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移文》质疑

《北山移文》质疑

在南北朝的文学作品中，孔仲玉的《北山移山赋》属于上乘。自从昭明太子萧统把它收入《文选》以后,不仅众人叹赏,而且古今皆然。在骈文中《北山移文》算得上是少有的幸运儿。人们传诵它,喜爱它,确是有理由的。钱钟书先生说得好,“此文传诵,以风物刻画之工,佐人事讥嘲之切,山水之清音与滑稽之雅,相得而益彰。”(《管锥编》四)文中“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阴,白云谁侣”;还有“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真是奇绝,精绝。钟山的山泉草木真的积满了感情,凝聚了灵性,它们笑着,怒着,叹着,怨着,骂着,恨着。由于受了欺骗、冷落,蒙了耻辱、玷污,“于是丛条胆,迭颖怒魄”,让那个“先贞而后黩”的假隐士狼狈了丑形,惊破了鬼胆,不敢再靠近钟山半步。同时代的骈文,“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而《北山移文》则是“骨劲气完”,“词旨殊妙”,确乎出类拔萃。关于《北山移文》写作的缘起,五臣注《文选》吕向云:“钟山在都(建康)北。其先,周彦伦(周颙字)隐于此山,后应诏出为海盐县令,欲却过此山。孔生乃假山灵之意移之,使不许得至。”今人据此说,认为《北山移文》是“用檄移的文体,假借‘钟山之英,草堂之灵’的口吻,对一个‘撄情好爵’的虚伪隐士周颙加以口诛笔伐”,因而是一篇“辛辣有力的讽刺杂文”。或说这篇文章“揭发了周颙‘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阙之下’的虚伪面目,同时也尖锐讽刺了一般的趋名嗜利的士大夫文人。”但是,明代的张薄纂《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时为《孔詹事集》题辞指出:“比考孔周二传,俱不载此事,岂调笑之言,无关纪录,如嵇康于山涛,徒有其书,交未尝绝也。”于是,今人或在肯定《北山移文》“讽刺隐士贪图官禄的虚伪情态”之后,又指出“本文是一篇游戏文章,其中所言周颙隐而复出之事,恐未必都有事实根据。”以上诸说矛盾是显而易见的:诛伐丑类的作品,同时是游戏文章;揭穿假面的檄文,又缺少事实根据。这是一个颇有诱惑力的课题。弄清楚《北山移文》的来龙去脉,看明白这篇奇文的真正价值,或有助于揭示古典文学研究中存在的某些偏颇。以是草成《<北山移文>侧议》。一孔罪犯的文学习惯如果把《北山移文》视为一般的“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文心雕龙·檄移》)的檄文,就会碰到一些令人大惑不解的矛盾。首先就是缺乏事实根据。读《南齐书·周颙传》可知,周颙是晋左光禄大夫周顗的后裔,解褐海陵国侍郎。元徽初,为剡令。建元初,为长沙王参军,后军参军,山阴令。后转太子仆,迁中书郎,又转国子博士。卒于官。周颙确曾“于钟山西立隐舍,休沐则归之”,这当然并不是什么“隐居”。他一直都在做官,从来就不是什么“隐士”。周颙“音辞辩丽,出言不穷,宫商朱紫,发口成句,泛涉百家,长于佛理”;“每宾友会同,颙虚席晤语,辞韵如流,听者忘倦”;他“兼善《老》、《易》”,“清贫寡欲,终日长蔬食,虽有妻子,独处山舍。”所以,他确是佛道并通,兼善玄谈,大有高士的风度气韵。可见,吕向所谓“周颙隐于此山,后应诏出为海盐县令”云云,简直是子虚乌有。换个客气的说法,就是“未必都有事实根据”。孔稚珪不据事实而对周颙“口诛笔伐”起来,不是有点蛮不讲理么?而且,魏晋以来,崇尚隐逸成了一种社会风气。先仕后隐,由隐入仕,为隐而隐,从宦非宦,这一类现象不胜枚举。孔稚珪对于隐而复出的事并没有什么嫌恶愤怨,更谈不上什么“尖锐讽刺”。《南齐书》里有一篇《隐逸传》,其中记了一位“闭意荣宦”、“专修黄老”的真隐士杜京产。孔稚珪、周颙对他都很尊敬,都曾“致书以通殷勤”。永明十年,孔稚珪、沈约、张融等人曾经表荐杜京产,其文曰:窃见吴郡杜京产,洁净为心,谦虚成性,通和发于天挺,敏达表于自然。学遍玄、儒,博通史、子,流连文艺,沈吟道奥。秦始之朝,挂冠辞世,遁舍家业,隐于太平。茸宇穷岩,采芝幽涧,耦耕自足,薪歌有余。确尔不群,淡然寡欲,麻衣藿食,二十余载。虽古之志士,何以加之。谓宜释巾幽谷,结组登朝,则岩谷含欢,薛萝起矣。对于隐居了二十多年的杜京产,孔稚珪尚且希望他“释巾幽谷,结组登朝”;果能“复出”,孔稚珪就会打心眼儿里高兴,说是岩谷也会欢欣,薜萝也会鼓掌的。同是一个孔稚珪,一边表荐杜京产,一边嘲讽周彦伦,同喉异曲,自打耳光,这中间不是又有一些滑稽么?孔稚珪确实是个充满矛盾的人物。据《南齐书·孔稚珪传》所记,孔稚珪“风韵清疏,好文咏,饮酒七八斗”,“不乐世务,居宅盛营山水,凭机独酌,傍无杂事,门庭之内,草莱不剪”,这些与周颙很有相似之处。而且他“依奉李老”,兼敬佛学,还和栖遁的高士何点、何胤兄弟相交莫逆。另一方面,他解褐宋安成王东骑使曹行参军,转尚书殿中郎。入齐后,迁尚书左丞。永明中,转御史中丞。建武初,迁冠军将军、平西长史、南郡太守。永元元年,为都官尚书,迁太子詹事。总之,他历仕两朝六帝,也是一生都在做官。而且,他热衷于国事,效忠于朝廷。永明九年曾上《新定律注表》,奏《律文》二十卷,“青付外施用,宣下四海”。建武初,又上《和虏表》,主张遣使通和,辩辞重币,以息边患。隆昌初,写过《曲水诗序》而名重一时的王融,因为在齐武帝病危时想要辅立竟陵王萧子良,而被郁林王萧昭业收狱。这时,孔稚珪奏劾王融,说他“恣性刚险,立身浮竟”,“狡筭声势,专行权利”,“威福自己,无所忌惮,诽谤朝政,厉毁王公”(《南齐书·王融传》)。孔稚珪的落井下石,使得文敏、才华、幼稚、倔强的王融刚刚二十七岁就含恨弃世。在《北山移文》里,孔稚珪骂周颙“虽假容于江皋,乃撄情于好爵”,其实,我看这也正是孔稚珪的自我写照。他这是在“以百步笑五十步”,这种嘲笑该是多么讨嫌啊!所以,说到底,《北山移文》确实就是一篇游戏文章。孔稚珪为什么要写《北山移文》这样的游戏文章呢?这首先是当时的名士习气的表现。魏晋以来,社会动乱,儒学衰微,思想解放,佛道合流,于是涌现了一大批非毁典谟,高谈玄理,肆意遨游,饮酒放浪的名士。他们睁大了醉眼来注视着现实,麻木了神经去探索着哲理,炽烈而玩世不恭,超然又毫无操守,他们风趣、诙谐、机智、尖锐,怀疑着,争论着,造成了一个纷纭的思辨的时代。《孔稚珪传》中曾经说起他“与外兄张融情趣相得”,而张融自称“天地之逸民”,在《门律自序》中说自己的文章“属辞多出,比事不羁,不阡不陌,非途非路”。又道“吾义亦如文,造次乘我,颠沛非物。吾无师无友,不文不句,颇有孤神独逸耳。”还说“吾昔嗜僧言,多肆法辩,此尽游乎言笑。”(《南齐书·张融传》)张融“诡越惊人,似一狂士”(张薄《张长史集·题辞》)。他的直率的“自序”,帮助我们看清楚当日名士思想、信仰、文章、谈论的实在情形。上文还曾说到何点,《南史·何点传》记事颇详,他一方面“博通群乐,善谈论”,一方面“性率到,好狎人物”。“张融少时免官,而为诗有高言(《梁书》作“高尚言”),点答诗曰:‘昔闻东都日,不在简书前。’虽戏而融久病之。及点后婚(年老娶鲁国孔嗣女),融始为诗赠点曰:‘惜哉何居士,薄暮遘荒淫。’点亦病之。”这种名士之间的谐谑、调侃,成为一时风习,史籍中有着不少记录。《南史·孔稚珪传》记孔稚珪“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中有蛙鸣,或问之曰:‘欲为陈蕃乎?’珪笑答曰:‘我以此当两部鼓吹,何必效蕃。’王晏尝鸣鼓吹候之,闻群蛙,曰:‘此殊聒人耳。’珪曰:‘我听鼓吹,殆不及此。’晏甚有惭色。”《南齐书·周颙传》又记“何胤亦精信佛法,无妻妾。(文惠)太子又问颙:‘卿精进何如何胤?’颙曰:‘三涂八难,共所未免。然各有其累。’太子曰:‘所累伊何?’对曰:‘周妻何由。’其言辞应变,皆如此也。”读《南史·何胤传》可知:“长蔬食”的周颙,对于“侈于味”的何胤本是“深器异之”的。但说到两人佛法精进的程度时,仍要挖苦戏谑。可见,在当时社会风气中,虽是莫逆之交,也不免互相揶揄。明乎此,则《北山移文》的出现,就是不足怪的了。不止此也,孔稚珪嘲笑周彦伦,还由于他们在信仰中的差异,对此虽然史无明文,但还是有迹可寻的。东晋以后,佛教周遍,李老昌行,儒学也渐渐恢复了生机,中国古代思想史上于是出现了五光十色、纷纭交诤的局面。白黑之争,本末之辩,形神因果的驳诘,神灭神不灭的论战,热热闹闹无休无止地进行着。而佛道的异同,异说的争辩,大都围绕着本末源流的观念展开。尚佛者斥李为末,尊道者指释非本。宋齐以后,出现了佛道融合的趋势,张融《门律》明确提出了“道也与佛,逗极无二;寂然不动,致本则同”的主张,但论辩依然长久不息。南朝文士大都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纷争,孔稚珪与周颙等概莫能外。《弘明集》卷十一载孔稚珪《答竟陵王启》三首,其一云:“民积世门业,依奉李老,以冲尽为心,以素退为行。迹蹈万善之渊,神期至顺之宅。……至于大觉明教,般若正源,民生平所崇,初不违背。常推之于至理,理至则归一;置之于极宗,宗极不容二。”又说“所以未变衣钵,眷眷黄老者,实以门业有本,不忍一日顿弃;心世有源,不欲终朝悔遁。”其二云:“道之崇天极,犹佛有罗汉果。佛竟不止于罗汉,道亦于天不息。甫信道之所道,定与佛道通源矣。”又道“两同之处,民不苟舍道法;道之所异,辄婉辄(疑为转字)入公大乘。”可见,在佛道本末之争中,孔稚珪由老面佛,他也主张佛道融合,与张融《门律》中的观点相近,但又眷眷黄老,未变衣钵。周颙则不同。《弘明集》卷六载《重答张融书难门律》云:“佛教所以义夺情灵,言诡声律,盖谓即色非有,故擅绝于群家。……足下谓苦下之且藏即色,则虚空有阙矣;足下谓法性以即色图空,则法性为备矣。”周颙的辩难,实际上认为《老子》之虚无不及佛法之即色非有;本固无二,但致本者释而非李。总之,周颙尊佛抑道,孔稚珪奉道归佛,两人的信仰有着一些差异,“内怨为俳”,孔稚珪写作《北山移文》嘲弄周颙,未始没有张大道统的动机。再者,就佛学内部而言,晋代三玄大兴,《般若》盛行;入宋以后,《般若》正宗衰微,《成论》炙手可热。周颙服膺重玄,推尊空论,坚持以《般若》为佛家之宗,对于佛家其他异义不无歧视。这与时流是大异其趣的。所以在他撰《三宗论》时,就担心“立异当时,干犯学众”,害怕“讥评”,几欲罢手(参见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十八章)。这一事实与《北山移文》虽然未必有直接的关涉,但周颙在当时的辩难中曾经处于孤立少援的地位,因而招来不同方面的嘲弄、戏谑以至攻击,大概也是难以避免的。孔稚珪之以“移文”(实则檄文)的形式嘲弄周颙,他也是颇用苦心的。《文心雕龙·檄移》指出“谲诡以驰旨,炜哗以腾说”正是檄文“莫或违之”的特点。孔稚珪虽然不能做到“事昭而理辨”,却能写得“气盛而辞断”,靠了“谲诡”和“炜哗”的帮忙,他终于完成了这篇传诵千年却有些谑而近虐的文章。这就是《北山移文》的实质。三意新成巧,缺乏幽默说《北山移文》是一篇“游戏文章”也好,说孔稚珪的写作:是“谑而近虐”也好,目的都在于客观地说明文章及作者的实在的情形,而不是进行什么“否定”。因为《北山移文》终究是一篇“意新”而“辞奇”的作品,它已经获得了永久的生命。南朝著名文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几次强调文章的新变,认为“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其(疑为堪字)久,通则不乏。”(《通变》)他主张“风清骨峻,篇体光华”,而其重要条件就是要“洞晓情变,曲昭文体”,“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风骨》)可以说,刘勰在很大程度上肯定了魏晋以来出现的充满变革精神的文学新潮流。“意新”、“辞奇”就是这变革精神的征象。萧子显在《南齐书·文学传·论》中也说:“习玩为理,事久则渎,在乎文章,弥患凡归。若无新变,不能代雄。”而《北山移文》正是摆落了凡旧的体式,以新变的风貌征服了读者的。刘宋之初,山水文学放出异采,作家们以艳词丽藻模山范水,打开了诗文创作的新天地。这时的作品“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重在“体物”,因而景胜于情。刘宋中叶开始,山水文学又有了新的变化,一些作家着意于吟咏情性,追求情融于景,“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初步表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渐渐创造出人格化的自然。孔稚珪接过山水文学的创作经验,融合俳谐文字的意趣精神,他的《北山移文》意新成巧,构想奇辟,既穷形尽相,又妙趣横生;而且有字必隽,无语不新,炼格炼词,瑰迈奇古。它出现在南朝文苑,宛如一座气象不凡的飞来峰。追求新变,可能“以意新成巧”,也可能“以失体成怪”(《文心雕龙·定势》)。《北山移文》在同时代其他一些游戏文章的比较中,清楚地显示了自己的价值所在。袁淑,是宋初一位纵横有才辩的文人,他曾经写了一篇《鸡九锡文》,见于《艺文类聚》九十一:维神雀元年岁在辛酉八月己酉朔十三日丁酉,帝颛顼遣征西大将军下雉公王凤,西中郎将白门侯扁鹊,咨尔浚鸡山子:维君天姿英茂,乘机晨鸣,虽风雨之如晦,抗不己之奇声。今以君为使持节金西蛮校尉西河太守,以扬州之会稽封君为会稽公,以前浚鸡山为汤沐邑。君其祗承予命,使西海之水如带,浚鸡之山如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这篇文章同样是构想奇特,语多诙谐,煞有介事而又笑话百出地为鸡公“乃加九锡”,这对当时的官场不无讽刺意味。但是,立意朦胧,陷入油滑,与作者的《劝进笺》、《驴山公九锡文》相同,都缺少深意的幽默。《全梁文》六十八又有王琳(或作韦琳)的《表》。“美愧夏鳣,味惭冬鲤”的,“不意高赏殊宏,曲蒙钧拔,遂得起昇绮席,黍预玉盘,爰厕玳筵,猥烦象箸”,于是“婉转绿齑之中,逍遥朱唇之内”,因而奉表谢恩,表示“衔恩噬泽,九殒弗辞”。这样的笔墨,与《鸡九锡文》相近,除了油滑之外,又加些阿谀谄媚,更是游戏文章的下流。以上诸文“穿凿取新”,“失体成怪”,无法与《北山移文》并列。值得说及的还有沈约《修竹弹甘蔗文》(《艺文类聚》八十七)。苏台西阶的泽兰萱草,诉告台前的一丛甘蔗“攒茎布影,独见蔽,虽处台隅,遂同幽谷”,于是修竹奏弹甘蔗云:切寻甘蔗出自药草,本无芬馥之香、柯条之任,非有松柏后凋之心,盖厥葵藿倾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