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二黑结婚》看赵树理的文学观

从《小二黑结婚》看赵树理的文学观

“作为人们从化的传统大众文化的一部分，流行文化是广泛的，大众艺术是一个重要的战略家。”。”“民俗从生活中形成,人类的生活是文艺取之不尽的源泉,文艺离不开生活,同样也离不开民俗,蕴量丰富的民俗生活状态,同样是文艺的源泉,为文艺反映和表现生活提供了广阔天地。”《小二黑结婚》是赵树理于1943年9月由华北新华书店出版的短篇小说。赵树理既是解放区的作家,又是名副其实的从乡土的深处走来,熟悉乡间父老的人情世态和审美趣味的作家。同时,他从小耳濡目染地受到家庭熏陶,赵树理儿童时,爷爷赵忠方曾在家里开馆,招收学生,讲授《三字经》、《百家姓》和四书五经等。父亲赵和清是个“万宝全”式的农民,还念过一些医卜、星相之类的书,会行医,看风水,测八字,择日出行,而且十分喜爱民间文艺,是个“文武双全”的农民。小说中二诸葛搞迷信的事有他父亲的影子。赵树理还从小熟悉北方的农村生活,从生产劳动知识到人情、世态、风俗、习惯等,无不通晓。他在农村“跟着人家在社头祈过雨,参加过婚丧大事,走过亲,拜过年。”《小二黑结婚》正是赵树理积淀了丰富的民俗养料,又根据亲自在下乡调查中遇到的迫害自由恋爱的青年男女的案件写成的。小说中,除了作者以极大的热情赞颂小二黑和小芹一对自由恋爱的青年外,抨击了金旺弟兄为代表的恶势力。同时,作者以含笑的笔墨批评教育了两个落后农民——二诸葛、三仙姑。二诸葛本名刘修德,这个人愚昧落后,还有点迂,但他有善良的一面,他老实,胆小怕事,参加劳动,在家里有着家长的威严和责任。他教小二黑识字,但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六十四卦等。儿子长到青年时,为儿子考虑婚事,但没有争得儿子同意,擅自为小二黑收养年龄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做童养媳,还掐算了一下,说生辰八字相符,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根本不考虑青年人的爱情、幸福。他爱小二黑的方式,完全是按照自己的信仰、观点,以一个落后的,小生产意识很浓的家长身份,希望为儿子安排一切。他相信天命。所以,竭力反对小二黑与小芹的自由恋爱,说他们命相不对,小芹生在十月是犯月,不能跟小二黑结合。信奉的是“父母之命,媒约之言”的信条,在二诸葛的脑海里,有着根深蒂固的封建传统意识,就象《红楼梦》中老祖宗安排贾宝玉的婚事一样,所不同的老祖宗考虑的是门当户对,要求为贾宝玉娶才貌双全的女子,而二诸葛要求的只是生辰八字相符,命相不冲。二诸葛时时处处要维护自己的家长地位,即使在区公所,他见到小二黑和小芹坐在一条板凳上,便破口大骂道:“闯祸的东西”,“不要脸”,这是传统的封建家长制赋予他的权力,在二诸葛的心里,君君、臣臣,父幼长辈十分鲜明,无论在区公所,还是在家里,老子骂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又跟贾政以封建家长的身份训斥贾宝玉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二诸葛在家人中,可以享有一切特权,面对社会上的恶势力,他又是一头十分驯服、任人宰杀的羔羊,他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一切听从天命,凡是都要论阴阳八卦,黄道黑道,更不能与金旺弟兄的恶势力抗争。不是吗?当金旺弟兄把小二黑和小芹捆走后,二诸葛丝毫也没有仇恨他们,只是连连摇头:“唉!我知道这几天要出事啦!前大早我上地去,才上到岭上,碰上个骑驴媳妇,穿了一身孝,我就知道坏了。我今年是罗日侯星照运,要谨防带孝的冲了运气。因此,哪里也不敢去,谁知躲也躲不过!昨天晚上二黑他娘梦见庙里唱戏,今大早上一个老鸦落在东房上叫了十几声……唉!反正是时运,躲也躲不过!”他罗罗嗦嗦的一大堆话,把眼前发生的一切,归属于命运、星象的安排。他虔诚地相信命运,几乎到了超越一切的地步。所以,他始终认为,小二黑是金命,小芹是火命,火克金,命相不对,他从心底里爱儿子,认为如果他们俩人结合,会影响儿子的幸福,他时刻为此而担心。最后在区政府的教育下,在老婆的劝说下,终于收起了他的鬼八卦,成全了小二黑和小芹的婚事,体现了纯朴农民的善良和宽厚。二诸葛这个人物形象,作者把他放在“人性审美层次的递进和深化的高度,即“关注人和文化网络的相互联系,用民俗为内核的文化进化存在机制观照人生。”“从民俗和民情等文化角度切入生活,”三仙姑是于福的老婆,她同样搞迷信,却与二诸葛的用意和手法都不同。二诸葛的迷信,表现了宗法制度下农民的愚昧、落后,他有着善意的举动。而三仙姑的迷信,酷似传统文化中巫婆式的迷信,带有一定的欺骗性。她打扮得花里花俏,“虽然四十五岁了,却偏爱当个老‘来俏’,小鞋上仍要绣花,裤脚上仍要镶边,顶门上的头发脱光了,用黑手帕盖起来,只可惜官粉涂不平脸上的皱纹,看起来好象驴粪蛋上下上了霜。”她一会儿哭哭笑笑,一会儿说说唱唱,目的是为了勾引男人。这里我们不免想起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传》中的王婆,为了让潘金莲与西门庆搞不正当关系,耍尽了一切手段。与王婆不同的,只不过三仙姑亲自出马上阵罢了。她性格畸形到了极点,为了勾引女儿的相好小二黑,甚至嫉妒自己的女儿小芹。作者在有限的篇幅中,不惜笔墨,用跳跃性的三个独立的小故事介绍三仙姑。“三仙姑的来历”,因为初一、十五三仙姑要下神,青年们去求财问病,于是,三仙姑“衣服穿的更新鲜,头发梳的更光滑,首饰擦的更明亮,官粉擦的更匀,不由青年们不跟着转来转去。”这一段,不仅介绍了三仙姑的来历,也为她如何勾引男人埋下了伏笔。在“三仙姑许亲”这个小故事中,作者犹如剥画皮,把三仙姑畸形的性格,丑态暴露无遗。她得知小二黑和小芹的关系确立之后,迫不及待地把小芹许给曾在阎锡山部下当过旅长的退役军官吴先生当填房。不顾女儿反对,收授人家财礼,当小芹跟娘闹翻后,三仙姑又装神弄鬼,说是“前世姻缘由天定,不顺天意活不成……”她有泼妇的骂街,奸妇的卑劣,表面看是在说鬼话,其实在诅咒女儿,想从她手里夺走小二黑。“看看仙姑”这个小故事,区长传三仙姑到区公所去,她照例穿着绣花鞋,镶边裤,头上戴满了银首饰,来到区长面前,当区长知道她是小芹的娘时,对她说:“你自己看看你打扮得象个人不象?。”这时,连站在门边的小姑娘也在嘻嘻地嘲笑三仙姑不合适的穿戴,院子里的女人们更是指指点点纷纷议论。“三仙姑半辈没有脸红过,偏这回沉不住了,一道道热汁在脸上流。”这时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去。”在这一节里,把三仙姑的妖狐怪气,以及在众人面前的一副窘态刻划得入木三分。三仙姑的所作所为,是我们隐约看到了潘金莲的影子,由于武大郎的憨厚老实,潘金莲不惜一切手段去寻找姘夫,三仙姑正是由于于福的老实厚道而想方设法勾引男人。作者在塑造三仙姑这个人物时,始终没有离开传统文化和民俗的根基。从三仙姑身上的穿戴以及到区公所去时,于福牵着毛驴,三仙姑骑在上面,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这是作者精心勾勒的山西农村清新亮丽的风俗画。“与沈从文对湘西民俗艺术的描写,老舍对北京古都京味习俗的艺术发掘,鲁迅对浙东乡镇的风俗刻画是一脉相承的。”以三仙姑、二诸葛为代表的落后农民,顽固地阻挠着解放区争取自由婚姻的青年,对他们思想中传统婚俗陋习的刻划,揭示了社会的病根。“历史积淀下来的习惯民俗,是在岁月流逝中保存下来的社会生活的一些固有成分,即使它已到了穷途末路,它内聚的依然是现存社会现实生活本质的一部分。”“文艺对特定社会区域民俗深层结构成分的描写,也就是对其生活本质某些方面的揭示,对陋习深刻的艺术描绘,则是形象的展示出它们行将灭亡的必然趋势。”在艺术形式上,《小二黑结婚》实现了赵树理的“文学方面”理论。这就是在文艺渊源上,他认为中国存在着三套文学艺术传统,即“古代留传下来的一套”、“从民间留传下来的一套”、“五四运动以后从西洋接受过来的一套”,无疑,他较多的从古代和民间留传下来的二套中吸收了养料。他说:“中国过去有两套文学艺术,一套为知识分子所享受,另一套为人民大众所享受……我写的东西,大部分是想写给农村中识字人读,并且想通过他们介绍给不识字人听的,所以,在写法上对传统的那一套照顾的多一些。”在结构上,采用大故事中套小故事的形式,内容跟主题有联系,但有跳跃性,每一个小故事又有着民间故事的艺术构思,表现在对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就是个体形象的鲜明性、单一性,这一特点,又寓于整体形象的类型性和丰富性之中。即小说的独到之处,在于把两家的父母一辈加以典型化,以致二诸葛、三仙姑成为旧中国愚昧、落后的代名词,从而对他们的行为进行了有力的嘲讽。这一个体的单一性又跟作者要表达丰富的内容是相统一的。这就是作者要展示民主区新老两代的意识变迁,作者在透过新一代儿女对爱情和幸福的自主选择时,看到了农村社会中家庭势力、习俗文化势力和政权势力的封建残余势力的阻挠,在对新政权产生乐观情调的背后,不乏有些忧虑。这一较严肃的主题,用酷似民间故事的形式构思,又是民众喜闻乐见的民俗审美形式。小说的结尾改变了原本生活中的悲剧,而给以小二黑和小芹的恋爱故事以大团圆的结局。这种结局既体现了对根据地政治的热情歌颂,更体现了作者潜藏心底的民俗审美倾向,一种农民式的花好月圆的美好理想。中国传统文化崇尚“天人合一”,“提倡和谐美”,使小说在现代故事中散发着古典风格的意象美。我们看到,作者用较多的笔墨在写民俗,不刻意描写自然景物和人物心理,但却“刚健、清新”。他把对民俗的描写融汇在社会运动中,以民俗的描写来衬托和加强人物的行动,使小说富有戏剧性。并且把描写情景融化在叙述故事中。可以说,作者不但是讲故事的能手,更是描写民俗审美情趣的高手。这些跟赵树理的经历密不可分,显然受到了中国传统小说和民间戏曲的影响。记得高尔基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写道:“……您所掌握的民间传说的材料是这样丰富,我真是羡慕您。一个作家,如果没有民间传说的知识,就是一个蹩脚的作家。民间创作中蕴藏着无限的财富,一个认真的作家必须掌握这些财富。”我们借用高尔基的这段话,套用在赵树理身上,“您所掌握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材料是这样丰富,我真羡慕您。”这一评价是恰如其分的。小说中运用了地道的农民语言,朴素、明朗,于自然中见隽永。作者继承说书人语言,排除陈词滥调,汲取民俗口语,在写三仙姑的外貌时说:“……只可惜官粉涂不平脸上的皱纹,看起来好象驴粪蛋上下了霜。”三仙姑托媒给小芹找婆家时写道:“插起招军旗,就有吃粮人。”小二黑被金旺兄弟捆起来说要“按军法处理”时,他娘拍手跺脚道:“小爹呀!谁知道你要闯这么大的事啦!”这些纯粹的农民口语的运用,具有不加修饰的自然美,可以说,作者对这种口语的运用,几乎出神入化了。我们说,老舍也用北京的土语,他的语言在诙谐中隐含着市民的宽容,赵树理的语言在轻松中隐含着农民的忠厚。足见作者深深植根于民俗土壤中,根据广大群众的审美趣味,对传统的评书艺术进行改造、加工后创造出来的评书体小说。中国民众习惯于通过“写意”与“摹拟”的表现方式,达到“神似”的意境,并且用有限的篇幅表现丰富的内容。在“恩典恩典”和“看看仙姑”两个小故事中,大量运用对话形式,区长与二诸葛、三仙姑的对话,都很通俗,通过对话,以及在对话中表现出来的动作,来刻划人物性格,小说的主题是通过诙谐的戏剧形式表现的。鲁迅先生曾在《门外文谈》中谈到:“方言土语里,很有些意味深长的话,用起来是很有意思的,恰如文言文的用古典,听起来也觉得趣味津津。”是的,《小二黑结婚》中,没有华丽的词藻,语言通俗平淡,但读起来“也觉得趣味津津”。在小说中,我们看到作者善于给人物取绰号。刘修德叫“二诸葛”,于福的老婆叫“三仙姑”。这是沿用古典小说《水浒传》中给人物取绰号的手法,使读者在调笑中加深对人物的印象。这两个名字很土,也很俗,却有独特的民俗韵味。陈勤建老师在《文艺民俗学导论》中指出:“当文艺家们真正感受到了蕴涵于民俗深层的巨大能量,他们的艺术思维便是不再将民俗仅仅作为民族或地域的外观”认识上,而深潜入人物内心和外在行为同一性的新的审美视野和审美思想中。民俗与人生的关系便在一个新的文化美学上,被作家、艺术家们重新评价。赵树理正是发现了民俗中的巨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