精图治、重振朝纲,但天下共和大势浩浩汤汤,溥仪自己也旦夕不保,这使得王国维思想上陷于绝望。1924年,冯玉祥率军“逼宫”,溥仪先藏于日本公馆,后又移居天津张园,苟安一时。此时王国维作为溥仪册封的命臣,将革命军撕毁民国优待皇室条约的行为引为奇耻大辱,便约罗振玉等同沉神武门御河,后因家人极力阻拦、严密看守未果。中国士大夫自古名节观念极重,王朝更替时,必有一批士人眷恋旧朝,甚至以死相抗,传统价值观往往使这样的士人青史留名。既然没有死成,王国维在心理上便觉得名节有亏,遗书中说“只欠一死”,应当是指此次自杀行动。后来北伐军一路成功,天将变色,王国维眼看溥仪不保,猜测北伐军一旦进京,自己的一场大辱在所难免,自杀似乎是唯一的选择。陈寅恪说:“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义尽也。”《《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这实是同类人兔死狐悲之叹,陈寅恪是真了解王国维的人。苏珊•桑塔格在她的序言中最后说:“他带着所有残篇断简、他的抗议态度、他的沉思和梦想、他的无尽的忧郁,和他向下望的双眼,将在最后审判面前,对他所占据的全部位置和一直到死对精神生活的捍卫,作出辩护。”这同样适用于王国维。这些忧郁的天才总是过分的敏感,莫名的痛苦,最终为他们的忧郁气质和天才的某种偏蔽所累,走着一条近乎宿命的长道,直至上苍收走了他们,而这也是注定了的。NO.4沈从文:另一种纪念碑李锐现在,大凡专门到湘西凤凰县一游的人,都是为了沈从文先生而来的。沈先生是凤凰人。沈先生的故居和墓地都在凤凰县城。用黄永玉先生的话说,“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沈先生没有战死在沙场;其实,沈先生也没有回到故乡。他遥远地死在一个叫做北京的喧嚣的大都市里。当年,一个二十岁的士兵为旧生活所窒息,被新生活所感召,突然决定放下枪,拿起笔,要以文学闯天下的时候,他所来到的第一个城市就是北京。这个一文不名的青年,在自己的文学梦中几乎冻饿而死。当初谁也不会想到他日后传遍世界的文名。郁达夫先生在《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中,曾经感慨万端又大泼冷水地记述过这个青年身处绝境的惨状。最后,这个顽强的青年终于在绝境中立定了脚跟,并且终于在文学的山冈上留下一片美丽的森林。这个闯荡了世界的青年终于又死在北京。如此说来,沈先生虽然没有战死沙场,终究还是客死他乡。回到故乡的不过是先生的骨灰。或者像我们自我安慰的那样:沈先生终于魂归故里了——一段迂回的山路,一片逼仄的台地,一块自然坠落的石头,石头略微凿磨的平面上是沈先生的笔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这些话和这石头面对着已经有些污浊了的沱江,一座旧石桥,和一些已经破旧不堪的吊脚楼。在这些话和这石头背后的山坡上环绕着零乱却又茂密的草木。凤凰的朋友们当年参加过那个仪式,他们说,大部分骨灰撒进沱江了,只有几块骨头是由沈先生的孙子亲手埋在这石头下面的。其实,一个游子,一个精神的游子是永无故乡可回的。就像一条从雪山之巅走下来的河,从它出走之日,就再没有回家的路了。沈先生在凤凰城里长到十五岁,而后从军,又在沅江、辰水之间浪迹五年。此后,湘西的山水就再也关不住一个年轻人的心了。可这二十年的人生成了沈先生文学创作的源泉,他那些所有最深沉最美好的文章,都是从湘西的江河里涌流出来的,这个有一位苗族祖母又有一位土家族母亲的乡下人,这个没有上过大学,没有留过洋,没有任何文凭学位的湘西赤子,竟然做成了一件伟业:他用湘西的河水滋润了在一派酷烈的“西风”中枯萎断绝的中国诗魂。有了他的《从文自传》,有了他的《湘行散记》,有了他的《湘西》,有了他的《边城》和《长河》,中国人枯叶一般飘零的诗情,终于又有了一片水意深沉的沃土。再过一个世纪,两个世纪,再过许多个世纪,当人们回过头来打量中国传统文化分崩离析的过程,当人们辨别中国人的生命样式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的时候,沈先生留下的这一片美丽的森林,是会叫人惊奇和赞叹的。——“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大概是因为沈先生盎然不绝的诗意吧,他竟然在许多时候,在许多人那里被误解成是一位,而且仅仅是一位传统的“田园诗人”。许多人把“美化落后”“诗化麻木”的批评放在他的名字上。也确实有人依样画葫芦的,把中国所有偏远落后的乡村变成了“民歌集成”的歌舞场,并因此而得到了大大小小的文名。我一直不解的是,怎么会有这么深的误解和误读?别人不懂也就罢了,难道我们这些中国人也真的再也听不懂中国诗人的歌哭和咏叹了吗?难道历史的风尘真的把我们埋葬得这么深这么重了吗?难道一种弱势文化的人连听力、视力和生命的感觉力也都是弱势的吗?以致我们竟然听不懂一个肝肠寸断的柔情诗人的悲鸣?以致我们竟然看不见,在夕阳落照下的那样一种悲天悯地的大悲哀?“于是,我就在道尹衙门口平地上看到了一大堆肮脏血污的人头。还有在衙门口鹿角上,辕门上,也无处不是人头。”“我那时已经可以自由出门,一有机会就常常到城头上去看对河杀人。每当人已杀过不及看那一砍时,便与其他小孩比赛眼力,一二三四屈指计数那一片死尸的数目。或者又跟随了犯人,到天王庙看他们掷茭。看那乡下人,如何闭了眼睛把手中一副竹茭用力抛去,有些人到已应开释时还不敢睁开眼睛。又看着些虽应死去,还想念到家中小孩与小牛猪羊的,那份颓丧那份对神埋怨的神情,真使我永远忘不了。也影响到我一生对于滥用权力的特别厌恶。”“但革命在我印象中不能忘记的,却只是关于杀戮那几千农民的几幅颜色鲜明的图画。”看了这样的文字还要说沈先生是一个传统的田园诗人吗?还要说他用诗意涂抹了苦难吗?这个世界上可有一个摆满了人头和尸体的“世外桃源”吗?而这些刻骨铭心的记忆,这“几幅颜色鲜明的图画”,是所有那些潮湿的吊脚楼,雾气弥漫的河水和夜幕上闪烁的星星们的背景,所有那些妓女、船工、士兵和农民们的故事,都是在这样一种深重到叫人透不过气来的底色上描绘出来的。如果说在中国传统文人诗歌中的“悯农”和“田园”,体现的是一种封闭的人格,并在两千年的延续中最终变成了一种“慢性乡土病”,那么走出湘西对于沈从文就不仅仅是一次旅行,而是一种对新生活和新精神的追求。是一场再生。对此,沈先生曾十分恳切地说过“我离开家乡去北京阅读那本‘大书’时,只不过是一个成年顽童,任何方面见不出什么才智过人。只缘于正面接受了‘五四’余波的影响,才能极力挣扎而出,走自己选择的道路。”这个秉承了新文化运动洗礼的湘西人,以全新的眼光看待自己和自己的家乡时,就诞生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这一片最深沉也最美丽的森林。中国诗歌所最为崇尚的“神韵”和“意境”之美,在这片森林中流变成为一种不可分离的整体呈现。这是中国诗的传统向现代散文文体一次最为成功的转变。而弥漫在这些美丽的文字背后的,是一种无处不在无处不有的对于生命沉沦的大悲痛,和对于无理性的冷酷历史的厌恶。在这肝肠寸断的痛惜的背后,是一种人的觉醒。是一种现代人格的建立。对此,沈先生自己说过一句肺腑之言:“写它时,心中充满了不易表达的深刻悲痛!”所谓“大音希声”,所谓“有大美而不言”。不像郁达夫、郭沫若们那般直露地“噫!噫!啊!啊!”,未必就不懂得痛苦,未必就没有深刻。事实上,这正是沈从文先生不为潮流所动,独到而深沉的追求。——一个能和时代风格相抗衡而独立于世的作家必定是大家。在当时那一派峻急、坚硬、浮躁的白话“国语”的主流中,沈从文的从容沉静和优美大度尤其显得卓尔不群。看了沈先生一九三四年为《边城》所写的“题记”,就更会明白他的追求是出于一种清醒而深刻的自觉。在沈从文诗意神话的长廊中,《边城》无疑是最精美的篇章。那是关于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和一只狗的童话。随着一幅幅或浓或淡的画面从眼前消失,在你整个的身心都得到深沉的舒展之后——慈祥的祖父去世了,健壮如小牛的天保淹死了,美丽的白塔坍塌了,姑娘的情人出走了“也许永远不回来了”,善良天真的翠翠,在挣扎不脱的命运中再一次面临了母亲的悲剧,翠翠那一双“清明如水晶”的眸子,不得不“直面惨淡的人生”。溪水依然在流,青山依然苍翠如烟,可是一个诗意的神话终于还是破灭了。这个诗意神话的破灭虽无西方式的剧烈的戏剧性,但却有最地道的中国式的地久天长的悲凉。(在这一点上身为洋人的金介甫先生反倒比我们有更敏锐的体验和论述。)随着新文化运动狂飙突进的喧嚣声的远去,随着众声喧哗的“后殖民”时代的来临,沈从文沉静深远的无言之美正越来越显出超拔的价值和魅力,正越来越显示出一种难以被淹没被同化的对人类的贡献。如果说沈先生的文字流露出了某种“世外”意味,那也是因为湘西这块土地一直是苗族和土家族世代杂居之地。这是一块不曾被正统的儒家文化彻底同化的土地。这块土地曾经以它无数次的对中原文化的以死相拼,才保持了自己的“率真淳朴”“人神同在”和“悠然自得”。这里的“率真淳朴”“人神同在”和“悠然自得”,如果不是“原始的”也是一种“原本”的生命样态,它用不着和儒家的“入世”相对立而存在。(当然这里所强调的是一种不同的精神特质,它们并不可以拿来对苗族、土家族人的生活状态和历史境遇,做简单的“诗意化”诠释。)也正是这一脉边缘的“异质文化”,成就了沈从文的独特。而这和那个浸透了中原传统文化价值观的“桃花源”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也正因为这个产生于中国本土的独特性,又和中国传统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沈从文才有可能“自然而然”地完成对于中国诗歌的承接和转化。在世界性的文化大潮的交汇和吞没中,在难以言说的沉沦和阵痛中,这是一次边缘对于中心的拯救,这是一次弱势对于强势的胜利。总会有那么一天,总会有越来越多的精神的成熟者,听懂了一个肝肠寸断的柔情诗人的咏叹。总会有那么一天,总会有越来越多的纯美的寻觅者,读懂了一个悲悯的智者地久天长的书写。站在沈先生的纪念碑前,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川端康成。这两位在某种意义上都有唯美倾向的作家,在各自的祖国却有着绝然不同的命运。沈先生一九。二年出生,川端康成一八九九年出生,相差只有三年。在三十到四十年代他们都已经写出了自己最优秀的作品。二次大战之后,沈先生来到“新时代”,川端康成在日本战败的背景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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