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淮南》学术思想体系论略

《吕氏春秋》《淮南》学术思想体系论略

吕春秋是一位不同的作家。不同的作家是否形成了自己的学术思想体系有不同的看法。分析前人对《吕氏春秋》及杂家学术思想体系的研究,解读前人研究《吕氏春秋》学术思想体系的方法,参考《淮南子》,进而探讨秦汉杂家独特的学术思想体系,还秦汉杂家以名正言顺的地位,在今天依然很有意义。一《吕氏春秋》体系不完整问题《吕氏春秋》是杂家著作,对于杂家是否形成自己的学术思想体系,可以分为否定派和肯定派。否定派的学者主要有傅斯年、侯外庐、方诗铭等人。傅斯年先生在《战国子家叙论》一文中认为,因为吕不韦最终不能融化诸家学术思想,尚没有形成一种系统肯定派又分为两类:第一类认为《吕氏春秋》虽形成了自己的思想体系,但这个体系并不完整;第二类则认为《吕氏春秋》形成了自己完整的思想体系。第一类肯定派的学者主要有胡适、熊铁基、牟钟鉴、庞慧等人。胡适先生在《读〈吕氏春秋〉》一文中指出,《吕氏春秋》虽然是由吕不韦的宾客分工合纂之书,组织上虽不够严密,条理上虽不很分明,然而此书颇有其特别注重的中心思想,拥有自己有意创造综合的思想系统,又进一步指出《吕氏春秋》总汇古代思想的“三大纲”是:“贵生之道”“安宁之道”“听言之道”持第二类肯定观点的学者主要有田凤台、孙以楷、洪家义、李家骧等人。田凤台先生制有《〈吕氏春秋〉思想体系表》,简言之,《吕氏春秋》思想体系包含两方面,一是“十二纪所详”的“国家之政纲”,二是“八览六论之所详”的“国家之治道”,前者统领后者,一气贯通,共同构成君主“顺天法天而施政”的内容二《吕氏春秋》学术思想的判定田凤台先生批判总结了三类惯用的研究《吕氏春秋》学术思想的方法所存在的弊端,他说:“若《吕氏春秋》之书,言孔言墨,标道标名,皆难尽吕书之旨。亦有兼标数家以称吕书者,然余谓如兼标数家以称吕书,是吕氏之书,仍为杂家之学,若谓某家之旨多于某家,此铢两计较之说,难必为吕书定论也。”田凤台先生所总结的“言孔言墨,标道标名”者,即把《吕氏春秋》当作别的一家来研究的方法,在学术界就具有重要影响。这一研究方法基于对《吕氏春秋》主导学术思想的判定,即基于对《吕氏春秋》属于何家的判定。熊铁基、牟钟鉴等先生以《吕氏春秋》为“道家”的学者,认为《吕氏春秋》的思想体系是一个在道家思想统领下的体系刘元彦先生对上述“新道家”“新儒家”的研究方法就持批判态度,认为无论道家、儒家或者其他任何一家都不能完全包容《吕氏春秋》的学术思想,把《吕氏春秋》看作“新道家”“新儒家”来研究的方法,将会使《吕氏春秋》失去其本身所独有的一些特点,抹杀《吕氏春秋》“杂家”的特点另外,学术界还存在依据现代学科分类,通过逐项研究诸如哲学、政治、经济、军事、农业、教育等几大类的思想来探讨《吕氏春秋》思想体系的研究方法。这种方法在当下颇为流行,相对来说也简便易行。但是,这种依据西方学科分类来划分的研究方法,机械地割裂了《吕氏春秋》内在整体性,因而简单地运用这一研究方法,也必将难以真正把握《吕氏春秋》的学术思想体系。三秦汉杂家的学术思想体系与“治国”前人认为《吕氏春秋》未形成自己学术思想体系的重要原因之一,是怀疑先秦杂家学派的存在。“杂家”是先秦学术史上确实存在的一个学派,不是班固对思想驳杂的子书著作的临时称呼。“杂家”一词指称一个学派,并非首见于《汉书·艺文志》。《史记·韩长孺列传》曰:“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成安人也,后徙睢阳。尝受《韩子》、杂家说于邹田生所。”司马贞《索隐》曰:“安国学《韩子》及杂家说于驺县田生之所。”杂家具有自己的学术思想体系。班固《汉书·艺文志》,杂家类著录孔甲《盘盂》以下20部著作,流传至今保存基本完整的只有《吕氏春秋》和《淮南子》。我们依据杂家的这两部代表作来考察,可见杂家具有自己的学术思想体系。《汉书·艺文志》指出,杂家“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见王治之无不贯”,杂家吸收改造先秦诸子学术思想围绕探讨“治国之体”“王者之治”建构了自己的学术思想体系。《吕氏春秋·序意》载:“良人请问《十二纪》。文信侯曰:‘尝得学黄帝之所以诲颛顼矣,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汝能法之,为民父母。盖闻古之清世,是法天地。凡《十二纪》者,所以纪治乱存亡也,所以知寿夭吉凶也。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遁矣。’”秦汉杂家在继承、吸收先秦诸子学术思想的基础上进行融通、创造,形成了自己的学术思想体系。这个学术思想体系的构建是为了探寻“治国之道”,秦汉杂家构建学术思想体系的过程就是构建治国理论体系的过程。“治国”就是人治理国家,涉及两个关键性的问题:其一,由什么人治理国家?即“治国主体”是谁;其二,怎样治理国家?即“治国方略”如何。简言之,所谓“治国之道”即“治国主体”执行“治国方略”治理国家的理论。秦汉杂家的“治国之道”探讨的问题就是:让怎样的“治国主体”执行怎样的“治国方略”来治理国家的问题。“治国主体”和“治国方略”是两个关键点,秦汉杂家就是抓住这两个具有纲领性的关键点,来建构自己的学术思想体系的。概言之,贤人运用良策来治国,就是秦汉杂家学术思想体系的纲领。如何确保贤人治国?即怎样保证“治国主体”的优秀?在古代中国,“治国主体”是“君”和“臣”,怎样保证“君”为贤君、“臣”为贤臣?秦汉杂家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即实行“贤人政治”。为政在人,《中庸》载孔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在古代中国,谁来治国?“君”和“臣”治国,这是妇孺皆知的事情。在古代中国,“治国主体”指的就是“君”和“臣”。“民”是被统治阶级,不参与治理国家,“治国主体”里面没有“民”的位置。此处,“君”的范围是宽泛的,既包括诸侯国的君主、王公,又包括统治诸侯国的天子;同样地,“臣”既包括诸侯国的君主、王公之臣,又包括天子之臣。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什么样的“君”就会有什么样的“臣”。贤君得贤臣,贤臣辅佐贤君治理国家,国家就繁荣昌盛;昏君得庸臣,庸臣协助昏君治理国家,国家就衰败灭亡。这是尧、舜、禹三帝和夏、商、周三代告诉吕不韦、刘安等人的历史经验。我们这方面的历史经验更丰富,因为我们还了解他们之后二千多年的封建帝王治国史。贤君加贤臣无疑是最佳的“治国主体”,然而这样的“治国主体”在中国历史上应该说几乎没有存在过,因为首先,贤君可遇不可求,少得可怜;其次,一个“君”拥有很多“臣”,很难保证每个“臣”都是贤臣。贤君外加每个“臣”都是贤臣的几率非常少,贤君能在一个或者几个关键性的位置上拥有贤臣就已经很难得了。这是中国历史“治世”少“乱世”多的原因。我们通常所说的贤君加贤臣的模式其实就是指贤君能在一个或者几个关键性的位置上拥有贤臣,诸如《吕氏春秋·当染》中所列举的几例:舜之于许由、伯阳,禹之于皋陶、伯益,汤之于伊尹、仲虺,武王之于太公望、周公旦,齐桓公之于管仲、鲍叔,晋文公之于咎犯、郄偃,荆庄王之于孙叔敖、沈尹蒸,吴王阖庐之于伍员、文之仪,越王句践之于范蠡、大夫种“治国主体”之中,“君”又是根本,因为“臣”需要“君”来挑选,只有贤君能选得贤臣、用得贤臣、容得贤臣。《淮南子·缪称训》曰:“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枝叶茂者,未之闻也。”纵观历史可知,古代中国的“盛世”几乎都是贤君、贤臣在一起努力创造的,而“乱世”的出现也往往是因为缺乏贤君、贤臣造成的,所以,“贤人政治”是渴望励精图治的有志之士的理想政治模式。吕不韦、刘安及其身边的仁人志士就提倡这样的“贤人政治”。《吕氏春秋·先识》曰:“地从于城,城从于民,民从于贤。故贤主得贤者而民得,民得而城得,城得而地得。”“贤人政治”是令人向往的,然而,求贤又是很难的。《淮南子·缪称训》曰:“凡人各贤其所说,而说其所快。世莫不举贤,或以治,或以乱。非自遁,求同乎己者也。己未必得贤,而求与己同者,而欲得贤,亦不几矣!使尧度舜,则可;使桀度尧,是犹以升量石也。”要保证“君”世世代代皆为贤君就只有实行公天下的禅让制,因为家天下的世袭制终究会出现无德无能的昏君;要保证“臣”为贤臣首先要把“有道之士”作为择贤的标准,其次,还可以通过“八观六验”“六戚四隐”来择贤。这样就可以保证“君”为贤君、“臣”为贤臣,即保证了优秀的“治国主体”。怎样的治国之“策”为良策?即什么样的“治国方略”是理想的?秦汉杂家提供了一个天、地、人三位一体的“治国方略”,即“法天地”而“审之人”。第一,“法天地”。“法天地”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四时教令”,即按照天地的阴阳变化,按照一年四季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来执行相应的政令。“法天地”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是“君无为而臣有为”。“天”无为而万物以成,“道”无为而无不为,“君”就是“天”,“君”要效法“天”、效法“道”,即“君”无为,让“臣”来作为,也就是“君无为而臣有为”。第二,“审之人”。“审之人”,即治国要“以民为本”,“君”之理想、“臣”之规划最终都需要“民”去完成,所以“民”是根本。“以民为本”要求统治者仁政爱民、实行“德治”,残酷的“法治”最终不利于国家的稳定和长治久安,同时又不能放弃“法治”,所以要“德治辅以法治”。“法天地”而“审之人”,就是秦汉杂家提供的一个理想的“治国方略”。秦汉杂家提倡的“治国方略”———“法天地”“审之人”,《吕氏春秋·序意》中吕不韦就有很好的说明:“尝得学黄帝之所以诲颛顼矣,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汝能法之,为民父母。盖闻古之清世,是法天地。凡《十二纪》者,所以纪治乱存亡也,所以知寿夭吉凶也。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遁矣。”又《淮南子·泰族训》曰:“昔者,五帝三王之莅政施教,必用参五。何谓参五?仰取象于天,俯取度于地,中取法于人,乃立明堂之朝,行明堂之令,以调阴阳之气,以和四时之节,以辟疾病之菑。俯视地理,以制度量,察陵陆水泽肥墽高下之宜,立事生财,以除饥寒之患。中考乎人德,以制礼乐,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而除暴乱之祸。乃澄列金木水火土之性,故立父子之亲而成家;别清浊五音六律相生之数,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察四时季孟之序,以立长幼之礼而成官;此之谓参。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辨,长幼之序,朋友之际,此之谓五。乃裂地而州之,分职而治之,筑城而居之,割宅而异之,分财而衣食之,立大学而教诲之,夙兴夜寐而劳力之。此治之纲纪也。”在秦汉杂家的“治国方略”系统里,“法天地”和“审之人”二者是一体的。“法天地”的“治国方略”最终是为了“治人”,必须“审之人”。可以说,不以“人”为中心、脱离“人”的实际情况的“治国方略”肯定是无用的“治国方略”。“审之人”又必须“法天地”,“古之清世,是法天地”,“法天地”的“治国方略”才是好的“治国方略”,才能很好地“治人”。所以说,在秦汉杂家的“治国方略”系统里,“法天地”和“审之人”是一个整体。秦汉杂家的“治国方略”———“法天地”包括两个重要方面的思想:第一,“四时教令”思想,即按照一年四季的阴阳变化来执行相应的政令。“四时教令”背后的根本思想是阴阳变化理论,而天、地是最根本的阴阳,所以说“四时教令”效法天地而生。《史记·太史公自序》概括阴阳家曰:“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第二,“君无为而臣有为”思想。秦汉杂家“治国方略”的终极依据———“道”,有一个重要的特点,王弼本《老子》第三十七章曰:“道常无为而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