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武帝纪》的历史书写

论《武帝纪》的历史书写

一、后来居上，总结武帝时代的武帝测量汉武帝统治54年（公元前140-87年）是汉代的鼎盛时期，在中国历史上占有特殊的地位。人们只要提起对汉武帝的评价就会用上“雄才大略”的论断。这一论断恰恰是班固在《汉书·武帝纪》赞语中第一次提出来，近2000年来一直为人们所接受。司马迁原来撰有《今上本纪》，后来佚失，今本《史记·武帝纪》系后人截取《封禅书》内容以充篇幅。班固的出色贡献在于重新搜集了丰富、确凿的史料，浓墨重彩，详载武帝时期历史。《史记》成书在武帝太初年间，其时汉武帝的时代尚未结束，所以司马迁无法对汉武帝全部作为做全面的评价。班固后来居上，把武帝时代放到整个西汉历史的总过程来考察，并且吸收了昭帝以后历朝人物对武帝的评论，从而其时做出比较恰当的评价。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这篇论赞对于汉武帝把汉朝推向巅峰的崇高历史地位及其卓越才能予以了充分肯定。尤其突出他在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选举贤才、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等“文治”功绩。不过，班固在为其歌功颂德的同时，也不忘从侧面含蓄地批评武帝连年征伐造成海内虚耗所带来的政治阴暗面。赞语中有意不讲武帝时代的武功，这跟东汉初年的社会环境直接相关，因为东汉光武、明帝时代同样需要休息民力，大力发展生产。汉宣帝即位后，要表彰先帝，曾下诏让群臣商议为武帝上尊号。当时只有儒学博士出身的少府夏侯胜站出来反对，说:“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无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亡德于民，不宜为立庙号”二、以《汉书公孙弘传》等论述兴造制度，他从“治”到“才”班固采取纪、传相配合的写作手法，以丰富的史实来充分反映武帝时期的鼎盛局面。他以本纪中所载武帝在位半个世纪的大事件为大纲目，并通过各篇列传详细记载武帝选拔和任用各方面的贤能及其建功树业。在他的笔下，武帝作为政治家，不仅具有兴造功业的宏大抱负、敏锐的判断力和果敢执行力的政治家风度，还具有宽广的容人雅量。《武帝纪》载武帝元光元年(前134)下诏举贤良，诏书云:朕闻昔在唐虞，画象而民不犯，日月所烛，莫不率俾。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昚，北发渠搜，氐羌徕服。……呜乎，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上参尧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远德，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著之于篇，朕亲览焉。于是董仲舒、公孙弘被荐举。《武帝纪》又载武帝元朔元年(前128)下诏各郡国加大荐举孝廉的力度，重申进贤者获赏，蔽贤者受戮。其文曰: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禄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繇昌也。朕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复孝敬，选豪俊，讲文学，稽参政事，祈进民心，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雍于上闻也。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将何以佐朕烛幽隐，劝元元，厉蒸庶，崇乡党之训哉?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这些诏书所表达的是武帝的真实心情，他的宏大抱负，是要干一番超越前古的丰功伟业。自汉初以来，中华民族经过六七十年的休养生息，已经蓄积了雄厚的实力，不再满足于“无为”，而是要大有作为。武帝向往建造赫赫功业的雄心宏愿，就是当时全民族创造活力的集中体现。连续下诏荐举贤才，是他治国的重要措施。班固以《武帝纪》中所载诏书为纲，而以《公孙弘卜式兒宽传》《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等作为详载的篇目具体展开，以大量的史实，充分再现武帝选任得人，建功立业，兴造制度，多所设施。对公孙弘的选拔任用就是一个典型事件。公孙弘，山东菑川(今山东昌乐县西)人，青年时当过狱吏，后来在海边放猪。40岁学《春秋》。60岁第一次应征贤良文学人才，被选为博士，并奉武帝之命出使匈奴。由于武帝对其复命不满意，公孙弘便辞职回老家。到第二次征用贤良文学人才时，菑川国又勉强让他应征。公孙弘来到太常，回答皇帝的策问，卷子交上后，在应征的百余人中，他被列为下等。等到试卷送给武帝阅览时，武帝选拔他为第一名，召见后再次拜他为博士，在金马门待诏，等候任用。此后，武帝派他奉使西南夷，武帝又经过细心考察，任命不到一年，便晋升他为左内史。数年之后任御史大夫，至元朔中任丞相，封平津侯。公孙弘由低贱的猪倌到登上相位，其关键即在武帝把他列在榜首。对于公孙弘品格上的毛病，自司马迁、班固至后人多有批评，如善于讨好逢迎、不信守诺言、背后陷害人等。但平心而论，公孙弘经由左内史而获提升，在御史大夫和丞相任上共有6年时间，按武帝执法甚严的特点来说，公孙弘总是有一定政绩的。再者，公孙弘的最大特点在于“外儒内法”，他不仅行为谨慎、善于辩论，而且熟习法律条文和行政规例，并善于把这一套与儒家的言论主张糅合起来，如班固所言“其行慎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历事，缘饰以儒术”《汉书·公孙弘卜式兒宽传》比起《史记·平津侯列传》做了许多很有价值的补充。除载入公孙弘的重要言论《贤良策》外，还补充了有关他任丞相后重视延请贤才的史实。《公孙弘卜式兒宽传》中说:“时上方兴功业，娄举贤良。弘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弘身食一肉，脱粟饭，故人宾客仰衣食，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除了公孙弘出身低贱，后来升任丞相，封平津侯外，还有卜式，起初在山中放羊，后因甚得其法而致有羊千余头，武帝伐匈奴，卜式愿以家财之半助边，武帝便任他为中郎，以鼓励其他富商大贾出钱，后官至御史大夫。兒宽同样出身贫寒，先做雇工，因苦学《尚书》，得在廷尉府任小吏，又曾在北地管理牲畜数年，后因为武帝讲解《尚书》一篇，被提拔为中大夫、左内史，后又任御史大夫。班固设立《公孙弘卜式兒宽传》，作为这3位出身贫寒而因武帝提拔位至三公的人物之合传。班固在篇末撰写了感情炽烈的赞语:公孙弘、卜式、兒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爵，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艾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拔于刍牧，弘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已。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兒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世。参其名臣，亦其次也。精辟地论述适逢此时武帝兴造功业，急需大批文武贤能之士，于是“群士慕向，异人并出”，“汉之得人，于兹为盛”。一共举出14个方面的27位贤才，阐述了时代为大批杰出人物的出现提供了条件，杰出人物的作为又推动了时代前进的哲理，成为古代史论的一篇杰作。与上述赞语相呼应的，是《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篇前一段议论，言由于武帝外事四夷、开置边郡、内改制度的需要，接连举荐贤良文学之士，因而涌现了一大批才能之士。其论云:严助，会稽吴人，严夫子子也，或言族家子也。郡举贤良，对策百余人，武帝善助对，繇是独擢助为中大夫。后得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并在左右。是时征伐四夷，开置边郡，军旅数发，内改制度，朝廷多事，娄举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起徒步，数年至丞相，开东阁，延贤人与谋议，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令助等与大臣辩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诎。其尤亲幸者，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一个重点，即广招四方之士，建树功业。其中，严助因贤良对策为武帝所赞赏，擢为中大夫。建元三年(前138)，闽越发兵围东瓯，东瓯告急。武帝时刚即位，不欲发兵征讨，“乃遣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守欲拒法，不为发。助乃斩一司马，喻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罢”颇为出人意外的是，3人上书却得到武帝的激赏。“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等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者，中郎，中大夫。岁中四迁。”三、弘扬武帝执法之德《汉书》又在《东方朔传》《张骞李广利传》《西南夷两粤朝鲜传》《酷吏传》等篇中记载武帝赏罚分明的史实，正如前代史家所评价的，此项也是表现武帝“雄才大略”的一个重要方面。《东方朔传》载武帝含泪批准处死犯了重罪的昭平君的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狱系内官。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讐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武帝正欲含泪批准处死昭平君，东方朔却举杯上寿，武帝当场很不高兴地离开。傍晚召来东方朔，责备他说话太不讲场合。东方朔赶忙脱帽谢罪，说:“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班固记载武帝罚不避亲、不阿权贵这一史实，含义非常深刻。作为一个封建专制皇帝，若想要袒护一个贵公子，不过是小事一桩。但武帝没有这样做，他重视的是自己的处置要能够服天下人之心，所以尽管昭平君是自己的女婿，又是亲妹所托付，且事先交好死罪赎金的，武帝仍要将其绳之以法。在“权”与“法”以及“亲”与“义”的尖锐对立中，武帝服从了后者。而东方朔却用一个臣下所能做到的、极严肃又极诙谐的方式，宣扬武帝执法严明，不徇私情。班固所载这一史实，无疑是古代法制史上一个有警省意义的案例。《汉书》记载了大量武帝严于法治、赏罚分明的事实，对于征战的将领，尤能视具体情况操纵赏罚，并且常常给予一时失利的将军以重新立功的机会。如《张骞李广利传》记载，元狩二年(前121)，张骞、李广利随骠骑将军霍去病攻匈奴，张骞、李广利奉命从右北平出击，李广利部下死伤亡失太多，张骞误了与大军会合的早期，按律当斩，但允许赎为庶人，给予重新立功的机会。这才有了张骞再次出使西域，打通了汉与西域的联系而名垂史册。自张骞凿通西域有功、地位尊贵之后，跟随过他的属吏和士人争着上书，讲西域各国情形、奇异特产，要求奉命出使。武帝认为西域道路艰险、相隔辽远，对这些人的要求都予以答应，正式派为使节，又招募吏民，不问原来的职业、经历，作为使节的随从前往。出使途中犯有过失者，加以查问，又给他们立功自赎的机会。由于有这些人的相继出使，汉与西域的交往逐步加强，“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对于为国死难的将领，武帝郑重地加以表彰。南粤吕嘉反叛，韩千秋自告奋勇前往，武帝即派他带2000人入粤。韩千秋在番粤(今广州市)附近被截击身亡。武帝下诏奖励韩千秋自告担任攻伐前锋的勇敢，说:“韩千秋虽亡无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为成安侯。”武帝对杨仆和荀彘的处置也是很有说服力的例子。杨仆原为主爵都尉(主管有关封爵之事)，受武帝赏识，南粤吕嘉反叛时，拜为楼船将军。他指挥作战勇猛，摧锋陷坚，军功卓著，封为将梁侯。东越反时，武帝再次要任命他为将军，又明白他因前功而夸耀自傲，武帝便下了一封书信，列举他“拥精兵而不穷追”《汉书》所记载的这些史实，说明武帝对于文武群臣的行为得失、禀性特点，有相当清楚的了解，然后以道理和法令衡量，施行赏罚，因此从激励和儆戒两个方面，驱使臣下争功受赏、收敛劣行。这显然是武帝在位54年间建树了诸多功业的重要原因之一。清代学者赵翼对此有精辟的论述:“其驾驭豪杰如此，真所谓绦镟在手，操纵自如也”，“赏罚严明如此，孰敢挟诈避险而不尽力哉!史称雄才大略，固不虚也。”四、历史编纂学上的成就剖析班固对武帝时期历史如何翔实记载是一个个案，对于我们全面认识和恰当评价《汉书》在历史编纂学上的成就很有意义。范晔赞扬班固是一代良史，其论云:“司马迁、班固父子，其言史官载籍之作，大义粲然著矣。议者咸称二子有良史之才。迁文直而事覈，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信哉其能成名也”1历史编纂学的巨大进步由先秦史家以编年体著史，到司马迁创立以本纪、表、书、世家、列传5体互相配合著史，是历史编纂学的巨大进步。笔者认为，“《史记》创造了由五种体裁有机结合的著史格局，成为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载体，被历代史家视为著史之楷模”，“司马迁在哲理高度和认识本原上，发现、掌握了如何再现客观历史进程的根本要领和途径”。2《汉书》“方以智”“则曰史”除范晔所论“固文赡而事详”“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外，清代史学评论家章学诚也概括《汉书》有“方以智”的特色，曰:“史氏继《春秋》而有作，莫如马班;马则近于圆而神，班则近于方以智”，“迁史不可为定法，固书因迁之体而为一成之义例，遂为后世不祧之宗焉。……然而固书本撰述而非记注，则于近方近智之中，仍有圆且神者以为之裁制，是以能成家而传世行远也”。3观察不虚美，不隐恶班固曾极力推崇司马迁的高尚史德，称“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上述《汉书》对武帝本人的才能素养、对人才的选拔任用和赏罚严明的翔实记载，说明武帝时期出现鼎盛局面是由多方面因素推动而成的。与此同时，《汉书》也据实记载这一时期存在的严重弊政和社会问题。根据班固所述，概括起来，当时的主要弊政是:一是刑罚太滥，治罪严酷;二是连年征伐，造成财富虚耗，于是加重对人民的剥削，使生产受到严重破坏;三是迷信鬼神，加上奢侈逸乐，挥霍无度。这些弊政引起了社会的动荡，农民暴动接连发生。武帝有赏罚分明的长处，但又执法苛严，一向重用酷吏，所以给人民带来灾难。班固记载说:“及至孝武即位，外事四夷之功，内盛耳目之好，征发烦数，百姓贫耗，穷民犯法，酷吏击断，奸轨不胜。于是招进张汤、赵禹之属，条定法令，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奸猾巧法，转相比况，禁罔寖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是以郡国承用者驳，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议者咸冤伤之。”班固还记载:杜周任廷尉，监狱里关押的犯人数量多得惊人。单是两千石大官囚禁在狱中新旧加在一起就接近千人。州郡上报到廷尉的大案，一年有1000多宗。大宗案件牵连的有几百人，小宗的有几十人;侦问审讯远的涉及几千里以外的犯人，近的也有几百里。审问时就硬要犯人招认告发者所讲的罪名，如不服罪，就用毒打逼他供认。因此民户一听到受传讯，就赶快逃走隐藏起来。有的案件在赦令下达十几年之后还未查清楚，往往因为畏罪而辗转诬告。廷尉及京都衙门按朝廷公文逮问监禁的有六七万人，官吏另外捉拿的有10余万人。由于武帝连年征伐，光与匈奴的战争前后就持续几十年。因此造成丁壮男子丢下锄耙从征，又征发更多的人转运粮食给养，耗费大量财富，农民无法忍受繁重的徭役和赋税剥削，四处流亡，农业生产受到严重破坏。如《汉书·食货志》所说:“外事四夷，内兴功利，役费并兴，而民去本”，“天下虚耗，人复相食”。连年征伐造成国库空虚，于是武帝下令:犯罪可以出钱赎罪，将粮食输送到边境可以授官，又把盐铁生产和卖酒收归官营。其结果是，贪污贿赂公行，欺诈和投机行为恶性发展，引起社会动荡不安。班固引用了贡禹的一段言论，对此做了深刻的论述，是我们认识武帝时期弊政的重要思想资料。贡禹说: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用度不足，乃行壹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讠孛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坏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贡禹的论述，对于武帝时期因连年征伐造成财政困难，终于导致贪污贿赂公行、法纪废驰、社会动荡的后果，揭露得淋漓尽致。班固引用他的言论，同样体现其“不虚美，不隐恶”的直笔精神，对于我们认识武帝时期社会的阴暗面具有重要意义。武帝一生沉溺于鬼神迷信，据《汉书·武帝纪》载，自元狩元年(前122)至后元二年(前87)武帝卒之前，他外出祠神、巡行、封禅共29次，其中远程出巡、祭祀达13次。元封元年(前110)，东巡，封泰山，沿渤海边到碣石而还，历时4个多月。元封五年(前106)，从冬季开始(太初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