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强险中受害人身份的限制

交强险中受害人身份的限制

一、责任保险之被保险人根据合同内容自由的原则，确定每个人都是责任保险的保险受害者。似乎没有必要阻止这一点。然而，《基本法》通常不规定刑事责任保险的具体范围。我国《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以下简称《交强险条例》)第42条第2项却予以了明确定义,根据该定义,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这一定义是否妥当,可从被保险人范围对受害人及被保险人保护所具有的意义两个方面进行考察。(一)投保人时受害人是否享有国家赔偿请求权交通事故的受害人原本并非保险合同的当事人,在普通责任保险的分离原则下其虽也能从责任保险中获得赔付,但此种赔付究其本质仅系被保险人请求权的反射利益而已。为应对机动车交通事故引发的日趋严重的赔偿问题,一些国家或地区强化了受害人在交强险中的地位。我国《交强险条例》第1条将“为了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得到赔偿”确定为其立法目的。为贯彻此一立法目的,交强险上设有诸多强化受害人保护的特别制度,如投保人的强制投保义务与保险人的强制缔约义务、法定的保险责任限额、受害人的直接请求权等(叶启洲,2015)。但无论如何,只有当交通事故的责任人为被保险人时受害人才有可能从保险人那里获得赔付。为使受害人的赔偿请求权获得保障,一些法律制度对被保险人身份取得瑕疵及驾驶行为瑕疵的效力作了一定的限制。如《德国保险合同法》第117条第1款规定:“保险人被全部或部分地免于对投保人的给付义务的,其对第三人的义务仍然继续存在。”当然,保险人在向第三人赔付后可以向此等在身份取得及驾驶行为上存在瑕疵的被保险人行使追偿权。与此不同的是,在驾驶人不符合“被保险人”定义(未得投保人允许或存在违法驾驶行为)的交通事故中,根据《交强险条例》第22条的规定保险人仅负有垫付抢救费用的义务,受害人之保护诚属不足。有学者指出,在“恶意肇事”的情形下排除保险人的责任会令受害人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因为受害人无法在加害人的“善意肇事”与“恶意肇事”之间做出选择(韩长印等,2010)。反过来,受害人属于被保险人将导致其不能获得交强险的赔付,因为根据《交强险条例》第3条的规定,受害人仅能为“被保险人以外”的人员。理论及实务界对被保险人在特别情况下能否成为第三人存在较大争议。关于投保人能否成为第三者的问题,部分法院认为,投保人或被保险人如在交通事故发生时并非实际驾驶人,可以成为交强险的第三人。(二)《交强险条例》规定的被保险人为参保当事人有学者指出,虽然受害人保护是交强险制度的重要目的,但交强险毕竟是一种责任保险,被保险人可以透过其分散损害责任风险,减轻财产上的负担。在此意义上,交强险具有保护被保险人的功能乃不言自明的道理(叶启洲,2015)。就被保险人在责任保险中请求权的内容来说,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责任免除请求权,即请求保险人使自己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摆脱受害人的赔偿请求的权利;二是防御请求权,即请求保险人承担被保险人参与赔偿关系相关程序费用的权利(叶启洲,2015)。《保险法》第65条第4款对责任保险的定义以及第66条关于被保险人参与赔偿关系程序费用的规定都体现了保护被保险人的立法精神。但同样只有当肇事者满足法定的被保险人定义时,其才能通过交强险来分散责任风险。被保险人的法定定义不仅决定着交强险被保险人的范围,也决定着《交强险条例》第22条的适用范围。现行法在定义时对被保险人的范围限制过多,此与责任保险对被保险人的保护功能是否协调,不无疑问。有学者指出,财产保险制度重在填补损害,保险制度的构建应以被保险人为中心(江朝国,2011a)。就《交强险条例》所规定的被保险人定义而言,有以下问题值得思考:首先,第42条第2项所指投保人究竟是指第2条规定的投保义务人还是实际投保人,实际投保人与被保险人身份之间具有何种关系?其次,投保人的允许应当符合哪些条件?“合法驾驶人”的具体内容如何?最后,被保险人的界定标准应如何确定,以期能兼顾受害人与被保险人二者的保护。根据《交强险条例》第42条第2项的定义,被保险人可以大致分为投保人以及附加被保险人(即投保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两种类型,下文将分别就这两种类型讨论被保险人的确定标准。二、险公司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根据《交强险条例》第42条第1项的定义,投保人,“是指与保险公司订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并按照合同负有支付保险费义务的机动车的所有人、管理人”。从文义来看,似乎交强险合同的投保人必须是机动车的所有人或管理人,这种理解显然有悖常理。(一)《物权法》上的投保义务人与一般保险合同的订立奉行合同自由原则不同,交强险合同的订立具有明显的强制色彩。《交强险条例》第2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道路上行驶的机动车的所有人或管理人,应该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为保障强制投保义务的履行,法律上需要明确投保义务负担的主体。不过,强制投保义务的立法目的仅在于确保交强险合同的订立和维持,更确切地说在于交强险投保义务人应对合同的订立承担最终的担保责任,而不能以已经委托他人代为履行强制保险义务来免除其违反强制保险义务依法应当承担的责任(Feyocketal.2009)。对于交强险投保义务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关系,我国台湾地区学者江朝国教授正确地指出,任何投保机动车强制保险的人即为投保人,无须与投保义务人的概念挂钩,被保险人的范围也不必与之相关。为避免保险保护漏洞的出现,立法应尽量将可能之赔偿责任主体纳入到被保险人的范围之内。在投保人与被保险人非为同一人时,以保险法上的“为他人利益保险”加以理解即可(江朝国,2006)。换言之,《交强险条例》第42条第1项系法律对交强险投保义务人的规定,而非对保险合同实际投保人(李青武,2010)。但对被保险人身份的取得来说,重要的是实际投保人的意愿,因为其可以在机动车保险合同中直接确定被保险人。(二)投保人不必然为被保险人虽然《交强险条例》第42条第2项中的“投保人”系指交强险的实际投保人,但是否意味着其必然为被保险人呢?本文认为,回答这一问题应回归《保险法》对“投保人”与“被保险人”的定义上来。尽管其因为法政策上的考量而具有一些不同于普通责任保险的制度设计,但交强险在本质上仍为责任保险。根据《保险法》第10条第2款之规定,投保人仅指“与保险人订立保险合同,并按照合同约定负有支付保险费义务的人”。这一定义仅能说明投保人有交纳保险费的义务,并不说明其必然具有被保险人的身份。有学者正确的指出,投保人是否享有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给付请求权,取决于保险法的规定及保险合同的约定,而不依赖于投保人的保险合同当事人身份(邹海林,2017)。实际上,从《保险法》第12条第5款第2句的规定中亦可得出这一结论,即投保人仅可以作为被保险人,而非必然为被保险人。根据《保险法》第65条第4款的规定,在保险事故发生后作为保险合同当事人的投保人有权请求保险人提出保险给付,但给付的对象是被保险人。虽然投保人基于其保险合同当事人的身份可以将自己确定为具名被保险人,但其身份来自于损害赔偿责任关系,而非保险合同关系。如投保人将他人确定为被保险人外,该他人亦成为具名被保险人。(三)交强险所保障的损害赔偿责任的认定无论是投保人还是其他具名被保险人,其被保险人身份的取得仍应满足《保险法》第12条第5款第1句的定义。该句规定:“被保险人是指其财产或者人身受保险合同保障,享有保险金请求权的人。”从该定义可知,认定被保险人最关键的标准是保险标的的类型,也即何种财产或者人身利益受保险合同保障。《保险法》第65条第4款的定义间接地规定了责任保险标的的内容,也即“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因此,明确了交强险所保障的损害赔偿责任类型及其主体,被保险人的身份即可确定。根据《保险法》第12条第2款的规定,被保险人请求保险给付的前提是其在保险事故发生时具有保险利益。需要指出的是,本款规定要求保险利益存在的时间点为“保险事故发生时”,因为只有在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才需要对他人负担损害赔偿责任。这一点已经在司法实践中得到了印证,因为投保人在并非实际驾驶人时也可以作为第三人获得保险赔付。三、允许作为增加受害者身份的要素(一)附加被保险人概述在责任保险法律关系中保险给付请求权的主体是被保险人而非投保人。基于意思自治原则,保险合同可以约定经投保人同意或与其有一定关系的人为附加被保险人。合理的附加被保险人范围不仅影响到交强险为社会公众提供赔偿保障之立法目的实现的程度,还可以起到避免或减少纠纷的作用(樊启荣等,2015)。有法院判决指出,附加被保险人的范围应符合投保人以及一般公众对保险条款的通常理解,符合投保人通过投保商业险以转嫁其本人或允许的驾驶人驾驶被保险车辆发生事故造成损失之风险的保险目的。(二)车辆使用合同的使用普通责任保险中投保人允许的认定,在美国法上存在“放任说”、“严格说”和“折中说”等不同观点。“严格说”要求法官对使用机动车的授权从严解释,只要使用保险机动车行为存在超越地域限制、时间限制、使用性质等限制的情形,便可将其视为不受保险保障。而“放任说”则认为,只要具名被保险人当初允许他人使用车辆,随后任何使用该车的行为都在保单保障范围之内,即便后来的使用者违反了具名被保险人当初的使用限制。“折中说”较为宽松,即便驾驶人对于车辆的使用偏离了具名被保险人的授权,只要尚未构成严重违反仍可算在保单范围之内,但如果是严重偏离的话,则将失去保险保障([美]小罗伯特·H.杰瑞等,2009)。比较而言,“折中说”较能平衡附加被保险人的保护与保险人的风险。因此,在个案中应结合具名被保险人与保险标的物使用人之间的关系以及具名被保险人所为的特别限制及限制的违反等情况综合判断(江朝国,2011b)。在交强险中投保人对他人使用机动车的允许应如何认定,《交强险条例》并没有作出规定。有学者认为,允许的方式可以是明示许可也可以是默示许可,其中默示许可应当根据被保险人与机动车使用人之间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所存在的关系、习惯及交往来判定(施文森,1980)。明示的允许,例如洗车中心的员工为清洗汽车之目的而使用被保险机动车。(三)交强险的适用范围在普通责任保险中以“投保人同意”作为附加被保险人之要件旨在贯彻意思自治原则,但就政策性的交强险来说,在未得投保人使用许可的机动车交通事故中由受害人承担不利后果是否合理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根据《交强险条例》第22条的规定,在盗抢机动车所导致的交通事故中保险人仅负担垫付抢救费用的义务,这对受害人的保护极为不利。况且,盗抢的机动车导致交通事故并不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的适用范围,受害人也无法从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获得补偿。为使受害人能够得到保护,《道路交通事故司法解释》第2条第1句对未经允许驾驶他人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时保险人的赔偿范围作了调整,该句规定:“未经允许驾驶他人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依照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请求由机动车驾驶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在我国台湾地区因盗窃的机动车所致交通事故的受害人可以向救助基金请求给付保险金,“投保人之允许”要件在实际效果上并不会给受害人带来不利的影响。在德国法上即便在未得投保人允许的机动车保有人或驾驶人导致的交通事故中受害人仍然可以向保险人请求给付保险金,只不过保险人在给付保险金后可以向这些不正当的附加被保险人追偿。换言之,对于“投保人允许”的要求仅具有内部效力,而不具有外部效力(Bauer,2010)。2005年我国台湾地区“强制汽车责任保险法”修正之前原第8条并不以投保人之允许作为“被保险人”之要件,这一新增的要件受到了学者的批评。其认为,原先的制度设计更为科学(江朝国,2006)。只有将所有因被保险机动车肇事可能承担民事责任的主体均纳入被保险人的范围,才能完全实现交强险保护交通事故受害人的立法目的。因此,在与受害人的关系上不应以被保险人使用机动车已取得投保人之允许作为保险人承担保险责任的要件。四、“合法驾驶”是保险公司身份的要素(一)“合法驾驶人”概念的内涵澄清何为“合法驾驶人”,《交强险条例》同样没有规定。在《道路交通安全法》第2章第2节和第4章第2节中关于机动车驾驶人和机动车通行的规定中,包含了大量与驾驶人有关的行为规范,例如《道路交通安全法》第19条第1款规定:“驾驶机动车,应当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同法第22条第2款规定:“饮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或者患有妨碍安全驾驶机动车的疾病、或者过度疲劳影响驾驶安全驾驶的,不得驾驶机动车。”在驾驶人违反上述规定时均不能称之为“合法驾驶人”,但如果将所有这些规定均视为排除驾驶人成为被保险人的依据,则交强险保护受害人的功能将大打折扣,对不合法驾驶人作如此宽泛的理解显然违背交强险的立法目的(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12)。有学者认为,《交强险条例》第42条第2项中的“合法”一词至少包括四种可能的含义:第一,主体合法,也即驾驶人必须通过相关考试获得驾驶资格;第二,手段合法,是指机动车使用人通过合法手段取得机动车的使用权;第三,目的合法,是指机动车使用人在使用机动车时,应用于合法目的;第四,使用方式合法,即使用人按规章驾驶,不存在道路交通违法行为。该学者还认为,应当根据商业三者险和交强险保护目的的不同而采取不同的判断标准:对于商业三者险来说,“合法”一词应当从严解释,必须符合以上四层含义,保险人才承担保险给付义务;但对于以保障交通事故受害人利益为中心的交强险来说,“合法”一词则应作较为宽泛的解释,仅在“主体不合格”和“手段违法”两种情形下,保险人才可以不承担保险责任(樊启荣等,2015)。这种观点笔者并不赞同,因为根据《交强险条例》第22条的规定,在“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以及“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两种情形下,保险人并非完全不承担保险责任,而是要“垫付抢救费用”。虽然对于保险人来说在垫付抢救费用后可以向追偿,但是,对于受害人来说此时保险人的给付是终局性的,仅能理解为对保险给付范围的限制。(二)“合法驾驶员”一要素的第一层过滤：侵权法的重要性对于保险人来说,被保险人的行为是否合法只有在对其保险给付义务产生影响时才是重要的。(三)“合法驾驶人”要件的立法目的在于违反保险给付义务和附随义务虽然“保护性法律”可以作为“合法驾驶人”的判断标准,但违反“保护性法律”本身仅能在加害人与受害人之间产生侵权法上的损害赔偿责任关系,并不能直接在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间产生保险法上的权利义务关系。对保险人与投保人或被保险人之间的关系直接产生影响的,一方面包括保险人依法律享有的抗辩权,与真正的法律义务相比,不真正义务是一种强度较弱的义务,其主要特征在于相对人通常不得请求履行,而其违反并不发生损害赔偿责任,仅能使负担此项义务者遭受权利减损或丧失的不利益而已(王泽鉴,2013)。此与投保人违反保费交纳义务和保险人在发生保险事故时违反保险金赔付义务等给付义务和附随义务在法律效果上形成鲜明的对比。虽然“不真正义务”不如合同法上的真正义务那样强有力,但借助免除保险给付义务和终止权等惩罚措施不真正义务可以为保险人提供广义上的风险限制功能(Brucketal.,2008)。这种限制功能在普通责任保险中体现为,当被保险人因违反不真正义务而失去对保险人的责任免除请求权时,受害人也不能向保险人主张权利。不过,对于具有政策性保险性质的交强险来说,受害人的救济始终是制度设计的最高指导原则。《德国保险合同法》第117条第1款即规定:“保险人对投保人全部或部分免于给付义务的,则其义务在对第三人的关系上仍然继续存在。”在我国法上,被保险人违反不真正义务的法律效果也应作与此相同的解释。《交通事故司法解释》第18条第1款的规定在一定程度上就体现了这种精神,根据该规定,违法驾车情形下保险人应对第三人的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而非仅以《交强险条例》第22条规定的垫付费用为限。由此可见,“合法驾驶人”要件实际上是立法对被保险人所负担的不真正义务的规定。对于政策性的交强险来说,被保险人违反不真正义务不应具有使保险人获得对抗受害人的外部效力,而仅能使保险人具有对抗被保险人的内部效力。(四)不当驾驶行为具有致受害人的属性从文义上看,《交强险条例》第42条第2项定义中的“合法驾驶”似乎只是立法者对投保人之外的被保险人所提出的要求。该定义甚至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投保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获得全部保险给付,而不论其驾驶行为是否合乎道路交通安全法规的要求,但实际上《交强险条例》第22条在规定保险人对不当驾驶行为追偿权的对象时使用的是“致害人”的表述。实践中对于投保人(具名被保险人)的恶意行为所导致的交通事故,法院不承认被保险人的保险给付请求权,或者赋予保险公司赔付后的追偿权。五、应当规定被保险人在机动车交通事故中的救济权交强险作为一种具有强烈政策性色彩的保险,其制度设计特别强调受害人的保护。为达成此立法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