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国策》补校

《史记国策》补校

司马迁的《史记》、《虞、夏、商、周本》和《尚书》。《春秋左传》和《国语》是战国时期用来收集的。班固说，“司马迁根据《左氏》和《普通话》的《世本》和《政治策》，解释了楚汉春秋。”。”班固说的司马迁作《史记》时曾采《战国策》,为历代学者所公认,直到今天从没有人对这提出过疑义、异议。所以然者,战国时代的史料传于今者,惟有西汉元、成年间的刘向所编辑的《战国策》一书;《史记》中与现存《战国策》中内容相同的竟有九十三事之多,因而人们确信司马迁作《史记》写战国时代部分是采辑钞誊《战国策》原文的。其实这个问题颇有重新探讨研究一下的必要。司马迁《太史公书》,时常自述其所取材的来源,介绍他所见到的书名篇目:如《五帝本纪》:“予观《春秋》、《国语》”;《殷本纪》:“自成汤以来,采于《诗》、《书》”;《秦始皇本纪》:“吾读《秦纪》”;《吴太伯世家》:“余读《春秋古文》”;《管晏列传》:“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仲尼弟子列传》:“余以弟子名姓文字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屈原贾生列传》:“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大宛列传》:“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等,但是在一百三十篇《史记》中却没有片言只字提起过这所谓《战国策》或《国策》的名目来。因为《战国策》的名称乃司马迁死后六七十年汉成帝时代的刘向编辑该书时所定,这书也不是某一人一时一地之作。刘向说他:所校中战国策书,中书余卷,错乱相糅莒。又有国别者八篇,少不足。臣向因国别者,略以时次之,分别不以序者,以相补除复重,得三十三篇。本字多误脱为半字,以赵为肖,以齐为立,如此字者多。中书本号,或曰《国策》,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臣向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宜为《战国策》。可知今本《战国策》在刘向整理辑录之前,是“中书余卷,错乱相糅莒”“字多误脱”的一些零篇断章散碎文字,只“有国别者八篇,少不足”,经刘向按时间类别补充增订芟复,而成为今天这样的三十三篇本《战国策》的规模。在刘向辑订以前,不论是《国策》、《国事》、《短长》、《事语》或《长书》、《修书》,名目虽繁多,全属战国时期“游说权谋之徒”,“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厉之属,生从横短长之说”的一篇篇的发言前的底稿,或讲话后的史臣们(列国的御史之类)的记录,或经好事的纵横家们的整理润饰,作为他们“简练以为揣摩”的枕中秘籍,得以保存。当时是单行的传抄的零编单简(《太史公书》在西汉时开始也是单篇流行的),并没汇辑成书。司马迁作《史记》时的“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罔罗天下放失旧闻”,有关战国时代的一些资料,在刘向编辑《战国策》之前,他已作了第一次搜罗探访整理工夫,并点缀润饰编辑成文,首先纳入他的战国史记中。今天我们读《史记》时会发现其中与今本《战国策》相同的九十三事以外的许多丰富精采动人的战国人物事迹,为传本《战国策》所未有,如侯生、毛遂、蔺相如等人的故事就是。如此说来,司马迁作《史记》采《战国策》之说的提法是立不住的;反之,刘向在编辑《战国策》时,有些篇章节目倒是采录《史记》的原文,以补辑他所见到的“中书余卷”的阙陷的(这问题在下面举例详述)。以某个篇章作为单位的一篇篇文章来说,一部《战国策》中,不乏策士们的捭阖飞箝惊心动魄之作,为后世文家所颠倒,“亦可喜,皆可观”;要是从一部完整的著作的角度来要求,它只是芳泽杂糅、玉石交混、丛脞芜杂的一部战国时期的资料汇编。宋人高似孙《子略·战国策》上说:班固称太史公取《战国策》、《楚汉春秋》、陆贾《新语》作《史记》。三书者,一经太史公采择,后之人遂以为天下奇书。予惑焉。每读此书,见其丛脞少伦,同异错出,事或著于秦、齐,又复见于楚、赵;言辞谋议,如出一人之口,虽刘向校定,卒不可正其淆驳,会其统归,故是书之汩有不可而辨者,况于《楚汉春秋》、陆贾《新语》乎?二书纪载,殊无奇耳。然则太史公独何有取于此?夫载战国楚汉之事,舍三书他无可考者,太史公所以加之采择者在此乎?高似孙说《战国策》“丛脞少伦,同异错出,事或著于秦、齐,又复见于楚、赵、言辞谋议,如出一人之口”之弊,可谓要言不烦,道中该书的主要缺点。如《战国策》卷二十一《赵策》的“触詟说太后”,与卷三十《燕策》的“陈翠说燕太后”,除秦、赵、齐、燕、触詟、陈翠、赵太后、燕太后国名人名有了变易外,故事情节几乎完全相同。全祖望也说:“《国策》所志多浮言,大抵一从一横,皆有蹊径,前后因袭,”这一点也不错,每个读《战国策》全书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但高说“载战国楚汉之事,舍三书他无可考者”,所以司马迁才加以采择,则非是。因为司马迁做太史令,得以“紬史记石室金匮之书”,“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他的占有大量战国时代的资料,早在刘向校书秘府之前,见到的与使用的要比刘向《战国策》中搜集到的丰富得多,虽然他没完全录用,这乃见史公笔削之功。.《战国策》,刘向把它作为“继《春秋》以后,讫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的国别体史书;班固《汉书·艺文志》也将它列在“春秋类”。其实就内容而论,它所记全是战国纵横家的论说行事,其中很多是夸饰之词,又有不少是策士虚构的寓言故事,记录的并不全是历史事实,性质同于刘向另有辑录的《新序》、《说苑》,不过它更偏重于收集战国故事罢了。清代古文家梅曾亮说:“战国策士,可谓雄矣,然抑扬太甚,有矜气,令人生不信心。”所以把它归入“史部”还不如归入“子类”为宜。司马迁虽“多爱”,“好奇”,但他究竟在写历史,因而他叙战国的诸侯世家,写继春秋之后的历史人物传记,材料的去取之间,是经过精心审慎选择的。他在《苏秦列传赞》上说: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于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因为“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为了把事情弄清,恢复苏秦历史上的本来面目,“吾故列其行事,次于时序,毋令独蒙恶声”。可见司马迁的作《史记》,写一个人或记一件事,是在他掌握大量的传闻丛杂,异说纷纭,材料堆积的情况下,“择其言尤雅者”,真实性更可靠的,然后写入传记的。不要说《战国策》其书行于司马迁身后,就是他与《战国策》编者生于同时,掌握到同一材料,当他使用时也是经过一番苦心经营、鎔铸剪裁之功的。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司马迁写战国史,曾掌握了大量纷繁丛脞的史料,与“子家”的纵横家的言论著述(包括刘向编的《战国策》的全部资料),但不是直接采录钞誊,而是经过他的科学的谨严拣摭,艺术的整齐加工,进行再创作的。从上面的一些论述,我们可以基本断定司马迁的写战国史,并不是直接采辑今本《战国策》(虽然今本的《战国策》的一些资料司马迁也都掌握了的),倒是我们发现刘向编录《战国策》时,却从《史记》中采录了一些材料补充在他的《战国策》中。如今本《战国策·燕策》中的荆轲刺秦王故事,就是刘向从《史记·刺客列传·荆轲传》中采辑补入的明显的例子。司马迁在《刺客列传赞》上说: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首先发现这个问题提并出怀疑的是清切文学评论家吴见思,他在《史记论文.刺客列传》尾评上说:据史公云,荆轲之事亲得之公孙季功、董生,而此文反若从《战国策》中改出,何也?岂《国策》既缺,而刘向之徒摭史公之文以附益之与?请以俟博雅君子。与吴见思同时代的古文大家方苞,对这个问题作了进一步的肯定,他在《史记评点》上说:《荆轲传》乃史公所自作,编《国策》者取焉,而删其首尾。盖以轲居间巷间事不可入《国策》;高渐离朴秦皇在秦灭六国后故也。后论自言得之公孙季功、董生所口道,则非战国旧闻,明矣。且先秦人叙事皆廉峭,其纡徐曲畅,自史公作乃有此。好学深思者,心能辨之。稍后,清乾隆年间的《史记》评论家牛运震在他的《空山堂<史记评注>》上也说:《史记》摹写荆轲刺秦王一段,极酣肆生动。《国策》亦全载此文。窃意此太史公之文,非《国策》之文也。《国策》他处记叙文字,不见有此等笔法,况太史公自称得之公孙季功等所口道,则非《国策》之旧文决矣。方望溪苞以为后人以《史记》文窜入《国策》,当是也。晚清文学家诗人李慈铭在《越缦堂日记》光绪癸未(一八八三)正月切七日的日记上谈得更具体,他说:史叙荆轲较《国策》为详。卿(荆卿,即荆轲)与(高)渐离皆具本末。其论曰:“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识其事,为余道之如是。”则《史记》此传非取之《国策》,而中垒(指刘向)《战国策叙》言取中书余卷及国别者八篇,以次相补,除其复此上四家通过《史记·刺客列传赞》司马迁的自道其写《荆轲传》的题材来源,说明“《史记》此传非取之《国策》”,“乃史公所自作,编《国策》者取焉”,可谓凿凿有据,李慈铭所说“《战国策》一书本杂掇而成”,尤是事实。清末古文学家吴汝纶是近代《史记》文章研究专家,著有《点勘史记读本》,据他的儿子吴闿生的《萃升书院史记读本讲义·刺客列传》篇末评议说:案先大夫(指吴汝纶)谓今本《国策》,大抵割取《史记》而为之,不仅此篇(指《荆轲传》)但此篇尤显然耳。在《古文范》上编《战国策·鲁仲连说辛垣衍拒秦》文后又说:“先大夫曰:此篇乃《史记·鲁仲连传》文”。我们试将《史记》中的先秦诸侯世家和战国人物列传,与《战国策》中有关篇章细心对比校读,可以发现不少《战国策》编者掇取《史记》文章的痕迹。当然他所取《史记》中的成文,不定都纯然是太史公手笔,有许多也是司马迁采拾到的战国时期的第一手资料,经过他一番点窜润色的。因为“《战国策》一书本杂掇而成”,所以从一部完美的著作来要求,确是发现它在编制上“丛脞少伦,同异错出”,逐篇读下去,觉得它的内容和行文“所志多浮言,大抵一从一横,皆有蹊径”,“令人生不信心”,读得多了,反而感到“无甚滋味”,“使人一望生厌”。但从文章角度上精心选择一番,其中却也不乏精金美玉,可与《左》、《史》前后辉映竞美的作品。清人全祖望在《经史问答》卷八《诸史问目·答郭景兆》上讨论《左传》与《国策》的优劣问题时,对《国策》作了评价并提出了《战国策》中的一些佳篇篇目。一部《战国策》佳文,当然不止全祖望所提出的那十余篇,衡文标准也不能只从他“就中实有义理可接,卓然关于世教”方面的标准来判断去取。其中游士们的酣恣淋漓,跌宕昭明,雄快壮绝,明白透彻之文,如《扁鹊说秦武王》(《秦策》)、《田需说管燕用士》(《齐策》)、《汗明君说春申君》(《楚策》)、《苏代约燕昭王书》(《燕策》)、《赵威后问齐使》。(《齐策》)、《中射之士说荆王》(《楚策》)等满目琳瑯之作,“真战国之文”,与《左》、《史》另标一格,独树一帜可选者不下二百余篇(今本《战国策》经郭绍虞先生共分为四百六十六章节)。有些非史策所需(因为它们属“子家”言),故《史记》不取;有些是与后来《战国策》编者掌握到的同一材料,运用时必须经点窜,然后入史;有的确是战国之文司马迁采入《史记》中,而今本《战国策》编者却将其遗漏,如《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篇就是。司马迁作战国时代的《史记》,所取材料当然要以依据各国诸侯史记为主,只是正象作者在《六国年表序》所发的慨叹那样:“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那么从秦烬之余,除了将那些“战国之权变亦有颇可采者”入史外,有些可以见到的“百家语”也适当地有选择地采用。只是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之言,主要是说理论道谈政议兵之作,多论著而少叙事,其中虽也有历史人物故事的记述,但多作者编造的寓言、虚拟的故事,或摭拾民间的传说,作为证据,用以为他的立论服务,不能把它当作可信任的历史文献。如《庄》、《列》、《韩非》、《吕览》中所记的人物故事即是。而战国之文,只有今本《战国策》所辑录的颇近乎史家言,但其中纵横家的立言议论,又与当时的史家记言记事相混淆,何者是史实,何者是策士们以为论据的拟喻故事,没有史家卓绝的鉴别之识,文家的鎔铸运化的功夫,是难能为役的。我们一再强调说过,司马迁不只是史家也是作者,在处士横议百家争鸣时代,战国百花园中那些策士的雄文伟作,对“好奇”、“多爱”的太史公,不能不给以剧烈地震动影响,“当其下笔”,也一定会有“如他人疾书之,写诵之,不是过也”的感想的。司马迁是个有创造性“能自树立,不因循”的作家,他写春秋《史记》时,对《左传》、《国语》事迹,能够自出炉锤,鎔铸伟辞,无剽窃模拟之迹;而写战国《史记》,对战国“高才秀士”的翰墨,策士们的从横短长之说,一经陶冶,略加点染,就顿生“点铁成金”之效。清人王拯说:“史公作记,于他人文字无有不点窜者(除《左传》外),点窜必妙于原文。”下面我只将《战国策·韩策·聂政》与《史记·刺客列传·聂政传》两文的后半部分叙述聂政聂嫈的壮烈故事作个比较,来看看史公的点窜之迹:两文对照,我们初读《战国策》这段文章,已觉得作者摹绘聂政姊弟的激昂慷慨,视死如归,可以泣鬼神,惊风雨的郁勃侠义之气,拂拂纸面,已叹为观止矣,可是再读太史公本文,相形之下,又感到两者却又有精粗之异,甲乙之分。就以叙聂嫈初闻韩国有人刺杀韩相经悬厚赏终没得到凶手是谁的情景,《战国策》写道:韩取聂政尸于市,县购之千金。久之莫知谁子。政姊嫈闻之,曰:“弟至贤,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韩,视之,曰:“勇哉!气矜之隆,是其轶贲育而高成荆矣,今死而无名,父母既殁矣,兄弟无有,此为我故也。夫爱身不扬弟之名,吾不忍也。”乃抱尸而哭之曰:“此吾弟軹深井里聂政也!”亦自杀于尸下。方苞认为《战国策》这段聂嫈的记言,不真实,他说:“世未有乍见所亲皮面抉眼屠肠,而从容赞美如途人者,观《史记》所增损,乃知《国策》本文之疏且拙也。”牛运震也同意方苞的看法,他说:“《国策》‘政姊嫈闻之,云云’,语意松软,太史公节去之,有见。”又说:“(《史记》)写政姊婪赴韩市,列政之名而死其旁一段,胜《国策》十倍,真太史公得意之文也。”为了说明《史记》增损《国策》本文“胜《国策》十倍”,不妨也将《史记》这段原文录一节如下:政姊篓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史公用“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十三个字就把聂政姊闻到有人杀死韩相,暴其尸悬赏千金,久之仍不得主名的刺客,断定这人就是感念严仲子是知己的自己的弟弟聂政,当时的心情感情声情完全真实地表达进溢出来。她这十三个字的简短而沉痛激情的话,乃是经过她的暂短地判断后“於邑”地说出来的。不像《国策》所记那样：“弟至贤,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非弟意也”,毫无表情地淡淡地谈论着的。我们更发现《史记》写聂婪到韩国见到“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的同时,就在凄厉的声中介绍“是軹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这也是司马迁的得意之笔。因为她(聂嫈)所以奔波,不“畏殁身之诛”,就是恐“终灭贤弟之名”的。所以她认准尸体以后,就急不可待地立即当着市人提出这是聂政来“以列其名”。《战国策》写聂嫈介绍出聂政的姓名,而是在她的“勇哉!气矜之隆,是其轶贲育而高成荆矣”的尸旁演说“从容赞美”之后,这不只“语意松软”,正如方苞所评,可谓不近人情。从上面的两书记叙同一事件人物事例的对比分析,可见司马迁作史的鎔裁铸造之功,不只重视史料的物理上的科学组织安排,而在事理上的社会伦理,时代风尚,以至人物的思想感情,心理活动,也无不得到他的深细的体会、精微的刻划。他运用战国之文(以及与刘向《战国策》掌握到的同一材料)是如此,他写上古三代春秋史的运用《尚书》、《左传》、《国语》之文也都是如此。清人顾汧在《凤池阁文集》卷四《郁诞宁集句序》上对司马迁文章的继承遗产,推陈出新,融会变化这一点上总结的很好,他说:自赢火以来,太史公多识旧闻,牢笼百氏,其所著论,往往错综经传,参考列国纵横家言,然而变化出入,不可端倪,虽称引连篇累牍,而一经机杼,顿易胚胎,盖绝非三古列国之文,而自成太史公之文也。顾氏所说的“一经机杼,顿易胚胎,盖绝非三古列国之文,而自成太史公之文也”,却道着司马迁文章继承古代文献典籍的成就与特色。前面所提到的《楚世家》中的《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这文不论从内容语言风格或叙述表现手法上,确是如方苞所说:“此真战国之文,而不在《楚策》中。”司马迁为什么把这篇羌无事实,明明是文人凭虚结构有类赋体之文全篇著录,决不是单纯由于他的“好奇”,欣赏其文采,情不自禁地将这可有可无的文章载入史册,而是他看到战国当时的形势,如果楚顷襄王是个有出息有作为的国君,能够励精图强,凭借楚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的实力,“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将六国个个击破,不只可报先王之仇,统一中国的大业,不必只得有秦国去担当,未尝不可由楚来完成。用接近寓言的故事来表达他对历史事件的态度看法,寓论断于叙事中的写法,这篇文也可作为一实例。只从这个实例中,也可以看出司马迁所写《史记》这部书,文学的成分,并不少于史学的。曾国藩在《圣哲画像记》上说:“太史公称《庄子》之书皆寓言,吾观子长所为《史记》,寓言亦居十之六七。”我看他这话说的还不差,未可以人废言。纯然是战国之文,《史记》中有所叙录,而反不见于今本《战国策》中的,《楚世家》的《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外,更有一些战国时代的卓绝异行之士,为光秦简册所漏载,或被秦火所毁灭,经司马迁的多方寻求或亲身采访而写入《史记》中的为数不少,如蔺相如、屈原、侯赢、毛遂以及王蠋等人的爱国、忠义、机智、侠烈的惊心动魄的感人事迹,有的片言只字不见记叙于《战国策》中,而司马迁则在《史记》中大事表章,热烈歌颂,尽情描绘。为了把侯嬴的故事写好,写得真实,他作《魏公子列传》时曾亲自“过大梁之墟,求问所谓夷门者”,从当地的遗民父老口中,访得知“夷门者,城之东门也”,魏公子就亲身到这里拜访迎请这位看门老人的。方苞说:“毛遂定从,虽不见《国策》,而辞颇近;《信陵君传》则全然太史公意趣矣。岂游大梁得诸故老所传,而自为叙次者欤?”不只写侯生是这样,他的写《屈原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