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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以及人生的意义作者:克里希那穆提译者:教育以及人生的意义当一个人环游世界时,他注意到人性是多么地相似,无论是在印度还是在美国,在欧洲还是在澳大利亚。在大学里尤其如此;好像是通过某种模具,我们在生产出这样一种类型的人:他的主要兴趣是找到安全、变成重要人物或尽可能少花心思而享受快乐的时光。通行的教育使独立思考变得极其困难。因循守旧导致平庸。只要我们崇拜成功,“有别于群体”或“抵制环境的影响”就变成不容易做到、经常充满风险的事情。想要成功的迫切要求——即对无论在物质方面或在所谓灵性领域的奖赏的追求——对内在或外在安全的寻求,对舒适的渴望,这整个的追求过程窒息了对现实的不满,终止了自发性,并且滋生恐惧;而恐惧又阻碍了对生活的智慧性的理解。随着年龄的增长,头脑和心灵变得越来越迟钝。在寻求舒适的过程中,我们通常会在生活中找到某种安静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存在最小量的冲突,随之我们就害怕步出那种避难所。这种对生活的恐惧——这种对斗争和对新经验的恐惧——扼杀了我们内心里的冒险精神。我们的整个教育,使我们害怕成为不同于我们邻居的人、害怕以与既定的社会模式相反的方式思考,使我们错误地崇拜权威和传统。幸运的是,存在少数认真的人,他们愿意不带着或左或右的偏见来检查我们人类的问题;但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具备真正的不满和反抗精神。当我们在缺乏理解的情况下屈服于环境压力时,我们本来可以具有的反抗精神就熄灭了,我们各种各样的责任很快就把它扑灭了。反抗分两种:一种是暴力性的反抗,即仅仅反对现存的秩序而缺乏对现存秩序的理解;一种是充满智慧的心理上的深刻反抗。很多人反抗已经建立起来的正统观念只是为了陷入新的正统观念、更深的幻觉和更隐蔽的自我陶醉。通常发生的事情是:我们冲破了一个群体或一套理想,而又加入了另一个群体,拾起其他的理想,从而制造出一种新的我们不得不再次去反抗的思想模式。反对只是产生对立,改革总是需要进一步的改革。但是存在一种不是反对的智慧性的反抗,它随着自知之明——通过觉察一个人自身的思想和感受而达到的自知之明——而降临。只有当我们如实面对经验而不躲避受到的干扰,从而保持智慧的高度清醒时,它才会出现。高度清醒的智慧就是直觉;在生活中,直觉是唯一真正的指导。那么,什么是生活的意义呢?我们生存和斗争是为了什么?如果我们受教育只是为了获得荣誉、为了找到一份好工作、为了更高效、为了支配更多的人,那么我们的生活将是浅薄、空虚的。如果我们受教育只是为了成为科学家、成为终身与书为伴的学者或迷信知识的专家,那么我们是在助长对世界的破坏,制造更多的人间苦难。尽管存在一种更高、更广阔的人生意义,但是,如果我们从未找到这种意义的话,我们的教育又会有什么价值呢?我们可以受很高的教育,但如果我们缺乏思想和感受的深度统一,我们的生活就是不完整的、自相矛盾的,被很多恐惧拉扯得支离破碎;因而只要教育不是培养关于生活的完整视野,它就没有多大的意义。在我们当前的文明中,我们将生活分成了如此多的部分,以至于教育除了在学习某种特别的技术或职业技能方面之外没有多大的意义。教育不是去唤醒个体的完整智慧,而是鼓励他去符合某种模式,从而阻碍他作为一个完整的过程了解他自己。我们试图在它们各自的层面、在把它们分门别类的情况下解决生活的诸多问题;这种做法表明,我们极其缺乏对生活的了解。个体是由很多不同的方面组成的,而强调差异性和鼓励发展某种特定的类型导致了很多复杂的矛盾。教育应该带来这些不同方面的整合——因为若不整合的话,生活就变成了一系列的冲突和悲伤。如果我们持续争讼不断的话,被培养成律师又有什么价值呢?如果我们一直处于困惑的状态,知识又有什么价值呢?技术和产业能力又有什么价值,如果我们用它来彼此毁灭?如果它导致暴力和巨大的苦难,我们的生存又有什么意义呢?尽管我们会有钱或有能力赚钱,尽管我们拥有我们的快乐和我们组织化的各种各样的宗教,我们仍然处于无尽的冲突之中。我们必须分清个人和个体的区别。个人是偶然性的——我用“偶然性”这个词指的是出生的环境、我们碰巧被教育长大的环境,包括民族性、迷信、等级划分和偏见等等。个人性或偶然性仅仅是暂时性的,尽管那种“暂时”可以持续整个一生的时间。现在的教育制度是基于个人性——偶然性和暂时性——导致思想的颠倒扭曲和对自我防御性恐惧的反复强化。我们所有人受到教育和环境的影响,被训练去寻求个人的收获和安全,并且为了我们自己去战斗。尽管我们用美好的言辞进行掩饰,但我们被教育去从事各种各样的职业,这些职业都是属于一种基于剥削和“导致贪得无厌的恐惧”的制度。这样一种训练必然给我们自己和世界带来混乱和痛苦,因为这种训练在每一个个体内心制造心理障碍,那种心理障碍将他与其他人分离开来,并维持这种分离的状态。教育不仅是一件训练心智的事情。训练导致效率的提高,但并不会带来完整性。只是受过训练的心智是过去的延续,这样一种心智决不能够发现新的事物。因此,要发现什么是正确的教育,我们必须深入探究生活的整体意义。对我们多数人而言,作为一个整体的生活的意义不是首要的,我们所受的教育强调次要的价值,只是使我们精通知识的某个分支。尽管知识和效率是必要的,但是,这种“把它们放在首要位置”的做法导致冲突和混乱。存在一种受到爱的激励而产生的效率,这种效率远远超过由野心而导致的效率,并且比其更伟大;而没有爱,没有爱带来的对生活的完整理解,效率就会滋生野蛮无情。——这难道不是在全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吗?——我们当前的教育是为产业化和战争服务的,它的主要目标是提高效率;我们都被束缚在这种“无情竞争和彼此破坏”的机制中。如果教育导致战争,如果它教导我们去毁灭他人或被他人毁灭,难道它不是彻底失败了吗?要带来正确的教育,显然我们必须理解作为一个整体的生活的意义;为此我们必须有能力思考——不是以符合某种模式的方式思考,而是以直接面对事实的方式思考。一个有所符合的思想者是一个没有思想的人,因为他遵循某种模式——他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在某种窠臼中思考。我们无法以抽象或理论化的方式理解我们的生存和生活。理解生活就是理解我们自己——这既是教育的起点,也是教育的终点。教育不是仅仅获取知识——积累事实并找出它们之间的关系——而是看到作为整体的生活的意义。而整体无法通过部分达到——政府、组织化的总结和独裁政党所试图做的,恰恰是要通过部分达到整体。教育的职责是培养“完整从而有智慧”的人。在没有智慧的情况下,我们仍然可以取得学位,成为机械般高效率的人。智慧不只是信息;它不是来自书本,也不是由聪明的自我防卫性反应和有进取心的执着而组成。一个没有学习过的人可能比有学问的人更有智慧。我们把考试和学位作为智慧的评价标准,却培养出狡猾的,回避人类面临的严峻问题的心智。智慧是感知本质——实际是什么——的能力;而教育就是在自己和他人的内心里唤醒这种能力。教育应该帮助我们找到永恒的价值,从而使我们不再仅仅依附于模式或仅仅重复口号;它应该帮助我们破除民族和社会的障碍,而不是加强这些障碍,因为它们在人与人之间制造对抗。不幸的是,现在的教育制度正在使我们变得屈从、机械,缺乏深刻的思想——尽管它在智力方面唤醒我们,但在内心深处它留给我们的是不完整、没有价值和没有创造力。在缺乏对生活的整体理解的情况下,我们个体和集体的问题只会加深和扩大。教育的目的不是仅仅产生学者、技术人员和求职者,而是要培养从恐惧中解放出来的男人和女人;因为只有在这样的人之间才会存在持久的和平。正是在理解我们自身的过程中恐惧才会结束。如果个体要时时刻刻与生活搏斗,如果他要面对生活的错综复杂、它的苦难和突如其来的需求,他必须极其柔韧——即脱离各种理论和特别思想模式的束缚。教育不应该鼓励个体去符合社会或被动地与社会保持和谐,而要帮助他去发现真正的价值;只有通过无偏见的调查和自我觉察,真正的价值才会显现。当不存在自知之明时,自我展现就变成了一意孤行,随之而来的是侵略性的和野心勃勃的冲突。教育应当唤醒自我觉察的能力,而不应该只是沉溺于宣扬“自我展现”。如果在生活的过程中我们是在摧毁我们自己,那么学习有什么益处呢?既然我们正在遭受一系列毁灭性的战争,一场接一场的战争,这就说明我们教育我们孩子的方式显然存在某种根本性的错误。我认为我们多数人觉察到了这个问题,但我们不知道如何去处理它。制度——无论是教育制度还是政治制度——不是以某种神秘的方式被改变的;当在我们的内心里发生了某种根本的变化时,它们就会被转变。首要的是个体,而不是制度;只要个体不理解他自身的整个过程,任何制度——无论是左倾的还是右倾的——都不能够给世界带来秩序和和平。第二章正确的教育无知的人并不是没有学问的人,而是不了解自己的人;而当有学问的人依靠书本、知识和权威赋予他对事物的理解时,他就成了愚蠢的人。对事物的理解只能通过“自知之明”,“自知之明”就是一个人觉察到自己的整个心理过程。因此,真正意义上的教育就是对一个人自身的理解,因为整个人类的存在都集中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我们现在所谓的教育是从书本中收集信息和知识,任何能阅读的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这种教育提供了一种微妙的逃避我们自己的方式,而,像所有的逃避一样,它必然制造不断增加的痛苦。冲突和混乱来自我们自身与其他人、事物和观念的错误关系,在我们理解并改变那种关系之前,仅仅增加学问——收集事实和获得各种技巧——只能把我们导向铺天盖地的混乱和破坏。依照现在社会所组织安排的,我们把我们的孩子送到学校去学习某种技能,让他们最终能靠那种技能谋生。首先和最重要的是,我们想要把孩子培养成某种专家,希望这会让他处于经济安全的地位。但某种技能的培养能使我们理解我们自己吗?显然,知道怎样读和写,学习某种技术或某种职业技能是必要的;而与此同时,技术和技能会赋予我们理解生活的能力吗?毫无疑问,技能是第二位的;而如果我们唯一要争取的是技能,我们显然拒绝了生活中远比技能伟大得多的东西。生活就是痛苦、快乐、美、丑和爱,当我们把它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理解它的所有层面时,这种理解就会产生出它自身的技巧。但反过来就不对了:技巧永远不能够带来创造性的理解。今天的教育是完全失败的,因为它过分强调了技巧。在过分强调技巧的过程中,我们把人毁了。培养能力和效率而缺乏对生活的理解,没有充分了解思想和欲望的运作方式,只会使我们变得更加野蛮,引起战争,危害我们的人身安全。单单培养技巧产生了科学家、数学家、桥梁建设者和空间征服者;但是,他们了解生活的整个过程吗?任何一个科学家能够体验到整体的生活吗?只有当他不再是科学家的时候,他才会体验到。技术进步确实在某个层面上解决了一部分人的某些特定的问题,但它也引起了更广大、更深刻的问题。生活在某个层面而不考虑生活的整个过程,这种做法邀致痛苦和破坏。对每个个体来说,最大的需要和最迫切的问题是完整地理解生活;对生活的完整理解会使他有能力面对生活日益增长的错综复杂性。技术知识——尽管是必要的——根本不会解决我们内在的、心理上的压力和冲突;而正是因为我们获得了技术知识而没有理解生活的整个过程,导致技术变成了一种破坏我们自己的手段。知道怎样分裂原子而心中没有爱的人变成了一个残忍的人。我们根据我们的能力选择某种职业;但职业的追求会让我们摆脱冲突和混乱吗?某种形式的技术培训看起来是必要的;但当我们成为工程师、物理学家或会计时,那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某种职业的实践就是生活的圆满吗?显然对于我们多数人来说事情就是如此。我们生存的大部分时间忙于我们各种各样的职业;但我们所产出的并且我们沉迷其中的产物,恰恰正在引起破坏和痛苦。我们的态度和价值观把事物和职业变成了嫉妒、苦难和仇恨的工具。在缺乏对我们自身了解的情况下,仅仅从事某种职业导致挫败,最终导致通过各种恶作剧的方式进行逃避。在缺乏理解的情况下,技术导致憎恨和冷酷无情,对这种憎恨和冷酷我们饰以好听的辞藻。如果结果是彼此的破坏,强调技术和变成高效的实体又有什么价值呢?我们的技术进步是不可思议的,但它只是提高了我们彼此破坏的能力,而在每块土地上都存在饥馑和苦难。我们不是和平和幸福的人。当功能变得至关重要时,生活就变得无聊、令人厌烦,变成一种机械的、没有生机的例行公事;我们通过一切能分散我们注意力的事情去逃避这种例行公事。积累事实和发展能力——我们称其为教育——将“完整生活和行动”的丰盛从我们身上夺去了。正是因为我们不理解生活的完整过程,我们才依赖上了能力和效率,从而赋予它们超乎一切的重要性。但是,通过部分,整体无法得到理解;只有通过行动和经历,整体才会得到理解。包含在技术培养中的另外一个因素是,它给予我们某种安全感——不仅是经济方面的安全感,而且是心理方面的安全感。了解到“我们是有能力和高效的”,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情。知道“我们会弹钢琴或建房子”,给予我们一种充满朝气、进取而独立的感觉。但是,因为渴望心理的安全而强调能力,是对丰盛生活的否定。生活的整个内容永远无法被提前预知,我们必须时时刻刻去体验它。但我们害怕未知的事物,所以,我们以制度、技能和信仰的形式为我们自己建立起心理安全区。只要我们是在寻求内心的安全感,我们就无法理解生活的整个过程。正确的教育,在鼓励学习某种技能的同时,应该实现某种伟大得多的事情:它应该帮助人去体验生活的整体过程。正是这种体验会把能力和技能放到它们正确的位置上。如果一个真的有什么话要表达,那种表达恰恰就产生出其自身的风格;而学习一种风格而没有内在的体验,只会导致肤浅。在全世界,工程师们正在疯狂地设计不需由人来操作的机器。在一种几乎完全被机器驱动的生活中,人类将变成什么?我们将拥有越来越多的,我们不知道如何明智利用的空闲时间,因而我们会通过知识、通过劳心伤神的娱乐或通过理想寻求逃避。我相信,大量关于教育理想的书曾被写出过,然而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困惑。不存在这样一种模式,通过这种模式把一个孩子教育成一个完整而自由的人。只要我们是在关心原理、理想和模式,我们就不是在帮助个体摆脱他自身的“以自我为中心的行为”及其所造成的恐惧和冲突。某种完美乌托邦的理想和蓝图永远不会带来心灵的彻底改变,而如果要结束战争和整个世界的毁灭,心灵的彻底改变是必需的。理想无法改变我们当前的价值观,只有通过正确的教育它们才能被改变,正确的教育就是培养对“实际是什么”的理解。当我们一起为某种理想、为未来工作时,我们按照我们关于那种未来的观念塑造各种各样的个体,我们根本不关心人类,而是关心我们的关于“他们应该怎样”的想法;对我们来说,“应该怎样”远比“实际是什么”——即,个体及其复杂性——重要。如果我们开始直接地理解个体,而不是通过“我们认为他应该怎样”的屏幕去理解他,那么我们是在关心“实际是什么”;那时我们不再想把那个个体转变成其他某个样子,我们只是关心帮助他理解他自己;其中不存在个人的动机或收获。如果我们完全觉察到了“实际是什么”,我们就会理解它,进而从其中解放出来;而要觉察到“我们实际是什么”,我们必须停止努力追求某种我们所不是的东西。在教育中理想没有位置,因为它们阻止对现状的理解。毫无疑问,只有当我们不逃进未来时,我们才能够觉察到“实际是什么”。指望未来——竭力追求某种理想——标示着心智的懒惰和一种逃避现状的欲望。对于某种现成的乌托邦的追求难道不是对个体自由和完整的一种否定吗?当一个人追寻某种理想、某种模式时,当一个人拥有一种关于“应该怎样”的模式时,他难道不是在过一种非常肤浅、机械的生活吗?我们需要的不是理想主义者或心智机械的人,而是智慧、自由的完整的人。仅仅拥有关于一种美好社会的设计,就是在忽视“实际是什么”的同时,为“应该怎样”争吵和流血。如果人类是机械体——自动的机器——那么未来是可预见的,某种完美乌托邦的计划就可以被制订出来;那么我们就能够仔细规划一个未来的社会并为之工作。但人类不是按照某种既定的模式制造出来的机器。在当下和未来之间存在巨大的时间间隔,在那个时间间隔中很多因素对我们每个人产生作用。因此,在为了未来而牺牲现在的过程中,我们是在追求错误的手段去达到一个可能正确的目标。但手段决定结果;并且,我们是决定人类应该怎样的人吗?我们又有何权力寻求按照某种特定的模式——从某种书上学来的模式,或由我们自己的野心、希望和恐惧决定的模式——塑造人类呢?正确的教育不关心任何意识形态,不管它许诺了一个多么美好的未来的乌托邦。正确的教育不是基于任何思想体系——不论那种思想体系是如何经过了仔细的推敲——也不是一种以某种特定的模式制约个体的工具。真正意义上的教育是帮助个体成长为成熟而自由的人,在爱和善中蓬勃开放。我们应该感兴趣的是这样的教育,而不是按照某种理想的模式塑造孩子。任何按照性格和特质划分孩子等级的做法,只是强调了他们的差异性,在社会上滋生敌对,鼓励区分,无助于发展完整融合的人类。显然,没有任何方法或体制能够提供正确的教育,而严格遵守某种特定的方法,标示着教育者的懒惰。只要教育是基于事先准备好的原则,它就只能产生有效率的男男女女,而不能培养出有创造力的人。只有爱才能带来对他人的理解。存在爱的地方,就存在与他人在同样的层面、在同一时间的即时的契合。而正是因为我们自己如此干枯、空虚并且没有爱,我们才让政府和体制来教育我们的孩子、指导我们的生活;而政府想要高效率的技工而非完整的人,因为完整的人对政府来说是危险的——对有组织的宗教也是危险的。这就是政府和宗教组织争取控制教育的原因所在。我们无法让生活符合某种思想体系——我们无法迫使它符合某种框架——无论那种思想体系的构思多么崇高。一种只是受过知识训练的心智不能够面对生活的多彩、微妙、深度和巨大高度。当我们按照某种思想体系或某个特别的学科训练我们的孩子,当我们教导他们在某些分离出来的范围内思考时,我们就是在阻碍他们成长为完整的男人和女人,从而使他们不能够智慧地思考——智慧地思考就是作为一个整体面对生活。教育的最高职责就是培养出能够作为一个整体处理生活事务的完整个体。理想主义者,就像专家一样,不关心整体而只关心某个部分。只要一个人是在追求某种理想的行动模式,就不可能存在完整。多数作为理想主义者的教师把爱放到一边,他们心智干枯、铁石心肠。要研究一个孩子,一个人必须警觉、留心注意、有自知之明;这样做远比“鼓励孩子追求某种理想”需要更加巨大的智慧和爱。教育的另一个职责是创造新的价值。仅仅在孩子的心中灌输现存的价值,使他符合某些理想,是制约他而不是唤醒他的智慧。教育与当今世界的危机紧密相关,因而看到世界性混乱起因的教育者应该自问:怎样去唤醒学生心中的智慧,从而帮助下一代不再带来更深的冲突和灾难。他必须付出他所有的心思、关怀和爱,去创造正确的教育环境、培养对生活的理解,以至于当孩子长大成人后,他有能力以智慧的方式处理他所面临的人类难题。而要做到这一点,教育者必须理解他自己,而不是依靠意识形态、制度和信仰。让我们不再依照原则和理想思考,而是关心现实;因为唤醒智慧的正是对“实际是什么”的考虑;而教育者的智慧远比他了解某种新的教育方法重要。当一个人遵循某种方法时——即使那种方法是由某个深思熟虑和有智慧的人设计出来的——方法就会变得非常重要,并且只有当孩子们适合那种方法时,他们才是重要的。一个人衡量孩子,把他们分出等级,然后按照某种路线图教育他们。这种教育的过程对教师来说可能是方便的;但某个思想体系的实践,和见解、学习的专制,都无法带来完整的人。正确的教育在于如实理解孩子,而不是把某种“我们认为他应该怎样”的理想强加在他的身上。把他纳入某种理想的框架内,是鼓励他去符合;符合滋生恐惧,并且在他心里制造一种不断的冲突——在“他是什么”和“他应该怎样”之间的冲突。所有内心的冲突都在社会中有其外在的表现。理想对于我们理解孩子、对于孩子理解他们自己都是一种实际存在的障碍。一个真正渴望了解孩子的家长不会透过某种理想的屏幕去看自己的孩子。如果他爱孩子,他就会观察他,他会研究他的偏爱、情绪和特质。只有当一个人对孩子感觉不到爱时,他才会把某种理想强加在他身上,因为那时,一个人的野心就是尽力满足他自己内心的需求,因而想让孩子变成这个或那个。如果一个人爱的不是理想而是孩子,那么他才可能帮助孩子如实了解孩子自己。举例来说,如果一个孩子撒谎,把“诚实”的理想放在他面前又有什么价值呢?一个人必须找出来他为什么撒谎。要帮助孩子,一个人必须花时间研究和观察他,这样做需要耐心、爱和关心;而当一个人缺乏爱和理解时,一个人就会强迫孩子遵循我们称之为理想的某种行动模式。理想是一张方便的逃避方式。遵循理想的教师不能够理解他的学生,智慧地与他们打交道;对他来说,未来的理想——应该怎样——远比眼前的孩子重要。对理想的追求排除了爱,而没有了爱,人类的任何问题都无法得到解决。正确的教师不会依靠某种方法,而会研究每一个单独的学生。在我们与孩子和年轻人的关系中,我们不是在与可以被快速修复的机械设备打交道,而是在与敏感、不稳定、胆小、有爱心的活生生的人打交道;要与他们打交道,我们必须拥有巨大的理解,拥有耐心和爱的力量。当我们没有这些品质时,我们就会指望快速起效和不费力的解决方法,并且希望令人不可思议的、自动产生的效果。如果我们没有觉察力,态度和行动机械呆板,那么,我们就会避开任何令我们不安并且无法通过自动反应应对的要求——这是我们在教育中的主要困难之一。孩子是“过去”和“现在”两方面影响的结果,因而已经受到了制约。如果我们把我们的背景传递给孩子,我们就延续了他的和我们自身的制约。只有当我们理解并且摆脱了我们自身的制约时,根本性的转变才会发生。当我们自身还处于受制约的状态时,讨论“什么是正确的教育”是完全荒谬的。当孩子年轻时,当然我们必须保护他们免受身体方面的伤害,让他们感到在身体方面是安全的。但不幸的是,我们并没有就此止步;我们想要塑造他们思维和感受的方式,我们想要按照我们自身的渴望和意图塑造他们。我们想要在我们的孩子身上完成我们自己的意愿,通过他们延续我们自己。我们在他们周围建立围墙,用我们的信仰、意识形态、恐惧和希望制约他们;而后来当他们在战争中被杀害或致残,或者因生活经历而苦恼时,我们嚎啕大哭,向神灵发出祈祷。这样的生活经历没有带来自由;正相反,它们加强了自我的意志。自我是由一系列的防卫性的和扩展性的反应组成的,并且总是在其自身的投射和令自己满意的认同中获得满足。只要我们从自我——“我”和“我的”——的角度诠释经历,只要“我”——小我——通过其反应维持自身的存在,经验就无法从冲突、混乱和痛苦中解放出来。只有当一个人理解了自我——经验者——的运作方式时,自由才会来到。只有当自我及其积累起来的反应不再是经验者时,那种经验才会呈现出某种完全不同的意义,变成创造。如果我们想要帮助孩子摆脱以“自我”为中心的行为模式——这种模式造成了如此多的痛苦——那么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开始深刻地改变他对孩子的态度和关系。父母和教育者,通过他们自身的思想和行为,能够帮助孩子成为自由的人,并且在爱和善中开放。目前实际的教育完全不鼓励对“遗传下来的倾向性”和“环境的影响”——两者制约了人的心灵,滋养了恐惧——的理解,从而没有帮助我们打破那种制约,带来完整的人类。任何形式的只关心自身这一部分而不关心整个人类的教育,注定导致日益增长的冲突和痛苦。爱和善只能在个体的自由中开放;唯独正确的教育能够提供这种自由。对当今社会的符合和某种未来乌托邦的许诺,都无法给予个体那种能使之停止制造问题的洞察力。真正的教育者,看到了自由的内在本质,会帮助每个学生去观察和理解他自身自我投射出来的价值观和欺骗;他帮助学生觉察到学生自身周围制约性的影响,觉察到他自身的欲望;两者都局限了他的心智,并且滋生恐惧;他帮助他——随着他长大成人——在与一切事物的关系中去观察和理解他自己,因为,正是对自我满足的渴望带来了无尽的冲突和悲伤。毫无疑问,帮助个体认识到没有制约的生活的持久价值,是可能的。有人可能会说,这种个体的圆满发展会导致混乱。但是,会吗?世界上已经存在混乱,而混乱的产生是由于个体没有受到教育去理解他自己;在他被赋予某种表面性自由的同时,他也被教育去符合、去接受现存的价值观。很多人在反抗这种控制;而不幸的是,他们的反抗只是一种“寻求自我”的反应,这种反应只是使我们的生存变得更加黑暗。真正的教育者,觉察到心智的反应性倾向,帮助学生改变当前的价值观——不是从反对他们出发,而是通过理解生活的整个过程。正确的教育能够帮助唤醒个体心中的整合意识,没有这种整合意识,人与人之间的完全合作是不可能的。我们为什么如此肯定,我们和下一代,通过正确的教育,不能够在人类的关系中带来一种根本的转变呢?我们从未尝试过;而因为我们多数人好像害怕正确的教育,所有我们不愿意去尝试。在没有真正深入探究这整个问题的情况下,我们断言人的本质无法改变,我们接受现实,并且鼓励孩子去适应当前的社会;我们制约他去适应我们目前的生活方式,希望达到最好的结果。这种对当前导致战争和饥馑的价值的符合,能被认为是教育吗?让我们不要以此欺骗我们自己:这种制约将导致智慧和幸福。如果我们保持担惊受怕,缺乏慈悲,无可救药地冷漠,那就意味着,我们确实对鼓励个体在爱和善中蓬勃开放不感兴趣,而是更倾向于让他背负着苦难——我们已经把这种苦难加在我们自己身上,并且他也是这种苦难的一部分——继续前行。制约学生去接受当前的环境显然是非常愚蠢的。除非我们自动地在教育中带来一种彻底的变化,否则,我们对混乱和痛苦的延续就负有直接的责任;而当某种野蛮的革命最终到来时,它只会让另一个群体有机会进行残忍的剥削。每个掌握权力的群体都发展出其自身的压迫手段,无论是通过心理的劝导还是通过强力镇压。因为政治和工业化的原因,纪律在当今社会结构中成为一个重要的因素,而正是因为我们渴望心理上的安全,所以我们接受和遵守各种形式的纪律。纪律保证某种效果;而对我们来说,目标比手段更重要;但是,手段决定目标。纪律的危险性之一是,制度变得比制度管辖范围内的人更重要。那时,纪律替代了爱,而正是因为我们的心灵空虚我们才依赖于纪律。通过纪律、通过抵触自由永远不可能来到;自由不是一种要达到的目标。自由是在起点,而不是在终点;在某种遥远的理想中找不到自由。自由不意味着达到自我满足或置其他人于不顾的机会。严肃认真的教育者会保护孩子,并且帮助他们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朝着真正的自由成长;但是,如果他自身沉溺于某种意识形态,如果他以任何方式死板教条或寻求自我实现的话,他无法做到这一点。自由永远不可能通过压力唤醒。一个人可以迫使一个孩子外在保持安静,但一个人没有直接面对使那个孩子顽固、不听话等等的原因。强迫产生敌对和恐惧。任何形式的奖励和惩罚只会使心智变得屈从和迟钝;而如果这种屈从和迟钝正是我们所期望的,那么,通过强迫的教育就是一种极好的推进方式。但这样的教育不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孩子,也不能够建设一种正确的、分离主义和仇恨停止存在的社会环境。正确的教育蕴含在对孩子的爱中。但我们多数人不爱我们的孩子;我们替他们充满野心——那意味着我们自己野心勃勃。不幸的是,我们如此忙于让我们的心智不闲下来,以至于我们很少有时间用于心灵的提升。归根结底,纪律意味着抵触;而抵触会带来爱吗?纪律只会在我们周围建立围墙;它总是在排除,总是导致冲突。纪律无益于理解;因为理解是随着观察——随着把一切偏见放到一边的探询——而来到。纪律是控制孩子的轻松方式,但它不会帮助孩子理解在生活中遇到的问题。某种形式的强迫——惩罚和奖励的纪律——对于在一个教室内聚集了大量学生的情况下维持秩序和表面上的安静,可能是必要的;但在有真正的教育者和少量学生的情况下,需要任何压制吗?纪律只是压制的礼貌说法而已。如果班级人数不多,并且教师能给予每个孩子全面的注意——观察并帮助他——那么任何形式的压制和支配显然是不必要的。如果,在这样一个团体中,某个学生无理取闹或恶作剧,教育者必须深入探究造成他行为失当的原因,那种原因可能是吃的食物有问题、缺乏休息、家庭争吵或某种隐藏的恐惧。蕴含在正确教育中的是对自由和智慧的培养,而如果存在任何形式的强制及其恐惧,就不可能培养出自由和智慧。归根结底,教育者的关切是帮助学生理解他整个生命存在的各个复杂的方面。为了增益他天性的某个方面而要求他压制其他某个方面,是在他心里制造无尽的、导致社会对抗的冲突。带来秩序的是智慧,而不是纪律。在真正的教育中不存在符合和服从。如果不存在彼此的爱、彼此的尊重,教师和学生就不能够合作。当要求孩子对年长者表示尊重时,那通常会变成一种习惯,仅仅成了一种外在的表演,而恐惧采取了尊敬的形式。没有尊重和关怀,特别是当教师只是他获取知识的一种工具时,就不可能存在有生命力的关系。如果教师要求学生尊敬他而他很少尊重学生,那显然会造成学生的冷漠和无礼。没有了对人类生命的尊重,知识只会导向破坏和苦难。培养对其他人的尊重是正确教育的必要组成部分,但如果教育者本身不具备这种品质,他就无法帮助他的学生实现一种完整的生命。智慧就是对本质的识别,而要识别事物的本质,一个人必须摆脱那样一些障碍:心智在寻求它自身安全和舒适的过程中投射出来的障碍。只要心智是在寻求安全,恐惧就是不可避免的;而当人类以任何方式受到管制时,敏锐的决策和智慧就被破坏了。教育的目的就是培养正确的关系——不仅是个体之间的关系,而且包括个体与社会之间的关系——所以,教育首要的任务应该是帮助个体理解他自身的心理过程。一个人的智慧在于理解自己和超越自己;但只要存在恐惧就不能够存在智慧。恐惧扭曲智慧,并且是“以自我为中心行为”的肇因之一。纪律可能会抑制恐惧,但不会根除它;我们在现代教育中接受的有关恐惧的肤浅知识只会把恐惧掩藏得更深。当我们年轻时,在家庭和学校里,恐惧被逐渐灌输进我们的心里。家长和教师都没有耐心、时间或智慧去消除童年时期本能的恐惧,而这种恐惧,随着我们长大,支配我们的态度和判断,制造出许许多多的问题。正确的教育必须将这个恐惧的问题纳入考虑,因为恐惧会扭曲我们的整个人生观。摆脱恐惧是智慧的开端,而只有正确的教育才能够带来摆脱了恐惧的自由,唯独在这种自由中才存在深刻的富有创造力的智慧。对任何行为的奖励和惩罚只会加强自我中心意识。为了另外某个事物——以国家或上帝的名义——的行为导致恐惧,而恐惧无法成为正确行动的基础。如果我们想帮助一个孩子体贴他人,我们不应该用爱去收买他,而应该花费时间耐心解释体贴的方式。当存在某种奖励时不存在对另一个人的尊重,因为收买或惩罚变得比那种尊重的感觉更重要。如果我们不尊重孩子,而只是奖励他或用惩罚威胁他,我们是在鼓励占有和恐惧。因为我们自己就受过教育去为了某种结果而采取行动,我们没有看到可以存在没有“得”的欲望的行动。正确的教育会鼓励对他人的体贴和关心而不采取任何的诱惑或威胁手段。如果我们不再寻求马上出效果,我们将开始看到,教育者和孩子双方都免于“对惩罚的恐惧和对奖励的期望”,免于任何其他形式的强迫性压力,是多么重要;但只要权威是关系的一部分,压力就会继续。如果一个人按照个人的动机和得失去考虑的话,追随权威有很大的好处;基于个人发展和利益的教育只能建立一种充满竞争、敌对和野蛮的社会结构。我们在其中长大的社会就是这样,我们的敌意和混乱是显而易见的。我们被教育去顺从权威——老师的权威,书本的权威,政党的权威——因为这样做有利可图。生活任何方面的专家——从牧师到官僚——挥舞着权威的大棒,支配我们;而任何采用强迫措施的政府或老师决不能够带来社会幸福安宁所必需的合作关系。如果我们要建立人与人之间的正确关系,那么不应该存在强制,甚至不应该存在劝导。在掌握权力的人和屈从于权力的人之间,又如何能够存在爱和真诚的合作呢?通过心平气和地考虑“权威及其许许多多的暗示”这一问题,通过看到“对权力的渴望本身就是破坏性的”,产生出一种自发性的对整个权威过程的理解。当我们摒弃权威时,我们才是合作的关系;只有那时,才存在合作和爱。教育中的真正问题是教育者。如果他把权威用作他自身减轻负担的一种手段,如果教学对他来说是一种自我扩展的满足,那么,即使少量学生也会变成他展现自我重要性的工具。但是,仅仅在知识层面或口头上承认权威的扭曲效果,是愚蠢和徒劳的。必须深入洞察权威和支配的隐蔽动机。如果我们看到,通过强制永远不能够唤醒智慧,那么,对这一事实的觉察本身就会消除我们的恐惧;那时,我们就会开始培养一种新的、与现存的社会秩序相反的环境,并且大大地提升现存的社会秩序。要理解充满冲突和痛苦的人生的意义,我们必须独立于任何权威——包括有组织宗教的权威——而思考;但如果在渴望帮助孩子的过程中,我们在他面前设立权威性的榜样,我们就只是在加强恐惧,鼓励模仿和各种形式的迷信。那些倾向于宗教的人极力将信仰、希望和恐惧强加给孩子——而反过来,他们也是从他们的父母那里获得了这些东西——而那些反对宗教的人也同样急切地要影响孩子去接受他们自己碰巧遵循的特别的思维方式。我们都想让我们的孩子接受我们的崇拜方式或者把我们选择的意识形态挂在心上。一个人非常容易陷入想象和构思——无论是我们自己还是他人所发明的——所以,我们有必要对此永远保持警觉。我们所谓的宗教——包括它的教条、仪式、神秘莫测和迷信——就是组织化了的信仰。每个宗教都有它自己的神圣典籍、灵媒、神职人员以及它的威胁和控制人们的方式。我们多数人都受到了这一切的制约,这一切被认为是宗教教育;但这种制约让人与人产生对立,它制造敌对——不仅在信仰者中间制造敌对,而且反对拥有其他信仰的人。尽管所有的宗教都断言它们崇拜上帝,并且说我们必须彼此相爱,但它们通过它们奖励和惩罚的教义灌输恐惧,并且通过它们带有竞争内容的教条,维持怀疑和敌意。教条、神秘性和仪式都无益于灵性生活。真正意义上的宗教教育是鼓励孩子去理解他自身与其他人、与事物以及与自然的关系。不存在没有关系的生存状态;而如果没有自我了解,所有的关系——与一个人的关系和与很多人的关系——都会产生冲突和悲伤。当然,把这一点对一个孩子完全解释清楚,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教育者和父母深刻地把握关系的整个意义,那么,通过他们的态度和言行举止,他们肯定会把灵性生活的意义传递给孩子,不用太多的言语和解释。我们所谓的宗教训练不鼓励质疑和怀疑,只有当我们深入探究社会和宗教摆在我们面前的价值观的意义时,我们才开始发现什么是真实的。教育者的职责是,深刻地检讨他自身的思想和感受,并且放弃那些给予他安全和舒适的价值观;因为只有那时,他才能够帮助他的学生去进行自我觉察、去理解他们自身的迫切要求和恐惧。当一个人年轻时,正是培养正直和清明的时候。我们这些年长者——如果我们有所理解的话——应该帮助年轻人将他们自己从社会强加在他们身上的障碍中、从他们自身投射的那些障碍中解放出来。如果孩子的心智和心灵不被宗教先入为主的观念和偏见所塑造,那么他会通过自知之明去自由地发现,高于和超越他自身的是什么。真正的宗教不是一套信仰、仪式、希望和恐惧;而如果我们能够让孩子在没有这些障碍影响的情况下长大,那么,可能,当他长大成人时,他会开始深入探询真理——上帝——的本质。因此,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深刻的洞见和理解是必要的。很多有宗教倾向、谈论上帝和永恒的人,在根本上不信仰个人的自由和完整;而真正的宗教就是培养追求真理的自由。自由不存在妥协:个体部分的自由根本不是自由。任何的制约,不论是政治的制约还是宗教的制约,都不是自由,并且它永远不会带来和平。宗教不是某种形式的制约;它是一种其中存在真理——上帝——的安静状态。而只有当存在自知之明和自由时,那种创造性的状态才会出现。自由带来美德,而没有美德就不可能存在安静。静止的心智不是一种受制约的心智,它不是受到约束或训练而成为静止的。只有当心智理解了它自身的运行方式——即以自我为中心的运行方式——时,静止才会出现。有组织的宗教是人的冷冻固化的思想,从这种思想出发他建立庙宇和教堂;它变成了恐惧者的安慰、悲伤者的鸦片。而上帝或真理远非思想和情感需求所及。认识到这种心理过程的家长和老师,应该能够帮助年轻人观察和理解他们自身的冲突和磨练。如果我们这些年长者能够帮助孩子——随着他们长大——去清晰、心平气和地思考,去爱而不是去滋生仇恨,还有比这更值得去做的吗?但如果我们老是让人感觉如鲠在喉,如果我们不能够通过深刻改变我们自己而给世界带来秩序和和平,各种各样宗教的经典和神话又有什么价值呢?真正的宗教教育是帮助孩子智慧地觉察,帮助他亲自识别出什么是暂时的、什么是真实的,帮助他以无私的态度去处理生活中的问题;因而,每天在家里或在学校,从某种严肃认真的思想开始或从某种有深度和意义的阅读开始,比起读诵某种老熟套的词句来说,难道不是更有意义吗?我们的先辈,以他们的野心、传统和理想,给世界带来苦难和破坏;也许后来人,通过正确的教育,能够消除这种混乱,建立一种更幸福的社会秩序。如果那些年轻人拥有探索精神,如果他们持之以恒地寻求一切事物——政治的、宗教的,个人的、环境的——那么,年轻就有了巨大的意义,一个更好的世界就有了希望。绝大多数孩子是好奇的,他们想了解;但通过我们自以为是的主张、我们的极其缺乏耐心和我们对他们好奇心的随便漠视,他们热切的探询被变得迟钝。我们不鼓励他们探询,因为我们对他们会问我们的问题相当忧虑;我们不培养他们的不满,因为我们自己已经停止质疑。很多家长和老师害怕不满,因为不满是对各种形式的安全的干扰;因此他们鼓励年轻人通过有保障的工作、遗产、婚姻和宗教教条的安慰来克服它。年长者,仅仅非常熟悉使心灵变迟钝的很多方式,就着手通过把他们自己已经接受了的权威、传统和信仰强加给孩子,把他变得和自己一样迟钝。只有通过鼓励孩子质疑书籍,无论什么样的经典,深入探究现存社会价值——传统、政府的组织形式、宗教信仰等等——的有效性,教育者和家长才能有希望唤醒和保持孩子敢于批评的警觉性和敏锐的洞察力。年轻人——如果他们拥有完全活力的话——充满希望并且对现状不满;他们肯定是这样的,否则他们就已经老旧和死亡了。“老旧”的人是指那些曾经不满,但成功窒息了那种不满的火焰,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找到了安全和舒适的人;他们渴望他们自身和他们家庭的永久性,他们在观念中、在关系中、在占有物中热烈地渴望确定性;所以,他们一感到不满,他们就潜心于他们的责任、他们的工作或任何其他事情,以逃避那种令人不安的不满的感觉。与此同时,“我们年轻”是指对现状不满——不仅对我们自己不满,而且对我们周围的事物不满——的岁月。我们应该学会以不带有偏见的方式清晰地思考,从而内心不感到有所依赖和恐惧。独立不是针对我们称为我们祖国的,在地图上的那个鲜艳的部分而言的,而是针对作为个体的我们自己而言的;而尽管在外表上我们是彼此相互依赖的,但是,如果我们在内心里我们不再渴望权力、地位和权威,这种彼此的依赖就不会变得残酷或带有压迫性。我们必须理解不满,我们多数人害怕不满。不满可能会带来好像是无序的东西;但是,如果它导向——它应该导向——自知之明和自我克制,那么它会创造一种新的社会秩序和持久的和平。伴随自我克制而来的是无边的喜悦。不满是达到自由的手段;但为了无偏见的探询,必须不存在任何经常以政治集会、喊口号、寻找古鲁或灵性导师、各种各样的总结狂欢等形式表现的情感耗费。这种耗费使心智和心灵变得迟钝,使它们失去洞察力,进而容易受到环境和恐惧的塑造。会带来一种新的对生活方式的理解的,是一探究竟的燃烧的渴望,而不是对群体的轻易模仿。年轻人很容易听从牧师、政治家、富人或穷人的劝说,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思考;而正确的教育应该帮助他们警惕这些影响,以至于他们不去鹦鹉学舌般重复口号,或掉入任何贪婪——无论是他们自身的贪婪,还是其他人的贪婪——的狡猾陷阱。他们必须不允许权威扼杀他们的心智和心灵。追随他人——无论多么伟大——或遵守某个令人满意的意识形态,不会带来一个和平的世界。当我们离开学校或大学时,我们很多人就把书扔到一边,好像感到我们已经完成了学业;也有那样一些人,受到激励要思考得更广阔,就继续读书和吸收其他人所说的,沉迷于知识。只要存在将知识和技术作为一种取得成功或支配的手段进行崇拜,就必定存在残酷的竞争、敌对和为面包而进行的无休止斗争。只要成功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就无法摆脱恐惧,因为对成功的渴望必然产生对未来的恐惧。因此,我们不应该教导年轻人去崇拜成功。很多人寻求一种形式或另一种形式的成功,无论是在网球场上、在商界还是在政界。我们都想成为人上人,而这种欲望制造了无尽的冲突——在我们内心里的冲突,或与我们周围人的冲突——导致竞争、嫉妒和敌意,最终导致战争。像老辈人一样,年轻人也寻求成功和安全;尽管起初他们可能不满于现状,但他们很快就变得对社会充满尊重,害怕对社会说“不”。他们自身欲望的围墙开始包围他们,他们开始扮演权威的角色。他们的不满——不满本身就是探询、研究和理解的火焰——变得迟钝,最终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好工作、富裕联姻和职业成功的渴望——全都是对更安全的渴望。在老年人和年轻人之间不存在本质的区别,因为两者都受他们自身欲望和满足的努力。成熟不是一个年龄的问题,它伴随着理解而来到。探究的热烈精神可能对年轻人来得容易些,因为那些老年人已经受过生活的虐待,冲突已经把他们折磨得精疲力竭,而且不同形式的死亡在等着他们。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能力进行有目的的探究,而只是说,对他俩而言更加困难。很多成年人是不成熟的,相当幼稚,并且这就是造成世界混乱和痛苦的非常大的原因。正是老年人对世界上现行的经济和道德危机负有责任;而且我们不幸的弱点之一是,我们想要其他人来替我们行动、改变我们的生活道路。我们等待其他人反抗,重新建立,而我们在得到结果的保证之前,不去行动。我们绝大多数人追求的是安全和成功;而一个寻求安全、渴望成功的心智是没有智慧的,进而不能够采取完整的行动。只有当一个人觉察到自身的制约,觉察到自身的种族、国家、政治和宗教偏见——即,当一个人意识到“自我”的行为方式永远是分离性的——时,才能够作出完整的行动。生活是一口深井。一个人可以带着小桶来,只打一点水回去;或者,一个可以用大的容器,打很多水回去,够他长时间饮用。当一个人年轻时,正是调查研究、体验一切事情的时期。学校应该帮助来上学的年轻人找到他们的职业和责任,而不是仅仅用事实和技术知识去填满他们的心智;学校应该是他们能够在没有恐惧的情况下幸福、完整成长的土壤。教育孩子就是帮助他立即自由和完整。要拥有自由必须存在秩序,唯独美德能够提供秩序;而只有当存在巨大的简朴时,完整才可能发生。我们必须从无数的复杂事物中培养出简朴;在我们内心生活和在我们的外在需求中我们必须变得简朴。目前的教育关心外在的效率,极端忽视——或有意扭曲——人的内在天性:它只发展人的一部分,而让其他部分自己蹒跚前行。我们内在的混乱、敌意和恐惧永远胜过社会的外在结构,无论社会外在结构经过了多么高贵的构想,建设得多么巧妙。当不存在正确的教育时,我们就会彼此毁灭,每个人的身体安全都得不到保证。以正确的方式教育学生,就是帮助他理解他自身的整个过程;因为,只有当在日常行为中存在心灵的完整时,才能存在智慧和内在的转变。在提供信息和技术培训的同时,教育首先应该鼓励学生去完整地看待生活;它应该帮助学生在自己内心里认清和打破所有的社会差别和偏见,不鼓励对权力和支配的占有性追求。它应该鼓励正确的自我观察和对生活作为整体的体验,即,不赋予部分——“我”、“我的”——重要性,而是帮助心智超越自身的限制去发现真相。只有通过在一个人日常事务中——即,在一个人与他人、与物质、与观念和与自然的关系中——自我了解,自由才会出现。如果教育者要帮助学生成为完整的人,就不可能狂热或不理智地强调生活的任何部分。带来完整性的是对生存的整个过程的理解。当存在自知之明时,制造幻觉的能量就停止了;只有那时真理——或上帝,道——才可能显现。如果人类要走出任何危机——特别是当前的世界性危机——人类必须是完整的,不是破碎的;因此,对于真正对教育感兴趣的家长和教师来说,主要的问题是怎样培养完整的个体。要做到这点,教育者本身显然必须是完整的;所以,正确的教育不仅对于年轻人,而且对于年长者——如果他们愿意学习,不太想固守他们的生活方式的话——都具有最高的重要性。“我们内在是什么”比附加的问题“教孩子什么”要重要得多;如果我们爱我们的孩子,我们将保证他们遇到正确的教育者。教学不应该变成一种专家才能干的职业。当它由专家来做时,经常会出现的情况是,爱逐渐消失了;而完整过程的本质就是爱。要成为完整的,必须存在免于恐惧的自由。“没有恐惧”带来不带有无情——不轻视他人——的独立,并且这种独立是生活中最必要的因素。没有爱,我们无法解决我们所面临的诸多冲突,冲突助长混乱、导致自我毁灭。通过经历,完整的人会悟到技巧,因为创造性的冲动产生出其自身的技巧——并且,这就是最高的艺术。当一个孩子有了画画的创造性的冲动时,他就画,他不担心技巧。同样,正在经历、进而正在教学的人,是唯一真正的老师,他们也会创造他们自身的技巧。这听起来非常简单,但它确实是一种深刻的革命。如果我们考虑的话,我们会看到,它会对社会产生异常的效果。目前,我们多数人在四十五或五十岁就因为例行公事——通过顺从,通过恐惧和接受现状——被淘汰了;我们就完了,尽管我们在社会——这种社会除了对那些支配它的人和得到安全保障的人而言,对其他人没有多大的意义——上继续奋斗。如果教师看到这点,并且他本身真正体验到这点,那么无论他的性情和能力怎样,他的教学就不会是一种例行公事,而会变成一种帮助的工具。要了解孩子,我们必须在他玩耍的时候观察他,在他处于不同情绪状态的时候研究他;我们不能够将我们的偏见、希望和恐惧投射到他身上,或者塑造他去适合我们所期望的模式。如果我们不断按照我们个人的喜欢或不喜欢评判孩子,我们肯定会在“我们与他的关系”和“他与世界的关系”中制造障碍。不幸的是,我们多数人希望按照一种满足我们自己的虚荣和特质的方式去塑造孩子;我们在独享和支配中找到不同程度的舒适和满足。毫无疑问,这个过程不是真正的关系,对孩子来说只是不公平的负担。因而理解想要支配的困难而复杂的欲望是必要的。它采取很多微妙的形式;从其自以为是的方面来说,它是相当固执的。带有无意识想要支配的想要“服务”的愿望,非常难以了解。在存在占有的情况下能存在爱吗?我们能与那些我们力图控制的人处于共享的状态吗?支配就是利用其它人来满足自己,而在存在对他人利用的情况下就不存在爱。当存在爱时,就存在关心——不只是关心孩子,而是关心每个人。除非我们深刻地接触教育问题,否则我们决不会找到教育的正确途径。单纯的技术培训必然导致残忍无情,而要教育我们的孩子,我们必须对整个的生活运动保持敏感。我们的所思、所做和所说极其重要,因为它创造出环境,而环境要么帮助要么障碍孩子的健康成长。那么,显然,我们中那些对这个教育问题深刻感兴趣的人,将不得不开始理解我们自己,进而帮助转变社会;我们会把带来一种新的教育方式当做我们的直接责任。如果我们爱我们的孩子,难道我们不愿意找到一条终止战争的途径吗?但如果我们只是使用没有实质内容的“爱”这个词,那么,整个人类苦难的复杂问题将会继续存在下去。解决这个苦难问题的道路在我们内心里通过。我们必须开始理解我们与我们的同胞、与自然、与观念和与物质的关系,因为,没有这种理解,就不存在希望,就找不到走出冲突和痛苦的道路。对一个孩子的教育需要我们进行有智慧的观察和关心。专家和他们的知识永远取代不了父母的爱。但很多父母通过他们自身的恐惧和野心扭曲了那种爱,父母的恐惧和野心制约和扭曲了孩子的视野。所以,我们中很少有人带着爱去关心孩子,我们对孩子更多采取的是表面的爱。现在的教育和社会结构没有帮助个体达到自由和完整;因而,如果父母完全真诚地期望孩子发展出整体、圆满的能力,他们必须开始警惕家庭的影响,开始创建拥有正确教师的学校。家庭的影响和学校的影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相互矛盾,所以,父母和老师都必须对自己进行再教育。在个体的个人生活和他作为一个群体成员的生活之间经常存在的矛盾,在他内心里以及在他的关系中,制造了无休止的战争。这种矛盾通过错误的教育而受到激励,被维持下去,并且政府和组织化的宗教通过它们自相矛盾的学说或信条增加了这种混乱。孩子从一开始就在内心里被分开了,这造成了个人和社会的灾难。如果,我们中那些爱自己的孩子并且看到这种问题的紧迫性的人,愿意投入心血去解决这个问题,那么,无论我们的人数多么少,通过正确的教育和一种充满智慧的家庭环境,我们能够帮助培养出完整的人类;但是,如果,像大多数人那样,我们心中充满头脑的各种各样的狡猾算计,那么,我们会继续看到我们的孩子在战争中、在饥荒中被消灭,以及被他们自身的心理冲突所毁灭。正确的教育随着我们自身的转变而来到。我们必须对我们自己进行再教育,不以任何理由,无论多么正义的理由,不为了任何意识形态——无论它对人类未来的幸福显得多么充满希望——而相互杀害。我们必须学会慈悲,知足常乐,寻求至高的境界;因为只有那时才可能存在人类的真正救赎。第三章智力、权威和智慧我们很多人好像认为,通过教每个人读和写,我们会解决我们人类的问题。但这种想法被证明是错误的。所谓受过教育的人不是热爱和平、完整的人,他们也对世界的混乱和苦难负有责任。正确的教育意味着对智慧的唤醒和对完整生活的培养,并且只有这样的教育能够创造一种新的文化和一个和平的世界。而要带来这样一种新的教育,我们必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基础上重新开始。在我们周围的世界趋于毁灭的同时,我们讨论理论和徒劳无益的政治问题,玩弄表面的改革。难道这不显示出我们的极其粗心大意吗?有人也许同意事情的确如此,但他们会继续一如既往做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情。而生存的悲哀就在于此:当我们听到了某个真相而我们不为之行动时,它就在我们内心里变成了一种毒素,并且那种毒素扩散,带来心理上的烦恼、失衡和不健康。只有当创造性的智慧在个体心中被唤醒时,才可能存在和平与幸福的生活。我们无法只是通过用一个政府替代另一个政府——一个政党或阶级替代另一个政党或阶级;一个剥削者替代另一个剥削者——而变得有智慧。流血的革命永远不会解决我们的问题。只有一种改变我们所有价值观的深刻的内在革命,才能够创造一种不同的环境、一种智慧性的社会结构;而这样一种革命只能由你和我带来。在我们以个体的方式打破我们自身的心理障碍从而变得自由之前,新的秩序不会产生。我们能够在纸上描绘某种绝妙乌托邦——某种华丽新世界——的蓝图;但趋向某种未知的未来而牺牲现在,肯定永远不会解决我们面临的任何问题。在现在和未来之间存在如此多的介入因素,以至于没有人能够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我们是诚挚、认真的,我们能够而且必须做的是,现在就与我们面临的问题搏斗,而不是把它们拖延到未来。永恒不是在未来;永恒就是现在。我们的问题存在于当下,因而只有在当下它们才能得到解决。我们中那些严肃认真的人必须使我们自己重生;而只有当我们打破那些我们通过我们自我保护性、侵略性欲望建立起来的价值观念时,重生才可能发生。自知之明是自由的开始,只有当我们了解我们自己时,我们才能带来秩序和和平。那么,有人也许会问:“单单一个个体又能做什么影响历史的事情呢?他通过他生活的方式究竟能够完成任何事情吗?”他当然能够。你和我显然不会使直接的战争停止,或在国家之间马上带来理解,但是,至少我们能够在我们日常关系的世界中带来一种根本性的变化,这种根本性的变化会有其自身的效果。只有当一个人不渴望结果时,个体的觉悟才的确会影响大群体的人。如果一个人按照“有所得”和“效果”思考,一个人自身的转变就不能够实现。人类的问题不是简单的问题,它们非常复杂。理解它们需要耐心和洞察力,并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作为个体亲自理解和解决它们。通过简单的公式或口号它们得不到理解;由专家在他们自身的层面、沿着某个特定的路线也不能够解决它们,那只会导致更深的混乱和痛苦。只有当我们作为一个完整的过程觉察到我们自己时——即,当我们理解我们整个的心理结构时——我们的问题才会得到理解和解决。没有任何的宗教或政治领袖能够给我们提供那种理解的钥匙。要理解我们自己,我们必须觉察到我们的关系——不仅是与他人的关系,而且包括与财产、与观念和与自然的关系。如果我们要在人类关系——人类关系是一切社会的基础——中带来一种真正的革命,我们自身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必须发生根本的转变;但我们逃避我们自身的必要而根本的转变,而是试图在世界上带来政治革命,政治革命总是导致流血和灾难。基于感性的关系永远不能成为摆脱“自我”束缚的手段;而我们大部分的关系都是基于感性,它们是对个人优势、对舒适、对心理安全渴望的产物。尽管它们会暂时让我们从自我逃避出来,但这样的关系只会通过其封闭和束缚性的行动加强“自我”。关系是一面镜子,我们可以在其中看到“自我”及其行为;而只有当“自我”的行为方式在关系的反应中得到理解时,我们才会从“自我”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要转变世界,我们必须在我们自己的内心里重生。通过暴力,通过彼此的简单清除,什么事情也实现不了。通过加入社团,通过研究社会和经济改革的方法,通过颁布法律,或通过祈祷,我们可能会发现某种短暂的解脱;但任我们怎么做,如果没有自我了解和其中固有的爱,我们的问题会一直扩大和增加。然而,如果我们将我们的心智和心灵用于了解我们自己,毫无疑问,我们会解决我们很多的冲突和悲伤。现代教育正在把我们变成不关心他人的实体;它很少帮助我们发现我们个人的职业特长。我们通过特定的考试,然后,运气好的话,我们得到一份工作——那经常意味着在无尽的例行公事中度过我们的余生。我们可能不喜欢我们的工作,但我们被迫继续干下去,因为我们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我们可能想做某种完全不同的事情,但义务和责任把我们束缚住了,并且我们用我们自身的焦虑和恐惧把自己围困其中。灰心丧气中,我们通过性、喝酒、政治或稀奇的宗教寻求逃避。当我们的野心受挫时,我们赋予那种应该是正常的事情过分的重要性,因而我们形成了某种心理的扭曲。在我们对我们的生活和爱,对我们的政治、宗教和社会渴望以及它们的需要和障碍,拥有一种完整的理解之前,我们在我们的关系中将面临与日俱增的问题,把我们引向痛苦和破坏。无知就是缺乏对自我运作方式的了解,并且表面的行动和改革无法驱散这种无知,只有通过一个人对自我在其所有关系中的活动和反应的不断觉察,它才能被消除。我们必须认识到的是,我们不仅受环境的制约,而且我们就是环境——我们不是某种从环境中分离出来的事物。我们的思想和反应受到社会——我们是社会的一部分——强加给我们的价值观的制约。我们从来没有看到我们就是整个的环境,因为在我们内心存在数个实体,它们都围绕着“我”——自我——运转。自我是有这几个实体构成的,这几个实体只不过是不同形式的欲望。从这种欲望的混合体中产生出中心人物——思想者,“我”和“我的”的意志——进而一种在“自我”和“非自我”之间——在“我”和环境或社会之间——的区分就建立起来了。这种分离就是冲突——内在和外在的冲突——的开始。对这整个过程——包括意识到的过程和隐藏的过程——的觉察,就是冥想;并且通过这种冥想,自我及其欲望和冲突就会被超越。如果一个人想要从给予自我庇护的影响和价值观中解放出来,自知之明是必要的;并且唯独在这种自由中,存在创造、真理、上帝或你愿意称它为任何什么。从我们最稚嫩的年龄起,舆论和传统就开始塑造我们的思想和感受。直接的影响和印象产生某种强调而持久的影响,这种影响塑造有意识和无意识生活的整个过程。通过教育和社会的影响,遵循符合在童年时期就开始了。模仿的欲望在我们的生活中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因素,不仅在表面上模仿,而且在内心深处模仿。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独立的思想和感受。当思想和感受确实发生时,它们只是反应,因而没有摆脱既定的模式;因为在反应中不存在自由。哲学和宗教设定了特定的我们可以凭其认识到真理或上帝的方法;然而,仅仅遵循某种方法就是保持轻率和不完整,无论那种方法在我们的日常社会生活中显得多么有益。符合的强烈愿望,即对安全的渴望,滋生恐惧,并且把政治和宗教权威——鼓励他人跟从他们,以微妙或粗糙的方式支配我们的领袖和英雄——推到前台。而不遵循符合只是针对权威的一种反作用,不能够帮助我们成为完整的人。反作用是无穷无尽的,它只会导致进一步的反作用。遵循及其恐惧的潜流是一种障碍;但仅仅对这一事实的知识性的认知不会化解这种障碍。只有当我们用我们整个的存在觉察到障碍时,我们才能摆脱它们而不制造进一步的、更深的阻碍。当我们内心想有所依靠时,传统就极大地控制了我们;而一个沿着传统路线思考的心智不能够发现新的事物。通过遵循我们变成了平庸的模仿者,变成了一种残酷社会机器的齿轮。至关重要的是“我们想什么”而不是“其他人想要我们想什么”。当我们遵循传统时,我们很快就仅仅成了“我们应该怎样”的拷贝。这种对“我们应该怎样”的模仿产生恐惧,而恐惧扼杀创造性的思维。恐惧使心灵迟钝,以至于我们不再留心整个生命的意义;我们对我们自己的悲伤、对鸟儿的飞翔、对微笑和其他人的苦难变得不敏感。意识到的和意识不到的恐惧有很多不同的原因,要全部摆脱它们需要极大的警觉性。我们无法通过纪律、升华,或通过任何其他的意志性的行动,消除恐惧;我们必须找出和理解它的起因,这需要耐心和一种其中不存在任何判断的觉察。理解和消除我们意识到的恐惧是相对容易的。但我们多数人还未曾发现无意识的恐惧,因为我们不让它们浮现出来;并且当它们偶尔的确浮现到表面时,我们赶快把它们掩盖起来,回避它们。隐藏的恐惧经常通过梦境和其他形式的暗示让我们知道它们的存在,并且它们比表面的恐惧造成更大的退化和冲突。我们的生活不是仅仅处于表面,其更大的部分不是随便的观察所能看到的。如果我们想让我们模糊的恐惧公开和消失,有意识的心智必须处于某种程度的静止状态,而不是一直被占用;那时,当这些恐惧来到表面时,我们必须在没有障碍或阻碍的情况下观察它们,因为任何形式的谴责或辩护只会加强恐惧。要摆脱全部的恐惧,我们必须对其令生活暗淡无光的影响保持清醒的觉察,并且,只有持续的警觉才会揭示其诸多的原因。恐惧所造成的结果之一是在人类事务中接受权威。权威是由我们想要正确无误、想要安全、想要舒适、不想面临有意识的冲突和烦恼等欲望而造成的;但出自恐惧的任何结果都不能够帮助我们理解我们的难题,即使恐惧会采取对所谓有智慧的人恭敬和服从的形式。有智慧的人不会挥舞着权威的大棒,以权威自居的那些人不是有智慧的人。任何形式的恐惧都阻碍我们理解我们自己和我们与一切事物的关系。对权威的追随是对智慧的否定。接受权威就是服从支配,使自己服从某个个体、某个群体或某种意识形态——无论是宗教的,还是政治的。这种使自己服从权威不仅否定了智慧,而且否定了个体自由。符合某个信条或某个思想体系,是一种自我保护性的反应。对权威的接受也许会帮助我们暂时将我们的困难和问题掩盖起来;但是,回避某个问题只是对它的强化,并且在这个过程中,自知之明和自由都被放弃了。在自由和接受权威之间又如何能够存在妥协呢?如果存在妥协,那么,那些说他们在寻求自我了解和自由的人就不是真的在竭尽全力。我们好像认为,自由是一个最终的终点,一个目标;为了成为自由的人,我们必须首先投身于各种形式的压迫和威胁中。我们希望通过遵循达到自由;但手段难道不和目标同样重要吗?手段难道不塑造结果吗?要拥有和平,一个人必须采用和平的手段;因为,如果手段是暴力的,结果如何能是和平的?如果终点是自由,那么起点必须是自由的,因为终点和起点是统一的。只有当在一起步就存在自由时,才能存在自知之明和智慧;而接受权威否定自由。我们崇拜各种形式的权威:知识,成功,权力,等等。我们对年轻人施加权威,而同时我们害怕更高的权威。当一个人没有看清内心的状况时,外在的权力和地位就显得无比重要,那时个体就越来越服从权威和强迫,他就变成了其他人的工具。我们能够看到这种过程在我们周围上演:在危机的时刻,民主国家像极权主义者一样,忘了他们的民主,强迫人们服从。如果我们理解背后支持我们去支配别人或被别人支配的强迫性驱动力,那么我们也许能够摆脱权威的令人不健全的效果。我们渴望确定、正确无误、成功,我们渴望知道;而这种希望确定、希望永恒的欲望,在我们自己的内心里建立起个人经验的权威性,与此同时,在外在方面它制造出社会、家庭、宗教等等的权威。但仅仅忽视权威,抖落它外在的符号,没有多大的意义。破除一种传统而遵循另一种,离开这个领袖而追随那个,只是一种表面的姿态。如果我们打算觉察到权威的整个过程,如果我们打算看到其内在本质,如果我们打算理解和升华对确定性的渴望,那么我们必须进行广泛的觉察和洞察,我们必须是自由的——不是在终点才自由,而是在起点就是自由的。对确定性、对安全的渴望是自我的主要活动之一,因而我们必须持续观察这种压倒一切的强烈愿望,而不是往另一个方向上扭曲和强制它,或使它符合某种我们希望的模式。在我们多数人心中,自我——“我”和“我的”——是非常强大的;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它一直是警醒的,总是在加强它自己。但是,当存在对自我的某种觉察,认识到它全部的活动——自我的活动无论多么微妙,必定导致冲突和痛苦——时,对确定性、对自我延续的渴望就停止了。一个人必须持续留心自我,以揭露其运作方式和诡计;而当我们开始理解它们,并且理解权威的含义以及在我们对权威的接受和否定中所蕴含的一切时,我们已经把我们自己从权威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了。只要心智让它自己受到其自身安全性渴望的支配和控制,它就不可能从自我及其所造成的诸多问题中解放出来。通过教条和组织化的信仰——我们称之为宗教——不可能从自我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其原因在于:教条和信仰只是我们自身心智的投射。仪式,礼拜,被广泛接受的冥想方式,不断重复的词句——尽管它们会产生一定的令人满意的反应,没有将心智从自我及其行动中解放出来;因为自我在本质上就是感觉的产物。在悲伤的时刻,我们转向我们所谓的上帝——我们所谓的上帝只是我们自己心智的一种意象罢了——或者我们找到令人满意的解释;这种做法给予我们暂时的安慰。我们追随的宗教是由我们的希望和恐惧、由我们对内在安全和保证的渴望制造出来的;而伴随着对权威——无论它是救赎者、大师,还是某个神职人员——的崇拜而来的是服从、接受和模仿。所以,以上帝的名义我们受到剥削,如同我们被以政党和意识形态的名义剥削一样——而我们继续遭受苦难。我们都是人类,不管我们以什么名字称呼我们自己,并且苦难是我们的命运。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悲伤都是家常便饭;对于理想主义者、对于唯物主义者也是如此。理想主义是对“实际是什么”的一种逃避,而唯物主义是否定当下不可衡量深度的另一种方式。理想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都有他们自己的逃避复杂痛苦问题的方式,都充满他们自身的渴望、野心和冲突,他们的生活道路不是趋向平静。他们都对世界的混乱和痛苦负有责任。那么,当我们处于冲突、痛苦的状态时,不会产生出领悟:在那种状态下,无论我们的行动经过了多么仔细和狡猾的考虑,它只会导致更深的混乱和悲伤。要理解冲突进而摆脱它,必须存在对有意识和无意识心智运作方式的觉察。任何一种理想,任何一种体系或模式,都不能帮助我们解开心智的深层活动;正相反,任何的模式或结论都会阻碍对它们的发现。对“应该如何”的追求,对原则、对理想的依赖,某种目标的建立——这一切导致很多幻觉。如果我们要了解我们自己,必须存在某种自发性、某种观察的自由,而当心智被封闭在表面、在理想主义或唯物主义价值观念中时,这种自发性、这种自由是不可能产生的。生存就是关系;不论我们是否属于某种有组织的宗教,不论我们是世俗的或被束缚在理想中,我们的痛苦只能够通过“在关系中对我们自己的理解”而得到解决。唯独自知之明能够给人类带来安宁和幸福,因为自知之明是智慧和完整的开端。智慧不只是表面的调整适应,不是培养心智和获取知识。智慧是理解生活方式的能力,它是对正确价值观念的洞察。现代教育,在发展智力的过程中,提供给学生越来越多的理论和事实,而没有带来对整个人类生存过程的了解。我们是高度知识化的;我们培养出了狡猾的心智,被束缚在各种各样的解释中。智力满足于理论和解释,而智慧不是这样;而对于“对生存整个过程的了解”来说,必须存在心智和心灵的完整行动。智慧与爱是分不开的。对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完成这种内在的革命是极其困难的。我们知道怎样冥想、怎样弹钢琴、怎样写作,但我们不了解冥想者、弹奏者、写作者。我们不是创造者,因为我们用知识、信息和傲慢充满了我们的心灵;我们完全是在引用其他人所想或所说的话。经历在先,而不是经历的方式:在存在爱的表达之前必须先存在爱。那么,非常清楚,仅仅培养智力——即发展能力和知识——不会带来智慧。在智力和智慧之间存在某种差别。智力是独立于情感之外运行的思想,然而,智慧是不但感受而且推理。在我们用智慧——而不是单单用智力或单单用情感——处理生活问题之前,世界上没有任何政治或教育制度能够把我们从混乱和破坏的折磨中解救出来。知识无法与智慧相比,知识不是智慧。智慧不是可交易之物,它不是一种能够以学习或纪律的代价而买到的商品。智慧不能够在书本中找到;它不能够被积累、记忆或储存。智慧随着对自我的放弃而来到。拥有一个开放的心智比学习更加重要;而我们不是通过把心智填满信息,而是,通过觉察到我们自身的思想和感受,通过仔细观察我们自己和我们周围的影响,通过聆听其他人,通过观察富人和穷人、有权势的人和下层的人,我们才能拥有开放的心智。智慧不是通过恐惧和压抑,而是通过对在人类关系中的日常事件的观察和理解而来到。在我们对知识的寻求中,在我们贪得无厌的欲望中,我们在失去爱,我们在钝化对美的感受、对残忍的敏感;我们在变得越来越专业化而越来越不完整。智慧无法由知识来替代,并且,大量的解释和事实的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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