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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父亲又一次打电话过来时，我正在公司为一个文案而和另一位副经理拍桌子。我没看号码，接过来，怒气冲冲地问，谁？父亲那边的声音是缓慢的，他喊我的乳名。问我，你这段时间，用钱不用？

是去年，由于堂叔做生意欠了别人一大笔钱，然后举家鼓动，为他借债。在我这里，由父亲出面借的钱，说起来数目也不算太多，一万元钱，但这一万元钱在农村可算得上一个大数目了，父亲几乎每一次打电话过来，都是这个话题。

我由于气不顺，随口说了句，爸，烦不烦啊你，我说过了，什么时候有，让他们什么时候还就是了。我这边不急用。

电话那边是沉静。

父亲在村头开了一家小杂货店，我曾经多数次地劝过他们，年龄大了，该享福了，那家小店生意也不好，一分一分地挣钱，还不如早早盘给别人。

说这话时，父亲就显出很中听的样子，只是过后，还是我行我素。我也因此发过脾气，可是母亲却说，这杂货店干了这么多年了，他不舍得。

要是不急用的话，再晚个时候，你堂叔现在日子虽然缓过来了，但是还是紧巴巴的。沉静片刻后，父亲在电话里持续说。

来到这个城市十年了，我终究一步步从业务员走到了副经理的职位，只是生性太硬，脾气又不柔顺，于是便得罪了一片面人，遇到业务上有纠纷的时候，他们往往呼啦一下就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我也曾无意间在过年回家时，说过这些事，可只是说说而已，父母都是农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能给我出什么方法呢？

上次借钱，父亲好不轻易才张开了口，其实，向自己儿子借钱算得了什么。虽然说在公司做得并不太顺遂，但是总的来说，薪水还是不错的，加上妻的工资，每个月总能积蓄下一些。有些同学、挚友在资金周转不畅时，也曾来借过钱，但从没像父亲这样，每次打电话都要提起。

而且，貌似在他的意识里，我每时每刻都会惦记着这笔钱一般。

二

记得那时刚刚在城市里买房的时候，父亲第一个打出了反对票。

那个时候，我刚刚做到业务主管，每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三千元。但那时城市的房子也低廉，才两千元一平方米。可是，这两千元一平方米，放到父亲那里，也让他瞪大了眼睛，问我，什么，一平方米两千元？

语气中的慨叹毋庸置疑。

我点点头，父亲点了根烟，沉静了片刻，说，我看，这房子还是不买的好。两千元，你一个月能收入多少？

我笑着说，不是这样的，我能按揭，就是贷银行的款，然后分月还给银行。

做了一辈子小生意的父亲突然有点儿冲动，说，贷款，贷款那是咱老百姓干的事吗？你还不上怎么办，分月还给银行，那么一大笔钱，你还多久，还吃不吃饭啦？

我老忠厚实地说，三十年。

父亲一下子不说话了，沉静了一会儿。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难堪。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看这事不行。还是在家里，一片院加上房子才一万多点，而且传几辈子都没人管，我看这买卖不能做。

其实当时，我已经快攒够了首付，只差了一点点，回家找父亲接济。

母亲在一边打圆场，说，算了算了，今天先不说这个事。不过房子这个事，要从长计议才是，不能觉得想要就买。

母亲的这些话，我倒是听过好多，在我下决心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也有好多挚友劝我，房子这事要从长计议，要看准了地理位置，或是看好升值潜力再出手。但从来没有人如父亲这样，经过他小商人的计算，一下子就回绝了。

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的。只是到我结果走的时候，母亲仍旧拿出了我需要的数目，对我说，你爸就那个脾气，别和他一样，这钱还是他让我给你的，说你长大了，自己有主见了，自己就看着办。

房子买了三年，我决心买车。问过好多挚友同学，都说车这东西属于消费品，但出外旅游或是回家探亲，实在是便当，然后就有好多人给我出方法，从车型到外观，也有人劝我不要买车的，说实在是烧钱。

我也曾经因了这事，打电话问过父亲，他在电话里沉静了一会儿，说这事我不看好。

我疑问。

他淡淡地说，担心全，每日看电视，那么多出车祸的，你没看过吗？你还说开车回家，这么远的山路，多年的老司机有时还会出事，我就不相信你。

我笑着说，不会的，我们驾校的教练说了，只要是慢点开，根本就不会出事。

父亲却是坚决反对。

但等我把车开回去之后，炫耀性地请父亲上车，他却乐滋滋的。但仍旧不无惦记，在乡间土路上兜风的时候，他在后座唠叨，车是好，可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就算是你再提防，你不撞别人，别人撞了你怎么办，万一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抛锚了怎么办。

他的惦记，让我觉得好笑。我的老父亲就是没见过世面，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从来没有说过这些杞人忧天的话。

三

父亲终究同意带着母亲一起来我所在的城市住上几天。我曾经邀请了他们好多次，可他就是放不下家里的那个小杂货铺和那点儿薄田。好在这些天，春忙也过了，有了几天空，他们终究允许来这里。

本来，我想开车回去接他们的，但是却被父亲断然拒绝。由于我说过开车回家一次，路上的花费大约要三百元。算了一辈子小账的父亲对我说，这一来一回就是六百，我和你妈倒汽车坐火车过去，两个人才不到三百元，省了一半。

我苦笑，我的老父亲，俨然没有算计到坐小车过来与乘车过来不同的舒适度。他完全没有想到有车人的便当和活动半径，他更不知道我的大片面挚友都是这样说话：那谁，你过来接一下我吧。

由于堵车，我赶到车站时，他们已经在车站的广场上等了近一个小时。一见面，我先埋怨起父亲，说开车去接你，你偏要坐车来，风又大，感冒了怎么办？

在父亲的意识里，城市一向是我的地盘，他看着邻近的高楼笑了笑，没有分辩，然后随我上了车。

吃晚饭时，我执意要求出去吃。就在我们小区邻近，有一家叫一笑楼的饭店。装修规格很是不错，而价格又不贵，每每挚友或是同学到来，我总是拉到这里吃饭。几乎每个挚友进大堂时，都是不好意思地说，哎，又让你破费了。然后，我就在心里静静地乐，由于这里装修的风格，完全是高档酒店。

我带父母去吃，也带了点炫耀的心理，这炫耀不同于在挚友间的炫耀，而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过的生活，并不像他们想象的糟糕，或者，是想让他们安心吧。

进门前，父亲踌躇了很久，说，要不，咱回家吃吧。这里要花多少钱啊。

我笑着说，花不了多少钱的。父亲不了解行情，也就跟着我进去了。吃饭时，他一向很拘谨地坐在那里，每一个菜吃上一点，嗜酒的他，对我拿过来的酒也不让开封。

我有些纳闷，劝他，爸，你看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笑笑，也不说什么。

吃完饭，我跑到前台结账，然后在服务员开发票的间隙去了洗手间。

回来时，看到父亲黑着脸，我坐在那里拿衣服，喊他，爸，走了啊。他还是没有说话，站起来逐渐往外走。

我讨好般地问他，怎么样，还能吃得惯吧。

他却哼了一声，再也没说什么。回到家里，趁了父亲不在，我提防地问妻子，咱爸毕竟是怎么了？

妻子笑了，小声对我说，服务员把发票送来的时候，咱爸问了句多少钱，服务员嘴快，说了数目，结果咱爸一下子就生气了，说你是个败家子儿。

原来是由于这个，我也笑了。出了寝室的门，父亲正在那里看电视，我提防翼翼地说，爸，其实，也没什么，同学挚友来了都在那里接待，很平常的。

我顿了顿，又接着说，你看你，还由于这点儿事生气。

父亲忽地站了起来，我吓了一跳，他气呼呼地说，别人是别人，我是你爸！

我一下子怔住了。

四

几天后，父亲的气终究消了。只是偶然间，还提一下那次花费的事情，然后借题在饭桌上发挥一下，说，二百二十元，够我和你妈回去的车费了，我那杂货铺有时一个月也赚不了这么多的钱，你却吃顿饭就花掉了！还攒什么钱，不攒了。

妻子别过脸去，偷偷地乐。我赔上提防和笑脸，说，不会了，爸。

和副经理有争议的那份合同出了点过错，理由在我，这一下公司那拨始终站在我对立面的人一下子把我变成了众矢之的，事业上猛然跌到了低谷，经理也训了我一通。工作的不顺，让我心绪消极，下了班没有回家，喊了几个相熟的同学，聚在了一起借酒发泄一下郁闷。这是我的习惯，来这个城市多年了，心理上唯一依靠的就是这几个同学。

他们一开头还劝我，说谁都有过这样的遇到，谁又没有遇到过不公允的事，没必要放在心上，或者说，在一起跟同事就要处好关系，你看看，这下麻烦了吧，人少了知道势单力薄了吧……再往后，每个人开头说自己的烦心事儿，越说越烦，结果，我们几个都喝多了。

其次天是周末，我醒来后已经是上午十点。

从寝室出来，父亲正在客厅抽烟，看到我没有说话。我洗完脸，坐在沙发上，随口问，爸，你问问我妈，中午想吃什么。

父亲沉静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我看到了他眼神里全是担忧。他说，毕竟怎么回事，用钱不，这两年虽然攒的钱不多，但也有个几万块，只不过是定期，你要是用的话，连忙给你取出来。单位里的钱咱可不能亏。

我说，不是这样的，只是合同上的一个失误，没什么经济损失，就是名誉上有点儿损失。

父亲哦了一声，问我，那怎么办？

我笑着说，没什么，以后工作留神就行了。这点儿事您就别放在心上了，工作中谁还能不出个事。

父亲却正色对我说，那也要提防，你一个人在外面，提防行得万年船。

父亲的言论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我刚想驳倒，他却又接了电话里的话题，说，你堂叔的钱过些日子就还你，在这里喝个水走个路的都要钱，没有钱哪行。

想辩驳一下，可怎么也想不出理由来。猛然抬头，父亲沉静地抽着烟，看着我，眼神里面有那么深的忧虑，让我的眼泪差点儿落下来。辩驳的话虽然早已想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