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

8/8李清照词中的风与其人生关系浅析（初稿)邱黎明文学与新闻学院中文系0８260２40【摘要】风在古典文学中,出现频繁,所谓风花雪月者，一直同为古人所吟咏的对象。它并不比其他意象缺少内涵。在李清照以《漱玉词》为要的传世词作中，风的出现，一直贯穿其人生的始终。风所表达的意蕴,相比较李清照词中的其他意象，同样具有深厚蕴藉,有丰富的情感寄托，解读李清照笔下的风,可以清晰了解李清照一生的经历变化。【关键词】：李清照风词风无处无时不在,但因为无形无实，作为一个抽象的文学形象，以至于常常让人忽视其存在,也就少有人像对待其他具相意象一般去研究解读.风在诗词中的出现很早，先秦诗歌中有一首很出名的《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相传这首诗是舜所作［１］,这大约是风入诗得最早的。我们常常说风，只是很多时候，会下意识的将雨连在一起，这大概是因为风和雨几乎没有分开过,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刮风十有八九是要下雨的。在诗歌中也就有了这样风雨联体的传统。先秦诗歌中有例子，诗经中出现过很多,比如有一首诗名字就叫做《风雨》［２］，像这样的例子很多,这里就不多列举。但凡有风的地方几乎都有雨,风雨一体，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文化意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风必须和雨在一起,比如,宋玉有《风赋》,《南风》之风也是一个例子,风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文学形象而存在的。李清照笔下出现风的词作很多，借风表现出的词人的情态也是千差万别的，因而风所能有的内蕴也就很广泛。根据“李清照一生的身世和经历和词作中所流露的情绪，我们可以将其词作大致分为前、中、后三个时期"［３］:清纯烂漫的少女时期，多愁善感的少妇时期,和南渡之后凄凉的晚年时期，从这人生的三个不同时期，词人笔下对风流露的不同感情里,我们可以来细细感受一番词人变化着的不同的人生境遇.一、纯真烂漫的少女时期：昨夜雨疏风骤十八岁以前,这是李清照天真烂漫的少女时期,开朗活泼,个性鲜明，同时也多愁善感。这是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4］的年纪。这一时期词人笔下的风,形态最是变幻不定，难以捉摸。我们可以看几首词人的早期词作：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老。青露洗、萍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怨王孙》）[5］湖上风来，透过浩渺的烟波，我们可以想象那种情景,清风徐来,水波澹荡,加上时已秋暮，和着水光山色，带给人一种清爽,在这种阔大的时空背景之下，“说不尽、无穷好。"此时的风就成了一种畅述幽情的最好载体。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沈沈。倚楼无语理瑶琴.远岫出山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浣溪沙》）风是细细的,挑弄着那微微发暗的天气，就好像词人心中的那缕伤春之情,不停的撩拨着自己的愁绪，轻柔不断，不断发酵酝酿，渐行渐浓。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春深夏初，就好像那种阴雨不定的天气。骤然间风雨，又骤然间晴朗，词人因为那骤然而至的雨和骤然而至的风，突然惹了内心的惆怅，酒醉未消，便突然兴起一问,海棠花呢,听到的回答仿佛不中己意,随又自语，似是责备别人又似是自我安慰，知道吗，风雨过后,花朵一定零落，只剩下几片残花了。春光一瞬，惜花惆怅之情,骤然而至。正如《如梦令》里中的那句话,雨疏风骤，这一时期词人笔下的出现的风,总是形态难定，有悲有喜,就如同夏天的雨势，行踪难安,让人无可捉摸，就跟所有少年男女的心情一样,时而阴霾,时而晴好。不过这变化无论如何捉摸不透，词人笔下的风所能表现的伤愁情绪，都有一个共同点。通过上面这几首前期词作,我们可以看出，他们都只是浸染着一些小的情绪,没有那种巨烈深沉的感情基调,非是相思之苦痛，也非生命之艰难,而是一种对于生命自然感悟而流露的幽情，完全凭着自己内心率真的性情而起，又随着简单的性情而去。一时所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二、多愁善感的少妇时期：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十八岁以后以至南渡赵明诚死，这是李清照人生的第二个大阶段,同时也是李清照词作中的第二阶段。十八岁时,也就是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１０１年），李清照与赵明诚结婚，婚后两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一起研究金石书画，过了一段幸福美满的生活。而后不久赵明诚即负笈远游,北上做官,李清照避居青州，与赵明诚异地相望,饱尝相思。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醉花阴》）这是一首李清照在重阳节寄给赵明诚的词.这也该是这一时期里有关风的词作里最有名气的一首了。帘卷西风，正常的逻辑顺序应该是西风卷帘。西风，是指秋风。我们都知道秋风冷寒凛冽，柳永所谓霜风凄紧[６］，曹雪芹也有秋风不堪凄凉之句[７],而在这里看到的西风，玉枕纱厨,半夜才凉初透，可见得并没有那样的凄凉与不堪。相反，这里的西风就像是突然有了才思，长了一颗玲珑的心,卷动起帘栊，就像是一个多情的人,站在帘外伸手挑起帘子向内张望。他看到了什么,人比黄花瘦.再加上前一句,莫道不消魂，于是我们知道,并非词人生来就这么比黄花还瘦，而是有原因的。“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８］因为相思，人变得瘦比黄花。西风来卷起帘子,让人看见了帘内之人的样子.古人每每望月怀远触物兴怀，是因为古人善思善感，凡是与之相关联的事物，一旦见到或是想起都会勾动情怀.比如古人诗词中以饮用长江之水表达思念,两个各自天涯的人因为喝着同一江水，就好像是这一江水将两个人连在了一起［９］.望月怀远其实也是这样的道理。同样的道理，风虽无形,却存在,两个身在异地的人，感受到同一样的风，于是因为风的存在,便有了紧密的联系，有了更利于相思滋长的土壤。这里的风就是一根无形的线，是一片专门滋生思念的土地，将词人与之相思念的人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因为风的存在两个人便因此消去了时间空间的间隔。听见风，看见风,思念也就加倍滋长开来。这种相思深入骨髓,直叫人形销骨立.李清照的中期词作，以描写爱情和离别为主要内容.但是描写爱情的词并不多。因为李清照和赵明诚分居两地以及其他的一些缘故离多聚少,故而这一时段词的主要的内容是离别题材，表达相似之苦的,写得最多的也是表达相思的。《漱玉词》在第二卷，也就上面提到的第二个阶段，共收录了十五首词,有八首里写到了风。当然这些词里表达的愁绪略有异处，大体上却还是相离不远。暖日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蝶恋花》）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柔。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满庭芳》）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沈醉意先融。疏钟[1０]已应晚来风。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浣溪沙》)这是信手而来的三首写到风的词，我们不妨简单比较一下以上这三首词里风的异同。第一首:温暖的天气晴朗的风解冻了冬寒，春意渐浓，春心波动，然而如此良辰美景，本该是多么美好的日子,词人却只能酒意醺残,泪融残粉花钿重，甚至独抱浓愁，辗转无法成眠,形单影只,孤苦无助.第二首：“吹面不寒杨柳风”［１1］，柔风就像是春天的精气，可以滋养万物,令生命欣欣向荣。可是词人却承受不起这种柔风。这首词表面上是写梅的潇洒风韵，孤寒傲世，个中心酸却字字指向作者自己,梅花春寒料峭之际开放，本就是较耐寒植物，词人却一句不耐风柔，内中苦楚，唯自知而已。何况又香消雪减,扫动过的痕迹尚在,不正是词人自照，红颜易老。伤罔之情，不言而喻.第三首:晚风吹凉，还没有喝酒,便已经沉醉,意断魂消。瑞脑香消魂梦断,梦对于善感的词人来说,无梦可做也就罢了,然而做了梦，却又生生的被斩断。一个断字，将那种生生撕裂的痛苦表现得淋漓尽致。通过上面三首词里风的解读，我们明显可以得知，这一时期词人对于风的感受，绝不同于上一个时期。同样是轻柔的细风,在上一个时期里,是“细风吹雨弄轻阴”,是淡淡的忧伤，而在这第二时期，却是“难堪雨藉，不耐风柔”，是“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12］，是西风卷帘后的断肠消魂.词人在这一时期的词作内容,大抵都是如此。并非只此三首。故而这一时期的风,相比较而言，变得更加的激烈了一些,所蕴含的感情也愈见深沉了。三、凄凉的晚年时期:风住尘香花已尽南渡和赵明诚的死是李清照一生最大的转折，也是其词风格的转变点。在南渡之初，李清照与赵明诚生活在一起，仍很美满。靖康之乱，国破家亡，仓惶流亡,但是赵明诚未死,这小段时间里,其词虽有家国之思,然愁苦之情尚淡。赵明诚的死,再加上时代动乱的大背景,以及后来发生在词人身上不幸的第二次婚姻,“使得李清照词的风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国破家亡夫死身遭难,“种种悲愤忧愁，孤苦寂寞，他的词也开始变得凄苦深沉抑郁."［1３］这一时期词人的词,艺术价值很高，写的深切动人。比如《声声慢》（寻寻觅觅),比如《永遇乐》（风住尘香花已尽）、《清平乐》(年年雪里）、《菩萨蛮》(归鸿声断残云碧)、《忆秦娥》（临高阁）等等。但是这一时期内，词人的词作中的意象，也包括风这一对象在内，不再是像前面两个时期那样,色调柔软清朗，几乎一致的都变成了冷色调。兹举两首词为例,以作对比之用：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斗.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菩萨蛮》同样是西风,也同样是在秋的季节里,第一个时期时，词人感觉到的是“说不尽，无限好”(《怨王孙》），第二个时期里是，“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醉花阴》）,现在却是“背窗雪落”，甚至风里还留有着旧年的寒冷.这种情感状态的变化,正是词人人生经历过后,心境的如实写照。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武陵春》(春晚）看着风吹残花瓣，然后尘止风定,物是人非。这一处的春色已毁,但是听说双溪那里的春色还好，只是害怕舟子太小，承载不起词人这一身深重的愁绪。这愁又到底是什么呢,会如此的沉重？对比词人第一第二时期面对春色时的状态，第一时期小院闲窗，细风吹雨;第二时期难堪雨藉,不耐风柔,横笛吹动浓愁,直到现在的风住尘香花尽，物是人非事事休。词人这一时期的词作里，对于风的描写，出现的较多的词是风寒、风急、风势、风狂,伴生而至的多是萧萧、残、憔悴等冷色调的词。尤其是那首几乎人尽皆知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开头便是七组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将那种凄凉悲惨的生活状态刻画殆尽。由此可见，这里的愁已经不再是淡淡的忧伤，也非因相思之苦而来的梦断魂消，而是年华不再，历经人生风雨之后的生命的苦难。这种苦难无比的深沉巨烈，在面对人生沧桑苦难的时候，个人往往只能默默无言的承受，欲语泪先流，最终却是无泪可流。就正如那种情景，风住尘香花已尽,看着一切默默无语。不能说出的愁苦，岂不才正是最大的愁苦?从李清照词作中纵观李清照的一生，王灼云其:“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１4］，李清照的词确是曲折尽人意姿态百出,这是因为他的词常常能“出奇”[15］语，然而轻巧，却是不能尽说.李清照的词是沿着这样一种轨迹一步一步走过来，从淡淡的忧伤走到肝肠寸断梦魂难消再走到生命艰难物是人非。在不同的人生时期，李清照笔下的词作，表达着不同的人生感情和体悟，即便是词作中的同一意象也带着不同的感情状态。因其身世心境的变化，词的风格随时而移，意象也就因之而动,将李清照的一生的经历轨迹清晰展现.风这一表情形象，正是陪伴着李清照一生的脚步，从轻柔的细风,到凉爽秋风,再到苦寒的朔风凛冽,就好像是从人生的初夏，一路紧随进凉秋，再紧跟进人世的严冬,成为其一生身世心境经历的写照.【参考文献】《史记·乐书》曰：“舜歌《南风》而天下治,《南风》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诗经·国风·郑风·<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参考郑孟彤：《李清照词赏析》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８4年前言第2页出自（宋)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注：本篇论文所引用李清照词以《全宋词》和黄默谷《重辑李清照集》（齐鲁书社１９81年版）为底本，参照《漱玉集注》(山东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以下不再赘述。出自（宋）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闲愁。（清）曹雪芹《秋窗风雨夕》前四句: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出自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宋)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疏钟”两字,《全宋词》中无,《漱玉词》中亦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