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外物负担又没有心灵负担的境界

本文格式为Word版，下载可任意编辑——没有外物负担又没有心灵负担的境界前记:陶渊明《饮酒・其五》有教授认为其主旨是“诗人在美好的大自然环境中自满其乐的情怀,表达了诗人对自然由衷的喜欢”(《名作赏识》,2022年第8期,第20页)。此或可作一解。吾那么以为,此解尚有深化的余地。

《饮酒・其五》

要真正品出陶诗的纯真韵味来,有一点要明确:他的诗虽然属于抒情诗,但与一般抒情诗,与前面我们已经读过的抒情诗不太一样。一般的抒情诗,所抒发的感情往往是猛烈的感情,也就是所谓的激情。我们分析过的李白的《下江陵》、杜甫的《登高》、王翰的《凉州词》都是把话说得很绝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王昌龄《从戎行》也一样:“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王翰的《凉州词》更是彻底,连生死都无所谓,只要把酒喝个痛快:“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维《渭城曲》那么宣称,喝吧,这是挚友的结果一杯酒了:“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些冲动的情感都是分外鲜明而猛烈的,而陶渊明的诗,那么不太一致,犹如没有什么激情似的: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诗人一点也不冲动,生活中的一切,他没有什么感觉,没有感觉,就是没有感情,没有感情,诗怎么能动人呢?这就有陶渊明的特点了。这种特点,还表现在另一个方面,那就是他的语言、他的文字,不像一般诗作那样词采绮丽,而是相当简朴。中国《诗经》的传统,是讲究比兴的,这里既没有比喻,也没有什么起兴的手法,几乎就是宁静的陈述: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这是从心理效果上来表现心灵的恬静。为什么把房子建筑在人间,而感受不到车马之喧呢?由于身驱虽然在,但心灵和现实已经拉开了距离。难得的是,这种心理效果,本来有相当不同凡俗的一面,但诗人表现得分外宁静。与这种和现实拉开距离的处境相反的是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边若比邻”。由于心灵沟通,所以地理距离再远,也不在话下。但是,王勃所抒写的感情是猛烈的:

海内存知己,天边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同病相怜,感动得很,强忍住了眼泪。诗意来自激情。但并不是只有激情,才有诗。另外一种类型的感情,不太冲动,感情不猛烈,也是诗。陶渊明的诗情就好在刻意营造一种平静的诗意。这就是陶渊明对中国诗歌史的付出。对此,朱光潜先生更加赏识,他甚至认为:“艺术的最高境界都不在强烈”,古希腊人“把和宁静穆看做诗的极境”;当然鲁迅不太同意,但是,过分执著于强烈的情感,是可能导致自我蒙蔽的。

陶渊明不当官,觉得农村的环境令人心情舒畅,但这并不意味着确定要回到农村去,虽然“结庐在人境”,把房子建在闹市区,哪怕是南京路、王府井,也听不到汽车的声音。

读这首诗歌,对比轻易疏忽的是,几个关键词语之间都有相互照应的关系,形成一种有机的,但是潜在的、隐性的联系。如“庐”,一般的注解就是住宅。假设得志于这样的解释,就不太懂得诗了。这个字的本义:特指田中看护庄稼的小屋,可以意会为简陋的居所。往往和茅草屋顶联系在一起。刘备访问诸葛亮的居处,就是茅庐。这个“庐”字和后面的“车马”,是对立的。车马,在当时,是很有钱的、地位很高的人家才有的。这里潜在的意味,不是一般的把房子建筑在闹市,而且还有一层意思――居处很简陋,但是,不管多么华贵的车马,就是没有感觉,由于,我心离得很远。“心远”不是人远,事实上,诗里显示的是人是很近的(就在同样的“人境”)。正是由于人近,才显出心远的反衬效果,构成一种分外悠闲、飘然、超然的一种境界。

“采菊东篱下,悠闲见南山。”这是千古名句,品评极高,后世没有争议。但是,好在哪里,历代却说得并不很到位,还有一些讨论:

“悠闲见南山”的“见”,在《文选》《艺文类聚》中曾作“望”,《东坡题跋》对这个“望”字严加批判曰:“神气索然矣。”“望南山”和“见南山”,一字之差,为什么有这样大的反差?在我看来,“见南山”是无心的,也就是他在《归去来兮辞》中所说的“云无心以出岫”的“无心”,它示意诗人悠闲、怡然的自由心态。“望南山”就差一点,由于“望”字隐含着主体寻觅的动机。陶诗的特点,肆意自如,有心,就是有目的,就不潇洒了,不自由了。

要留神的还有两个意象,一个是“篱”(东篱)一个是“菊”(采菊)。篱和庐相响应,简陋的居所和简朴的环境,是统一的,和谐的,但是,简朴中有美,这就是菊花。这个意象,有着超越字面的内涵,那就是清高。这种清高,均从“无心”而来。没有自我感觉,没有自我炫耀的意味,而是悠闲、淡然、怡然、自然的存在。在陶渊明当年,诗坛上盛行的是华贵之美,华彩的词章配上猛烈的感情是一时风气。但是,陶诗开拓的是简朴之美。越是简朴,越是高雅,相反越是华彩,越是强烈,越是低俗。在这里,越是无意,越是自由,也就越是淡泊,而越是有意,感情就越可能猛烈、华彩,就可能陷入俗套。

联系到陶氏的《桃花源记》那么美好的一个地方,无意中察觉了,留下了惊人的美感,但是,有意去探索,却没有结果。

就是说,超凡脱俗之美,简朴之美,不能有意探索,无意的察觉,不是有心的追寻,顺带的,瞬时即逝的,飘然的感觉,却是美好的。然而,正是这种瞬时即逝的感觉,一般人没有感觉的感觉,恰恰又被诗人察觉了,指点了,无意中的体悟,体悟深刻化,情感就高雅化了,这是陶渊明的意境。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佳”字,假设在一般诗歌中,可能显得缺乏力度,但是,好就好在这种字不吃力,与前面无意的、恬淡的情感对比统一,对比和谐。假设不是这样,换用猛烈情感分量的词语,例如,艳、丽、灿(山气日夕艳,山气日夕丽,山气日夕灿)就不和谐,对悠闲的意境就造成破坏性了。“佳”字,虽然是个不太猛烈的字眼,但是,其构成的词语,意味却对比隽永。例如佳句、佳作、佳音、佳节、佳境、佳期、佳人、佳丽,都对比含蓄,有着比字面更丰富的意味。

这首诗一共十句,都有表达的性质,谈不上描写,连个比喻都没有。而中国诗歌向来是讲究比兴的,偏偏陶渊明有这样的气魄,举行一种简朴美感、简朴美文的冒险探索。

简朴,本身并不确定就是美的。从字面上孤立起来看,是很平淡的。但是平淡之所以能够转化为沉重,主要靠整体布局,各关键语词之间,有一种内在的关联和照应,字里行间,悄悄地彼此补充、彼此渗透,构成一种有机的情感和景物的“场”。太猛烈的字眼,和前面悠闲的、飘然的心态就不和谐,形不成关联的场,甚至还可能破坏相互关联的场,或者意境。这里所说的意境是内在的、微妙的、若有若无的,它不在语言表层之上,而在话语以下,又在话语之中。

“飞鸟相与还”,也是很宁静的、惯常性的景象。《归去来兮辞》中的“云无心以出岫”后面还有一句,“鸟倦飞而知还”,它之所以好,就是由于与诗人一样,是没有更加的动机的。不夸诞,不夸耀,不在乎是否有赏识的目光,甚至不关注是否值得自我赏识。“此中有真意”,关键词是一个“真”字。世界只有在这样的自然境界里才是真的,人心也只有在这样的自由、潇洒的意态中才是真的。不是这样,就是假的。这种境界,妙在是一种全身心的体验,可以意会,不成言传,语言很难直接表述得出来。一旦想用语言来表达,就是有意了,就破坏了自然、自由、自如的心态,其结果,这种有意本身是和自己的本性是冲突的,故刚刚想说明,却连忙把话语全部忘却了。这说明,诗人无心的自由是多么的强大,就是连自己都不能战胜。这种真就是人的本真,就是不但没有外在的压力,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自我的心理负担。进入这种没有自我心理负担的境界,人就真正轻松了,自由了。所以王国维说,“悠闲见南山”属于“无我之境也”。而朱光潜不同意:他的“无我之境”的实例为“采菊东篱下,悠闲见南山”和“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都是诗人在冷静中所回味出来的妙境(所谓“于静中得之”)。没有经过移情作用,所以实是“有我之境”。(《朱光潜美学文集》其次卷,上海文艺出版社,第59页)

实际上,关键不在“有我”与“无我”(从当代文艺理论来说,“无我”,即西方文论中所说的“退出作品”、“零度写作”,这是不成能的),关键是这个我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心里有没有欲望,欲望就是心里最大的负担,这是要害,没有自己加给自己的心理负担,就算是有我,也是无我。摆脱不了自己加给自己的负担,就是无我,也是有我。不能摆脱心理负担,就不是真意了;就是不自由,就是假我。这首诗,属于《饮酒》组诗二十首之五,陶渊明自己在前面有个小序,说:

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著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乐尔。

这就是说,这些诗,都是酒醉以后所作。“既醉之后”理应是不清楚的,可是这里,没有任何不清楚的感觉。其饮酒的寓意,理应是:一,酒后吐真言;二,孤独,取屈原“众人皆醉吾独醒”之语,反其意而用之。在他看来,人生日常的清楚意识终究是一种束缚,不但是束缚,而且像坐牢。这是不是有点夸诞?是不是太猛烈?这一点,要到《归园田居・其一》中才能解答。

《归田园居・其一》

这首诗和《饮酒・其五》,同样是陶氏的代表作,风格也近似,大体都是直陈,不刻意描写和渲染,都以宁静、淡然、飘然、怡然的情致动人。但有一点不同,那就是直接表述自己的思想情致的句子对比多。《饮酒・其五》中,开头两句(结庐、车马)还是有意象的,第三四句,可以说是直接抒情的(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接着的四句,都是借助景观意象(采菊东篱下,悠闲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结果一句,就全是直接抒情(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而《归园田居・其一》那么不同,借助意象,或者说自然景观的句子也是有的,但是更加简朴(这一点,下文细讲)。最大的不同是直接抒情的句子对比多了。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直白之嫌。直截了当地说,自己和世俗之人不合拍。但是,这样的直白,又没有成为散文。理由在于一个字:“韵”,这个韵字用得很奇。“适俗韵”,明显自相冲突。既然是适俗了,还有什么韵味可言呢?韵,令人联想到诗,联想到高雅之品评,联想到气韵、风度(charm;poise),联想到风雅的事,如风流韵事。但是,这里俨然把韵和世俗风习联系在一起,这其间理应是有一点比字面更深长的意味。下面这一句,“性本爱丘山”,说得更直白,犹如在说大白话。以丘山来代替大自然,以自然和俗韵相对。下面的语言照旧平白,但是,平白中,情感的分量加重了: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情感重点在两重冲突:第一重,明明没有世俗的功利心,但是,却混迹于世俗之中。这就和自己高雅的心境形成了反差;其次重,把这种自误的情况,比作一张网。陶渊明很少滥用比喻,并不以比兴为能事。就这个暗喻而言,它的好处在于示意束缚无处不在,一旦落入,就难以解脱。他这种网,叫做“尘网”。尘,是浮尘、灰尘、尘芥、尘沙,均有贬义,喻庸俗肮脏。这是极写自己的精神负担,挣不脱的假日子,违背自己的心愿,真生命在假日子中,俨然忍受了“三十年”。统计数字在诗歌中,往往算不得数,但在这里,大致是不差多少。表现这么长期的精神重负,用的却是宁静的语气,“三十年”,三个字,就这么轻松。直到这里,还没有形容,看不出渲染。接下去,展现了陶渊明诗歌中很少的渲染: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一连两个暗喻,第一个比喻把自己比作羁鸟,受束缚的鸟;其次个比作池鱼,离开了原本生活的深水区域,被弄到小池子中间来。这里,没有明显的愤慨,依旧是宁静的诉说,这种诉说,不是针对外在环境的,不是针对他人的,而是针对自己的,对自己的内心说话,自家人说自家事,用不着夸诞的容貌和话语。接下来的话语,就更加宁静了。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这是点题了,题目就是《归园田居》。值得留神的是“开荒”,直接写体力劳动。这可真是有点大胆了。在他以前,貌似还没有诗人能够把开荒这样的实用功利行为审美化,上升为诗。他一没有用修辞手法把开荒美化,表达而已;二没有形容自己怀着什么样的高雅心态。相反,说自己不行,资质不高,有点笨,因而只能“守拙”而已。下面这两句,就更出格了: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更加是: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

前面两句简直是流水账,统计数字,本来是最没有感情的。后面两句,把鸡鸣狗叫,都写到诗里来,(又不是《诗经》里面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有冲突冲突的,有寓意的。)不是很煞风景吗?但是,在这里,有一种面对贫寒的平静感,对简朴的生活的自由感,这就有点诗意了。更加是下面这一句: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这两句,感觉不明朗,有点模糊,字眼用得很平淡,但却成了千古佳句。由于,这里,渗透着更加自然的情致。朦朦胧胧的是远方的村子,轻轻温和的是村落里上升的炊烟。这里,透露出一种不明晰的,不慌张的心态,对无牵挂的生活的自由。这种自由是微妙的,从来如此的,悄悄的,不猛烈的,最轻易被人疏忽的。一旦被诗人表现出来,就能触动、唤醒人们大量疏忽了、淡忘了的记忆,那没有韵味的马上就变得有韵味起来。即使韵味被察觉了,被唤醒了,诗人的专注依旧是冷静的。下面关键句是“虚室有余闲”。由于有余暇,所以才冷静。

陶翁的优良之处,在于他处于以感情极尽夸诞、文词竞为绮丽的时代,却独辟蹊径,察觉了另外一种话语的美,哪怕是对美的察觉和赏识,也是冷静不迫的。

“久在樊笼里”不是直接道出了牢笼吗?这不是很痛苦吗?要逃脱这种牢笼,不是需要抵挡吗?不是需要斗争吗?这样不是猛烈的心绪吗?不。这个牢笼不是外部的,而是内部的;不是物质的,而是内心(欲望)的;不是他人的,而是自己的。这就是他在《归去来兮辞》所说的“心为形役”,心是自己的,而形也是自己的,所以,牢笼就在自身,这就不用逃脱,而是超越,自己解放自己,因而是不难的。“复返得自然”,只要恢复自我的本性,“自然”的境界就达成了自我解放。

《饮酒・其五》,开头就说,哪怕住在闹市也无所谓,只要“心远”就成。远到什么程度呢?不确定远离闹市,就是在闹市也可以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