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中的宗教与绝望

《白》中的宗教与绝望

托斯特涅夫斯基的作品表现出强烈的张力，这反映在最不利的时期和有限的人中，最强烈、最极端的情感和冲突集中在它们的爆发上。你的强烈感情和激烈的冲突使你感到不快。心理过程的巨大压力与现实过程的缓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在《白痴》中得到最充分的体现,整个故事发生的时间之短,描写的人物之多是其他几部作品都不能及的。作品通过梅思金回国后两天的遭遇,将罗果仁、阿格拉雅、娜斯塔霞这几个主要人物一一推到读者面前,并在他们之间关系的描写中刻画了各自的内在世界及以往的人生际遇,待一切人物的历史都铺展完毕,是几个月的逃离与寻找,在苦苦地寻觅过程的急切里,故事的高潮———即最后的悲剧一步步展现在读者面前,惊心动魄,既惧怕着它的发生,又强烈地预感着它的发生。整个故事总的线索很简单,依照梅思金公爵这一线索人物的活动而展开,但线索上的每一个点都是爆炸式的,因为他们的生活状态都是一种绝望式的呐喊或者只是一种绝望者的姿态———逃离,或逃离环境,或逃离人生,或者是阴郁的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的发作或者是疾病癫痫的发作。线索及线索上的各个点形成一根导火线,某一个点的发作就会导致所有点的灭亡。一自然法则、人情的存在是梅思金私家车的共同救赎梅思金公爵无疑是整部作品的中心,也是几个主要人物的感情连接者。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艺术来说,在人物刻画上,他主要强调特征概括,即从人物的特征入手,加以净化、充实,造成鲜明的形象当然,梅思金面对理性时,那种绝望或者是对生的恐惧和无力感在天性孱弱、资质平平却又极为敏感自尊的人中间是很常见的,卡夫卡的气质也类似于此:“我虽然可以活下去,但我无法生存。”是的,无法生存!无法像拿破仑那样改写人类历史;无法像很多杰出而有才干的人那样把握住自己的命运;无法像很多意志力无比强大的人那样坚定自己的信仰,并可以为之杀人或自杀……而这类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过早品尝了人的孤独、无助和渺小感,幼年的生活往往给他们的一生笼罩上阴影和灰暗的色彩;没有其他儿童在父母宠爱下得到的快乐乃至任性所带来的情感的释放。他们是早熟的,是过早离弃本我而走向超我的一类人。但是一旦他们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意识到超我对自我的压抑,便会不自觉地反抗,然而愈反抗愈不能承受独自一个人处于孤立状态的绝望和对自己强大本能的非理性的无秩序状态的恐惧,愈会紧紧抓住超我所给予自己的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梅思金公爵这一“超凡”的天性,使他在初回俄国的路上即得到罗果仁这一具有最为阴沉的性格的人的好感,并且他们相互视为兄弟;然后又得到叶潘钦一家真诚的喜爱,他们在一起时的融洽和真诚使公爵自己也很感动,并且梅思金得到阿格拉雅天真无邪的爱;接着,凭借这一天性,梅思金公爵成为娜斯塔霞所认为的“唯一一位尊重和理解她”的人;另外,他还赢得其他所有的或中庸或卑劣的人的尊重和喜爱。但是,随着事情的进展,当梅思金公爵被卷入整个围绕娜斯塔霞所进行的真实的交易中时,各种陌生的力量———托茨基的不失体面的淫虐,加尼亚的庸俗卑劣的无耻,罗果仁的邪恶粗野的真实的残忍,娜斯塔霞的歇斯底里的高傲与复仇———尤其是罗果仁与娜斯塔霞的无望的犹如赴汤蹈火的情欲与仇恨的力量是梅思金公爵所不能控制和扭转的,但他一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爱、去感化,虽然有着许多不祥的预感和自己癫痫病几次痛苦的发作,甚至最后不惜伤了阿格拉雅的心失去了她的爱情,他也没能阻止最后悲剧的发生。直到“死的悲剧”前夕,“在这个阴沉而闷热的走廊里”在他的头脑中有一种新的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没能意识到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思想,但面对随之不久发生的惨剧,他的“瘫痪无力和绝望的状态”就是这种感觉的解释,他带着明朗、执著的信念从瑞士雪山上走来,却遭遇到这种悲惨、可怕的结局:“有一种完全新的感觉啃嚼他的心,带来了无尽的烦闷。天已完全亮了;公爵终于躺到枕头上,似乎完全陷入了瘫痪无力和绝望的状态,他的脸紧贴在罗果静的惨白的、不动的脸上;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到罗果静的脸颊上,但是他也许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流泪,已经一点也不知道……”梅思金公爵陷入了真正的绝望状态。这是一个悲剧,一个由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悲剧,是绝望———希望———更深的绝望,是人面对人本身,面对世界上其他的人,面对自然法则、情欲的力量、面对宗教所具有的超越性的伟大与局限所经历的悲剧。这一绝望的悲剧也是整个人类所摆脱不掉的生与死的困境:在尼采那里,已经是饮下绝望,酿出一杯佳酿的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在卡夫卡那里,便是用整个生命去滋养绝望这只毒虫,揭示出人在自然法则控制下的事实以及由此事实产生的尘世意义上的一切东西都是陌生的、冷漠的、敌对的,都是对弱的受难者的惩罚。他痛苦地意识到了,但却无法接受,无法面对……梅思金公爵的绝望颠覆了宗教的救赎价值,否定了曾经存在过的“绝望中的希望”,这种绝望才是人作为社会存在的本真状态。二美丽的美与恶——混乱世界的共同认同再去论述阿格拉雅、罗果仁、娜斯塔霞的绝望似乎也并不多余,因为没有他们三个人就不会使梅思金从作为个体的希望走向作为社会中存在个体的绝望。阿格拉雅是一个典型的俄国贵州小姐的形象:道德上的纯洁和坚定、热情、渴望自由、鄙视庸俗、具有理想主义。她一直在寻觅冲破周围庸俗环境的出路,而对一个封闭环境中的少女来说,这唯一的出路便是爱情。同时由于她道德的纯洁性追求所造成的对周围鄙俗的厌恶使她的心灵孤独、压抑、敏感、多疑,经常只能在歇斯底里的发作中与周围(父母、姐妹)和解,但她内心所压抑的愤怒与鄙视使她渴望能够得到彻底的解放,在对周围的反抗中确证自我,她爱上梅思金公爵本身就是对整个家庭的反叛,因为梅思金公爵是不被她所处的贵族上流社会所视为同类人的,他们都很喜欢他,但内心却有着些微的嘲笑。但阿格拉雅却因梅思金公爵的正直、善良而爱上他,并且他们的相处就像两个孩子一样轻松、率真,是整个作品阴暗画面上少有的一道亮色。“漂亮、纯洁、迷人、天真的阿格拉雅人世地爱着梅思金公爵,但这种爱情是他所不能理解的,因为他所爱的是净化了的爱,他不能再以属于人类的爱去回报她、安慰她”娜斯塔霞是那个混乱世界的最典型的代表。因为美丽,她注定要经受更多的丑恶的东西:“风度翩翩的地主,各种美丽事物的爱好者和琢磨入微的鉴识家”同时又是最虚伪的礼貌尊严的托茨基对她的占有、玩弄意味着权势的压迫;怀有强烈情欲的罗果仁不顾一切地抢购她而最终又将她杀死意味的是情欲的压迫;庸俗卑劣的加尼亚既垂涎她的美色更垂涎用她作交易带来的七万五千卢布的嫁妆意味着金钱和卑劣人性的压迫。多重压迫下的她却造就了一个“真正美丽的女人。……或许还苍白。”因为她的性格是几对极端矛盾因素的组合:“高傲的气派原本就是无边无际的骄傲和轻蔑,几乎是憎恨。由于她的纯朴,虽然她非常骄傲,坦率而毫无防御,却无法彻底地、致命地憎恨别人;她要原谅人、爱人。这宁可说是美的责备,她的隐藏在骄傲后面的哀求。”这一切都说明她还怀有隐隐约约的希望,她仿佛还在相信着什么。只有身处苦难中的人才会心怀希望;那是孤独无助的人求助于高傲、仁慈、善良、怜悯等最高贵的感情的本能需求。但是一旦当她与梅思金公爵相遇,这个真正理解她并爱上她的人却让她看到自己苦难的深渊究竟有多深,她一次次从梅思金身边逃开并不都是因为自觉配不上公爵,而是无法忍受要过一种美好生活的可能,她的痛苦已经使她无法离开歇斯底里的发作,无法离开对侮辱她的整个社会的嘲弄和报复,无法遏止自己想要经受苦难的心灵的决裂,她在求生与求死之间选择了求死,是源于强烈的为爱、为美而死亡的愿望,是早已意识到的生命的绝望,是梅思金公爵的竭力想要拯救她的日神精神的虚弱,是渴望回归混沌、承受混乱、返回无序和无意识的彻底解脱。娜斯塔霞混乱的生活包裹着她躁动的心灵世界,她是一个具有巨大的悲剧性的热情的人,她对生活对人对自己的要求是高而合乎灵魂的,而周围整个卑劣的现实是不可能给予她的,她的高傲是对无赖和俗物的自卫,她最终走向死亡也是以最美丽的绝望的姿态,以渴望回到混沌、回到神秘的解脱心态与这个混乱世界彻底决裂的。而罗果仁,无疑也是一个病人,一个不幸的人。罗果仁有着俄罗斯人特有的敏感,对宗教的关注、对美的疯狂追逐。他的家庭是极其阴郁的,父亲是视财如命的商人,母亲是神智不清的虔诚教徒。他的父亲对他是极其凶狠而刻薄的,在他为得到娜斯塔霞往上加注码时,他想到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父亲的责骂,因此他更像一个不幸的不肖子弟。他的家庭及其祖上几代人让他看到了生命的无聊、残忍、低贱,在无限地聚敛财富中他看到杀人与被杀是这样平常,而信教的母亲在生活中只是近于婴儿般无知和无力。他已无法根除自己心中的恶魔,虽然梅思金的出现让他在心理上有所感动,精神上有所犹豫,但生活的阴暗与不幸经娜斯塔霞的侮辱和嘲笑催化后心中的恶魔终于爆发。在恶释放后,在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们感觉到的同样是一个经受了世间太多混乱与凶狠的被压抑者、被扭曲者,造成了不幸的他反而成为让人怜悯的一个不幸的哭泣着的崩溃了的人!遗传、身世、情欲、世人的侮辱使他进入地狱,而在地狱的入口,我们仍然能听到一个真正的绝望者和精神病人的恐惧和痛苦。这也是梅思金公爵即使在罗果仁杀死娜斯塔霞后仍试图安慰他,让他镇静下来的原因……因为梅思金真正察觉到了罗果仁这个罪人的不幸和痛苦,怀着对整个世界的恐惧使梅思金公爵重新陷入“瘫痪无力和绝望的状态”,成为再也无法医治的白痴。三人类的自我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