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武帝与晋武士风

晋武帝与晋武士风

西晋是禅代建立的。当然，晋武帝是西晋建立国家的国王。但事实上，西晋政权由司马迁、司马师和司马昭父子经营。从这个意义上讲，金朝皇帝可以说是一个守成的领主。而这双重身份也使得晋武帝表现出一种作为开国之君却具有的守成心态。作为开国之君,他也想励精图治采取了很多措施,但是最终还是往往因为自己贵公子继承祖业的守成心态而鲜克有终,这在武帝处理上层官僚奢侈之风和国家吏治浑浊两方面表现得非常突出。他的这种守成心态所带来的政策行为上的种种矛盾和弊端,对当时西晋初期的士风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形成了一股低靡士风。这种低靡的士风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在行为上追求奢靡的生活;二是在思想上缺乏奋发精神,重沿袭重拟古,这体现在文学创作上就是当时文人拟古乐府诗的盛行。在开国之初,晋武帝就非常重视对各项制度的沿袭性,其中就包括对于礼乐的整理方面。如《晋书·乐志》云:及武帝受命之初,百度草创,泰始二年,诏郊祀明堂礼乐权用魏仪,遵周室肇称殷礼之义,但改乐章而已,使傅玄为之词云。所谓“遵周室肇称殷礼之义”,表面上看,似乎是对前代文化的重视,实际上则是武帝守成心态的一种反映。傅玄作为身跨魏晋两代的政客和诗人,进行这种因袭性的创作确实具有许多优越性,但是更重要的是,傅玄在晋初具有这种崇重文臣的地位,使得他的创作对当时和后来文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西晋乐府诗重拟古的风气也由此而始。在因袭创作的同时,武帝君臣对于乐府诗歌的喜爱和整理,虽然对诗歌的流传不无功绩,但是也导致了相和俗曲的模式化。武帝对乐府诗歌也十分喜爱,据《世说新语·排调》记载:晋武帝问孙皓:“闻南人好作《尔汝歌》,颇能为不?”,皓正饮酒,因举斛劝帝而言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万寿春。”帝悔之。这种五言四句的短歌谣,当时在南方民间很流行,身在北方宫廷的晋武帝熟知于此,可见他对于乐府诗的喜爱。在平定吴国后,武帝随即把吴国声伎悉纳后宫,并仿效曹魏设立清商署,至泰始五年,尚书奏,使太仆傅玄、中书监荀勖、黄门侍郎张华各造正旦行礼及王公上寿酒、食举乐歌诗。荀勖云:‘魏氏行礼、食举,再取周诗《鹿鸣》以为乐章。又《鹿鸣》以宴嘉宾,无取于朝,考之旧闻,未知所应。”勖乃除《鹿鸣》旧歌更作行礼诗四篇,先陈三朝朝宗之义。又为正旦大会、王公上寿歌诗并食举乐歌诗,合十三篇。又以魏氏歌诗或二言,或三言,或四言,或五言,与古诗不类,以问司律中郎将陈颀。颀曰:“被之金石,未必皆当。”故勖造晋歌,皆为四言,唯王公上寿酒一篇为三言五言焉。张华以为“魏上寿、食举诗及汉氏所施用,其文句长短不齐,未皆合古。盖以依咏弦节,本有因循,而识乐知音,足以制声度曲,法用率非凡近之所能改。二代三京,袭而不变,虽诗章辞异,兴废随时,至其韵逗留曲折,皆系于旧,有由然也。是以一皆因就,不敢有所改易。”此则华、勖所明异旨也。时诏又使中书侍郎成公绥亦作焉。今并采列之云。及武帝受禅,乃令傅玄制为二十二篇(鼓吹曲辞),亦述以功德代魏。其他如《宋书·乐志》、《南齐书·乐志》等都有类似记载,而宋、齐等朝礼乐歌辞也多有对西晋歌辞的直接改写与模拟。据现存诗歌统计,傅玄在晋初创作的礼乐歌辞达61首之多,张华11首、荀勖5首、成公绥2首,大量的礼乐歌辞的创作,使汉代俗曲进一步雅化,但是这样雅化与曹魏时期不同,它更多地是对于西汉乐府艺术形式的回归,这一点虽然调整了建安诗人乐府创作中因为重内容情感而摆脱音乐束缚,从而导致的“诗乐不谐”的问题,却也削弱了建安乐府独立自由的现实主义精神,对此张国星的论述非常精辟:由此不难看出西晋人的“拟古”,在(疑为“是”)不满建安和曹魏时人所作乐府诗的离题悖乐,追求“拟古”艺术形式的完善,继承传统音乐美学思想,按旧曲重制新辞时,不可避免地要受到音乐发展阶段的局限和旧有乐曲性质的制约。当然不能排除西晋人逞弄自己才学,与前人一较短长的创作动机。但是无论怎样说,沿用半个多世纪来传统的旧曲,“依声”制辞,都不能不受到这种限制。雅化后的西汉乐府的形式被固定下来作为楷式加以尊崇和摹拟,这自然就不可能给乐府诗带来活跃的生命力,从而产生了许多咏古事、写古意的拟古乐府。西晋文人拟古乐府诗的盛行也是汉魏以降文坛上拟古风气的反映。汉魏晋时期作者属文竟相模仿前代优秀作品是一引人注目的现象。拟古作为一种学习方法在当时得到了普遍认可。《文心雕龙》对此多有论及。如《物色》篇云:且《诗》、《骚》所标,并据要害;故后进锐笔,怯于争锋。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势以会奇。又云:自《九怀》以下,遽蹑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至……是以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由此可见,《诗经》、《楚辞》由于它的经典性而首先成为文人模写的对象。后来,宋玉的《对楚王问》、枚乘的《七发》、司马相如的《子虚上林赋》、扬雄的《连珠》等名篇,也为文人所乐于仿效。《文心雕龙·杂文》篇云:自《对问》以后,东方朔效而广之,名为《客难》;托古慰志,疏而有辨。扬雄《解嘲》,杂以谐谑,回环自释,颇亦为工。班固《宾戏》,含懿采之华;崔骃《达旨》,吐典言之裁;张衡《应间》,密而兼雅;崔寔《客讥》,整而微质;蔡邕《释诲》,体奥而文炳;景纯《客傲》,情见而采蔚:虽迭相祖述,然属篇之高者也。至于陈思《客问》,辞高而理疏……斯类甚众,无所取裁矣。又云:自《连珠》以下,拟者间出。杜笃、贾逵之曹,刘珍、潘勖之辈,欲穿明珠,多贯鱼目。《汉书·扬雄传》云:(雄)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为式。凡此皆可见汉魏文坛拟古风气之盛。西晋作者承此风而发扬之,拟古风习视汉魏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么何以如此呢?王瑶在《拟古与作伪》一文中认为:他们为什么喜欢拟作别人的作品呢?因为这本来是一种重要的学习属文的方法,正如我们现在的临帖学书一样。前人的诗文是标准的范本,要用心地从里面揣摩、模仿,以求得其神似。所以一篇有名的文字,以后寻常有好些人底类似的作品出现,这都是模仿的结果。在文学创作中,后人学习前人,其创作之始有模拟现象,本事理之常。前人创作形式作为一种艺术范本,创作题材作为一种文学母题,能使后之文人借以抒古意、发己志。这种模拟往往是在熟悉被拟文体的写作方式和思想内容的情况下而作的。班固《汉书·艺文志》较早对诗、赋、小说等文体进行了辨析。曹丕《典论·论文》言:“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直雅,书论宜理,铭谏尚实,诗赋欲丽”。从而把文体分为四科八体,并对各体写作要求作出说明。桓范《世要论》中,《序作》、《赞象》、《铭谏》等篇也是论述文体的重要文章,论述更加详细周密,既重文体研究,又不主张缺乏创新的拟古。对于文体的重视和总结,在当时并非个别现象,曹植也曾作《七启序》,对“七”体作了简单介绍列举前人文章进行评说。据挚虞《文章流别论》说“傅子集古今‘七’而论品之署曰《七林》”,此“傅子”当是傅玄。傅玄作为西晋拟古乐府的风气开启者,就非常注重文体概念,他往往在拟作之前,总要以序的形式对文体进行介绍说明,评论前人诗文优劣,如《连珠序》、《七谟序》及《拟四愁诗序》等。如在《连珠序》中,傅玄写道:所谓连珠者,兴于汉章帝之世,班固、贾逵、傅毅三子受诏作之,而蔡邕、张华之徒又广焉。其文体辞丽而言约,不指说事情,必假喻以达其旨,而贤者微悟,合于古诗劝兴之义,欲使历历如贯珠,易观而可悦,故谓之连珠也,班固喻美辞壮,文章弘丽,最得其体。蔡邕似论,言质而辞碎,然旨笃矣。贾逵儒而不艳,傅毅有文而不典。在这里,他指出连珠体的起源、时间及作者,概括其写作要求,列举历来作家写作连珠的优劣得失,评论简洁精辟,可见傅玄对连珠这种文体的把握和研究。他的这些序论“虽然还颇简略,但在文学批评史上,却是大辂椎轮,不应忽视的”西晋文人拟古乐府的盛行,还与当时的社会政治环境有着紧密联系。西晋的政局变动之烈,史所罕有,在短短的五十二年中,有禅代之变,有杨贾之争,八王之乱。此时文人名士大多或遭残杀或被压抑,因此他们生活如履薄冰,抒发情志也大多是逃避社会,抒发与政治背景没有联系的情志之作,而在古人诗作中寻找题材便是其中较为方便的一条途径。一方面抒古意发古情,可避免政治迫害。另一方面也可以古事寓今事,更为隐秘并可免于杀戮。如傅玄的《短歌行》、《艳歌行》等,张华的《轻薄篇》、《游猎篇》等,陆机的《猛虎行》、《君子行》、《门有车马客行》、《日重光行》、《鸿雁生塞北行》等等,这些作品都与曹植的《野田黄雀行》一样,都是借旧话来表现自己新的兴托的。也有人拟古是为了与古人相比,以争高低,或者思与古人齐名。曹植《与杨德祖书》言“以孔璋之才,不闲辞赋,而多自谓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还为狗者也”云谓兄作《二京》,必传无疑,久劝兄为耳。又思《三都》,世人已作是语,触类长之,能事可见。他的意思是说有前人作品参考借鉴,较易出人头地。“触类长之,能事可见”,就是提倡在前人成名之作的基础上踵事增华,体现出自己才华横溢之能事。这确实代表了当时许多文人对于拟古之作的一种看法。陆机在《遂志赋·序》中写道:昔崔篡作诗,以明道述志,而冯衍又作《显志赋》,班固作《幽通赋》,皆相依仿焉。张衡《思玄》,蔡邕《玄表》,张叔《哀系》,此前世之可得言者也。崔氏简而有情,《显志》壮而泛滥,《哀系》俗而时靡,《玄表》雅而微素,《思玄》精练而和惠,欲丽前人,而优游清典,漏幽通矣。班生彬彬,切而不绞,哀而不怨矣。崔、蔡冲虚温敏,雅人之属也。衍抑扬顿挫,怨之徒也。岂亦穷达异事,而声为情变乎!余备托作者之末,聊复用心焉。陆机具体分析了前此述志系列作品的风格特征,实含有斟酌取舍,与前人争胜之意。此处“聊复用心”之“用心”,与《文赋》“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之“用心”意思一样,皆指作文之惨淡经营。可以说,在陆机看来,拟古之作同其他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