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与视觉中心主义

理性与视觉中心主义

视觉视野是图像批评的重要维度。在图像批评的历史演绎中，“视觉中心主义”是图像感知的一个重要概念，被认为是数千年的时间。在西方哲学中,“视觉中心主义”是“逻各斯中心主义”在视觉观看领域的集中体现,是视觉与理性紧密结合的产物。由此,才造成了在“视觉中心主义”之下的观看活动中,理性与感性的分裂、存在与思维的对立、主体与客体的区分成为了一种可能。恩格尔在总结欧洲视觉哲学的发展时认为:“即使不是从柏拉图时代,也至少是从雷内·笛卡尔所处的时代,欧洲哲学始终抱定这么一个想法:可见与不可见的世界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分界。在内在的与外在的之间、可感知的与概念化的之间、词语的物质性发音与无形的内涵之间、外在的形象与内在的意义之间的界限一直被认为是显而易见的。”一、柏拉图对感性的体现“视觉中心主义”理念经历了一个由发轫至完善定型的过程。作为一种宰制观看活动的理念,有着较为深远的理论渊源,其源头可追溯至古希腊哲学中对视觉哲学二元论的认识。马丁·杰指出:“(视觉领域)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区分,以及坚信主体对客体所持有的中立性理解,受到了古希腊哲学思想中视觉中心主义理念的影响,而且这一理念进一步强化了后世思想中对主客体的区分。眼睛在诸种感觉的划分中被赋予优先地位,且这种判断认为较之耳朵,眼睛是更为精确的“见证人”。在柏拉图看来,“眼睛能够看见”和“使事物能够被看见”之间存在着本质性的差别,这一差别的关键便在于“光”的存在,柏拉图以事物的颜色与“光”照耀的比喻对此进行了阐释。柏拉图说:“当事物的颜色不再被白天的阳光所照耀而只被夜晚的微光所照的时候,你用眼睛去看它们,你的眼睛就会很模糊,差不多象瞎的一样,就好象你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清楚的视觉一样。……当你的眼睛朝太阳所照耀的东西看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会很清楚,同时这双眼睛,却显得有了视觉。”柏拉图认为,每个灵魂都有学习知识的能力,而眼睛就是学习知识的器官,人的灵魂就如同眼睛一样,当人注视的对象被真理与实在所“照耀”时,人便能够了解并认识它们,这是因为有理智“进入”了观看的目光之中。在柏拉图的分析中,“肉体之眼”观看只能是“可见的世界”,即现实的世界,但这个世界与真理是相隔的,而“心灵之眼”的观看是与理性相联系的观看,它观看的是“可知的世界”,即理念的世界。为了进一步阐释这两个世界之于观看的区别,柏拉图用了一个著名的隐喻———洞穴。洞穴后壁、面对洞穴后壁的囚徒、洞穴外的矮墙、在矮墙上出现的各种器物以及矮墙外燃烧的火构成了洞穴隐喻的全部“道具”。在洞穴中,囚徒通过映在洞穴后壁中的影子完成对器物(世界)的感知,一旦当囚徒走出洞穴,看到火光映照的器物就会发现映在洞穴后壁的影子是虚幻的。在这里,后壁中影子就是与肉眼对应的现实世界,而洞穴外的世界则是理念的世界。柏拉图指出,理念是思维的对象而非“看见”的对象,在对理念世界观看的过程中,“是逻各斯本身凭着辩证的力量而达到的那种知识。……在这个过程中不靠使用任何感性事物,而只使用理念,从一个理念到另一个理念,并且最后归结到理念。”但是需要指出的是,感性与理性在柏拉图整体的哲学理念中并没有“截然分开”,柏拉图只是贬低感性而没有完全否定感性。如柏拉图在对灵魂的等级分类中,将信念与想象合称为感性,认为它们处在一种较低的层次上,但仍属于灵魂,与知识、理智为代表的理性有相重叠的部分。客观地说,柏拉图对理性的贬低继承了前苏格拉底时代的视觉哲学理念。如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均表达了对感性经验的不信任,认为感性经验在理性面前是无秩序的、混乱的,需要理性予以澄清。柏拉图对感性的贬低,对理性的推崇,无疑展示了在视觉观看领域理性与感性、主体与客体、存在与思维之间的裂痕,而这也无疑构成了视觉中心主义在其发轫期所具有的基本内涵。柏拉图为西方的千年哲学史确立了思想框架,全部西方哲学史也不过是为柏拉图的思想做注脚。可以说,柏拉图对视觉的认知奠定了视觉中心主义的基调,而这也势必影响后世的认知。鲍桑葵指出:“他(柏拉图)是以鼓吹自然和智慧(或者说感觉和精神)的二元论的先知身份出现的。这种二元论可以说产生了这样的作用:把整个可以知觉的宇宙变成了各种理念的象征。”二、数学方法在视觉中心主义中的体现柏拉图之后理性与感性的裂痕在视觉中心主义的发展中得以继承和发展。尤其是以反对陈腐的经院哲学为契机的近代哲学的兴起,对视觉中心主义的理解进一步强化了理性与感性的对立。近代哲学一方面将人的观看从神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肯定人观看的价值以及思考的重要性,另一方面,随着自然科学取得的巨大进步,科学成为了人们关注的焦点,对人类理性能力的信服,视觉观看越来越多地与自然科学联系在一起。梯利指出:“(近代哲学)它独立地寻求真理,在这方面同古希腊的思想相仿。它追求知识时以人类的理性为最高权威……它试图解释精神和物质现象时并不预设超自然的东西……因此它是科学的,同新科学、特别是自然科学有联系。”理性在视觉中心主义中地位的确立,与笛卡尔将视觉的理解与几何方法的演绎联系在了一起密切相关。在《光学论》中笛卡尔坦言视觉是所有感官中最主要的,而且随着一些增强视觉发明的出现,人们视觉的所及之物比以往更为深广,但对视觉的了解却是缺乏的,因此理解观看就必须为观看找到一套完整的科学方法。因此,在《光学论》中笛卡尔将科学方法引入视觉。笛卡尔认为,光就是一种媒介,与理性无关,并利用盲人通过“拐杖”感知外界与光透过空气传送到眼睛感知事物予以说明。盲人通过手中的“拐杖”感知外界事物,就如同任用人用眼睛看到各种颜色间的差异。在此,笛卡尔用“拐杖”的感知说明光与其他介质没什么不同,只是一种“可以用数学分析”的媒介,将光从传统与精神相联系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史学家萨布拉指出:“笛卡尔的哲学理论第一次断言光本身只是发光体或是传导媒介的一种物理性质。”“我思故我在”(Egocogito,ergosum)是笛卡尔哲学思想的“第一原理”,也立场鲜明地构成了笛卡尔视觉哲学的逻辑起点。在解答“谁”在观看事物时,笛卡尔将观看的主体归结为“我”。“……这个我也就是我说的灵魂,也就是说我之所以为我的那个东西,是完全、真正跟我的肉体有分别的,灵魂可以没有肉体而存在。”数学方法在视觉中心主义理念中的引入,使得观看成为纯粹数学性的科学,而心灵对事物的认识是根据事物各部分的位置而对事物的形状做出的判断,而非将眼睛中的图像视为图像本身。茱多维茨指出:“错觉功能作为对真理寓言性质的一种反思,促使笛卡尔形成了一种真理观,这种真理观基于一种与数学相类似的模式。”可以说,视觉中心主义从柏拉图对二元哲学思想的开启,到笛卡尔的最终确立,观看的感性“外衣”被彻底“撕去”,“心灵之眼”成为观看的决定性法则。某种意义上,视觉中心主义就是理性代名词。视觉中心主义与理性的紧密结合,使得视觉观看不可避免地进入到科学的秩序与范畴中。三、以视觉中心主义为视角的观看—科学理性:图像意义建构的主导原则伴随着新兴自然科学的不断发展、主体对客体立法这一认识的渗透以及科学主义认识论在西方哲学中的地位进一步膨胀,以透视法为主导的视觉中心主义观看原则得以“片面”的强调,而笛卡尔主体理性哲学与透视法的结合及其在观看实践中的应用,以数学为准则的透视法也被冠之以“笛卡尔透视主义”(CartesianPerspectivalism)的称谓。马丁·杰指出:“笛卡尔透视主义是现代居于主导性的视觉模式……它之所以如此成功,就在于它是对科学世界观所限定下的视觉实践‘本质’的最好阐释。”科学的方法论在一切领域的渗透,使对理性的尊奉以及对科学方法合理化的认知成为了视觉哲学中的重要准则,尤其是近代,人们对科学主义的追求近乎达到“膜拜”的程度,精神科学或人文科学的知识成为了真理的附庸与婢女。在这种语境下,视觉中心主义之下视觉观看及其图像意义的生成大致呈现出以下特点。第一,视觉图像意义的建构具有静态性。透视法的发现是视觉中心主义发展史中的重大事件。作为认识图像的一种重要方法,透视法与数学相关,是一种理性的认识方法。作为一种观看方式,它要求人们将目光凝聚在画家为观者所设置的“没影点”上,以更好地感知视觉效果。“单眼透视和‘没影点’的作用,这个‘没影点’为观众——主体标出了一个空位,这是一个全能的位置,上帝的位置,或者更宽泛意义上最终所指的位置。”第二,视觉图像意义的建构具有被证明性。视觉中心主义下的观看是一种科学理性的观看,依据透视法的标准,这种观看不存在视线的交互,而是一种单一的投射,是图像经过光线的反射由外而内置入观者眼睛的过程。伯格指出:“以观看者的目光为中心,统摄万物,就像灯塔中射出的光———只是并无光线向外射出,而是形象向内摄入。那些表象俗称为现实。……可见世界万象是为观看者安排的,正像宇宙一度被认为是为上帝而安排的。”第三,视觉图像意义的建构具有客观性。由于科学理性的介入,在视觉中心主义中观看者的观看始终保持一种中立的姿态,观看是纯粹的,观者的目光不受感性经验及其他意识形态要素的影响和制约。尤其是后来随着“暗箱”理论的发展,眼睛被视为单纯接受外界刺激的感官,观看作为一种技术化的认识被进一步加强,以此将观者认定为如实的观看者,观者与观看对象之间是一种纯粹客观的观看关系,并且这种关系成为了17、18世纪一种重要的视觉体系。黑格尔在考察感官的区别时,也将视觉与非情感性联系在一起,认为在触觉、嗅觉、味觉、听觉和视觉几种感官之间,视觉是最有能力掌握艺术作品本质(除视觉外还有听觉)的两种感官之一。因为它们在认识事物时,能保持事物的独立、自由,不需要对其进行如嗅觉、味觉似的拆解,感官和对象之间是一种纯粹的认识关系。“对于无欲念的视觉,一切在空间中互相外在或并列的物质性的东西都可以成为对象,由于这对象没有遭到破坏,保持着它的完整面貌,所以它凭形状和颜色而显现出来。”四、“反启蒙的悲情”传统:传统与现代人文的自然性思维视觉中心主义对科学理性的绝对遵从,挤压了感性经验在视觉观看中的生存空间。视觉观看将自然科学方法视为精神科学研究的基础与原则,体现了科学方法论对其他知识领域的“霸权”和“征服”。但是,存在“霸权”和“征服”,就存在抗争和叛逆。终于,在20世纪人们对西方传统的视觉哲学进行了较为普遍的反思,对科学主义认识论所强调的“二分法”予以重思和解构。马丁·杰在总结西方视觉哲学的转向时曾提出,对视觉中心主义霸权的挑战意味着统治观看达几百年之久的“视界体系”(ScopicRegimes)发生了转变,它宣告了以透视法为中心的“笛卡尔透视主义”在图像批评中并不具有唯一性和绝对的真理性。“我们称之为笛卡尔透视主义的霸权开始解体了,最初表现在可替代性视界体系的探索上(其中包括试图恢复先前时代的一些视觉认识),最终一种成熟的对视觉中心主义的批判出现在20世纪,这种批判,表现出一种明确的反启蒙的悲情。”在从索绪尔的语言学出发的结构主义传统中,巴特、德里达、利奥塔、福柯、德勒兹等理论家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了人文批判。巴特在符号的能指与所指之间发现了图像修辞的表意系统;德里达发现了符号的所指从来都不是孤立性存在的,而是体现出了在时间上的“延”和在空间上“异”,他要解构的就是存在于绘画中的逻各斯中心主义。德里达指出,当不再注重绘画的再现、意味以及为绘画所设计和规定的主题,不再注重支撑它的政治、经济、历史和社会性因素,“唯余的是什么呢?是框架,是正在表现的框架,以及与框架结构相类似的由形式和线条构成的游戏。”如果说从索绪尔语言学出发的结构主义传统是从结构功能的角度拒斥笛卡尔以来的主体哲学,那么,现象学———解释学传统作为20世纪人文科学的根本方法和重要的批评理论,构建的是以体验和经验为本体的理论原则。胡塞尔强调对事物的“本质直观”,要将主客二分的对立关系还原为对事物的先验自我意识的构造活动,使意向性在意识的本质和对象本质的讨论中呈现出来。胡塞尔在讨论“图像意识”时认为,图像(image)的本质是指一种纯粹精神的想象,而图像意识亦属于想象,它是借助于图像(图片、绘画、电影等手段)而进行的有意向的想象行为,想象只是一种感知的变异或衍生:感知构造其事物本身,而想象则构造起关于事物的图像。而海德格尔在继承胡塞尔等人现象学理论的基础上,通过对“世界图像”的认识,揭示了被长久遗忘的存在本身,试图消弭主客体之间的对立。海德格尔尤其重视观看在世界本体存在中的作用,认为“看”是通达存在者和存在的重要途径,“‘看’只有一个特质可以用于‘视’的生存论意义,那就是:‘看’让那个它可以通达的存在者于其本身无所掩蔽地来照面。”在西方图像视觉哲学的大致走向中,不难发现,打破视觉中心主义长期以来所形成的主客体分离的认识论,以及以逻各斯为基础的视觉霸权,成为了20世纪视觉哲学的重要特征。正是在对视觉中心主义的质疑和挑战中,人文的要素逐渐凸显,并促成了20世纪视觉批评理论的多元格局。需要指出的是,对传统图像认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