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和歌集序》与《诗品序》关系新探

《古今和歌集序》与《诗品序》关系新探

一、受中国文学创作的《今和歌集序》与《和序》《古今与歌曲》写于延喜五年（905）。在这之前中国重要的文论先后有《毛诗大序》、《论衡·对作篇》、《典论·论文》、《文赋》、《宋书·谢灵运传论》、《文心雕龙》、《诗品序》、《文选序》等等。其中对《古今和歌集序》(以下简称《和序》)有直接重要影响的是《毛诗大序》(以下简称《毛序》)和《诗品序》。其它文论对《和序》均没有直接的影响。故我们只要考察《和序》怎样模仿《毛序》、《诗品序》,便可以看出《和序》受中国文论影响到底有多大。《和序》有与《毛序》、《诗品序》极相似的地方,有些论者因此认为《和序》纯粹是模仿之作。诚然,《和序》模仿《毛序》与《诗品序》的痕迹确实明显,它们中有诸多相似语句,但我们认为三序的本质差别的确甚大。有鉴于此,本文对它们之间的关系进行探本溯源,还其本来的真面目。最后还从平行的角度看三序各自的特点,从而再次证明《和序》的独特性。二、模仿的内容方面《和序》有真名与假名两种。真名序就是纪淑望根据假名序汉译而成的。所以真名序的内容意思需以假名序为准。《古今集》假名序1中的“和歌以人心为种籽,发而为千枝万叶”来自于《毛序》的“诗者,志之所之地。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见者闻者,即物而咏(真名:感生于志,咏形于言)”出于《毛序》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不予力而感动天地之神,令不见之鬼神喟然长叹,和合男女之情,抚慰武士之心情,歌也(真名:动天地,感鬼神,化人伦,和夫妇,莫宜于和歌)”是《毛序》中“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与“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的取舍改造;真名序中的“和歌有六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则完全照搬《毛序》中的诗六义,但意义已不同了。《和序》中能见出模仿《毛序》的,只有上面那些语句,其余内容则毫无牵涉。可以说《和序》中的模仿部分正是《毛序》的精华,是诗论的精髓。两序文都指出诗歌的核心在于抒情言志2,这无疑揭示了诗歌的特征和规律。如果因此说《和序》完全模仿《毛序》,而不提它的取舍与创新,那么就是见木不见林。上面的模仿部分,《和序》移用了“动天地,感鬼神”却舍弃了“正得失”;并从《毛序》中的“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中,删除了“成孝敬”、“美教化”、“移风俗”,把剩下的“经夫妇”、“厚人伦”改造成“和夫妇”、“化人伦”。《毛序》中的“正得失”即纠正政纲紊乱;“成孝敬”、“美教化”、“移风俗”分别是养成孝敬、增强教化、移风易俗的意思;“经夫妇”是使夫妇之道纳入常规,“厚人伦”即增强人伦。3而《和序》(真名)中的“和夫妇”、“化人伦”的原文(假名)为“和合男女之情,抚慰武士之心”,显然这与“经夫妇”、“厚人伦”迥然有别。《和序》中唯一有儒家说教嫌疑的便是这“和夫妇”、“化人伦”六个字,有些论者也仅以这六个字断定它承袭了《毛序》的“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教,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及“正得失”的说法。4而由前面知,“和夫妇”、“化人伦”决不能等同于《毛序》的“经夫妇”、“厚人伦”。显然它也根本没有《毛序》中“正得失”、“成孝敬”、“美教化”、“移风俗”的意思。另外,《和序》中的“动天地”、“感鬼神”可追溯到奈良时代后期成书的最早的歌学书《歌经标式》(藤原滨成撰)中的“原夫歌者,所以感鬼神之幽情,慰天人之恋心者也”。5这种天人感应的观念也并非跟中国的道教有联系。日本有自己的“神道”,日本独有的“物之哀”不也是由于外界事物而触发的一种幽深、细腻、优美的感受和情趣吗?!从这些删掉的内容中,我们可以明显地嗅到说教味,且已经看出《毛序》主张诗歌应成为巩固封建统治、维护封建道德的工具。而《和序》中仅有的“和合男女之情,抚慰武士之心”所能散发的儒味已近于无了。正如铃木修次说的:“日本人吸收外来文化,自古以来就把‘淡化’作为自己的得意本领,往往在淡化之中创造独特的日本文化。”6由以上可见,《和序》在模仿时是按照本民族诗歌的特点而取舍的。在这些为数不多的模仿语句中,我们已经看出中日诗学的不同倾向。那么下面我们再来看看两序文总体上的内容。《和序》全文阐述了和歌的产生、和歌的种类、和歌的历史,还评价了当时一些和歌作者。全文皆以“情”贯始终。如“和合男女之情”,“神世七代,时质人淳,情欲无分,和歌未作”,“其后虽天神之孙,海童之女,莫不以和歌通情者”,等等都是。这里有必要澄清一个问题。《和序》(假名)说:“今世风流入浮华,人心趋于华美,一味咏出无聊无意义之歌,歌唯为好色者所爱而出乎公之歌亡矣!”平田笃胤认为,在和歌发展中期歌人多读中国诗,学习中国风俗,世俗人心倾向于中国风格,结果便咏出不纯正的和歌。我们知道,《古今和歌集》的和歌作于中国唐朝时期,而唐代(包括唐代)以前中国诗文的主流,决不是“不纯正”(平田笃胤所说的“不纯正”即指“浮艳”)。学习中国风格,是不会导致“不纯正”的。7所以这不是由于学习中国风格的缘故,而是因为“平安时代承平日久,上下习于奢华享乐,需要此种歌体”。8山上忆良便是深谙中国学才写出《贫穷问答歌》这样的忧愤名作。《和序》中有关政治的有两处。一处是(假名):“古时代代帝王,每逢春花之朝、秋月之夜,召近侍者即事献歌,时谓咏花,迷于了无依傍之所;时谓思月,览其臣下追寻于迷途暗阁之心,可判其贤愚”。有论者以“判其贤愚”,说是帝王判别近侍者“是否适合于政道”。明明这里说的是在“春花之朝,秋月之夜”召近侍者来“咏花”、“思月”,既然献歌的内容无关政治,则当然是判别所献歌的好坏了。村上天皇就曾对平兼盛的《隐忍深情》和壬生忠见的《恋情》两首纯粹的情歌进行裁决,判定平兼盛这首诗优胜。9所以,我们若强调“政道”论,确实没有实在的证据。另一处与政治有关的是称赞“陛下御宇”的光明、仁惠,这是为了说明这部和歌集的成书是由于醍醐天皇“思继既绝之风,欲兴久废之道”的结果,与和歌本身的内容毫无关系。至于《毛序》则全文几乎都是讲风、雅、颂的内容及社会作用,并以此为框架来评论诗歌。它所界定的风、雅、颂的内容虽有差别,但总不离政事,即文中的“一国之事”、“天下之事”、“王政”。而它们的作用呢?文中说:“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这无非说明诗歌应该为政治和社会教化服务。《毛序》进一步谈了政治与诗歌的关系。说明政治的兴衰决定了作品内容的不同;时代政治、道德风俗变化决定作品的刺美内容。《毛序》还为诗人规定“风”的作法。“下发风刺上,主文而谲谏”,就是说,对统治者的讽刺要以委婉曲折的方式表达,要以不触动统治者的尊严为原则,必须温文尔雅,止于礼义,不能违背统治者的根本利益。由以上可见,《和序》(真名)提及六义,但未作只字的解释和发挥。根据假名序,我们知道它是借用《毛序》中所说的“六义”,来给和歌分类,即“添歌”、“数歌”、“准歌”、“喻歌”、“片言歌”、“祝歌”等六种。而《毛序》中的“风”、“雅”、“颂”三义才是诗体,“兴”、“比”、“赋”三义却是诗法。显然《和序》之六义与《毛序》之六义已大不相同。10《毛序》中大量篇幅都用在说明风、雅、颂的内容是反映政治即国家大事,它们的作用是巩固封建统治,维护封建道德、伦理。“风”的写法要“温柔敦厚”、“止于礼义”。那么,政治在这里也近乎发号施令了。也就是说文艺成了政治的附庸。不妨,我们再看看两序文是怎样评论诗的。《和序》中评论用语无一字涉及政治社会的内容。评论文字均围绕“词、“情”、“体”三个字,言简意赅,形象生动。而《毛序》中的评论文字大多有“德”、“风”、“正”、“王”、“教”、“化”等字。其用语均脱离文学本身,文学在这里成了儒家思想的载体。许多评说牵强附会,过分地、不适当地强调诗的政治功能,使风化、教化说中渗透着浓厚的封建专制主义倾向。“这对后世产生了消极影响,甚至使文艺成为政治的附庸,对文艺的发展起了阻碍作用。”11三、和歌、当前的思想《诗品序》中“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这个观点本于旧说,《尚书·尧典》、《毛序》、《礼记·乐记》都已阐述过。而“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也无非重复了《毛序》的说法,这是无庸赘言的。《和序》刚好在这两处都模仿了《毛序》,自然也就与《诗品序》相似。那么,我们下面重点看《和序》从《诗品序》中模仿《毛序》所没有的内容。在诗歌的产生和功用上,《诗品序》除了上面提到的本于旧说的两点以外,它的贡献主要集中在下面两个问题上:一是它指出了“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把“物之感人”加以具体化,把在以往诗歌中多用作比兴手法的四时物候,化为诗歌描写的具体对象和诗歌创作的普遍题材,既可以托物喻志以寄寓诗人的思想感情,也可以直接歌咏山水风月以体现诗人的趣味。二是指明了不平的生活遭遇和怨愤的思想感情是诗歌创作的重要内容。“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12这是继承了《诗经》变风变雅的怨刺和司马迁发愤著书说的优良传统,总结了汉魏以来现实主义诗歌的写实精神而提出的一种进步的诗歌创作理论。刚好《和序》(假名)所说的“耳闻花间莺啼,水中蛙鸣,万物苍生,何不可歌”与上段提到的第一个问题相似。可惜再也找不到相类于第二个问题的语句。在《诗品序》中这两个问题是连成一段的。而《和序》作出这样的取舍说明了什么?显然《诗品序》的“怨”并不适合和歌的传统。于是《和序》对此视之不顾,不纳片言只语。钟嵘强调“怨”的作用,认为从《国风》、《小雅》、《楚辞》演出的“古诗”,精神实质是“怨”,是抑郁不平的申诉。《和序》却正好删掉钟嵘在《诗品序》中的强调部分“怨”。那么到底和歌的实质是什么呢?本居宣长在《安波礼辨》一文中说:“歌道除‘物之哀’一言别无意义。自神代直至今日,乃及于末世,极于无穷,所咏之和歌,皆归结于‘哀’一言。故求此道之极意,无非‘哀’之一言”。13这正好是《和序》所说的万物无不可歌等观点的理论总结。“哀”便是和歌的实质。有些论者却说,本居宣长有意识地否定政治教化主义,但其解释却含糊其词,他自己也无法否认歌道之“哀”,便说:“《毛诗》序说明的正是诗使天地、鬼神感动的‘哀’的思想”。4而由前面我们知道《毛诗》序所要说明的决非是“哀”的思想。这样说是歪曲《毛序》的本义。我们再看钟嵘如何评价诗人:曹植“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李陵“文多凄怆,怨者之流”,班姬“词旨清捷,怨深文绮”,左思也是“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谕之致”,等等。钟嵘的“怨”字在《诗品》里处处可见。这与《和序》中品评诗人明显不同,文中无一字提到“怨”。《和序》的“哀”即《诗品序》的第一个问题,它取其“哀”而舍其“怨”正与和歌之风格相吻合。《和序》与《诗品序》之分野则昭昭矣。《诗品序》其余内容和《和序》没有联系,便不赘加分析。四、关于中日文学的关系综上所述,《和序》的确受《毛序》、《诗品序》影响,但《和序》取舍分明,保持了独有的风格,并没有为它们所同化。《毛序》强调文学的政治教化性;《诗品序》强调文学反映生活不平与苦难的现实主义内容,此为文学的正当功利性。而《和序》均不受这两点影响,也就是说《和序》回避政治,回避社会不平现状,而重在解说“悯物崇情”论。所以从总体风格上说,《和序》与《毛序》、《诗品序》泾渭分明。能不能因此推而广之说日本传统文学重在“哀”,中国文学则与“礼义”、“功利”的联系较紧呢?回答是肯定的。李芒说:“关于诗歌,中日两国的基本观点和美学意识存在着原则性的差别。中国自古以来,即肯定诗歌的教化作用,主张文学的功利性。”14“在两三千年中国诗学史中,宗经说一直起主导作用。它是中国文论家的方向,它规定了其他理论的概念和内容。言志说,缘情说,文以载道说,都是宗经说的派生理论,都服从于它,受它的支配”。15李芒又说:“日本则以抒情为主,否定文学的教化作用,排斥文学的功利性,尊崇艺术至上和爱情至上”。14艺术至上、爱情至上,则当然无关于政治。而宗经说就是遵循崇尚孔子的文论,这种文论是“礼义”的政治的。日本文学家对中日文学也有类似的看法。加藤周一认为:“对于社会风俗的批判,在和歌中几乎没有,在假名书写的物语中也是极少的”。铃木修次也认为:“在中国,从传统上来说,理想的文学态度和文学观,具有一种强烈的倾向,那就是即使是政治问题也不回避,而要积极地干预。与此相反,在日本的文学世界里,如果把政治纠缠于文学之中,那就会流于庸俗,这种倾向是很强的”。6我们在这里所作的一些引证已是共识。由此可见《和序》作为文学理论的特点是很有代表性的,它确确实实是日本式的。五、《和序》与“悲”下面我们对《和序》、《毛序》、《诗品序》进行平行比较。从文学自身角度来看,说《和序》的价值高于《毛序》也无妨。《毛序》的重点是在阐述文学的政治功利性。而文学的教化、功利原本是要的,只是《毛序》所主张的政治功利是要听“王命”的,而真正的文学哪能这样。鲁迅说:“惟政治是要维持现状,自然和不安于现状的文艺处在不同的方向。”16真正的教化、功利应当是为人生、为社会的,而非为“王命”。而《和序》在模仿《毛序》的同