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耳朵和河道》看《灿明花》中的道德与欲量之争

从《耳朵和河道》看《灿明花》中的道德与欲量之争

在人们的潜意识里，欲望总是受到道德的考验。刘庆邦的中篇小说《哑炮》将笔触探向人性的精神层面,无疑是一部致力于灵魂关怀的佳作。男主人公江水君二十多年的矿工生涯,实际上就是一个道德与欲望进行较量的严峻人生。江水君爱慕工友宋春来的漂亮妻子乔新枝,作为一个美好的心愿,即使从道德上讲,本也无可指责。如果把人比作一种资源,那么女性在煤矿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实在是一种稀缺资源,美丽女人则更甚。正是在这样一个特定的语境下,女性的身体更容易被动地成为男性欲望的客体,血气方刚的年轻矿工把女性美作为受用的对象再自然不过。危险的是,江水君迷恋乔新枝夜不能寐,期望能和乔新枝相好。他寻找时机单独找到乔新枝,没想到满怀热忱的表白遭到拒绝。乔新枝说:“那不行!一个人来到世上得凭良心,得自己管住自己。你和宋春来成天价也是兄弟相称,说出这样的话,你怎么对得起宋春来!”乔新枝的一番话既表明了自己对丈夫的忠贞不渝,还蕴涵着“朋友妻,不可欺”这一千年古训。乔新枝的正色严词使得江水君羞愧难当,江水君想背着春来哥和嫂子好的愿望瞬间破灭,他的欲望也在这场与道德的较量中悄然宣告失败。如果江水君真的就此偃旗息鼓,也就不会出现后面更为激烈的欲望与道德之战。最初,江水君管住了自己,好长时间没到乔新枝家里去。春节期间的一天,宋春来在家里请几个老乡小聚,乔新枝大方得体地招待大家喝酒。喝了些酒的乔新枝笑意盈盈,越发显得顾盼生辉;喝高了的男人就在云里雾里了,五迷三道地开着玩笑。江水君因有点心理障碍起初比较节制,他似乎感觉到了嫂子关照的目光;老乡们因喝酒规矩对他起哄时,他为嫂子呵护的话语差一点流出眼泪。在欢快的气氛中大家喝酒到很晚,宋春来则在第二天的白班因体力不支造成局部冒顶。恼怒的李玉山严厉地训斥宋春来,甚至恶毒地说,如果宋春来出不来,老婆就会成别人的,别人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江水君开始还有些同情宋春来,后来李玉山的咒骂却给他带来了某种启示,膨胀的欲望又一次冲击着道德的底线。江水君意外地发现了一枚哑炮,惊魂稍定后他选择了离开,跟搭档宋春来打招呼说出去埋个地雷(大便)。刘庆邦在多篇小说中提到过哑炮对矿工生命的威胁。《光明行》里这样写道,“有一枚哑炮,在煤窝里埋伏着。哑炮在那里装哑,不说话,当采煤工的凌志海不可能发现它。等凌志海的镐尖点到它了,它才突然说了话。它说得声音很大,如人们说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结果把凌志海的两只好眼都鸣瞎了。”江水君早就听说过他所在的矿有人因刨响哑炮被炸身亡,当然知道哑炮的厉害,却刻意把哑炮潜在的危险留给了自己所谓的春来哥,如此险恶的用心良苦不由得让人心惊胆战。究竟是怎样的魔力驱使他产生这样的邪恶念头,置友情于不顾,宁可牺牲宋春来的性命为代价,很显然就是争取机会得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乔新枝。人的欲望越大,需求越多,离开人的本性善就越远。欲望之火已经烧昏了江水君的头,竟然开始实施这般有违道德规范的一个罪恶行径。刘庆邦并没有使用一般作者惯常的描黑方式,没有用社会熟知的道德经验对男主人公的所作所为做出善恶的显性判断,而以大量温和的文字描写江水君奇特的心理活动,好像是江水君正在为获得一份难以得到的所谓爱情去赌博。江水君对乔新枝的感情不仅仅是出之于低下的本能,应该有很重的爱的成分在其中。这种爱一进入他的视野,就把他带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世界,使他同时既感到甜蜜又陷入迷茫。江水君以为他和乔新枝是有感情基础的,他体味乔新枝敬酒时频频传递给他的秋波,明显很青睐他;他想起乔新枝和他碰杯时意味深长的话语,有着无穷回味的境地;就是乔新枝那个只可意会的“啊”,也让江水君听出了一种难言的亲切。如果宋春来出了万一,乔新枝会有不少的追求者,不乏那些岁数稍大一些的干部。班长李玉山虽有个病怏怏的妻子,但垂涎乔新枝已久,绝不会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江水君坚信自己只要有诚意,胜算的把握应很大。江水君用自己的思维方式,构造了许多他所想象的想当然。此时此刻的江水君全然没有一点罪感意识,为了一己私利,竟把好友的命作为赌注押了出去,交给窑神爷来安排。宋春来攉完了煤,很可能接着江水君工作去刨煤支柱子。江水君已将哑炮上格外显眼的明黄色炮线拽断了,宋春来看到哑炮的可能性很小,而用镐尖刨响哑炮的可能性增大。江水君蹲在远处的巷道边佯装大便,由于一直没有听见工作面传来爆炸的声响,他又返回工作面观察情况。隔着一个采煤场子,他看到了宋春来已经开始刨煤,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他没有阻止宋春来继续刨煤,而是转身离去,在心里为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到卸料场拉一根坑木。当他拖着一根坑木刚回到工作面的入口,爆炸声响了。随着哑炮的轰然炸响,可怜的宋春来丢掉了性命,卑劣的江水君却坠落了灵魂。一场看似平静实则激烈的战斗宣告结束,道德在邪恶的欲望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溃败得一塌糊涂。不能否认,人都不是道德的完人,但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应有一个道德底线。孟子曰,“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孟子·离娄下》)(P116),是从生物性方面去评量人与禽兽之同异,道德的层次就是人禽辨别的“几希”所在。仅就生物性而言,人的需求——“欲”或许与禽兽是相近的,但人保存发扬了那“几希”的人性。恩格斯将“人性”和“兽性”对举,也有一段精辟的论述:“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兽性,所以问题永远只能在于摆脱得多些或少些,在于兽性或人性的程度上的差异。”(P110)两位伟人的言论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发聋振聩发人深省。人作为人类社会的一员,就应该尽可能多地呈现人性的一面,按照自己的道德本性生活,不然就会降到动物的存在,其生命也就丧失了意义与价值。从社会生活层面来讲,道德也具有非常重要的功能。如果社会生活缺少了道德的规范,文明社会的秩序将会发生紊乱,人类良好的群体生活也无从谈起。江水君为了一己私欲,竟不惜“谋害”了亲近的朋友,毁掉了一个原本非常幸福的家庭,其“兽性”之举又和禽兽有何两样?正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宋春来出事后,江水君的罪感意识才渐次苏醒。事故分析会上,江水君冷汗直冒,强作镇定,心理防线几近崩溃。意外工亡事故的定性,江水君感到了些许解脱,仿佛自己是一个无罪的人。他见到了悲痛欲绝的乔新枝,不由得泪流满面,跪倒在嫂子面前痛哭失声,这一跪一哭中包含了多么深痛的忏悔,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江水君表示要一辈子照顾嫂子和孩子,伤痛未平的乔新枝没有答应。秋天来临后的一次所谓捉奸,促成两人的结合。新婚之夜,江水君管住自己不与嫂子亲热,他说怕对不起春来哥。后来在妻子主动和他亲热时,他也采取措施表示不要自己的孩子,要把春来哥的儿子小火炭当作亲生的疼爱。江水君最终得到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乔新枝,可他的人生并不幸福,良心的重负使他备受精神折磨,其后半生一直生活在噩梦中。他无法回避做了无数次的一个梦,梦的内容大同小异,每次都梦见自己曾经害死过一个人。他常常被噩梦吓醒,同时也惊醒了身边的妻子。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梦,并不是空穴来风,它不是毫无意义的,“梦的意义与人清醒的思想一样,是多种多样的:在某种情形下它可能是已经实现了的愿望;在另一种情形下它可能是被意识到了的恐惧;也可能是进入睡梦中的沉思或一种意图;也许是梦本身的一个创造性思维火花”(P162)。弗洛伊德如是说。江水君所意识到的恐惧,无法告知自己的妻子,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江水君在井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一个人干原来两个人的活儿。李玉山追求乔新枝不果,在工作中就很“优待”江水君,把工作面上最难干的活儿派给江水君。江水君自感是有罪的人,自己受点罪算什么,就是受的罪再大,也难换回宋春来的一条命。他把内心世界隐藏着,拼命干活以进行自我惩罚,自我虐待,自我救赎。看到难干的活儿,不等班长发话江水君就主动请缨;工作面刚放过炮,江水君根本不顾还是煤尘滚滚,就钻进去检查哑炮。查看哑炮本是放炮员的事,李玉山认准了要江水君去做。江水君毫无怨言,冒着危险查找得很仔细,有一次查到一枚哑炮,得到了班长的表扬,他竟有些感动。江水君当了劳模后,更是拼了命地工作,有时钻到高处的空洞里去堵冒顶,有时主动处理别人不敢处理的哑炮,有时干连班,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儿。江水君自虐般的工作方式,把大量的煤尘吃进了胃里,还吸进了肺里,使他的身体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导致了他的未老先衰,甚至早亡。江水君因肺尘病没有活过50岁,弥留之机他流了泪,拼出最后一口气说出了那次哑炮事件的真相。乔新枝也流着泪,平平静静地说出:“这下你踏实了吧,你真是个孩子!”聪明的乔新枝先前不会没有察觉到丈夫心中的隐痛。李玉山在追求她时,曾两次提到江水君这个人不地道,以为宋春来就是江水君害死的。她也知道李玉山利用权力在工作中整治江水君,使丈夫在井下遭了不少罪。她了解丈夫经常在梦中大喊大叫的情形,能够意识到江水君恐惧的缘由。就是完全知晓事实的真相又如何,谁让她当初选择了江水君呢?即使江水君起初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后来也应该已经认清自己的罪恶,试图通过自我惩罚走出灵魂的黑暗。她用博大的母性慈爱正式表明宽恕了江水君,帮助江水君用生命绝唱趋向至善,获得灵魂的拯救,以终极形式展现了道德的辉煌。《哑炮》以悲剧的样式落下了江水君人生的帷幕,惨烈地宣告道德最终在与欲望的艰难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