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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资料来源与思想倾向

司马迁是西汉时期最重要的历史学家、作家和思想家。他所著的《史记》不仅是汉代学术史上的最重要著作,也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不朽经典,对后世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一、司马迁死义又上郡司马迁,字子长,左冯翊夏阳龙门(今陕西韩城)人。他出生在一个世代为史的家庭。《史记·太史公自序》:“司马氏世典周史。”其父司马谈(?—公元前112年),武帝建元至元鼎间(公元前140年—前111年)任太史公司马迁的生年,史书并没有明确记载。约在公元前145年至公元前135年之间。《史记·太史公自序》:“五年而当太初元年。”此下,张守节《正义》:“案迁年四十二岁。”据此,王国维《太史公行年考》推断司马迁生于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梁启超《要籍解题及其读法·史记》、张鹏一《太史公年谱》、郑鹤声《司马迁年谱》、刘汝霖《汉晋学术编年》、日本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等据此申说,颇为详尽。司马迁幼年在家乡耕读,十岁随父亲到长安,曾从经学大师董仲舒学公羊《春秋》,向孔安国学古文《尚书》。二十岁开始漫游,到过今湖南、江西、浙江、江苏、山东、河南等地。回来后任郎中。又奉使出使西南,侍从武帝巡狩,足迹几乎遍及全国。到处探访古迹,采集传说,考察风土民情,积累了丰富的史料。其时,汉武帝欲东游泰山,行“封禅”祭天之礼。司马谈为太史令,应随从前往,而病于洛阳,发愤且卒。会司马迁出使返,在洛阳与父亲相见。司马谈执其手,泣而告之以发愤之故,将作史遗志郑重相告。司马谈说:“自获麟(《春秋》绝笔之时)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壹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予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予甚惧焉,尔其念哉!”司马迁俯首流涕,含泪承诺:“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司马谈卒后三年,即武帝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司马迁为太史令,他一方面参加侍从武帝巡祭封禅、改订历法等活动,一方面继承父亲修史的遗业,努力整理汇集保存在“石室金匮”即国家藏书室的历史文献资料。经过几年的认真准备后,于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正式开始撰写《史记》。当工作进展到最关键的时刻,一桩意外的事件发生了。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西汉名将李广的孙子李陵率兵与匈奴决战,最后兵败投降了匈奴。在当时人看来,李陵不仅败坏了“李氏世将”的家风,而且也丢了汉家朝廷的面子。而司马迁与大多数人的看法不大一样,他很同情李陵,觉得李陵决不会向匈奴投降。为此,他触怒了汉武帝,被抓进监狱。这时,司马迁的许多朋友,竟没有人敢于出面营救,而朝廷中的贵戚显宦也没有谁肯出来说一句话。最后,他竟面临着三种无法抗拒的选择:一是伏法受诛,二是拿钱免死,三是甘受“腐刑”。从当时的情形来看,如果拿钱免死,起码得要五十万钱,这是一般“中人之家”五家的家产。司马迁既没有得到朋友的帮助,自己又官小无钱,因此用钱赎死的路对于司马迁来讲,几乎近于天方夜谭。结果,司马迁所面临的选择实际只有两种,要么去死,要么甘受“腐刑”。司马迁想到了死,但是最后他却选择了后者,忍辱负重地活了下来。完成父亲的重托,实现父亲的遗志,是他得以生存于尘世的最重要的精神支住。受到腐刑,他要面临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屈辱,但是,想到父亲的重托,想到刚刚开始的《史记》的撰著,他只能选择这样一条饱受屈辱的途径了。他在《报任安书》中说: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正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于鞭棰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由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彩不表于后世也。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这些历史人物,大都遭受不幸后发愤著书,从而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声。如周文王推演《周易》,孔子整理《春秋》,左丘明编著《国语》,孙膑刊修《兵法》,屈原创作《离骚》,还有韩非的《说难》《孤愤》,吕不韦的《吕氏春秋》以及《诗经》三百篇等,都是由于“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司马迁从他们身上找到了精神的力量,看到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决心忍辱含垢,坚持写完“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记》。天汉三年(公元前98年),司马迁“卒从吏议”甘心下“蚕室”(即受腐刑者所居之室),“就极刑而无愠色”。这里蕴含着多么惊人的毅力。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他除了坚持自己的著述外,对于朝廷内外的一切杂事,均毫无兴趣,往往“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内心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无限的悲愤。“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迁既就刑,后为中书令,据云颇为武帝所“宠任”。然其心则以为大耻,常愤愤焉。太始四年(公元前93年),他的一个朋友名叫任安的写信给他,劝他以“推贤进士为务”。任安也许是出于好意,以为他身处皇帝身边,容易进言荐贤,殊不知,此时的司马迁身为残秽,动辄得咎。于是他把一腔“隐忍苟活”的悲苦之心,在《报任安书》中和盘托出,而以“死日然后是非乃定”自誓。此文为西汉散文名作,历来传诵。在这封书信里,司马迁告诉任安一个重要消息: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已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诸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从这里可以看出,司马迁的《史记》到这时已经大体完成了。从在父亲病榻前含泪承诺,到全书大体完成,司马迁为撰写《史记》,前后花费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太史公自序》“俟后世圣人君子,第七十”句下,裴氏《集解》引卫宏《汉旧仪注》:“司马迁作《景帝本纪》,极言其短及武帝过,武帝怒而削去之。后坐举李陵,陵降匈奴,故下迁蚕室,有怨言,下狱死。”司马迁著述,以《史记》为最著,除《史记》外,《汉书·艺文志》著录有《司马迁赋》八篇;《隋书·经籍志》著录《司马迁集》一卷。今所存《史记》外文字,另有《悲士不遇赋》,见于《艺文类聚》卷三〇;《报任安书》,见于《文选》,为历代传诵的名篇。二、《史记》的编纂风格(一)“《”诸史公的前代:虞夏,典天官事《史记》的资料来源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依据朝廷内外的丰富藏书,《史记·太史公自序》记载其十岁即随当时的经学大师伏胜与孔安国诵读古文《尚书》及《左传》《国语》等,当然还有家族的传统:“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他的父亲司马谈博学多闻,精通天官、《周易》、黄老之学等。接任太史公之后,他更有机会接触到丰富的资料,“紬史记、石室、金匮之书”另一方面是根据实地考察的所见所闻。司马迁自称“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二)古代文献记载在司马迁的著作中多次提到“史记”二字,如《周本纪》《十二诸侯年表序》《六国表序》《天官书》《陈涉世家》《孔子世家》《儒林列传》等。这里有两重含义:第一,是指先秦各国史官的记录。第二,特指汉代的文字之学。据此推断,司马迁的著作,原非名《史记》,而是作者自序中所说的《太史公书》:“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叙略,以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三)《吕览》曰:“纪纲,曰纪”曰纪《史记》分为《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凡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余字。“本纪”记载帝王之事,“表”即大事年(月)表,“八书”叙述典章制度,“世家”记载诸侯王事,“列传”则是社会上各个阶层人物的传记,上起将相,下讫商贾,游侠、术者,皆著其事迹以传世。其十二本纪,《文心雕龙·史传》以为本于《吕氏春秋·十二纪》:“子长继志,甄序帝绩,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元圣。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纪纲之号,亦宏称也。故本纪以述皇王。”(四)关于麟止,天汉初考证《史记》的断限,直接涉及部分篇章的真伪补窜、司马迁的生卒年等重大问题。因此,也是学术界讨论颇为热烈的问题。综其异说,约有四端:其一讫于麟止说,其二止于太初说,其三终于天汉说,其四尽于武帝之末说。讫于麟止说见于《史记·太史公自序》:“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五)元、成之间,嵇成之书司马迁《报任安书》说:“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已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诸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看来,司马迁在写作此信时,还未能完成全部撰述。刘知几《史通·古今正史》谓司马迁作《史记》,“至宣帝时,迁外孙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而十篇未成,有录而已”这十篇目录,《史记集解》引张晏记载说:“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律书》、《汉兴已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蒯列传》。元、成之间,褚先生补缺,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列传》,言辞鄙陋,非迁本意也。”问题是,这十篇是司马迁当时根本未写,还是有成稿而被删削?历来也有争论。宋人吕祖谦以为这十篇部分有所亡佚:“以张晏所列亡篇之目校之《史记》,或其篇具在,或草具而未成。非皆无书也。今各随其篇辨之……《武纪》十篇,惟此一篇亡。”而今,这十篇俱存。按照张晏的记载,是“元、成之间,褚先生补缺”。褚先生,即褚少孙。但是,希望续补《史记》者并非一人。《后汉书·班彪传》记载:“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自太初以后,阙而不录,后好事者颇或缀集时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三、悲情性的体现《史记》为历来“正史”之祖,自班固《汉书》以来,作史体例一仿《史记》。然班彪、班固父子虽以续司马迁之书为业,而囿于儒家之见,对司马迁的思想、评价颇有保留。班氏父子谓司马迁“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弊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鲁迅先生称《史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他看到了《史记》与《离骚》在精神实质方面有相通之处,即都是发愤之作。当然,司马迁所抒发的还不只是个人的郁愤,更是一种历史的郁愤、时代的郁愤。按理说,在汉武帝时代,思想还是比较自由的,个性也可以得到张扬,但就在这样的时代环境中,司马相如一生“廖寂”,东方朔“位不过执戟”,枚皋“自悔类倡”,董仲舒作为汉代统治思想体系的设计者,亦曾写有《悲士不遇赋》。司马迁自身的遭遇更加不幸,只因为说了不合武帝旨意的几句话,就被处以“宫刑”,给他立身扬名的理想以毁灭性的打击。远大的抱负、丰富的学识、特殊的遭遇,使得司马迁对历史人物、历史事件有着异乎寻常的深刻体验和准确的把握。结合自己的身世际遇,他在撰写《史记》的过程中,时常是以一种难以抑制的不平之气与现实社会相抗争,时常会流露出鲜明的爱憎感情,和对于自己不幸遭遇的隐痛。他把全部的悲愤都寄托在《史记》的撰著之中。他的爱,他的憎,他的希望,他的悲哀,都凝聚成热血一般的激情,喷涌在《史记》的字里行间。这就形成了整部《史记》悲壮昂扬、愤激苍凉的抒情格调,使得《史记》与后世的所谓“正史”有了明显的区别,而以其鲜明的个性和深刻的内容彪炳青史。首先,司马迁看透了当时的世态炎凉,陈古刺今、借浇块垒。《苏秦列传》本《战国策》的相关资料,说当时“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其次,司马迁对于狱吏的残酷,也有切肤之痛。《绛侯周勃世家》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周勃忠心耿耿,攻城略地,功绩卓著。刘邦死后,周勃以其特殊的地位,既诛诸吕,威震天下,确保了汉家天下平稳过渡,可谓功绩显赫。然而,只因受到猜忌而身陷囹圄。《史记》这样写道: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事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绛侯复就国。曾经统辖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旦失势,竟狱吏不如。《汉书·贾邹枚路传》载路温舒上书,陈述汉初以来狱吏之烦、吏人之酷,甚至这样写道:“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当时的情形是:“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他写游侠,亦源于现实之感。游侠这一群体活跃于动荡不安的春秋战国时期,兴盛于法制不健全、冤狱横生的秦汉之际。他们冲破法网的束缚,不顾个人安危,替人排难解纷,申冤复仇,扶危济困,使封建统治者深感不安,因而屡屡遭受打击镇压。司马迁怀着敬仰之情为他们立传,大唱赞歌。他说:“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他写帝王、贵戚,总是流露出相当不满的情绪,颇多身世之感。比如描写刘邦就与众不同。作为汉朝的开国君主,当时一些御用文人为他编造了许多神话,为其涂上神圣光环。当时有的纬书上甚至说在孔子时代就知道刘邦要当皇帝。可见当时那些无行文人为媚帝求荣以售其术的苦心。而司马迁则以清醒的认识,对这位汉高祖作了实事求是的描述,并没有将其神化,他不仅写出刘邦坚韧不拔的一些长处,同时又写出刘邦的一些无赖行径和奸诈性格,如拿儒生的帽子当溺器,不学无术。这就将王权神授的神秘外衣给拨落下来。再比如,写到当今皇帝汉武帝,司马迁实在是怀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思想感情。对于这位皇帝,司马迁有掩饰不住的恨,有难以表达的爱,有过希望,但更多的是失望。在《封禅书》里司马迁写汉武帝迷信方士,屡次被方士所骗,最后还是“羁靡不绝,冀遇其真”,其宠妃李夫人死后,方士制造幻影欺骗武帝,而武帝竟如痴如醉,让人觉得非常可笑。在《平准书》中,写武帝对外用兵,加之大兴土木,致使财政发生困难,武帝又任用一批官吏向民间搜刮油膏。这些描写,字里行间,谁能否认它们不是在讽刺当朝皇帝呢?据汉代卫宏《汉旧仪注》记载,司马迁还有《今上本纪》专写汉武帝,因为触犯了汉武帝的忌讳,结果只能“削而投之”,今已不传。我们从“八书”的史实叙述中,可以推想这种记载应当是有一定根据的。这种描写,实际继承了《春秋》的“寓褒贬”精神,体现了鲜明的批判个性。而对于失败的英雄项羽,对于首起发难推翻秦王朝而在历史上又被当作“盗贼”的陈涉,司马迁又给予极大的同情。在当朝人看来,是不应当给予特别的褒扬的,因为项羽毕竟是汉高祖刘邦的对手,尽管是失败的对手;而陈涉更是统治阶级所深恶痛绝的历史人物,司马迁却把他们当作正面的英雄人物来写,而且把他们放在与君主和圣人同等重要的地位上,写了《项羽本纪》《陈涉世家》。这些,都与传统的史学观形成鲜明的对比。特别是《项羽本纪》,还放在《高祖本纪》之前,把他当作反暴秦的豪杰而载入史册,肯定了他的历史功绩,突破了“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的落后历史观,这在当时的社会历史条件下确实是令人钦佩的。同样,写陈涉,对他们起兵时的情形作了详细的描绘,末尾对他们的失败也寄予了极大的同情。由于有了这样一篇传记,读者也消除了对刘邦之起兵打天下的迷信心理。这些描写,在过去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被认为是“退处士而进奸雄”,成为司马迁史学的一个污点。今天来看这个问题,我们的结论截然相反,因为它正显示了司马迁思想高出于那些正统的思想家和学者的可贵之处。最后,司马迁在一些历史人物的描绘中,寄托了自己崇高的理想。譬如他写老子,写孔子,写屈原,无不倾注了深深的忧愤景仰之情。世人熙熙,纵情于声色货利,而老子却以淡泊守道为贵,所谓“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孔子宁为仁义“杀身”“舍生”,可世人却违避仁义如同违避水火,孔子汲汲于“道”“德”,可世俗好色趋利,舍道与德如敝屣。这真可以用屈原《离骚》中的两句诗来形容了:“何方园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这些正面人物都能处乱世而保持人格的独立,所以,司马迁在《史记》中对他们赞叹备至,如把孔子列为世家,并且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这段话,又见于《楚辞·渔父》篇,司马迁把它原封不动地引用到《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来,联系到史传所写,屈原的人格及形象就极其生动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在这篇传记的结尾,司马迁又说:“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四、“各不”、“以”字,三不和“不”《史记》是中国古代历史的伟大总结。它开创了纪传体史书的范例,故“百代以下,史官不能易其法,学者不能舍其书”(郑樵《通志序》)。《史记》不仅是史学巨著,而且是史传文学的典范。首先,在谋篇布局方面,作者深思熟虑,颇见匠心。本纪、表、世家、列传,有时会涉及同一个人,叙述同一件事,详略互见,绝不重复。同是列传,也巧作安排,繁简得当。《萧曹列传》历叙生平,首尾完备;《孟荀列传》则通过孟子、荀子的事迹,将当时的相关人物串联起来,以点带面;《管晏列传》主要记载管子和晏子的逸闻逸事,凡是见于二子之书者,尽量不再重复叙述;《伯夷列传》,因为事实太少,主要是议论。《货殖列传》与《平准书》对应,关系到社会经济发展变化对当时政治、军事、刑法等政策的制定,关系到国家兴衰治乱的发展。《封禅书》与《礼书》分立,一以抒己意,一以存古制。通过这样的安排,《史记》就把政治、经济、民族、文化等各个方面都纳入史学研究视野,规模宏大、内容广博,开拓了中国史学的新领域。其次,作者善于通过人物语言展示人物个性。同样是观看秦始皇出巡,同样是表达取代为帝的志向,不同人物,语言却不相同。项羽说:“彼可取而代也。”直截了当,毫无遮拦。刘邦则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委婉艳羡之情,溢于言表。《袁盎晁错列传》记错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归矣!”其三,作者特别重视典型事例的描写,展现出历史真实。如写项羽,作者特别突出了“钜鹿之战”“鸿门宴”“垓下之围”这三个富有历史意义的场景,将项羽英勇善战、叱咤风云、所向无敌的英雄气概表现得惟妙惟肖。如描写楚兵的勇猛: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同样的内容,《汉书·项籍传》中改为:及楚击秦,诸侯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当十,呼声动天地。诸侯军人人惴恐。于是楚已破秦军,羽见诸侯将,入辕门,膝行而前,莫敢仰视。仔细比较一下,班固仅仅删去两个“无不”和“以”字,又用“见”字代替“召”字,从形式方面着眼,周密严整,但是气势全无。“无不”强调人人如此,概无例外。而“召”字则显示出居高临下的气势,“见”字则是平等视之,反映不出项羽不可一世的气概。钱锺书《管锥编·史记会注考证》论及《项羽本纪》这段话说:“陈仁锡曰:‘叠用三无不字,有精神;《汉书》去其二,遂乏气魄。’按陈氏评是,数语有如火如荼之观。贯华堂本《水浒》第四四回裴阇黎见石秀出来,‘连忙放茶’,‘连忙问道’,‘连忙道:不敢!不敢!’,‘连忙出门去了’,‘连忙走’;殆得法于此而踵事增华者欤。马迁行文,深得累叠之妙,如本篇末写项羽‘自度不能脱’,一则曰:‘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再则曰:‘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三则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心已死而意犹未平,认输而不服气,故言之不足,再三言之也。”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不恐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闲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而最令人伤感的场面则是垓下之围。司马迁对这样一位历史人物抱有深切的同情,使得千载之下的读者,对于刘邦之所以打下天下,项羽之所以失去这样一个历史机遇,有了一个更加清醒的认识。《留侯世家》的众多情节中,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有四个细节:第一个是为铁椎重百二十斤,与刺客一起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第二个是遇黄石公得读兵书之事,若有若无,恍惚迷离,从而在张良才智双全的形象之外又赋予浓重的传奇色彩。第三个是阻止郦食其劝立六国后事。第四个是谋定太子事,均于当时之情状尽能传出。如谏封六国一节: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其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八问八答,说得刘邦心惊肉跳,辍食吐哺,大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这段描写,非常细腻,人物形象如在目前。李景星《史记评议》曰:“盖子房乃汉初第一谋臣,又为谋臣中第一高人,其策谋甚多,若从详铺叙,非繁而失节,即板而不灵。且其事大半已见于《项》《高》二纪中,世家再见,又嫌于复,故止举其大计数条,著之于篇。而中间又虚括其辞曰:‘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篇末又总结之曰:‘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用笔如此,乃觉详略兼到,通体皆灵。”《魏公子列传》,不独写出本人之性情,即当时说话之声容情态亦跃然纸上,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曾点明此篇写作缘起:“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于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本文通过“预知赵王田猎”“窃符救赵”“驾归救魏”等情节的叙述,热情赞美信陵君虚怀若谷、礼贤下士、急人之难的高尚品格及宾客们知恩图报、奋不顾身的侠义精神,寄托着司马迁的社会理想。文章选材精当,以少总多,以小见大,以宾拱主,情节曲折生动,显示出高超的叙事艺术。《廉颇蔺相如列传》是《史记》中脍炙人口的名篇。它生动地记载了阏與之战、长平之战等几十次战争,通过一系列人物故事,寄寓了国家兴亡之感。作者首先为蔺相如立传,其次为赵氏父子立传,再次为李牧立传,各自可以独立。作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的主线串联起来,通过完璧归赵、渑池之会、廉颇负荆请罪三个场面的描写,着力刻画了蔺相如、廉颇的形象。而赵奢、李牧两人的事迹自然也融于合传中。如完璧归赵一节: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作者描写蔺相如见秦王得玉璧后并无意履行诺言,给赵国城池,“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情节非常细微,生动感人,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其四,在比较中刻画人物。《项羽本纪》描写其外形:“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遍人。”至其性情气质,并没有直接叙述,而从范增等人的评述中,往往可以看出项羽性情的复杂多面,譬如说话,一方面“言语呕呕”,另一方面又“喑恶叱咤”,完全是两种风格。又譬如待人接物,一方面“恭敬慈爱”“爱人礼士”,另一方面又“剽悍猾贼”“妒贤嫉能”;一方面有“妇人之仁”,另一方面又残忍异常,“屠坑残灭”;一方面很大方,爱兵如子,“分食推饮”,另一方面又抓权不放,“刓印不予”,等等。人格的复杂性,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留侯世家》历叙留侯张良一生行状,着重记载他在辅佐刘邦夺取天下以及维持汉室天下过程中的种种卓越功勋,突出表现了他运筹帷幄智谋过人的超群才干;同时,在文中又点缀以张良自请留侯之封及闭门潜修导引、避谷之术诸事,表现他功成不居与远祸全身的追求,都表现出浓郁的英雄色彩。最后,太史公曰:“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最后,通过夹叙夹议,将作者的爱憎隐含于文字之中。《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通篇记事,并无评论,而是非曲直即存于记事之中,如记载武安侯曰:“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此外,司马迁还常常引用民间谚语,很有说服力。如《史记·货殖列传》“财币欲其行如流水”。晋朝鲁褒著《钱神论》称:“钱之为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匮,无远不往,无深不至。”皆是此义。民间有钱生钱之说:钱为贱种,越用越涌。《金瓶梅》第五六回西门庆说:“兀那东西是好动不好静的。”表达的是同一意思。《史记·佞幸列传》:“谚言:‘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说明机遇的重要性。《淮南衡山列传》引民歌“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讽刺汉文帝与其弟淮南王刘长之间的倾轧。《鲁仲连邹阳列传》引谚语“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说明人与人交往的差异性。《李将军列传》写李广“口不能道辞”,然后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谚语,突显他受人尊敬的事实。《刘敬叔孙通列传》:“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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