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话剧《窝头会馆》

浅析话剧《窝头会馆》一俗”的生活：大杂院的人生世相赵园在其著作《北京：城与人》中如是写到：由老舍到当代京味小说作者，往往避写丑的极致，甚至避写胡同生活中的鄙俗气(自然亦有例外)，足以损害美感、触犯人的道德感情的那种鄙俗气，比如市侩气。正是这“有所不写使有关作品中的“生活”不同程度地单纯化了。那多半是一个提纯了的世界。这种保持美感的努力不能不妨碍对现代社会的发现限制了向人性的深入以致造成风格的缺乏现代色彩。如果赵园此处所指是就京味小说而言反观京味话剧亦未尝不是如此由老舍《龙须沟到李龙云《小井胡同家灯火以及苏叔阳《左邻右舍》等等从来不缺乏胡同小院里的各色人生世相却也不曾向刘恒这般直抵人性的鄙陋之处，《窝头会馆》作为话剧剧本亦是更为充分地呈现了关于胡同生活鄙俗市侩的一面。刘恒选择1948年解放前夕的北平作为故事背景大杂院下层市民的日常生活推置前台。“窝头会馆”俨然也是一个彼时社会世态的缩影。在一个新旧夹陈的年代，既有前清的遗老遗少苟且于此;有民国的市井百姓偷生于此;既有国军政府的爪牙狗腿叫嚣于此，也有共军队伍的新生力量奋斗于此。乱世之下，物价暴涨，通货膨胀严重，老百姓的生活水深火热。作为国民政府的爪牙，肖保长的横征暴敛变本加厉而苑国钟田翠兰金穆蓉等市井细民身负苛捐杂税的重担为求生存而穷形尽相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小市民怀揣着求生的欲望一步一步突破尊严、道德、伦理的底线。正如剧中人物苑江淼所言，这是一个“烂透了”的窝头会馆。如果说京味小说笔下的老北京人耻于开口提“钱而《窝头会馆》的主题却是一个“钱”字。从始至终，《窝头会馆》里众人的潦倒全在于金钱的匮乏，而所有的钻营则出于对于金钱的谋求。剧本以较大的笔墨刻画了苑国钟两次催讨房租的情节，苑国钟催讨房租低三下气，如同要;王立本和周玉浦两家交租拖拖拉拉，形同无赖。从处暑到霜降至大雪，家家户户的日子每况愈下。除了对于金钱的欲望，这里还有那黑夜里不可告人的情欲暗涌国钟和有夫之妇田翠兰之间的苟且之

事在第三幕东窗事发。正如古月宗言街上净是穿不起裤子的，谁还顾得上你那光屁溜子呀”而苑国钟对田翠兰的感激和理解，田翠兰对苑国钟父子的关怀照顾使得二人之间的苟且反倒平添一丝相濡以沫的温情这种有违伦理道德的行径，在窝头会馆显得似乎情有可原。刘恒无意于以揭发偷情来进行道德指摘，反倒是默认了肉体的情欲。再者，邻里间的家长里短也尽显鄙俗：拌嘴掐架的，阿谀奉承的欺软怕硬的装神弄鬼的等等人人都为着自己那点蝇头小利龇牙咧嘴地活着。二俗”的语言：作为一种生活姿态的“贫嘴”作者将小人物的生存困境这一主题纳入京味文化的自觉展示之下中最为契合之处主要在于北京南城土话的运用。鄙俗的“京味”并不仅仅在于底层市民的生活状态，也表现于他们的语言。演员在舞台上对于北京方言的驾驭正是“京味”最为有力的表现。曲折婉转、脆生响亮的京腔在话剧舞台上的呈现尤为生动活泼本正是以大量密集的京味台词为支撑该剧的京腔京韵却不同于观众以往的认知老舍笔下的北京方言经过加工提炼之后寓雅于俗而又俏皮幽默自有一种温润的气度在刘恒笔下则趋向粗俗、油滑，尽显底层市民的鄙俗气。刘恒最为知名的小说是《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而《窝头会馆》可视为“贫嘴苑大头的苦难生活代北京胡同里的小市民张大民没钱没本领却能言好说，凭一张嘴过活。这个生活于旧社会的苑大头，处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唯一能自主的便是这一张贫嘴。贫与幽默不同，如果说幽默意味着智慧和教养，是一种名士气派的彰显，“贫”则沾染着下层人士的粗俗无礼，意味着过度和油滑，是小市民精神贫乏的体现。贫，是为说而说，是毫无节制的卖弄，是喋喋不休的调侃，包含了困境之下的无奈又无力。作为下层市民苑国钟毫无能力改变自身困窘的处境更不用说反抗来自社会方方面面的压迫”成了他仅有的一种排遣，唯有“说”才是既不花钱又可自主的。平日里他以“贫”逗乐打趣，一逞口舌之快，既娱人也自娱。他所有苦闷、愤怒、痛苦的出口就靠着一张嘴：你们叽叽喳喳嚷嚷什么?知道胡同口的街坊怎么跟我嚼舌头来着

模拟不了啦!你们院儿那俩母鸡又踩蛋儿啦!……你都听大哥一句，掐架的累活儿给公的留着，母的好好趴窝里歇着

去。……待到收租时节，他又以“贫”的姿态收讨房钱：(高声)今儿是好节气，处暑!是我苑国钟要饭的日子口儿了……(见众人回避便收敛了笑容)我不是要租钱要的是饭钱!们两家儿东厢西厢住着我的瓦片儿能不赏我一口饭吃。在彻底放弃尊严之后又因其富于喜剧感的自嘲而化解了悲剧感时又令听者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其中的无可奈何其自甘贫贱的语气使得欠房租的一方也不至于过于尴尬”或许也是下层市民的一种说话艺术。当肖启山前来征收税款的时候一向胆小怕事的苑国钟居然也胆敢调侃起民国政府民国要不像个民国叫他妈官国算了;(意犹未尽)本来就是么!动不动跟我要钱动不动跟我要钱，我跟他们要过么?您替他们跟我要过一百回钱了，您替我跟他们要过一个大子儿么?到当街上拦一辆奧斯汀试试，您跟那当官儿的说……一姓苑的跟你要两块钱，不给不!不给不让你!您看他撺儿不撺?撺儿了，我凭什么不能撺儿呀在这里，“贫又是一无力的反抗只能沦为情绪的宣泄不光苑国钟，剧中古月宗、田翠兰、王立本等人也个个贫嘴，大大增强了整出戏的演出效果。而“贫”在制造笑料的同时，更体现了一种北京底层市民的生活姿态。它是他们自认贫贱的表态也是苦难生活的一丝调味剂既然上不能反抗强权下不能改变自身处境那唯有以贫嘴宣泄内心说不尽道不完的苦楚另外北京人言语中贯有的多礼语委婉词的运用在此剧中则被反用为变相的尖酸刻薄或是阿谀奉承。大量北京土语的采用，其中不乏粗俗的字眼，使得人物语言更加鄙俗市侩，却也令这些小市民的人物形象更加鲜活饱满。赵园认为“贫”是一种语言污染，且最易败坏北京话的美感，京味小说则以适度和节制保持了语言的美感。然而刘恒彻底放弃了此种美感的追求因为他从不避讳鄙俗贫嘴作为一种既无需花钱又无需费力的消闲与北京底层市民的生活紧密相连贫嘴的特质也正契合了剧中这些底层小市民的精神气质。刘恒的京味创作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显示出一种紧贴生活的妙趣横生这也成为刘恒京味表达的出彩之处刘恒笔下，“贫”俨然已成为北京下层市民的一种生活姿态，它以京腔京调为语言表达方式借助口舌之快宣泄对生活的种种不满这种极度的贫嘴在舞台上极具表现力生动而又紧凑的大量台词制造了戏剧张力也加快了演出的节奏但是从另一方面而言，人物语言的过度膨胀却妨碍了观众的接受。

不可否认京味小说虽也以老北京的市井小民为描写对象却是于俗的生活追求雅的趣味。然而，刘恒从“俗”的生活到“俗”的语言，将老北京大杂院里丑陋的百态世相做了充分的揭露他一以贯之地关注小人物的生存困境深入人性的丑与恶，却并没有如鲁迅那般展开“国民劣根性”的批判。如果说老舍的京味小说对胡同里的市民社会持一种文化批判的态度其中自有一“平民化的知识分子趣味刘恒则不然，他选择直面鄙俗，正视欲望，既不做道德论断，也不做文化批判在他笔下老北京文化的那种闲情雅趣荡然无存贫穷饿疾病老，这些字眼围困着每一个人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