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的博弈日神与酒神的较量谈《悲悼》中莱维尼娅的悲剧形象

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的博弈日神与酒神的较量谈《悲悼》中莱维尼娅的悲剧形象

尤金敖（1883-1953）在美国戏剧史上享有崇高地位，被称为“美国现代戏剧的父亲”。《悲悼》是奥尼尔的一部杰出的悲剧三部曲(《归家》、《追猎》、《作祟》)。创作于1931年,问世之初,连演250场,场场爆满。《民族》周刊于《悲悼》公演后,对该剧称颂为“截至20世纪为止,对戏剧文献作出的最具有永久贡献的剧作。”别林斯基说过:“悲剧的实质……在于冲突,即在于人心的自然欲望与道德责任或仅仅与不可克服的障碍之间的冲突、斗争。”(P106)而在这出戏剧里,主人翁莱维尼娅的理性与情感这对既对立又相互制约的矛盾始终贯穿全剧,构成了剧中人物性格的外在冲突和内心冲突。整出悲剧以此冲突为线索,逐步展开,此起彼伏,在结局处达到了高潮。理性与情感之间激烈的较量,正如日神阿波罗精神与酒神狄奥尼索斯精神的对垒,形成了悲剧的戏剧性,也反映了其社会性和时代的要求。作者在《悲悼》中溶入了他对人生命意义的终级关怀:“我想把我们生活背后恶运的根源从孟家的历史中隐秘的地方找出来!”,(P205)对莱维尼娅悲剧命运的展现,悲剧形象的刻画以及她人物心灵深处、本性中各种欲望、意念的冲突揭示,是那样的深刻,那样的赋有震撼力和艺术的魅力!下面我们从莱维尼娅身上所体现出的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来分析她的悲剧形象。一、狂舞增花,日神好神奥尼尔在青年时期曾经深受尼采哲学思想的影响。尼采认为一个生命体发泄其力量的精神活动中,本能、欲望、直觉、意志等等是无意识发生的,理性只是实现它们的工具。正是基于这一哲学思想的影响,奥尼尔才将目关投向了人的表面活动的背后,关注人的内心世界。尼采曾在《悲剧的诞生》一书中从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讨论了古希腊悲剧的意义。尼采把日神和酒神分别比作两种不同的心理经验,它们差异只在于酒神精神较之日神精神更为原始。“这种精神是由麻醉剂或由春天来临而唤醒的。这是一种类似酩酊大醉的精神状态。在酒神影响下,人们尽情地放纵自己的原始本能,与同伴们一起纵情欢乐,狂歌狂舞,寻求性欲的满足。人与人之间的一切界限完全被打破,人重新与自然合为一体,融入到那神秘的原始时代的统一之中去。”(P6)对他说来,人生就是一场狂舞欢歌的筵席,幸福就在于不停地活动和野性地放纵。而日神阿波罗则是造型力量之神,同时也是预言之神。这个“光明之神”带给内心幻想世界以美丽外观。日神是一位好静的哲学家,在静观梦幻世界的美丽外表中寻求一种强烈而又平静的乐趣。日神感知人类的虚妄、命运的讥诈,甚至全部的人间喜剧,可他却满不在乎,因为那五光十色的梦幻给予了他生活的指南和必胜的信心。所以日神的形象不可缺少适度的克制,免受强烈的刺激,造型之神的睿智和静穆。而狂欢的酒神却忘了一切,那种孤独痛苦、忧愁、绝望的意识几乎与他们无缘,他们总是出神入化地与周围的世界融为一体,即“主观逐渐化入浑然忘我之境”。尼采悲剧中的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前者意味着“自我”看到了神物,后者则意味着“自我”化作了神物。因此,梦境虽是虚幻却还有冷静,还有观察和思考,而醉境却全然没有上述这一切。它所代表的是一个迷痴狂醉的世界,象征着情绪的放纵,情感的外泄。在尼采看来,酒神情绪在本质上是追求一种解除个体化束缚、复归原始自然的欲望。悲剧也就在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的融合中诞生。奥尼尔深受尼采的影响,他和这位哲学家同样认为人的身上同时存在着阿波罗的力量和狄奥尼索斯的力量。人有两面性,每一面都力争支配他。一面以日神为化身,体现人的理性:逻辑性、条理性、纪律性,即在规定行为准则的法律中、在道德准则中、在强调遵纪守法中,社会带有日神的品性;而另一面的酒神是多产之神,表现人的无理性和富有感情的天性,思想无拘无束、行为放荡不羁,即尼采所谓的“黑暗的、令人痛苦的暗流”。当人身上的日神战胜酒神时,人的悲剧就产生了,奥尼尔所表现的就是这个悲剧的过程。二、自由民主思想与清教徒保守思想之间的矛盾《悲悼》三部曲中的前两部曲《归家》、《追猎》有着很大篇幅是描写莱维尼娅与母亲克莉斯汀的争斗。这种争斗也就是她们身上各自体现的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的争斗。她们两人的矛盾表面上看是母女间的家庭矛盾,为的是母亲不守妇道,另有外遇,因而产生争斗。而深层的矛盾是什么呢?莱维尼娅生活在一个有着200多年历史的英格兰家族中,从小就受达尔文教义的严格教育和熏陶。作为忠诚的清教徒,她认为美是令人厌恶的事,爱是罪恶的根源,她恨恋爱,认为人类的本性是恶的,应该以苦行来赎取灵魂的永生,应该过着清贫勤俭的生活才是正当的。对人世上那些丑恶的东西,决不能饶恕而要给予严惩。善良力量与邪恶势力是永不妥协的斗争着。干坏事的人总要遭到报应。因为有这些思想,再加上从小就失去母爱,这样的家庭和环境养成她的坚定顽强、敏捷有心计而又果断冷静的性格。在这里莱维尼娅是日神精神的体现,是当时清教教义的代表,是维护虚伪清教统治的卫道士。克莉斯汀“祖上是法国人和荷兰入,从遗传上看,她身上就有热情、浪漫的成份。她“爸爸在纽约当医生”从这一点可看出,她出生在一个自由职业的家庭,青少年生活在当时美国最大的城市、著名的海港和世界性商业中心纽约。她从小就受新兴资产阶级思想教育和熏陶,认为降生世上就该享受自由,权利平等,个人的爱高于一切。她敢于爱也敢于恨。在她身上,人的本性得到完全的解放,以个人利益为核心,她敢作敢为。从少女时代起她就追求一种充满浪漫、热烈、情爱的生活,做了人妇她也没放弃对爱的渴求,这些心灵深处的思想在《归家》第二幕有很深刻的揭示,这些欲望和意念使得克莉斯汀怀有炽热的情火。强烈的欲求、自持力很强、聪明有心计、极端的自私,甚至还表现得凶狠毒辣。而克莉斯汀是酒神的体现,是自由热情的化生。虽然母女俩长得很相象,甚至一模一样,但在灵魂深处,在意识上、性格上全然不同。这些不同反映的是新兴资产阶级自由民主思想与清教徒保守思想之间的矛盾。这种矛盾在母女间所造成的裂痕,从莱维尼娅一生下来就产生。17岁的美丽、活泼,充满了对未来浪漫生活憧憬的克莉斯汀尽管和穿着尉官制服,显得那么漂亮、神秘而又风流的艾斯拉一见钟情而结了婚,但“结婚很快就把他的风流变成了厌恶”。而且克莉斯汀把这种对丈夫的厌恶带到了女儿莱维尼娅身上,很小的时候,女儿跑到她跟前想得到她的爱,她却总是把女儿推开不去爱抚她。尽管克莉斯汀意识到不爱自己的孩子有背人性,但她仍然拒绝改正。这种疏远、厌恶让逐渐长大的女儿感觉出来,由此产生对母亲的埋怨,并随着日月流逝不断增加,发展为憎恨。最终能面对母亲说出:“我恨你!我恨你是应该的!”可想而知裂痕之深。这样历史渊源下的母女矛盾,当女儿得知母亲在父亲离家打仗之时,居然和卜兰特船长产生奸情,她怎么不愤怒?使矛盾更加激烈的仲突起来?冲突的结果是她采取的一系列行动:跟踪查探、母女摊牌、发出最后通碟。因为她要保护父亲,她要维护家族荣誉,她有责任,她是清教徒。更何况她查出母亲耍弄了自已的情感。克莉斯汀为了打掩护,强迫亚当姆·卜兰特向莱维尼娅调情,以使莱维尼娅不生疑心。没想到莱维尼娅在仅有的四次接触中,对船长动了心。所以当她在纽约发现母亲的奸情,听见他们谈情说爱时,心情是无法平静的。当她进一步使诈,探出卜兰特是为母亲来复仇的自己的堂叔时,心里就更恨克里斯汀的邪恶。她在为父亲复仇上,表现出的是对母亲毫不留情。从母亲的口中她敏锐的感觉到弟弟奥林是关键人物,而情人亚当姆是母亲的命根子,也是母亲的致命弱点。因为克里斯汀曾恳求地说,“不要告诉奥林有关亚当姆的事!他会杀死他的!那时我就活不下去了!我会杀死我自己的!”莱维尼娅抓住这一点紧紧不放,千方百计克服一切阻碍把奥林争取到自己这边来。设巧计追踪到波士顿,不露痕迹的杀死了船长,回家后又毫不怜悯的任由母亲自杀。至此她才满足,她认为这是“报应”,是爸爸对妈妈背叛行为的惩罚。日神与酒神两种力量正激烈较量着。如果说莱维尼娅对这种她母亲生命本能中所体现出的活力与对爱欲追求的抗拒和不认同代表着日神的理性占了上风,那也只是暂时的。在《归家》、《追猎》中莱维尼娅是清教道德的卫道士,她的刻板、“正统”、严肃和在面对一系列死亡事件中所表现出来的冷静无一不体现了日神阿波罗的力量。在此,日神是胜利者,然而,如果我们往深处挖掘就会发现此时在莱维尼娅身上酒神是缺席在场的。从表面看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家庭的名誉,合乎当时的社会规则。可是她真的就如她自己口中说的那样清心寡欲吗?不,酒神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就在日神以强大的力量控制着莱维尼娅时,酒神在睡梦中也能影响着她的行为与意识。莱维尼娅有着同母亲一样的血统,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有着生活的热情与欲望,所以,她会嫉妒母亲对弟弟的宠爱,会对热情的卜兰特生出爱慕之情,她会对母亲由爱生恨。然而这一切的爱恨都是被压抑着的,睡着的酒神没有恣意的狂欢。在第三部曲《作祟》的一、二、三幕戏中莱维尼娅身上所体现的酒神精神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她那被长期压抑、束缚的情感与爱欲与灵魂复活了。她那继承于母亲的酒神狄奥厄索斯精神被唤醒,她的爱与生命的热情由此得以彻底宣泄。在离开了那个新英格兰的清教环境以后,经过一年的海外旅游,莱维尼娅彻底变了。作家是这样描述的:“她的身体本来很瘦的,不是发育完全的,现在己经丰满起来。她的动作失去了那种四平八稳的死板性”,“她穿的是她妈妈所喜爱的绿色衣服”,“现在,在各方面她都酷似她的妈婶,这就是说不仅仅是外部,在灵魂上也酷似。她变得活泼、开朗、热情,她要重新开始生活”。她认为过去一直穿黑衣服,那是因为她并不是个活人,她变得非常热爱生活,她对彼得说“我想体验爱情!爱情是太美了!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这说明,莱维尼娅从“死人”己经变成活人了。就像她自己公开宣布的那样:我爱那些海岛,它们完成了我的解放。”这句关键的话,道出了根本原因,一年来她完成了她灵魂深处那人类本性的解放。当然有“完成”就有“开端”。这也就是我们提到的前面莱维尼娅身上的酒神的缺席在场。前两部戏的主要冲突是集中在莱维尼娅和她母亲上的,但是她本身的内心冲突也是暗流汹涌的,她心中日神与酒神的交战此起彼伏的。《归家》一幕中莱维尼娅和亚当姆·卜兰特的戏,透露了这方面的情况:在月光下的海滩上散步时,莱维尼娅曾享受过倾听情人讲故事的乐趣,体验过被亲吻的甜蜜,领会过被抚摸的快慰,这说明她心中对爱的追求涌动过。再从对母亲的态度看,她产生那么强烈的憎恶和忌妒,也证明她心中人类本性的各种欲望翻腾过。但都被她用清教徒的道德强压下去,所以她自己也感到是被束缚的,因此,她才用“完成了我的解放”这种话语,“解放”的完成是在她接触外面奇妙的世界,在海岛上和那些天真活泼的不知道什么叫罪恶的土人共同生活一年之后。“我要撇开过去”“我有恋爱的权利”这些都是莱维尼娅作为叛逆者的宣言。在第三幕的最后,她面对死去的祖先们的画像大声说:“从今以后我跟你们决裂了,你们听见了没有?我是我妈妈的女儿——我要活下去”。她在爱与自然的狂想曲里享受着回归原始自然的最大欢乐。这时,日神那堂皇的外衣被剥去了,这位以自由、放纵、毁灭的姿态出现在人们眼前的酒神,带领着被日神虚伪的光芒蒙蔽了双眼的人们揭杆起义,在反叛抗争中大获全胜,在狂欢中重归那无忧无虑的快乐之林。她不仅口头上说说,在行动上表现为她一回家就坦率的向奥林、向彼德敞开心扉,谈自己的感觉,谈自己的变化,正视自己的过去,大胆的如饥似渴的向彼德求婚,主动地热情地亲吻彼德,这是过去的莱维尼娅绝不会做出来的举动。当奥林作为清教道德卫士出现,指责她在海岛上的行为是邪恶是放荡时,她很安静很坦然,而且带着一种单纯的尊严反驳说:“晚上告别的时候,为了表示感激,我吻了他一下,没有别的了,他是真善良的人。他使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关于爱情的一切都可能是甜蜜而自然的。”现在她认为爱情是甜蜜而自然的。所以在奥林一再逼迫下,她忍无可忍不自觉的发出警告:“小心点,奥林!你要负责任的,如果……”话没说下去,是因为她意识到下面话的意思:如果你再逼我,我就要反击,一切后果由你负责!是你在惹我!因此当奥林以家族罪恶史为把柄,要挟莱维尼娅屈服时,她顽强的反抗,使得奥林一切办法都落空,只能面向死去的祖先们喊道:“你们听到她的话没有?你们会发现莱维尼娅·孟南比我更坚强!你们得缠她一辈子。”爱的能力的复苏和生命活力的重燃,带给了莱维尼娅顽强的反叛力量。爱的私欲一旦膨胀,其带来的后果也是毁灭性的。她为了自己的婚姻,不惜给弟弟以致命的打击,诅咒他、辱骂他:“我恨你!我但愿你死去!你罪该万死!你不应该活着!你要不是一个懦夫,你会自尽的!”而且以坚定口吻给予证实:“我说的是真心话”这样使奥林失去一切,觉得没有任何生存的价值,只有以死来赎还逼妈妈自杀的罪孽,才是“公道的裁决”。这时候莱维尼娅还有机会挽救弟弟,莱维尼娅完全明白奥林回书房擦枪意味着什么,但她顽固的坚持,并且以拥抱来阻止彼德去干预,以至使奥林自杀成为事实。她牺牲了亲爱的弟弟,使自己成为胜利者,成为自己爱情、婚姻、幸福而奋斗的胜利者,但她做得太极端太残酷了。三、人心灵深处秘密的意识:人性与救赎的统一悲剧诞生于莱维尼娅心中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的交战。她由卫道士转变为叛逆者最后遭到惩罚的悲剧命运。没有最后这个自囚于黑屋中的结局,莱维尼娅悲剧人物和性格是不完整的,其悲剧性也是不深刻的。在《作祟》第四幕中,作为清教道德捍卫士的莱维尼娅,杀死了船长卜兰特,逼死了母亲克莉斯汀。对这些罪行她认为“没有什么要忏悔!只有公道的裁判”。做为受资产阶级自由民主思想教化而成为清教道德叛逆者的她,为维护新的思想和自己“恋爱的权利”,追求和彼德的婚姻,她眼看弟弟奥林走向死亡,表现的极端顽固。她认为胜利了成功了,她可以得到爱情,建立幸福家庭了。没想到的是,先是海丝儿出来阻挠、谴责,后是彼得因听信闲话产生怀疑,使得莱维尼娅矛盾痛苦,但她顽强的、拼死的进行搏斗。最终她没成功,因为“死人们老是要插进来,她不明白死人!为什么死人不死呢!”她感到“死去的人们太顽强了!”最后她决定“用不着再尝试了!”她放弃了反抗,她被打败了。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刚刚懂得生活是美好的,一个心中充满热情、强烈追求爱情、憧憬着婚姻的少女,却要自愿“把百叶窗钉得紧紧的,不让一丝阳光透进来,要单独和死人们同住在一起,保守他们的秘密,让他们来缠我,直到孽债尝尽”。这是多么令人无法忍受的惩罚,用莱维尼娅的话来说:“这是一种比死亡和监禁更坏的报应!”这是悲剧,人类的悲剧!莱维尼娅的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